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心肝【上】(8) 献给我的姐姐……
孟怀远从碗橱里找出玻璃杯, 从冰箱里拿出牛奶,伸手一拿已经觉得不妙,果然, 牛奶盒几乎是空的, 勉强甩出来可怜兮兮的几滴,连玻璃杯底都盖不满。
他把盒子一丢, 试图在冰箱和壁橱间寻找有没有未开封的牛奶, 可孟家消费的牛奶都是每天一大早从郊区牧场直接送过来的,孟怀远又奉行君子远庖厨,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想到安知那双天然有些哀戚的秋水剪瞳, 和记忆中的形象悄然重叠,孟怀远突然怒不可遏, 抄起内线电话把已经睡下的厨娘叫了起来。
“我有没有说过?只要保证主子们的日常饮食, 厨房里这些剩的东西你们要吃要喝都随便,但你们不可以太过分!”
厨娘从没见他发这么大脾气,吓得肝胆俱裂:“您,您要找什么?”
“牛奶!现在我孙女要喝牛奶!”孟怀远抓起空空的牛奶盒往垃圾处理器里一丢:“每天那么大一盒都让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给喝完了是不是?”
厨娘明明记得下班前检查过还有大半盒来着,但现在这种情况下哪敢和他顶撞,忍着委屈竭力思考:“牛奶……对了, 左边第三格壁橱的顶上, 还有一盒常温奶,放在椰浆边上。”
孟怀远打开壁橱,翻出那盒牛奶, 确认还在保质期后,剪开包装倒进杯子里。
又想起安知说要热牛奶,在几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嵌入式箱型电器中纠结了片刻, 差点把牛奶送进了烤箱……
他摸了一圈才摸到微波炉,设置加热,才发现自己忙出了一身汗。
不由苦笑,倒个牛奶而已,何至于狼狈至此。
谁管你富可敌国,权势熏天,在血脉相连的小女孩面前,不过是个笨拙的老头子罢了。
“叮”一声轻响,孟怀远从微波炉中拿出牛奶,确认不太烫后,便端到了卧房去。
安知文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接过,甜甜笑道:“谢谢爷爷。”
孟怀远看着她捧着玻璃杯喝牛奶的动作,下颌清晰秀致,雪白纤细脖颈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翕动,放下杯子后,上嘴唇沾了一层薄薄的白胡子,只觉得心满意足,满心的幸福充盈。
喝了牛奶,孟怀远还不放心,亲自把安知送回自己的房间,看着她刷了牙躺到床上盖好被子,才道了声晚安,从玻璃拉门出去了。
孟怀远路过不怕的狗屋,小狗被惊醒,朝他不满地吠了几声。
“好了好了,别叫了,”孟怀远对不怕说:“好好保护你主人。”
安知躺在床上,一直睁着眼睛,直到零点之后,四周完全沉寂了,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她从兜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借着月色仔细端详。
一番表演,唱念做打,撒娇卖痴,就为了找这把钥匙,安知握着钥匙手心都在冒汗,哪里睡得着,穿好鞋从花园里悄悄溜了出去。
四月份的深夜还是有些冷的,安知在薄雾和露水中穿行,不觉沾湿了衣角。
她已经把路线记得很熟,几乎不没有停顿就顺利地找到西北边那座粉色小楼。
安知用手中的黄铜钥匙开了锁,因为知道门后面是多米诺骨牌,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点亮了手机电筒。
屋子里黑黝黝的,手电筒只能照亮眼前很小的一片区域,安知一边梭巡一边小心脚下,不期然看到电视柜上的相框。
白衣的季唯站在阳光下,朝她巧笑嫣然,安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身后的塑料轨道绊倒,硬是靠着超强的平衡能力没有摔倒,甚至还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小车。
她要是没看错的话,这条长长的轨道尽头,分明是一个巨大的骨牌金字塔,只要被车子轻轻一碰,就会摧枯拉朽地整个垮掉。
安知擦了一把额前的冷汗,告诫自己务必接下来万分小心。一百多平的客厅里面并没有其他主人留下的痕迹,安知把那个相框从电视柜上拿了起来。
平平无奇的白色木质相框,很多年没有动过,但表面并未沾染灰尘,照片上的季唯站在某个不知名的小湖边,旁边是一座旅游景区常见的石碑,手指把长发掠到耳后,看上去就是一张普通的旅游照。
年代久远,照片有些模糊了,安知看不清石碑上面的字,只能用手机先暂时拍下来回去慢慢研究。
正要原样放回去,安知突然想起某部电视剧里的情节,从后面拆开了相框,拿下背板,看到了照片的背面。
果然有字!
安知心中一喜,却看到照片背后只有两行字,也并不是季唯的娟秀笔触,反而有点像男生的字,显得潇洒随性,大开大阖。
“多谢成全。”
可落款却不是想象中的那个人,而是一个简单的“妍”字。
成全谁?成全什么?写字的人是谁,拍照片的人又是谁?
