浮笛呆呆地看着,伸出手指帮他拭去,磕磕巴巴道:“你……你哭什么!”
他没见过谁快被天雷劈死了还哭!
虽然他自己化龙时,也哭得涕泪恒流。
“你哭什么”。
这是阔别百年后,浮笛对流殊说的第一句话。
他又咳出一口血,弯起唇角,气若游丝:“……我高兴。”
浮笛终于清醒了,他抬头看看天,皱眉道:“你化龙不知道准备抵抗的法宝吗?”
流殊不满五百岁,身体资质自然是比不上修行千年化龙的蛟,竟然准备生抗劫雷。
他不要命了么?
浮笛心里骂。
流殊摇摇头,撑起身子,靠在他的肩膀上。
灼热的气息打在浮笛耳畔。
他说:“在你来之前,我原是打算,让劫雷生生将我劈死的。”
浮笛心口一紧,握住他的肩膀。
相顾无言,浮笛干脆从灵囊中取出当时连峥给他,最终却没能用上的那两支龙角,抵在流殊唇边。
流殊愣愣道:“你杀龙了?”
“先别管这个!”浮笛着急。
流殊看他,又笑:“你……关心我。”
“你不恨我吗?”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浮笛用龙角撬开他的唇舌,不太美妙的滋味让流殊蹙起眉。
但还是乖乖咽下。
额角传来一阵剧痛,流殊面色惨白,发出一阵痛吟。
又是一道雷劫落下。
他的情况不妙,浮笛化作龙身,挡在他身前,竟是生生代他受了这道天雷!
但浮笛好歹是龙,得了天道认可,被雷劫劈到,只是面色稍稍难看,闷哼一声。
流殊呆呆地看着,仍是那句话:“……你不恨我么?”
浮笛变回来,将他护在身下,闻言咧开嘴笑了。
“流殊,我恨死你了。”
“我还要报仇,所以你现在不能死!”
他这样说着,但眼神里没有半分,流殊常常在梦中看到的怨恨。
从始至终,都是清亮的。
热泪划过眼角,流在正蜕变剥落的龙角上。
片刻,流殊轻轻直起身子。
一个滚烫的吻,印在浮笛唇角。
他愣住了。
……
十八道雷劫,重塑流殊十八段筋骨,超脱凡胎,位列真龙境。
他化龙了。
一路有浮笛庇佑,到最后竟然只脏了一截擦拭血迹的衣袖。
浮笛仿佛被那个湿润的吻砸昏了头脑,不敢同他说话。
流殊很有耐心,等了他半个时辰。
浮笛终于忍不住了,他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
流殊眉眼弯弯,端的是万种风情。
“我心悦你。”
浮笛瞪大眼睛,呼吸急促:“我们不是……”
流殊打断他:“我骗你的,你不是蛇王血脉。”
没等浮笛再说话,他一股脑地将从前一切事情道出,最后只说:“……昨日种种非我所愿。”
“打住。”浮笛道。
流殊不自觉屏住呼吸,像是在等待宣判。
浮笛有些高兴。
“我们不是亲生的?”
流殊:“……”
他嗯一声,顿了顿,说:“……你带我走吧。”
只一句话,浮笛从他百年前不受宠的情况联想到如今屠遍蛇山,举目无亲的现状,有些心疼地问:“蛇山不容你吗?”
流殊垂着眼睫,轻轻点头。
浮笛握住他的手:“我带你走!”
……他将流殊带到了百年前待过的山头,望着满山荒凉,咳了几声。
望着流殊明亮美丽的双眼,浮笛撸起袖子,费力清出一座洞府,将流殊安置进去。
他把流殊按在石床上坐好,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你能在这里等我吗?”
“等多久?”
“一……两个月,我保证,两个月后我一定回来。”
“好,我等你。”
“等我回来,我们……成亲!”
“好,我们成亲。”
……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①
流殊的一生,从此不再有遗憾了——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了凡四训》
你以为浮笛不爱吗……这臭蛇一见钟情,受困兄弟伦理一百年了,知道是假的这不得乐死他,还管啥恨不恨的[摊手]
臭蛇小番外写完啦!祝美人哥哥和臭蛇99[加油]
嗯这边定制费结一下(被浮笛踹飞)
第66章 无根之木
他原先以为这里只是一个平常的房间, 但撕裂结界后钻进去,发现并不是那么简单。
“……”他骂了两句脏话,飞快从里面退出来, 在地上滚几圈:“好冷好冷!”
冷?
钟怀洌若有所思, 从灵囊中掏出几块棉布就往浮笛身上糊,还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暖玉。
“进去吧。”钟怀洌和颜悦色。
浮笛:“……”
嗯。
他看了眼连峥的脸色,又从那缝隙钻进去了。
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有了暖玉的加持, 浮笛感觉还能支撑,飞快地往封冻水面爬。
水面虽然冰封,但其中奇迹般地开满了郁郁葱葱的兰草,正是香味来源。
浮笛昂头狠狠嗅了一口兰花香,只觉得鼻子要被冻掉了。
下一秒,他就被水下的一个东西吓掉了三魂。
“靠靠靠靠靠!”
浮笛尖叫跑开,刚准备游回去就想起了此行的任务。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 豁出去了!
他硬着头皮往水边又凑了凑。
……这回看清了。
浮笛一阵头皮发麻, 飞快给钟怀洌传音。
“……有天大的好东西, 速来!”
门外的钟怀洌挑眉,拉上连峥从拱门进去。
饶是早有准备, 钟怀洌还是被寒气冻了个哆嗦。
反应过来后, 两人迈开步子往水池边走。
浮笛变成了人形,抱着自己的胳膊往他们身边凑,恨不得一簇龙焰把自己烤了。
过了一会,钟怀洌盯着水池里封在冰面下的无头尸体,沉声道:“好东西?”
浮笛清清嗓子,指着旁边:“又没叫你看那个。”
他手指的方向,是一颗足有两人环抱粗细的硕大木桩, 直通魔宫上方,直立在池中。
“……”
连峥突然握住钟怀洌的手。
他闭了闭眼。
浮笛还在打量那具尸体,咂舌道:“……魔皇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但没人回答他,钟怀洌的手指在连峥宽大温暖的手掌中轻轻颤抖。
半晌,他才开口,嗓音沙哑:“……这是天魔裴律。”
浮笛一下子跳开,手指着那无头尸身结巴道:“天天天天魔?一百多年前你……那个天魔?”
钟怀洌闭了闭眼:“我以为他早已曝尸荒野成白骨了。”
他不知想到什么,久久出神。
浮笛先反应过来:“这玩意是摄魂木吧,是不是可以先毁掉?”