安知只觉得踩入重重迷雾,越想越是迷惘,而翻到照片正面,季唯的笑容正在她眼中悄然褪色。
安知揉揉酸痛的眼睛,把照片重新塞回相框,原样摆好。
强自打起精神,她绕过客厅继续向内搜索。
小楼面积不大,一楼就只有客厅厨房和餐厅,连锁机关也都布置在一楼,安知顺着楼梯走上二楼,楼上明显人迹罕至了,脚踩在地毯上,感觉轻轻浮起了一层灰。
上楼后的第一个房间门就关着,安知试着推了推,门没锁,但开门的动作总觉得有点别扭。房内朴素的装修显示这是一间佣人房。
“小柔。”安知轻轻唤了一声。
空荡荡的房间里不会有人回应她。
算是打了个招呼,安知走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一照上去,原本黑黝黝的物品渐渐浮现出轮廓来,这哪里是一间卧室,分明是一间病房。
制氧机,呼吸机,起搏器,除颤仪,心肺检测仪……这些是安知常年混迹于医院病房才认出来的,还有很多设备安知一眼认不出来,都蒙着厚厚的一层灰。换药车已经生锈了,治疗盘里除了冰冷的器械外,就是大卷大卷的纱布和棉球。
安知本怀疑自己走错路,但打开衣柜发现里面确实挂着几件女仆装。安知拿了一件出来比划长短,感觉小柔应该是个身材娇小的女性。
内侧的柜门上挂着一排勋章,大小都有,正面是熠熠生辉的星星,上书“八一”字样,安知翻到背面,发现每一枚勋章背面都镌刻了一行小字。
——献给我的姐姐。
衣柜旁的木桌子上堆满了药瓶,安知拿起一瓶看了看,标签陈旧褪色,药名复杂生僻,不知功用为何。对于这类看不懂的线索只能统统拍照记录下来。
抽屉床头柜里放的也都是药品和纱布,除了内服药外,还有玻璃瓶装的液体以及注射针管,小柔的个人物品应该被清理过,安知想寻找更多的生活痕迹,就再也找不到了。
在这样密闭沉闷的房间里待久了难免不舒服,散不去的消毒水味勾起了安知对医院的不好回忆,她有些烦躁地拿起抽屉里仿佛永无止境的纱布,不小心把两块长长的东西抖到了地上。
那两根东西形状很奇怪,窄窄长长的,不到十公分,有一定的弧度和重量。安知拿起来仔细观察,觉得质感有点说不上来的熟悉。
不是塑料,不是金属,略显陈旧的象牙质感,一侧光滑,另一侧有不同颜色的夹层……安知捏着那两根小东西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吓得低叫出声,直接甩飞了出去。
那是两根被切下来的骨头。
包着骨头的也不是纱布,而是一个白色的头套,收拢下巴与下颌,只露出五官,在头顶固定。
安知想试一下,但在二楼跑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镜子,甚至这个房间配套的卫生间里也没有镜子。她只好试着摸黑戴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没调整好角度,戴好后感觉下颌被绷得非常紧。
因为安知本身已经算是脸挺小的了,没想到头套还能勒得更紧,上网搜索了后,发现这种头套通常是用于下颌角截骨术的术后恢复。
再看那两个细细弯弯的骨头,安知拿起来在脸侧比划了一下,确认那应该是两根被削骨手术切下来的下颌骨。
从下巴活生生锯下两条骨头,那该有多疼啊。
安知恍惚觉得伤口疼在自己脸上,吓得冷汗直冒,捏着那两根骨头感觉烫手,赶紧重新包好了塞回抽屉里面去。
有了整容这个大方向,再看房间里的药品就觉得有思路了,安知针对性地查了几样,果然大多是消炎药和止痛药,玻璃瓶里装的是玻尿酸。
还有一块刚才当寻常杂物略过的小东西,应该是鼻夹板,做了鼻综合手术后要佩戴的东西。这些物件无不显示出,这个房间的主人曾经历过漫长痛苦的全脸整容。
安知心中的迷茫更重,小柔她以前整过容吗?这么大型的手术,为什么不去医院做?
搜索得差不多了,安知关上门准备出去,合上门的那一刻,她终于明白那种别扭的感觉来自哪里了。
这个房间的门锁装反了。
也就是说,只要从外面锁上门,里面的人就被关起来了。
这个结论比堆满整容器材的房间更可怕,安知只觉得毛骨悚然,整个人恐惧到战栗。
没有镜子也没有窗户的房间,被反锁起来的整容患者。
这栋粉色的小楼里,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282章 心肝【上】(9) flag不能乱立……
安知两条腿都在哆嗦, 还想去看主卧,但手机的电量已经不足,自己也在高度紧张中耗尽了体力, 只好留着主卧下次再来探索。
下楼梯的时候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安知筋疲力尽,为了避开脚下复杂的轨道和骨牌机关, 差点摔倒, 撑着墙面才站起来。
哆哆嗦嗦地把大门锁好,安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晚风一吹就愈发冷了,只想赶快回到自己的房间, 裹着被子好好睡一觉。
安知跌跌撞撞地向自己的小屋走,月亮被一朵乌云遮住了, 夜色也愈发沉郁了, 她看不见前路,手机也没电了,只有睁大眼睛尽量向前走。
直到撞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馥郁的优昙花香伴随着浓烈酒气弥漫在周身。
安知还没来及尖叫,来人已经连连后退,惊叫出声:“卧槽有鬼啊!”
听出来是孟珂的声音, 安知莫名其妙地镇定了:“是我是我, 不是鬼。”
“是安知啊……”
这时候乌云稍微飘走,露出一抹稀薄的月色,照在孟珂身上, 又重新把草木皆兵的安知吓到了。
因为孟珂与平时的装扮迥异,戴着一顶长长的白金色假发,脸上妆容艳丽明媚, 身上披了件黑色大衣,至于里面的内搭……安知不知道怎么描述,也是黑色的,但相对于比基尼也就稍微多几根带子吧。
刚在亲娘的故居里经历了一番冒险,就遇上了穿着女装从外面浪回来的亲爹,安知一时语塞,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珂的长睫毛微微颤动,在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我现在申请移民火星还来得及吗?”
安知实在无法直视他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侧过头:“可是我已经看到了啊。”
“既然这样,”孟珂气势汹汹地朝她扑过来:“只好杀人灭口了。”
安知横跳一步躲开:“哎我什么都没看见好了吧!”
孟珂手臂一捞就把安知拽了回来,却并未再语出威胁,而是抱着她死皮赖脸地哀求:“我的宝贝安知,这事可千万千万要保密啊!要是让我爸知道了……”
安知想到孟怀远谈起孟珂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如果知道了孟珂每天晚上的夜生活如此丰富,不仅玩到凌晨三点才回来,还穿着如此妖冶不羁的装扮,一身糜颓香水味,脖子上印着深深浅浅的吻痕……孟珂真的可以考虑换个星球生活了。
“好吧,我不会告诉爷爷的。”安知顿了顿,突然放大声音作势喊道:“孟夜来快来看——”
“我的小祖宗哎!”孟珂手忙脚乱地捂住她的嘴:“对夜来更不能说啊!”
“哦,”安知装作不情不愿地闭了嘴:“封口费呢?”
孟珂正忙着掏钱,安知按住他的手:“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尽管说。”
“真相。”安知严肃地说:“请告诉我真相。”
“你问吧。”孟珂颓然道:“我尽量说实话。”
“你这么晚出去是干什么的?”
“在俱乐部跳舞……”孟珂明显底气不足。
“噢,你还会跳舞啊。”安知不自觉睁大眼睛。
孟珂尴尬极了:“反正……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那种。”
安知眨眨眼:“你穿成这样跑去跳广场舞?”
孟珂捂着脸,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边跳边脱的那种,最后大概脱成这样。”
发现安知看自己的表情都不对了,孟珂赶紧叫道:“我今晚已经辞职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安知并不相信他的鬼话,看着他脖子上暧昧的红痕,老气横秋地说:“你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么?”
孟珂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这个绝对没有!我敢发誓!”
“其实你可以说实话的啊,我不在意的,”安知叹了口气,故作镇定地说:“毕竟妈妈这么多年都不在……”
孟珂一口咬死自己脖子上是过敏,在外面绝对没有其他女人。
他说得这么坚定,安知反而有点拿不准了:“你……为什么打扮成这样?”
“我不知道。”孟珂轻启红唇,幽幽地说:“我都不知道什么样才算活着。”
借着点朦胧的月色,安知看到孟珂跪坐在草地上,满头白发曳地,裹着破洞渔网袜的长腿盘在身侧,浑身暧昧纵|欲的气息,容颜绝丽,神情却是空洞迷茫的,像被天国放逐的堕落天使。
孟怀远说,三代单传的孟珂,是孟家的耻辱。
今夜之前,安知从没见过孟珂工作,据说他在孟氏集团里挂着份差事,但显然光领工资没上过班。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吃饭,躲在房间里练习那些魔术的小伎俩,然后陪孟夜来写写作业,陪她做做晚祷,然后睡觉、或者假装睡觉。
真是幸福又无聊的富二代生活。
原来夜晚的他还过着截然不同的另一段人生么。
如果白天那个不学无术的孟珂已经属于家族的耻辱,那么夜晚这个孟珂对孟家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禁忌。安知心头突然浮现出这两个字。
孟珂和季唯,这一对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都是禁忌。
安知心中还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他,但突然一个都问不出来了。
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心疼得喘不上气来,嗓子完全梗住了,根本说不出话。孟珂像一滩悲哀绝望的沼泽,任谁靠近一些,都会不知不觉陷进去。
“我……”安知艰难地说:“我下次再问吧。”
然后安知就像逃命一样,飞快地跑开了。
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情,安知回去后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中她在那间粉色小楼里奔跑,脸上裹着白纱布的女人伸长手臂追赶她,无论安知躲在哪里,那个女人都会找到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好疼啊好疼啊。
安知拼命奔跑,直到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一路滚到塑料轨道上。
完了,她要把爷爷辛苦做的东西碰坏了——他会好生气好失望吧,那么多排列整齐的骨牌她怎么能复原回去……
正绝望中,那辆红色的塑料小火车突然变大,或者是她突然变小了,居然正好坐在火车里,稳稳当当地向前滑行。
火车变成了过山车,载着她爬升又俯冲,安知心中松一口气,总算跑掉了。
可稍微一扭头,安知发现女鬼就坐在她身后,长长的白色纱布逆着风把她裹住,一层又一层,直堵得她喘不上来气,浑身都被覆住,手脚完全不能动弹。
“给你看看我的脸……”
安知歇斯底里地尖叫出声。
然后她就醒了,天色已经大亮,还是自己的房间,阿泽按住她的挣扎的手脚,并一直在大声喊她:“安知,安知,做噩梦了吗?”
安知像脱水的鱼儿,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喉咙干涩疼痛,只能点点头。
“安知,你发烧了。”阿泽摸了下她滚烫的额头:“别急,家庭医生很快过来。”
安知惊魂未定地躺在床上,下意识去摸枕头下面,又是一惊。
那把黄铜钥匙不见了。
昨晚匆匆忙忙的,是被丢在哪里了吗。
“找这个?”阿泽手掌一翻露出那把黄铜钥匙。
“快点给我!”安知急道,声音更是沙哑:“我还得……”
“还给爷爷?”阿泽已经能预测到她要说什么,不疾不徐地笑道:“你偷的那把我早就帮你还回去了,这把钥匙是我顺便配的。”
安知脸上露出感激又渴求的神情。
“可以啊,我的可以给你。”阿泽把钥匙轻轻放到她手心:“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
安知脸颊滚烫,大概是因为发烧得太厉害了。
“你想知道什么,就去查吧。”阿泽摸了摸她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我只希望你下次能带上我。”
安知这次发烧持续了两天,等差不多好起来的时候,也到了周日,和新同学们第一次出门玩耍的日子。
安知的体力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硬撑着起了个大早,她本来挑了件蓝色连衣裙配小皮鞋,出门的时候被阿泽看到,硬是把她推回去换了长裤和运动鞋。
“那边好多机动游乐设施的,你这样悠到高处很容易走光。”阿泽不放心地叮嘱:“当然最好还是不要坐。”
“好多惊险的游乐项目不是都要一米四才能坐么。”安知在他胸前比划了一下自己的个子:“我还不够高呢。”
阿泽俯视她的头顶:“安知已经超过一米四了哦。”
“哎?可是我去年测的时候明明还不到啊。”安知想了想:“是这几个月长的吗。”
“是啊,你这个年龄个子长得可快了,”阿泽笑道:“你下次去见你外公,他肯定吓一跳。”
“那阿泽哥哥你是多高啊。”
“我也挺久没量过了,应该快有一米八了吧。”阿泽满意地看到安知仰望的崇拜眼神:“以后应该还会长的。”
我们都知道flag不能乱立,自从说出这句话之后,阿泽就再没长过个子……
第283章 心肝【上】(10) 魔术师
小柳已经在她背包里塞了不少水果零食, 一大早出去玩最大的好处是不用去苏绫那边吃早饭,这节省了安知很多的精力。
新开的伊甸乐园远在宁州的另一头,王邵兵带夜来和安知走了环城高速, 但也花了一个多小时。
约好在乐园门口集合, 等人到齐了,也将近九点了。
班长已经买的是优先票, 所以一行十几人没怎么排队就入园了。
组织过集体活动的朋友们都知道, 这么多人散在一个大园子里是很难统一行动的,班长尝试了让大家一起玩了两个游乐设施,发现不停地有人掉队后,就果断放弃了, 只约定了一点半在中央剧场集合看表演。
安知突然知道自己已经可以玩过山车跳楼机了,自然是兴致勃勃地要玩, 站在云霄飞车底下, 看孟夜来脸色铁青,安知不能放过挑衅他的机会:“敢不敢?”