说罢捏了一团龙焰,上前弹到那参天巨木上。
下一刻,龙焰被弹了回来,掉在他穿着的棉布上,立马燃成一片。
钟怀洌忍了忍,盯着手忙脚乱拍火无果,最终抖着身子将衣服脱下来扔掉的浮笛看了一会,终于还是没忍住,平直的唇角弯起弧度。
“你脑子是泥巴捏的吗?”
浮笛幽怨地看了看他,受不住冷,于是回到了钟怀洌的灵台。
他上前轻轻触碰摄魂木粗粝的树干,眉头轻轻蹙起,看向连峥:“连龙焰都点不着。”
连峥召出逐寒,颔首叫他躲开:“我试试。”
钟怀洌也掏出惊春,两个人对着那木头砍了好一会,竟然只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钟怀洌又围着那摄魂木转了一圈,意外瞥见了水下的巨木根部。
他皱眉,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拽着连峥的手臂凑上前,一只脚踩在薄薄的冰面上,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连峥疑惑道:“怎么了?”
钟怀洌眨眨眼:“阿峥……这摄魂木,没有根系。”
巨大的摄魂木原株之下,没有属于树木的错杂根系,木头横截面被海水封冻其中,不知是如何向上生长。
奇怪的是,钟怀洌手下的树木并没有任何灵息乃至魔气波动,仿佛这就是一株极其普通的巨木。
若不是亲眼见过摄魂木的分支,钟怀洌几乎就要怀疑,这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摄魂木了。
连峥也摇头:“我摸不到它的灵力波动,半点没有魔皇本命法宝的姿态。”
这不对劲,钟怀洌从未听闻过有这样神奇的植物存在。
钟怀洌打了个冷战,手心忽然一热。
他抬手往掌心一看,面色微变。
那是一枚龙形金印,是他留给郁景臣的一道保障。
大昭有难时,郁景臣会通过龙印联系他。
钟怀洌挥手,郁景臣的留言浮现在半空中。
“边境再生波澜,周边数个小国忽然奋起,以不死军为主的军队轮流攻击各处关哨,大军不敌,边陲危急!”
钟怀洌深吸一口气,察觉到灵囊中的蟠龙扣不停震动,拉着连峥走出拱门,将林太子残魂释放。
“孤要回大昭。”林太子斩钉截铁道。
钟怀洌迟疑:“但……”
他望着林太子若隐若现的魂魄,还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他掏出一张符纸,撕成小人的形状,借了浮笛一滴指尖血。
“怎么不用自己的?”浮笛嘟囔地戳破手指,滴在符纸上。
钟怀洌看了一眼他,随口道:“你皮实。”
浮笛:“……”
其实你身边那条大黑龙比我皮实多了。
血液浸湿了符纸,钟怀洌将阵法补全,贴在了林太子的袖口。
林太子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变得凝实,面色慢慢红润,钟怀洌长舒了一口气。
他拍拍浮笛:“你带着林太子去大昭,先将战局稳住。”
“这只是暂时的身躯,若是阵法松动,叫浮笛往上面继续滴血便可,足以支撑两三日,你们多加小心!”
凡间霍乱与魔皇脱不了干系,如今他们就在魔宫,待天域盟军赶到,便可里应外合,彻底攻破十方海。
如今魔皇想要做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送走林太子和浮笛,钟怀洌说:“既然无法破坏,阿峥,你看看能否将这木头运走?”
情报说魔皇用魔域和凡间的生魂祭炼摄魂木,但一批又一批的魔种被押送到魔宫,此刻本应该沐浴在血肉邪功当中的摄魂木居然好端端的地封存在天魔尸体旁。
连峥回到池水身边,观察一会后说:“摄魂木运不走,但裴律周边的封印看上去时常开启,已经有地方松动,你过来。”
钟怀洌进去,连峥牵着他的手嘱咐:“我们可以把他的尸身撬走,然后在裴长荫赶来之前缩地离开。”
钟怀洌没多犹豫,便同意了这个提议。
赌一把,拼上当初血肉修罗告诉他的刻骨真相,以及裴长荫那所谓的真心-
“封锁魔宫!快,把哪儿的门关上!”魔兵急躁地从拐角绕出来,随意对面前巡逻的两个小兵吩咐。
钟怀洌和连峥穿着一身魔兵的衣服,闻言齐齐应声。
待魔兵走后,钟怀洌偷笑:“发现了?”
连峥点头,拉着他往魔兵来的方向走,走廊垂直通向一个紧闭的宫殿。
他有些意外,这里竟然没有人把守。
“这是魔皇的寝宫么?”钟怀洌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往走廊尽头的大门看去。
“多半是。”连峥用手指擦拭墙壁上不甚起眼的血迹,先是放在自己鼻尖轻嗅,而后对钟怀洌道:“这是新鲜血迹,应该是扶墙咳血所致。”
钟怀洌挑眉,走到墙边查看血迹,又看看寝殿。
“魔皇……莫非并没有痊愈?”
连峥抹掉手上污脏,没有说话,带着他走到寝殿门口。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钟怀洌:“这行吗?”
连峥笑道:“没人,放心。”
两人就这样偷偷摸摸地推开了裴长荫的寝殿大门。
里面果然没人,钟怀洌一进去,就被一股浓郁的兰花香呛到了鼻子。
他皱起眉,只见空旷的大殿中,角落摆满了栽着幽紫兰花的石盆,中间孤零零放着一张宽大的床榻,床头一个矮柜。
除此之外,再没其他。
他与连峥对视一眼,连峥迈步走向墙角兰花,他则往床边探去。
走到床边,那股呛鼻的花香稍稍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铁锈血腥。
钟怀洌小心地拉开床头柜。
里面躺着三样东西,分别是一小截摄魂木,一张手帕,和一个锦盒。
锦盒不小,钟怀洌直接在柜中将他开启,上面甚至没有阵法,看得出主人时常拿出来把玩,拐角的金漆有些斑驳。
“……”
钟怀洌眼神微动,连峥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锦盒里躺着的是一块松脂。
松脂常用来存放物件,好的松脂甚至能保事物经久不腐。
而魔皇寝殿里小心珍藏的这一块澄净的上品松脂,其中封存的,竟然是两绺紧紧纠缠在一起,被红线捆绑的黑发。
钟怀洌是有道侣的人,不可能看不出这是什么。
……只是另一个人是谁,就很耐人寻味了。
钟怀洌想起此刻躺在自己灵囊中的天魔尸身,有些头皮发麻。
连峥适时开口,更加坚定了他的猜测。
“裴长荫还没继位之前是魔族圣子,与裴律没有血缘关系,却备受重视。”
他顿了顿:“你知道天魔修炼的功法么?”