夜来出门前已经被孟怀远耳提面命,说安知身体还没好全,你做哥哥的一定要照顾好她,不许自己玩自己的,所以再不甘心也只能跟在安知和李娉婷后面。
“敢不敢玩?”安知又指着云霄飞车问了他一遍。
孟夜来一咬牙一跺脚:“玩就玩!”
于是安知就拉着夜来和娉婷排队去了。
即使买了优先票也还是要等上一会的, 安知看夜来牙关紧闭, 有意逗他:“真的没什么的,转一圈很快就结束了,你要是不敢看就把眼睛闭上……”
正说着, 高速的过山车就伴随着乘客的尖叫声从顶点俯冲而下,划了个完整的圆环。
“……虽然会把人整个倒过来,但并不会掉下来哦。”安知又补上了这句话。
孟夜来扶着栅栏已经快站不住了。
李娉婷难得开口多问了一句:“你还可以吗?”
孟夜来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在这两位面前丢面子的, 一个是他完美家庭的入侵者,一个数学考得比他还好,为了守住尊严,孟夜来决定今天死也要死在过山车上。
排了十分钟的队,轮到他们了,夜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直到被工作人员拦下来:“小朋友,身高不够不能坐哦。”
孟夜来一伸脖子:“我一米四了。”
工作人员无奈地指了指柱子上的标尺:“你自己比划嘛,确实还没到一米四,还差不少呢。”
安知捂着嘴笑出了声。
夜来还想虚假地嘴硬一下,安知已经给穿过他,拉着娉婷向过山车走去。
“我就差一厘米了也不行吗?”
“差一厘米也是差啊。”
于是孟夜来也没有再追究,如释重负地从旁边的通道下去了。
娉婷看着他走远,突然松开安知的手:“我不想坐了。”
“啊?”
“那个……我有点害怕。”
“可是你刚才一点都不害怕的啊。”
娉婷已经跑回去了:“我好像还没到一米四。”
“你早就不止一米四了好么?明明比我还高!”安知不满地叫道。
“我穿的鞋子跟高。”李娉婷说罢,也从一侧的通道走开了:“我们在那边等你。”
朋友突然临阵退缩,安知只好自己扣上安全带,等待机器启动。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不陪着就算了,她可以自己玩。
安知摸了摸从上方降下来的安全锁上包裹的皮革,给自己加油鼓劲。
阿泽让她穿裤子来果然是正确的,为了系安全带,这个座椅需要两条腿岔开了坐,如果穿裙子恐怕会有点尴尬。
系好安全带,工作人员又上来挨个检查了一轮,安知悄悄往下方偷看,正好孟夜来和李娉婷并排站着,孟夜来小声地对娉婷说了些话。
虽然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李娉婷那张经常因为早熟而显得有些忧郁的脸上,似乎难得出现了笑容。
安知觉得胸口被安全锁压得有点痛,还想看得再仔细些,过山车启动,她被带着飞了起来。
过山车安全地跑完了一圈,安知解开安全带走下来,工作人员站在出口处举着打印好的照片问每个人,照片有需要的吗,需要带一张留念吗。
安知对于自己在俯冲状态下无意识中拍下来的照片完全没有兴趣,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必定是表情崩坏头发乱飞。
安知走到夜来和娉婷面前,笑吟吟地说:“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我们没说什么啊。”娉婷搓了搓发红的耳朵尖:“就说你好勇敢啊。”
孟夜来冷笑道:“我说你真的喊得超大声,我们在底下都听到了。”
安知跳起来追着他打,夜来绕着李娉婷逃跑,娉婷吓得捂住耳朵:“你们两个别打架啊!”
云霄飞车出口处的工作人员看了眼三个吵闹的孩子,确认只是孩子间的正常打闹后,自然没有管,只感叹童年真单纯。
过了一会,她发现面前突然站了个人:“您好?”
身材瘦削的男人头戴鸭舌帽,看不清脸,看着屏幕并不说话。
“需要洗照片吗。”女孩把屏幕转向他。
男人从满屏奇形怪状的缩略图中准确找到了季安知的那张,指了指,意思是这一张。
安知回孟家后始终绷着根弦,因为心中装了太多事情,也体现在更严格的表情管理上,即使在失重状态的过山车上,面部表情也没有太崩坏,只是微微眯眼,露齿笑着,发丝在颊边掠起,反添了几分活泼感。
付了十五块钱后,工作人员把那张冲洗出来的照片递给他:“好标致的小姑娘啊,是您家孩子嘛。”
男人咳嗽两声,点了点头。
又玩了几个项目,大家都有点饿了,在休息区找桌子坐下,安知从包里拿出一盒已经洗净切好的水果还有几包零食和娉婷分享。
“其实我也带了吃的。”娉婷从包里拿出一个大苹果:“我吃这个就好。”
“你帮我吃点嘛,背着太重了。”安知拆了饼干放在娉婷面前。
“真的不用啦……”
孟夜来看着她们俩拿着饼干推来推去,满脸无法忍受的表情,起身离座去了点单窗口,片刻后端着两份乐园套餐回来了,把满满当当的一大盘食物推到娉婷面前:“吃吧,请你的。”
娉婷受宠若惊:“真的?看上去好好吃啊。”
这么点牛肉汉堡土豆泥小香肠蔬菜沙拉圣女果,不过是摆盘的好看些,就能卖到一百五十块,安知心中腹诽,不好吃也得好吃。
但还是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孟夜来,用恶心别人也恶心自己的虚伪语气撒娇道:“哥哥,我也想吃这个。”
孟夜来嫌弃地说:“自己买去,爷爷没给你钱么。”
“给了呀,”安知慢吞吞地说:“但我想要哥哥买给我嘛。”
“我宁愿给她买都不给你买!”夜来粗鲁地指着李娉婷。
娉婷试图把自己的盘子推给安知,闻言轻轻啊了一声。
“唔哥哥好坏,给别的女生买吃的不给我买!”安知还在惺惺作态。
“要不安知你吃我的吧……”娉婷试图挽回气氛。
孟夜来被她恶心地一口都吃不下去,在周围人包含谴责的无形压力中败下阵来,气鼓鼓地又去买了一份,特地在汉堡牛肉饼上挤了大量的芥末酱。
“给你,别回去又说我没照顾你了啊。”
安知闻那味就觉得不对,只装作不知道,又吵着要喝饮料。
夜来已经被她磨得没脾气了,老老实实去买饮料,安知趁着他离座的功夫,迅速把汉堡叉起来换到他盘子里。
娉婷看到了,很不安:“他会不会生气啊……”
安知冷笑着吐出一个字:“该!”
孟夜来端着三杯西瓜汁回来,分好,气哼哼地叉起盘子里的牛肉汉堡,咬了一大块。
然后毫无反应地吞了下去。
安知本来已经做好了他暴跳如雷的准备,但看夜来如此淡定地吞下了这么多芥末,还是吃了一惊。
“好吃吗?”
“你自己尝尝不久知道了。”夜来补充道:“我觉得一般吧。”
安知长了点自己这边的汉堡,因为不可避免地沾了些芥末酱,辣得她直吐舌头,孟夜来以为奸计得逞,满脸得意。
娉婷看安知愈发不高兴了,指着时钟说:“哎快到集合的时间了,我们快点吃,班长该催了。”
其实时间还早,但安知本就无心饮食,匆匆吃了两口就往中央剧场去了。
结果由于到得太早,他们坐到了第一排,舞台上拉着红色幕布,安知压根不知道会演什么,怀着期待耐心等演出开场。
娉婷看过宣传册,小声说:“说是会有马戏,歌舞,还有魔术什么的……”
听到魔术两个字,安知想到了孟珂,猜测今天这表演他会不会爱看。
她的想法过于灵验了,近乎于神迹,在盛大的开场舞和一个群体杂技表演之后,舞台中央被推上来一个被红布罩着的大箱子,而在观众掌声中翩然走上台的魔术师,虽然戴着面具,但仪态步伐怎么看怎么眼熟。
聚光灯下,猩红长袍下,一身黑色紧身演出服衬得他腰细腿长,华贵的钻石假面遮住大半张脸,仅下颌与脖颈的线条已经足以惊心动魄。
不可能吧,他不会这么闲吧?
安知还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直到听见身边的孟夜来也大叫一声。
“你也觉得……”安知小声问他。
孟夜来还在拼命揉眼睛。
第284章 心肝【上】(11) 他跳入水中,从容……
魔术师先是表演了几个简单的热场小魔术, 类似从帽子里掏出鸽子,从手帕里抽出玫瑰花这种,安知和夜来都没心思看魔术, 只盯着他的脸, 视线试图穿过面具看清后面的容貌。
场上的气氛差不多热起来之后,魔术师挥挥手, 罩在大箱子上的红布缓缓升了上去。
那是一个一米见方, 约两人高的大箱子,里面装满了水。
魔术师是个经验老到的表演者,舞台感染力相当出众,安知看着他腾挪跳跃的身姿, 开始相信他之前没有骗人——他跳舞绝对很美。
李娉婷没看过这种大型魔术表演,问安知:“这个水箱是干嘛的啊。”
安知说:“他应该是要从那个水箱里面逃出去。”
娉婷担心地说:“好危险啊。”
只是水箱逃脱其实也没多危险, 直到魔术师从袖子里拽出了一根眼熟的绳子, 向观众展示其坚韧程度。
水箱和绳子都会邀请现场观众上台检查,安知叹了口气,踊跃举手。
魔术师不负众望地从第一排挑中了她。
安知正要上台,被夜来用力拽住,凶巴巴地说:“你做什么?”
安知没理会,甩开他就上了台。
检查了玻璃是结实玻璃, 绳子是结实绳子后, 锁是真的锁,安知正要下去,又被再次叫住。
他把绳子塞给了她, 然后把两只手平平伸到她面前,就像他们过去每个晚上练习的那样。安知根本不想接,却又担心让别人来捆他会打一个挣脱不开的死结, 想了想,还是打了个他们最常练习的套结。
虽然看上去套了很多道,而且打了若干个结,但实际上只要在最关键的那一步把绳头从左侧的环扣里穿进去,然后只要一拉绳头就可以把整个结打开。
孟夜来看安知打了个这么复杂的结,勃然大怒,站起来叫道:“你是想害死他么!”