钟怀洌思索道:“若我没记错的话,是……黄泉鬼道?”
连峥颔首:“这是千年前天域鬼修中最强大的法术,所以裴律前身应该是鬼修,后来将鬼道同吸食血肉精气的邪功融合,这才有了魔道。”
“他的黄泉鬼道,融合的正是阴阳采补。”——
作者有话说:计划有变……许涧华下章必死!
第67章 一刻真心
钟怀洌只觉得一股说不清的感觉笼绕在心头。
他犹豫着说:“你可还记得两年前我初入苍陵山, 曾去揭阳城除邪祟?那邪祟正是曾经的左护法,血肉修罗。”
“……我对他用了吐真咒,问他为何叛出十方海。”
钟怀洌顿了顿:“他说, 真正害死天魔的, 是裴长荫。”
他原以为血肉修罗只是垂死挣扎,谁料吐真咒并无反应,这才得以窥见,百年前大荒泽那一遭, 他原是落入了旁人的陷阱。
裴长荫内心疯魔,只想寻个替罪羔羊,便找上了他。
钟怀洌眼神暗淡,随着回忆铺开,他仿佛回到了百年前,那个得知天魔重伤静养于大荒泽深处的下午。
彼时他正是天域炙手可热的绝代天骄,是无数修士上赶着巴结的对象。
他的脾性算不上多好, 所以那时一直没有交心的朋友, 多数时候都是自己独自修行。
时间久了, 难免有些人说他自视甚高,不合群。
钟怀洌倒是不慎在意, 遥欢宫的长辈却看在眼里, 有些心疼他,便总是明里暗里地催促他,赶紧创出一番事业,好让那些心胸狭隘的人闭嘴。
钟怀洌那会年轻,再怎么明辨是非,这样的话听多了,还是多多少少地带上了些浮躁。
于是他在听说天魔重伤后, 第一时间便启程去了大荒泽。
血肉修罗却说,真正要害天魔的,是裴长荫。
可……若是天魔与裴长荫确实有情,又怎么会要害死他呢?若是无情,又为何要费尽心思留住他的尸身,珍藏那两绺纠缠不分的头发?
裴长荫对天魔,到底有没有哪怕一刻真情?
钟怀洌有些头疼,觉得别人的感情真复杂,远不如他与连峥来得纯粹,全然忘了当初是如何将人往外推的。
连峥说:“多思无益,不管他对天魔是否真心,人已经死了。”
“他也会死,到时自会在地府相逢,全了一段孽缘。”
钟怀洌莞尔:“你说得对,不过……若是有机会,我要问个清楚。”
寝殿外传来了一阵动静,他们对视一眼,放慢脚步走到角落,侧耳过去。
“怎么会在这里!去那边,快快快……”
钟怀洌皱眉,这些人毋庸置疑,是来寻他们的。
待到动静彻底消失,连峥抓住钟怀洌的肩膀。
“毓翎,魔皇恐怕不止摄魂木一样法宝。”
他低沉的声音砸在钟怀洌耳畔,他不自觉想起了天魔尸身旁那株无根摄魂木。
“本命法器还能有两样?”
连峥摇头:“若是摄魂木,并不是魔皇的本命法器呢?”
钟怀洌心里咯噔一声。
催动非本命的法器,需要付出不寻常的代价,曾经在校考上遇过的符修墨岚便是例子。
如此说来,只能借泥石身躯行走凡间,多次对峙都并未显出本体,再联想走廊上那些血渍……
“他的伤势,从未好转。”钟怀洌下结论。
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所以那些用来祭炼法器的魔种,祭炼的不是法器,而是魔皇。
这便不见得是什么好消息了。
再怎么严重的伤势,这样数以万计的生命填下去,怎么会没有好转?
魔皇真正的目的,真的只是养伤吗?
钟怀洌心里一团乱麻,简直想冲到裴长荫面前用惊春抵住他的脖颈,好好质问一番。
连峥将那琥珀拿起来:“安心,我们手里有足以制衡他的东西。”
不只是这一结发丝,还有天魔的尸身。
只能赌。
钟怀洌不喜欢赌。
“我们去正殿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
连峥点头,二人推开了寝殿大门,顺着走廊出去。
一路撞见不少神色慌张的魔兵,在魔宫中四处奔走,他们二人伪装成小兵,逆着人群往风波中心赶去。
“站住!”
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二人无奈转头,身后赫然又是一个职位高些的魔兵。
“你们去大殿做什么?”魔兵眯着眼,审视着面前这两个不起眼的小兵。
一回生,二回熟,钟怀洌胡乱说道:“禀长官,我们发现了可疑人员的踪迹,正要去向魔皇陛下阐明。”
魔兵皱眉:“在哪里?”
钟怀洌一手随便指了一个方向,另一手背在后面悄然描画,不一会,一个阵法凭空生成,打在那魔兵脚下。
“陛下吩咐了,不能靠近大殿,还不随我一起去捉拿贼人?!”
魔兵疾言厉色,说罢转身便往钟怀洌指的地方走。
钟怀洌一面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睁睁看着魔兵下一瞬便掉进了他的法阵,原地消失在了走廊中。
他噗呲一声轻笑,若无其事地拉着连峥继续往正殿的方向走。
刚靠近殿门,尖利的叫喊哭吼声便源源不断地涌入二人耳中,紧接着便是连厚重大门都无法隔绝的浓郁血腥。
足以让人想象到,门后是怎样一番地域景象。
就在钟怀洌将手搭在门把上的一刹那,脑海中出现一道声音。
迟霁的传音。
他面色一变,连峥察觉不对,将他拉到偏僻的角落。
没等他开口,钟怀洌怔愣道:“……许涧华死了。”
“死在水牢,不是死于刑罚,而是灵台尽碎自爆而亡。”
许涧华那样贪生怕死的人,最后竟然会选择自尽?
钟怀洌觉得蹊跷,果然,迟霁告诉他,许涧华衣袖中被血浸湿透出墨色,狱卒撕开一看,发现里面缝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裴长荫已得飞升之道,名为‘掠夺’。”
掠夺。
连峥思索道:“他倒的确是一直在掠夺。”
掠夺生命,掠夺修为,掠夺资源。
钟怀洌垂着头:“人的本性便是如此,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许涧华将魔皇的飞升之道当成最后的底牌,完全可以用此来与钟怀洌谈判,但他没有,而是自爆死在了明镜海水牢。
“他恐怕不是自尽。”
钟怀洌想到摄魂木,不知许涧华食用的剂量如何?是否足够裴长荫操控他?
如今他们一墙之隔的大殿内,魔皇就在掠夺族人的生命修为。
钟怀洌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为了养伤,而是……飞升。
裴长荫突然如此着急掠夺,恐怕是已经找到证道方式了。
连峥也想到了这一点,询问道:“天域盟军如何了?”