安知不理会他,借着身体的短暂遮挡,把那截至关重要的绳头塞进了魔术师手中。
工作人员推过来一个梯子,方便他爬上水箱顶部,之前已经试验过的,只要他落水,水箱就会自动落锁,然后顶盖上会压上成吨的厚重铁板,确保里面的人插翅难逃。
安知朝他摇了摇头——你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啊,为什么要毫无必要地赌上性命。
魔术本来就是骗人的东西啊。你要是真有魔法,可不可以把我妈妈变回来。
孟珂轻轻伸手,掀起钻石面具的一角,露出完美的红唇贝齿,朝安知粲然一笑。
然后突然弯腰,低头,在她的左侧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和他之前亲吻孟夜来的动作一模一样。
有他的,就少不了你的。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上梯子,毫不迟疑地纵身跃入水中。
行走在陆地上呼吸氧气的生物,不管水性再怎么好,跳到密闭的黑暗中总归是要勇气的。但孟珂好像对水完全没有恐惧,他干脆利索地跳入水中,从容自在地就像回家一样。
锁扣自动锁死,万钧的铁板落下,红色的幕布降下来,挡住了观众的视线。
虽然主持人再三催促,但安知一直站在台上不肯下去,只是在心里默默计数。
一方面是担心孟珂套不出来,另一方面是担心现在下去会被孟夜来打死。
数到三十秒,箱子里还是毫无动静,安知心中开始有些慌了,怀疑自己是不是打错了绳结,又疑心是自己紧张导致数太快了。
约莫一分钟的时候,箱子里传来砰砰砰的撞击声,主持人也明显惊慌了起来,匆匆跑下台去,似乎在和人激烈争执。
满场哗然,观众的不安情绪到了顶点,孟夜来急疯了,忍无可忍地大叫:“你们快救他啊!”
话音未落,罩住箱子的红布升起,水箱里已经空无一人。
聚光灯追上了观众席,满场乱晃,最后停留在了第一排,浑身湿漉漉的孟珂就坐在夜来身边的座位上,用潮湿冰冷的手指抹去他脸上的泪水。
“别怕,我回来了。”
掌声雷动,欢呼雀跃,孟珂回到舞台向观众们飞吻致意,满场的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孟珂单薄的身影仿佛要融化在光里。
他在台上庄净透明如神祇,孟夜来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恐惧中,在台下抱着头哭成了傻逼。
由于夜来被吓得情绪崩溃,班上同学也都放弃了接下来的演出,簇拥着夜来先出去了。
安知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包含恨意,决定不凑这个热闹,先去后台找孟珂。
从工作人员的闲聊中她听出来,孟珂今天也是第一次表演,虽然舞台效果非常不错,但明显给自己加戏有点太多了,加上有小道消息说这位魔术师是脱衣舞者出身,总导演还在考虑要不要留他下来常驻表演。
安知问清楚孟珂所在的休息室,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我从来没有说过不让你跳舞,是你自己理解错了!”首先听到的是男人略显低沉的声线:“孟珂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只要你去跳舞,我哪次不给你捧场送花,哪次不出最高的价钱买你身上什么无关痛痒的小玩意——”
“我什么时候要你花这个冤枉钱了!”孟珂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提高:“我有要求过你吗?”
“俱乐部什么规矩你不知道啊,我不出钱,人家出价最高肯定让你脱裤子!”屋里的男人显然也是动了真怒,不遗余力地用语言伤害对方,咬牙切齿地说:“你也就这张脸还行,真脱了裤子还能看吗!”
安知不知道孟珂脱了裤子能不能看,但确实觉得这种对话自己不该听……
这句话无疑具有极强的攻击性和侮辱性,屋子里传来瓶瓶罐罐的破碎声,还有孟珂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徐莫野你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安知悄悄记下这个名字。
徐莫野许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滚出来,甚至先服了软,语气中深深的惭愧:“对不起小珂,我不该这么说。”
“滚!”
“让我滚可以,你想回去跳舞我也继续捧场,但是这种魔术你绝对不能再演了。”徐莫野已经迅速控制住脾气,说起关键问题:“你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安全保障几乎没有,完全是毫无意义地赌命!”
安知深以为然地点头。
“你当自己是什么人,要来管我的事。”孟珂还气着,话里全是刺:“我活着还是死了,关你什么事。”
徐莫野对于孟珂日常自暴自弃已经非常习惯了,甚至懒得和他生气,只是担心:“我看你状态不太好,要不先从家里出来吧。”
“然后再让我爸调动半个宁州的警力把我揪出来?”孟珂烦躁地说:“家里……没什么,就是乱的很,走不掉。”
徐莫野自顾自地说:“我最近在想要不要回希声寺一趟,和尚年纪也大了,和岸上消息又不灵通……我想想办法应该可以空出来整段的时间,我陪你去岛上散散心,谁能找得到你。”
孟珂似乎颇有些意动,半天没说话。
“小珂,你多少考虑一下,我们已经十多年没有回去了……”
孟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唇齿间憋出来两个字:“出去。”
徐莫野还想再说什么,孟珂已经打开门把他推搡了出来,门口站着安知,也不知道听去多少,三个人面面相觑。
“你是刚才台上那个……”
孟珂已经把安知一把搂紧怀里,语气挑衅:“这是我女儿季安知。”
“哦,姓季啊。”徐莫野意味深长地说,又挑了挑笔直的浓眉:“我记得你还有个儿子呢,不让我一起见见?”
“你敢靠近他,”孟珂冷冷地说:“我就杀了你。”
徐莫野叹了口气,侧脸低垂,安知虽然警惕,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极英俊挺拔的男人,眼角眉梢三分冷意,萧萧肃肃像极北之地傲立的雪松。
当着安知的面,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碰了下孟珂冰凉的指尖,从旁边的通道出去了。
孟珂和安知尴尬地对视了一会,叹道:“算了,你先进来吧。”
孟珂仍然穿着潮湿的演出服,头发还没干,温顺地垂在脸边,好在空调温度很高,不至于着凉。
他看着安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下意识点了一根烟,又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你变魔术好厉害啊。”安知没话找话:“到底是怎么从水箱里消失的啊。”
“其实消失没什么难的,”孟珂软软地靠在椅背上:“难的是找不到理由回来……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你生气了吗。”安知心中惴惴。
“这算什么生气?”孟珂的脚懒洋洋地翘在椅子上:“啊我现在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是不是年纪大了……要是以前,他敢这样说那句话,我至少要闹到他扒一层皮下来。”
其实安知这么问是担心他生自己偷听的气,但发现他明显对徐莫野那句话耿耿于怀,也就不提自己这茬了。
“徐莫野是谁?”
孟珂歪着头想了想,冷笑:“冤家。”
安知并不期待这个答案,黯淡地垂下脸去。
“我说我和他就是清清白白的普通朋友,我这么多年来一直为了季唯守身如玉,”孟珂一摊手:“你信么?”
安知咬牙道:“我愿意信。”
“不要自我欺骗。”孟珂笑了:“别学我,半辈子都在骗自己。”
“如果我非要骗呢?”
“那你醒过来的那天会比死了还难受。”孟珂直视她的眼睛:“很抱歉安知,我和你妈妈的婚姻,自始至终都是一场交易。”
第285章 心肝【上】(12) 偏让你在伊甸园里……
这句话斩断了安知的全部退路, 让她再不能对父母的婚姻抱有任何一丝的美好幻想。
至少在这一刻,安知觉得戳穿了美丽泡泡的孟珂无比讨厌。
“现在跟你说这个果然太早了吧,”孟珂喃喃道:“我还是应该过几年, 等你长大一点了再聊……”
“我想听!”安知急道:“请告诉我是什么样的交易?”
孟珂沉默了片刻:“其实现在来看,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安知欲哭无泪地想,我也觉得我就不该被生下来。
“我以为把我手里的股权都送给她, 应该能补偿她的牺牲……”孟珂沮丧地说:“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安知一时片刻消化不掉这么大的信息量:“我有点听不懂。”
一切都只是一场交易的话, 那她和孟夜来又算是什么?
“你以后就懂了,”孟珂突然意识到什么:“完了,我爸要是知道我跟你说这些,肯定会打死我的。”
“我肯定不会说的!”安知举起右手:“你看你偷偷跑出去跳舞我都没说。”
“嗯, 真乖。”孟珂揉揉她的头发:“不过那天其实是我最后一次表演啦。”
“可是我还没来及看呢。”
“嚯哟安知小朋友,这可不兴看啊。”孟珂大笑出声:“别被我带坏了。”
“我觉得你不坏啊。”安知拉了拉他的手指, 由衷地觉得孟珂是整个孟家最真诚的人。
“我明明有喜欢的人, 还和你妈妈结婚,这还不算坏?”
“那……我妈妈知道吗?”
“这么大的事情我不可能瞒着她。”孟珂说:“她当然知道。”
安知的心一点一点地坠了下去。
“成年人的世界挺差劲的对吧。”孟珂用手指拨散头发,看到安知满脸黯然,苦笑道:“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你要不要先跟我回家?”
“不要。”安知倔强地扭过头:“我才玩了一半呢。”
“那就快点去和小伙伴会合吧,祝你玩得开心,”孟珂站了起来, 抖抖身上的湿衣服:“我要换衣服了。”
安知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你知道我这是在含蓄地暗示你出去吧?”
安知羞得满脸通红, 但仍然坚定地说:“我无论如何都想看看。”
孟珂没骂她不知羞耻,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吞吞吐吐地说:“那个, 你现在这个年龄,有这方面的好奇是很正常的,但你毕竟是女孩子, 看这个不合适哈……以后生理卫生课会讲的。”
安知现在感觉全世界都亏欠自己,盘算了一下手中掌握的把柄,自觉有资格要求孟珂做任何事情,心里堵得难受,好像非要报复他一下才能好过一点。
她就是想知道徐莫野所说的“脱了裤子根本不能看”,到底是有多不能看。
两人僵持了很久,最后还是孟珂妥协了:“仅此一次噢。”
孟珂慢慢拉下腰侧的拉链,刚露出一点白到炫目的肌肤,就又迅速合拢了衣服,背过身去:“不行不行,为你的将来着想,我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
“不是正常男人的样子,”孟珂同样满脸通红:“我怕给你看出心理阴影了,以后回来找我。”
“我以后不会回来找你的。”安知也不知道哪来的胆量,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正常男人是什么样子的。”
“嗯?!”孟珂错愕地瞪大眼睛:“你从哪知道的?”
“生理健康课啊。”安知理所当然地说:“老师放过录像。”
“现在的小学生这么早熟果然和学校的性教育脱不了关系啊!而且动画和实物还是不一样的吧?”孟珂崩溃地叫道。
“我就是好奇嘛,”安知托着下巴,满脸的天真无邪,求知若渴,那种无比纯洁的眼神甚至让孟珂觉得是不是自己太龌龊了。
“为什么夜来现在还跟个小傻子似的,你已经开始好奇这些……不行,这个话题太变态了,我聊不下去。”
安知拿着手机摆弄:“爷爷奶奶认识那个徐莫野吗?”
“季安知你这个小恶魔……”孟珂绝望地嘀咕,但在反复确认门已经锁好后,还是当着她的面拉下拉链,声音越来越小:“我必须声明啊,等一下你看到的那根东西,它不是因为在女儿面前脱衣服太兴奋才变大的,我真的不是那种变态……”
安知心中升腾起残忍的快意,恍然觉得自己终于报复了什么,那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在威胁别人这方面很有天赋。
三秒钟后,当孟珂无奈地褪下演出服,将身体最禁忌的秘密暴露在她面前,安知想掐死这样残忍无知的自己——她其实从来无法威胁到任何人,除了真正在乎她的人。
后来安知才知道,孟珂当时完全可以把她打一顿赶出去的,她沾沾自喜地自以为掌握了的所谓把柄,在孟怀远和苏绫那里其实并不算什么秘密。
如此过分的要求放在一般人家肯定要挨揍了,但被羞辱的孟珂还是满足了她的要求。
孟珂一生最大的伤痛和耻辱,徐莫野都不能触碰的逆鳞,却被她打着好奇和求知的名义强行撕开了。这将是季安知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有些东西一旦破裂就回不去了。
何况,即使已经把彼此都摆到了如此尴尬的位置上,安知仍然看不太清楚细节,只看到大量层层叠叠的陈旧伤疤,疤痕一直蔓延到下|腹部。
“之所以看起来这么大呢,是因为它是树脂做的假体……你以后千万不要以我为标准找男朋友啊,很容易孤独终老的。”孟珂坦然地直视着自己伤痕累累的下|半|身:“中看不中用的摆设罢了。”
“啊……是假的吗?”安知下意识问:“那你尿尿是坐着还是站着啊。”
孟珂在自己的肚子上比划:“医生从这里切下来一块皮肤,卷成一条人工尿|道,然后植入手臂这里,又养了一年多……算了不该跟你说这些细节,答案是站着。”
恍神间孟珂已经快速套上内裤,垫上一片卫生巾。
“还会流血吗?”安知担心地皱眉。
“不会啊,”孟珂淡淡地说:“就是容易漏尿和感染。”
自尊心被彻底碾碎以后,孟珂反而坦然了,说起这些隐秘的尴尬满脸平静:“你看我很少单穿浅色裤子吧。”
“你以前是女孩啊?”安知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吃惊了。
“不,”孟珂弯曲手臂,向她展示肱二头肌匀称清晰的线条:“我从小到大身份证上都是男孩,至于生理上以前应该算双性吧……当然现在是个纯爷们了。”
“那为什么……”
“因为我出厂原配的那一根,”孟珂双手在胸前合十,简直像是在期待这句话似的,满脸奇异疯狂的表情:“被我自己切掉啦。”
他的语气就像剪了根头发似的,安知心想,不是他疯了就是自己疯了。
说出这句话后,孟珂脑子里的某根弦终于崩断了,他纵声大笑:“我的姑娘啊以后千万记着,永远别为男人付出太多,就算你为了他把命根子剁下来,他也只会嫌你切得丑!”