钟怀洌摇摇头:“阿霁没有同我提起,许是忙忘了,我问问。”
他传音过去,但再没得到回应。
钟怀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样等着不是办法,钟怀洌又看向了正殿大门。
若是他的猜测属实,裴长荫已经到了修灵之上的飞升境,那么即便他们二人合力都不能一战。
手中除了修为外的另一样筹码,就是裴律的尸身。
赌不赌?
钟怀洌看向连峥,真到了复仇的最后一刻,他又开始不安。
连峥抱住他:“就这么不信我?”
连峥一百多岁的年纪已经到了修灵巅峰,亦是半步飞升,加上龙族的滔天本领,未尝不可一试。
钟怀洌狠下心:“邪不压正,天道总是站在我这一边,希望这回也不要例外。”
他的眼神慢慢变得清亮,任由连峥握紧他的手。
他总要亲手……斩断心魔。
第三卷:明镜亦非台——完——
作者有话说:有点短小……对不起QAQ,明天有事情,等我忙完了就开始更第四卷!大家国庆快乐!玩得开心![加油]
第68章 一触即发
裴长荫轻轻放下手中烟枪, 吐出一口气,而后控制不住地将烟枪狠狠掷出。
这是天魔生前喜爱的烟料,名叫“醉红尘”。
裴长荫那时极讨厌这味道, 天魔采补之后总是支着斑驳的身子靠在床头, 半阖着眼让他取来烟枪,点上红尘,沉醉片刻。
清醒过后,他对上的便又是一双无情无欲的眼瞳, 格外清澈,又深不见底。
裴长荫恨极了天魔身上这种,抓不到,留不住的感觉。
所以他后面将天魔囚住了。
天魔好似并没有被囚禁的窘迫愤恨,毕竟不管裴长荫如何作为,整个魔宫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他将自己囚了千百年, 早就习惯了。
裴长荫是天魔一手培养, 却并未学会他的冷心冷情。
他只是偏执地恨, 恨天魔为何没有心,为何不能多施舍他一些。
后来, 他把天魔送走了, 连同自己的一颗真心,死在了大荒泽。
他终于学会了无情,紧接着,也爱上了这“醉红尘”。
原来“醉红尘”是有瘾的,难怪裴律这么欢喜。
只是像他们这般生在厮杀泥沼中的下贱魔种,又怎么会真正看到世间百态,俗世红尘呢?
裴长荫痴痴地看着面前的地域景象, 终于回神。
巨大的熔炉前站着两个身形高大的魔将,他们单手拎起被五花大绑倒在旁边的魔种,眼都不眨,丢进熔炉。
而后,那烧得通红的炉口上方,便扬起一阵飞灰烟尘。
像细小的,喋喋不休的,锲而不舍的,恶心的蝇虫。
裴长荫恹恹地想,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殿门处。
下一刻,殿门轰然大开!
裴长荫终于有了兴趣,他缓缓坐直,满怀期待地看着徐徐步入大殿的那道熟悉身影。
“你来了。”裴长荫含笑道。
钟怀洌面色无常,是裴长荫最讨厌的那副冷静姿态。
他平生最爱看自持的人失控,高傲的人跌落神坛。
裴长荫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看着钟怀洌慢慢走上前,穿过哀嚎的众魔,与巨大铜炉擦身,最终停在了他的面前。
“裴长荫,脖子洗干净了吗?”
钟怀洌看着面前脸色阴沉的魔皇,竟然展颜一笑,仿佛老友叙旧,从未有龃龉。
裴长荫语焉不详,轻笑道:“钟怀洌,仙人身上不会污脏。”
钟怀洌嗤笑:“仙人?你也配。”
裴长荫站起身,自若地走到钟怀洌跟前,伸开双臂。
“如何不配?难道你们仙门修仙便是理所应当,我魔人修仙,便是众矢之的,天道不容么?”
说着,他倒是自己先答了:“你们一贯是这样想的。”
钟怀洌冷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裴长荫阴狠道:“钟怀洌,我最恨你这幅自负的样子。”
钟怀洌反而笑了,学着他张开双臂:“如何?”
他钟怀洌便是这幅臭脾气,任谁来了都改不了。
裴长荫指尖爬上一条黑线,对钟怀洌使出了杀招。
惊春出鞘,二人你来我往地在殿中过招,招招直击要害。
裴长荫指尖的黑线诡谲灵活,角度狠辣至极,倒是与他本人极为契合。
钟怀洌堪堪躲过,将长剑横在身前,微微眯着眼:“这根线才是你的本命法宝。”
裴长荫皱眉:“你话太多了。”
打着打着,便不再是招式之间的对弈,而是修为之间最本真,最直观的压制。
钟怀洌渐渐开始力不从心,但手中惊春竟是越打越火热,只能咬牙强撑,等待时间。
他反常的动作另裴长荫凝眉,思索片刻道:“你在等什么?”
等什么?肯定是救兵啊!
“废什么话,要打便打!”
裴长荫一瞬分心,脸颊竟然被惊春的剑气扫过一道血痕,他面色骤冷,手上丝线鬼魅般绕到钟怀洌身后,竟又开始下杀招。
惊春与黑线间交缠,铮然作响,绞杀中兵刃碰撞,摩擦出金光。
一炷香后,黑线缠上了钟怀冽的手腕。
钟怀冽喘了口气,对上裴长荫晦暗的双眼,微微晃神,只觉得看到了百年前的天魔。
他想起什么,艳红的唇弯起弧度,轻声道:“若是裴律见到你如今的样子,一定会很欣慰吧。”
裴长荫心头发紧,忽然漫上一阵不祥的预感。
“……你做了什么?”-
“哎,镜海天域那帮子人什么时候打进来?”
“不晓得,快点吧,这日子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可不是嘛,南城门那边,今天又抓了几千人,进城就抓!你是不知道,跟赶畜牲似的。”
“对啊,那魔宫顶上的烟都飘到云端了,鬼知道是在烧什么……”
“你别说了……我害怕!”
两个常年生活在魔域沼气中,长得奇形怪状的魔种,缩在十方海东城荒地中的破旧木房里瑟瑟发抖,环抱对方的身体以供取暖。
魔皇暴政,自从前些日子苏醒过来后,风波不断。
更不要说这段时间,莫名其妙地开始“祭炼法器”,专用他们这些小喽啰的命来填,说不定过一会便轮到他们了。
魔域叫苦不迭,从前怎么没见魔皇祭炼他那法器?
又听说镜海天域最近也乱,一来二去的,竟然有要来打十方海的迹象。
这是好事啊。
底层小魔们巴不得他们赶紧把魔宫踏平了,反正自己又不住里面,那群贵族也是常年吃干饭,对治理魔域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全杀了算了。
十方海终年寒冬,木房子顶上堆了厚厚一层白毛雪,破漏檐脚更是在冰锥拖挂下摇摇欲坠。
不远处传来一阵打马地动,那半截屋檐终究还是不堪其重,直直砸在了庇护半生的屋角下。
屋子里昏昏欲睡的魔种推开与自己搭伴取暖的另一头魔,眯着眼睛慢慢往门口走。
“干啥去?”
“外头有动静,我看看……万一别是来抓人的。”
躺在草席上的小魔被他的声音吓了个激灵,连忙爬起来拢好身上破衣服。
“要真是,你可别丢下我自己跑……”
几句交谈间,外面动静越来越大,连房门打开的吱呀刺响都被掩盖过去,两个小魔就这样撑着房门,探头探脑地往外面看。
他们先是被扬起的风雪沙尘迷了眼睛,再回过神,竟眼睁睁看着一队白衣泠然的骑兵从小屋门前路过!
两人赶忙退回屋子里,找了个空砖位挤在一起往外面看。
“我的老天爷,这是镜海天域那群修士吧?!”
结果显而易见,白衣骑兵身上没有属于魔的异形特征,每个人都带着另邪魔既敬畏又厌恶的灵力气息,他们正面色肃然地往魔宫方向赶。
两个小魔赶紧收回了视线,靠在墙面上惊魂未定。
“老天保佑,魔皇的报应来了!”
“哎呀你瞎乐呵啥!万一那些修仙的不止杀魔宫里的,还要把我们魔赶尽杀绝,那不完了吗!”
“你说的有道理,那怎么办啊大哥?”
“愣着干什么,逃啊!”
……
另一边,迟霁站在飞剑上,将脚下起伏不定的十方海面看得真切。
也看到了挣扎在海水之间的那些小魔。
他眼神微动,在下一刻接到了妖皇的传音。
“迟霁,微生。”
妖皇声音平缓,这另迟霁先松了口气,刚准备问钟怀冽那边的状况。
“我现在需要你们去做一件事。”
迟霁和微生望不在一块,微生带着剑修飞在后面,迟霁在前面探查情况,全速赶往魔宫。
迟霁听到了微生望的声音:“陛下直言。”
连峥接着道:“我在识海给你们传了一份路线图,到了魔宫之后,你们务必到那里去,将摄魂木带走或是摧毁。”
“若是办不到,着人在摄魂木上设下禁锢法阵,能有多少,便设多少,最好能将摄魂木彻底封印。”
连峥吩咐完便掐断了传音,下一刻,金线构成的路线图在两人识海浮现。
迟霁看着前方云端处高耸的屋顶,看到了一股冲天浓烟,微微眯眼。
“前面可以下降了。”他对微生道。
剑修能够御剑,比其他队伍稍快一些,不过这一路天域盟军可谓是长驱直入,不仅没有受到任何阻拦,那些小魔甚至恨不得夹道相迎。
估计再过片刻,大军便能齐聚魔宫了。
迟霁收回心神,催动脚下佩剑加速,落在地面。
魔宫外围有重兵层层把守,还从未见过有人如此嚣张,当即拿了武器围上来。
大军进入十方海这么久,竟然没有一个魔回来报信!
魔兵们一边心中悚然,一边手忙脚乱地上报,但为时已晚,不过须臾,魔宫外就围满了天域修士。
迟霁和微生望站在众人面前,按他们的辈分本不该如此,但无奈有钟怀冽珠玉在前,起点太高,众人已然将他们当做主心骨。
迟霁只好硬着头皮说了几句场面话鼓舞军心,然后剑指魔宫:“讨伐魔皇,冲啊!”
他和微生望则趁乱溜进了魔宫后门,按照连峥给的路线图一路蜿蜒,终于找到了那拱门。
“是这里吧?”迟霁手指触碰到拱门处的结界。
微生望点头,二人合力把封印破除,殊不知,魔宫正殿内正和钟怀冽对峙的魔皇,面色忽然一变。
左右已经打到魔宫,迟霁和微生望没考虑太多,不过是个封印,破了便破了。
二人抬腿往里面走,寒气扑面而来,哪怕是在常年冰雪的十方冻海中也格外刺骨,于是他们想也不想,就往身上扔了几个护体的法阵,警觉地往那处水面前行。
他们第一眼便看见了水中直立的通天巨木。
迟霁先是纳闷:“水里还能长兰花?”
微生望拉着他走上前:“时间不多了。”
摄魂木没有根系却无法挪动,两人用兵器砍了一会都没有丝毫成果,迟霁甚至用了毒。
微生望停住,将剑收回去:“用封印阵法吧。”
于是二人就开始源源不断地在摄魂木上施加封印阵法,将那木头裹得像是镀了层金。
一道不带有感情的声音悄然在他们身后响起,带来一阵阴风,惊得水面兰草微动。
浓香更甚。
“劳驾,让一下。”——
作者有话说:神秘嘉宾出场!猜猜他是谁!
我回来啦大家,久等啦!(假装自己有很多人追更
亲亲[亲亲]
第69章 殉道之路
“……你做了什么?”
裴长荫鹰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钟怀冽, 手指收紧,黑线在钟怀冽手腕间勒出血痕。
只要再用些力,足以将他的整个手腕削下来。
钟怀冽冷着脸:“在你动手前, 我会先把裴律的骨灰扬掉。”
裴长荫收紧的动作顿时停住, 钟怀洌手腕上的黑线放松,他从容地抽出手,沉静地看着裴长荫的眼睛。
裴长荫喉结滚动,双目猩红, 涩声道:“……还给我。”
钟怀冽余光瞥见身旁的巨大熔炉,没说话,只缓缓退后。
裴长荫重复了一遍。
钟怀冽笑:“急什么?会还给你的。”
说着,动作却并未停下,慢慢远离了裴长荫。
裴长荫不敢动作,僵硬地站在原地。
钟怀冽有些意外,他没想到, 天魔的一具残身会有这样大的作用。
“你要什么?”裴长荫试着谈判。
钟怀冽更意外了, 歪头道:“要你死?”
裴长荫指尖的黑线竖起来, 攀在他的肩头,像极了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裴长荫的声音听起来比十方海的海水还要寒凉, 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一步步靠近钟怀冽。
“你知道,我可以鱼死网破。”
钟怀冽道:“你当然可以,不过你也知道,在这之前,你心爱的养父会先被扬了骨灰。”
裴长荫几乎要被气得喷出血来。
他盯着钟怀冽,半晌,竟然笑了。
温和的笑意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诡异:“没关系的钟怀冽, 我会让你给他陪葬。”
顿了顿,他说:“再一次。”
钟怀冽心志坚定,不为所动。
方才不知何时退出去的那两个魔将又回来了,推开大门,慌慌张张地滑跪到裴长荫面前,长着犄角的额头狠狠磕在地上。
“陛、陛下!天域修士打进魔宫了,快到大殿了!”
裴长荫心间一颤。
钟怀冽在识海接到了迟霁的传音,对上裴长荫的眼神后粲然一笑。
“裴长荫,你的族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恨不得撞开魔宫大门,直接将大军引到你面前。”
“看来你这个魔皇,当得很失败啊?”
裴长荫气极反笑:“钟怀冽,我记住了。”
他抬起双手,十指尖竟然甩出无数黑线,在地上蜿蜒着,爬上大殿中央笨重庞大的铜炉。
与此同时,更多的丝线从地上长出,刺进那些早已无力反抗的魔种体内。
“轰——”
只开了一个小口的炉盖被彻底开启,与此同时,那些瘫软的魔种在濒死前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不断挣扎尖叫,但无济于事。
他们被飞舞的黑线捆住,扔进了燃得正旺的铜炉。
钟怀冽肃然看着。
裴长荫不知从哪里取来了一杆烟枪。
黑线在他脚下纠缠成一道道阶梯,他提起长长的衣摆,拾级而上。
阶梯一路通到炉口,裴长荫像是感觉不到热一般,坐在了炉子边缘。
他将细长的烟枪伸进熔炉,点燃里面的香丝,随即放到唇边吸一口,露出陶醉的神情。
钟怀冽默默将惊春挽到身后,想看裴长荫要闹什么幺蛾子。
殿外的厮杀声在安静的环境下显得很刺耳,裴长荫不悦地皱起眉。
烟枪尾部氤氲起一阵不大不小的薄雾,在光线黯淡的魔宫中徐徐上升。
那缕烟尘在铜炉上方,团成一个圆圈。
钟怀冽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个法阵!
他面色一变,想也不想便要挥出剑气。
为时已晚,法阵结成,烟雾变成了危险的红色,开始不断变大,慢慢升空。
裴长荫身下的铜炉发出一阵巨响。
他被黑线托着,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冷静地看着那铜炉崩溃,解体。
而后一道淌着血的阶梯,从地底升起。
裴长荫愉悦轻笑:“……殉道之路。”
钟怀冽心中警铃大作,料想裴长荫也不是什么愿意自戕证道的正人君子。
所以这条“殉道之路”,是谁殉道,又是殉谁的道?
与此同时,凡间。
“靠,怎么这么多!”
浮笛崩溃地用尾巴扫开一片不死军,但立刻又有更多的扑上来。
他手忙脚乱间察觉到符咒有异,腾空而起,硕大的龙目微微眯起,精准在战局中锁定了林太子的方位。
林太子没有战力,此时正和新帝——郁景臣,站在一起。
他面色有些难看,袖口贴着的符纸上残留着半干的血迹,身形摇摇欲坠。
郁景臣眼疾手快地将手放在他腰后想要支撑,但却直直穿过了林太子透明的身躯。
他一愣,手臂僵硬地停在原地,眼角微红。
浮笛飞过去,干脆利落地从身上翻找出那块蟠龙扣:“进去!符纸撑不住了!”
林太子皱眉,抬起手说;“你在这里弄点血……”
浮笛无奈道:“我求你了小祖宗!你真想魂飞魄散?”
不是他不想给血,战场刀剑无眼,他半日前脚掌上被散落在地上的兵器划了道口子,他没仔细看以为不大,林太子生魂不稳,他去滴血时想也不想将掌心贴过去,结果伤口太大,血液糊满符纸,边缘撕裂。
这样的符纸再也承受不了下一次的滴血了。
郁景臣哑声劝:“殿下……”
林太子一眼横过去,郁景臣噤声,眼中忧虑。
林太子看向浮笛,顿了顿,还未开始说话。
越过浮笛,他看向他身后尘土飞扬的沙场,瞳孔微缩。
不只是他,此刻正在奋力对战的众兵将,高举着手中武器,然后直直愣在了原地。
只见方才还被不死军队挤得密密麻麻的战场上,只余昭国战士,犹如一盘散沙。
……
迟霁一扇子扇飞了数名魔兵,也听到了魔宫深处传来的巨响,心里弥漫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于是在众人注视下,一道鲜红的阵法穿过建筑缓缓升空了,直至覆盖整个战场,忽而发出一道红光。
那红光由远至近,扫过的土地开始迸裂,震颤。
……然后,无数一身黑甲的士兵,顶着烟灰破土而出。
死寂犹如瘟疫一般,在天域盟军之间传染。
迟霁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分明是凡间的不死军!-
那道血色阶梯在魔宫中慢慢浮现,裴长荫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喟叹一声,然后站到了阶梯上。
随着殿外的厮杀声一点点靠近,阶梯也一点点变长。
钟怀冽看着通天的阶梯,想起什么,他变了脸色,飞快地绕过他,冲出殿门。
对上了一片黑压压的大军。
一切线索在他脑海中串联成线,北漠军营中的摄魂木,霍乱凡间的不死军。
……裴长荫要用凡人、魔族、修士的命,来铸成一条血肉飞升路。
用旁人的性命,来殉他的道。
钟怀冽只觉得握着剑柄的手指在颤抖,他闯回魔宫,剑指缓步上行的裴长荫。
“你疯了!”
裴长荫吐出白雾,恹恹地看他:“在你们眼里,我不是一直都是疯子么?”
钟怀冽闭了闭眼,觉得和他讲道理压根没用,于是从灵囊中取出天魔被封在冰块中的尸身。
“停手,否则你知道后果。”钟怀冽冷道。
但这次,裴长荫除了不再吸烟外,没有别的动作。
他垂着眼睛看了看天魔残躯,放下手中的烟枪,继续往上走。
缥缈的声音传下来:“他不过只是,我殉道之路上的第一块砖石。”
“他合该被我踩在脚下,钟怀冽,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动真心吧?”
钟怀冽反而冷静了。
裴长荫说这些话时,缠在他身边的丝线格外沮丧,懒懒地垂落在半空。
他发出一声轻笑,附和说好。
“那么,这块砖石怎样,都与你无关了是吧。”
裴长荫猛地抬起眼,正对上冰层消融的画面。
那是他精心从十方海最冰冷的海域取来的冰川,可保肉身不腐,经久不衰。
如今那冰川在钟怀冽掌下慢慢消融,裴长荫的双腿却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只能望着天魔渐渐腐化消弭的身躯,目眦欲裂。
“好了,裴长荫。”
钟怀冽松开手,不去看地上的一团污秽。
“我替你亲手凿碎了那块该死的砖石,满意么?”
裴长荫脚下的血肉天梯忽然开始震动,从空中滴下一阵血雨,仿佛是他落下的泪。
但他的双腿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他在这条通天歧路上不得动弹半分,只能踩着底下珍爱的血肉,一去不回。
大殿异常静谧,落针可闻。
半晌,裴长荫喉间溢出一丝仿佛哽咽的声响,又被他慌乱着用大笑掩盖。
钟怀冽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发疯。
“你爱他,但你亲手促成了他的死。”
“我不爱他!”裴长荫大吼。
钟怀冽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反驳道:“你怎么会放心重伤的他一个人待在大荒泽呢?”
“我猜猜,我杀他时,你肯定就在附近吧?”
“我那时年少,若是你及时出手阻止,我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你。”
钟怀冽轻笑:“对吗?”
裴长荫癫狂地蹲下身捂住耳朵,嘶吼着一句句推翻钟怀冽的话,仿佛只要声音足够大,就能掩盖那份肮脏不堪的感情。
“我没想杀他!我明明把他关起来了,他为什么要找别人……”
“我陪了他一千年!为什么……凭什么不能是我……”
钟怀冽的眉梢微挑。
那些毒虫一般的黑线狂乱地在空中挥舞,时刻反映着饲主复杂的心境。
“凭什么,不是我?”——
作者有话说:天魔的死因:出轨。
珍爱生命,远离出轨。
哦还有这卷十分短小!下一卷是喜闻乐见的小钟小龙前世回忆杀嘻嘻嘻,又到了桐桐最喜欢的桥段!请鼓掌!!!
第70章 情天孽海
一条黑线攀上裴长荫手指, 被他狠狠地折断。
疼痛反噬到他自己身上,他像是没有痛觉一般,自言自语地说起了那段早已被人忘记的往事。
“他对所有人都没有情绪, 包括我, 包括裴秋焕。”
提到裴秋焕的名字,他厌恶地皱起眉,像是想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那个女人又蠢又毒,偏偏还装作有一颗真心, 我说害死他的仇人在苍陵山上,她立马就想办法勾搭了程颐之的师弟,白白送命。”
他嘲讽地笑了笑,不忘对比自己:“哪像我,早早计划好了怎么弄死你,钟怀冽。”
钟怀冽没生气,再次提醒他道:“真正害死裴律的是你, 裴长荫。”
“……他那样没有心的魔物, 教出来的, 自然也是没有心的怪胎,就像我。”
“所以我不爱他。”
黑线没精打采地摊在阶梯上, 裴长荫全然不觉, 自己的心思全被暴露,钟怀冽看得真切。
“你知道我的飞升之道吧……不只是修士有这东西,魔物也有。”
“裴律的是阴阳采补,或许是一脉相承的霸道,我的是掠夺。”
他竟就这样原地坐下来,与钟怀冽闲散地聊天。
“本性使然,我会无意识地抢夺身边的一切东西。”
裴长荫回忆着, 他第一次抢夺的,是裴律的宠爱。
他把裴秋焕用粗绳扔到海水里,冻了一整天,冻坏了身子,再也不能“侍寝”。
裴律甚至没罚他,给了裴秋焕一个圣女的名头当做补偿,她就此失宠。
“这样,他的身边就只有我一个了。”裴长荫莞尔一笑,看得钟怀冽头皮发麻,暗道果然是天生的魔种。
果然,往后数三百年,裴律的榻上不再有别人,就连裴秋焕丢了半条命换来的圣女称号,裴长荫在不久后也得了。
魔族圣子,听着多好听。
但听多了,也不再那么好听了。
裴长荫掠夺的第二件东西,是天魔的权利。
修为碾压那些魔将后,他将天魔身边的亲信全都打服,逼着他们归顺自己。
魔族本就强者为尊,那些畜生顺理成章地成了他放在天魔身边的眼线。
他也是在那一年,正式从天魔的采补男宠,变成了十方海的继承人。
天魔信赖他,爱重他,甚至对于自己被囚禁的事无知无觉。
裴长荫一时飘飘然,但就是那一时的松动,天魔的床上竟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杂种,空有容貌和体格,一贯低眉顺耳。
他心头邪火灼痛,看也不看便动手将那杂种先阉后杀,再将奉上男宠的魔将当众斩杀。
天魔还是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餍足地靠在床头抽“醉红尘”,听到新宠被杀后的第一反应没有愤怒,而是无所谓。
“让裴长荫给我找个新的,那个确实不怎么样。”
于是在嫉妒和不甘的催动下,裴长荫得到了源于自身的本命法宝。
一根黑色的道侣线。
裴长荫在天域传来的杂书中看过这东西,他心中先是狂喜。
“这一定是天赐的姻缘,否则为何不是旁的东西,偏偏是道侣结?”
“我心想,我一定要给他试试。”
于是那夜天魔睡后,裴长荫抖着手指将黑线的另一端,小心翼翼地往天魔指根系。
“……但系不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系不上去!”
碰到天魔皮肤的黑线仿佛被灼烧一般,变成飞灰。
黑线被毁坏,裴长荫是会受到反噬的,于是他的手指就这样被烧了一夜,伤痕至今未褪。
那夜过后,裴长荫心里的恨,盖过了对天魔的其他情绪。
不管是掠夺,占有……还是别的什么。
他开始恨,恨天魔对他根本没有一刻真心。
哪怕是微如烟尘般的一点点,他们的道侣红线都不会被灼烧至此。
“所以。”
裴长荫顿了顿。
“我在他的证道仪式上动了手脚。”
“我让他证道失败,重伤虚弱,我将他送去大荒泽……我把他的行踪透露给你。”
他笑了:“十二钟鸣,天道宠儿。”
“那好,我偏要看看,天道能宠你到几时?”-
“怎么那么多……这么久,一点都没少!”迟霁狠狠喘了口气,吐掉口中呼吸时沾上的血腥气。
微生望和他脊背相贴,眉目也染上疲态。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支不死军集齐了大昭边境六国几乎所有的军民,足有千万,比之天域盟军,胜在量多。
更不知道,无论哪方身亡,只要在十方海境内,就会统统沦为裴长荫殉道之路上的一块砖石。
不止是他们,就连法力深厚的众掌门人,在阵阵攻势下也显得力不从心。
他们甚至连魔皇的面都没见到!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十方海常年昏沉的天际竟然闪过一道白光。
紧接着,便是一声震天的雷鸣,和阵阵龙吟。
大殿内,钟怀冽嫌恶道:“裴长荫,你是个疯子。”
裴长荫这回欣然承认。
“对,我是疯子。”
“但就是我这样的疯子,将你们所有人踩在脚下。”
裴长荫低低地笑,似有所感,抬头望向宫殿穹顶。
他指尖法力转动,不知触发了哪处机关,房顶宛如莲瓣一般绽开,泄出天光。
几乎是瞬间,那片昏暗的天空就生出了黑压压的雷云。
钟怀冽眼皮狠狠一跳,心里漫起一阵无能为力的烦躁。
裴长荫的雷劫来了,只要捱过百道雷劫,他便真正位列仙班,成为天域历史上飞升的第一只魔。
殉道之路越来越高,裴长荫的身影渐渐渺小。
钟怀冽无力地垂下握着惊春的手,身体后知后觉涌上了疲惫。
他几乎想放弃一切努力,须知凡人之躯无法同仙人抗衡,他再怎么挣扎,都不过是徒劳。
莫名的复杂心绪在他脑中流转,钟怀冽轻轻闭上眼,全然不觉周身已染上心魔浊气。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伴随着天边雷鸣滚滚,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钟怀冽身后响起。
“回神!”
是连峥,他回来了。
钟怀冽来不及反应,眼睛一阵刺痛,再睁开眼时失去了视线。
他霎时明白了双眼此刻是怎样的光景,在熟悉气息靠过来的瞬间,下意识扶住了连峥的手臂。
连峥粗粝的手指一点点抚过方才与魔皇交手时,他颈侧留下的细小伤痕,取出那条红绸,为他系上。
钟怀冽咬破舌尖,强逼自己镇定下来。
他清楚连峥的到来代表着不动山援军已至,于是来不及寒暄,语速飞快道:“看天梯!”
果然,连峥下一刻便接:“他走到底了。”
钟怀冽稍微松了口气,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雷劫只消片刻便会彻底降下,他们必须阻止。
无需多言,连峥一向与他心有灵犀,他蹲下身将钟怀冽背好,旋即跃上空中化身成玄龙,破空向裴长荫冲去。
钟怀冽面前只余一切黑暗,此刻连峥便是他的双眼。
红绸之下镜瞳流转,惊春在他手心震颤,远处是天雷混合着龙吟的阵阵长鸣。
生死一瞬,仿佛就是如此了。
钟怀冽附身,胸腔紧紧贴住连峥脊背,用仅仅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阿峥,我爱你。”
像是阵前最平常的爱嘱,又像是遗言。
连峥心间一颤,只觉得肋骨处又在隐隐作痛。
钟怀冽的话在他听来向来犹如世间良药,此刻却矛盾如刺向他的尖刀。
雷劫就在眼前,只要一步踏错……
连峥觉得自己也快生心魔了。
他长吟一声,巨大的尾骨甩在裴长荫脚下的血肉天梯上,但除了沾染血腥,根本没起到旁的作用。
裴长荫在天梯尽头回身狂笑,他头上便是滚滚雷鸣。
金黄的竖瞳竖到极致,连峥在如擂鼓一般的心跳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师兄,我不后悔。”
我不后悔。
钟怀冽先是哭笑不得,疾风在他脸上刮过,他觉得此时的场景有些滑稽,活像两个快要下地狱的人正在交代遗言。
而后又在心里懊恼,恨自己胡思乱想。
怎么会是遗言呢?
他和连峥还有一千年,一万年。
须臾时光被不断碾碎,拉长,从地面到云端的距离,往日一个吐息间的跳跃,此刻却无比漫长。
一滴冰冷的液体划过连峥的脊背。
下一刻,一道天雷轰然落下……
……
……
“……镜泽。”
“镜泽。”
“镜泽,你该回神域了。”
……草。
钟怀冽抬起手狠狠抹掉脸上的泪。
“……老子姓钟名怀洌!”
雷劫不仅劈到了裴长荫,还把旁边的钟怀冽从他道侣身上劈了下来。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那道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夹杂在破空声中的阵阵梵音。
钟怀冽自然不用忧心摔死,一时只觉得那声音格外恼人。
于是在十方海面上众生灵的瞠目结舌下,一道金光劈开劫云,绕过天梯顶端面色愕然的魔皇,又穿过悬停空中的妖皇胸口肋间。
——最终落在钟怀冽手中的惊春上。
惊春的剑鞘碎成齑粉,连带着钟怀冽面上没被缠紧的红绸,一道被风吹走,无影无踪。
天边梵文仿佛化作实质,将钟怀冽与惊春一同缠绕其中,最终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停在了半空中。
钟怀冽冥冥之中察觉到什么,喘了口气,站直身体。
他缓缓睁开双眼,明镜双瞳将脚下生灵涂炭的魔域尽收眼底。
惊春剑上细小的法纹,在金光的映照中交缠重组,随即一个古老的法阵,从光滑的骨刃上慢慢浮现。
一点一点拉长,变大。
“轰隆隆——”
魔皇的劫雷又来了,不过这次,它绕过愣在原地的魔皇,直直劈向钟怀冽身前泛着金光的法阵,生生激活了那阵眼。
那道带着天道气息的天雷随即化为乌有。
“轰隆隆——”
这一次,不是劫雷,甚至裴长荫头顶的劫云都在一瞬间消散地干干净净。
一部分天域修士只觉得此时的场景十分眼熟。
“……当时钟怀冽突破修灵时,貌似也是这阵仗。”
只是钟怀冽的劫雷是被他道侣和佩剑亲手斩断,而魔皇的则是喂了阵眼后凭空消失。
众人拿不准天道这阴晴不定的心思,恰巧战场上的不死军也慢慢停住了动作,浑身僵硬好似真正的木头人,他们干脆停下攻势,好好见证这场浩劫的最终结局。
那巨响还在继续,在众人注视下,巨大的法阵中缓缓走出一座……
玉色人像。
那人像实在不算精致,袖口袍角能看出做工粗糙,不过容貌细节上又格外精致。
人像长着一张陌生的脸。
钟怀冽紧紧盯着,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触动。
人像完全走出法阵后,煞有介事地抖了抖糊成一片的衣袖。
而后慢慢,睁开了眼。
钟怀冽有些不合时宜的想笑。
这实在不怪他,全赖这玉像——没有眼球。
空洞洞的,莫名滑稽。
于是更滑稽的事发生了,玉像在半空中慢慢张开同样没有雕琢舌齿的唇,清晰而准确地,吐出了几个字。
“……镜泽。”
“好久不见。”
第四卷:此剑惊春色(上)……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
菩提饮世界观中最成功的无情道毕业生他出现了!让我们大声喊出他的名字!他就是!天!魔!裴!律!!
万j丛中过,片叶不沾身(bs)
明天第五卷回忆杀!感谢观看[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