在安知呆滞中,孟珂拿起一根口红在雪白的肚皮上涂抹:“我给你说后面这个手术哦,你看,这里是胸,要切掉的,这里是子|宫,切掉了,旁边这里是卵|巢,也切掉了……这里是小妹妹,得缝起来;这里是喉结……”
不多时,孟珂上半身都画满了殷红如血的粗犷符号,一眼望过去仿佛一片诡异凄厉的纹身。
安知被他的举动吓得快要崩溃,觉得有点恶心,满心只想逃离,哪能注意到他扭曲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斑驳鲜血。
“哈,原罪……”孟珂仰头狂笑:“女人的身体本来就是原罪哈哈哈哈哈!偏让你在伊甸园里受蛇的引诱!反带坏了亚当!”
安知再也无法忍受,打开门夺路而逃。
在走廊上正遇到徐莫野去而复返,焦急地问:“小珂又发病了?”
安知心中想着刚才孟珂的话,嫌恶地别过头不愿理他。
徐莫野拔足狂奔,在众人诡异的注视下冲入房间。
安知强撑着向外走时,还能隐约听到他的声声呼唤,语气温柔无奈地像是对待孩子:“小珂,小珂,看着我……不要咬自己,咬我的手……听话,先吃点药……乖,墙不能撞……对不起我刚才说错话了,别惩罚自己,惩罚我吧……”
第286章 心肝【上】(完) 你纵然行过死荫的幽……
安知一路浑浑噩噩地走出剧场, 汇入游玩的人群中。
乐园还是那个乐园,满目缤纷仿佛都失去了色彩,太阳照在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暖意。
“安知?”李娉婷从身后跑过来:“你干嘛去了啊, 我找你好久。”
“哦, 上厕所。”安知有口无心地敷衍道:“排队。”
娉婷握住她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啊。”
“刚洗了手,水凉。”安知问:“孟夜来呢。”
“在鬼屋那边。”娉婷说:“我们过去?”
“走吧。”
孟夜来已经从刚才的崩溃状态中恢复了精神, 准备挑战鬼屋。
“听说这个超级恐怖的哦, ”他指着鬼屋外墙上逼真的血盆大口:“有活人在里面扮鬼的。”
“会不会很吓人啊。”娉婷有点怕了。
“鬼屋肯定要可怕才行啊,不然叫什么鬼屋?”孟夜来挑衅地看着安知:“敢不敢?”
安知现在对鬼屋根本提不起兴趣,但不能输了阵仗,断然道:“当然敢。”
李娉婷小声哀嚎:“可是我怕啊……”
“反正是坐车, 你要是害怕,就把耳朵捂着, 闭上眼睛, 很快就出来了。”
鬼屋是乐园里最火爆的项目,孟夜来已经先在这里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眼看耐心即将耗尽,面前终于开过来一辆锈迹斑斑的红色小火车。
一节小车厢里正好站下他们三个人,没有座位,栏杆也很矮, 几乎无法赋予乘客安全感。
铃响, 小火车在一阵怪笑声中缓缓启动,咯吱咯吱地驶入了漆黑的鬼屋里,车厢间的连接依次断开, 每一节单独驱动,不至于受到前后的干扰。
进门后先是一段漫长的黑暗,阵阵阴风从空旷的前方吹过来, 火车咔嚓一转向,门外的天光就完全照不进来了。
垂下来的红布帘子挡住视线,孟夜来烦躁地推开,正看到一个骷髅从是上方掉下来,脚趾还碰到了他的手。
骷髅的脚正好在娉婷的头上踩了一脚,她顿时失声大叫,夜来其实也吓得够呛,硬着头皮说:“怕什么,反正是假的。”
安知刚才直接蹲下去了,所以错过了这个惊吓点,抬起头问:“是什么啊。”
孟夜来把她薅起来:“不许赖皮,蹲着不算。”
安知刚站起来,一个鬼脸假人就从正前方尖叫着倒了下来,被白光照着分外惊悚,安知正好和她血红色的大眼对视,也抱着头惨叫出声。
三个孩子吓得够呛,只盼着小车能开快一点,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咣当咣当刺耳尖锐的声音。
安知回头,看到一个拖着电锯的黑影在身后顺着铁轨追杀过来,穿着黑色长袍,身上挂着沉重铁链,戴着惊声尖叫系列的经典鬼面。
“怎么还有真人的啊!”安知快要哭了:“光机关已经够恐怖的了!”
“我不是告诉你里面有真人了吗。”夜来惨白着脸:“车怎么开这么慢,我们要被追上了!”
眼看着电锯杀人狂越来越近,李娉婷捧着脸嚎啕大哭:“妈妈我要回家!”
看孩子哭了,NPC也就没再追,僵硬地掉头去吓下一波游客。
安知刚缓了一口气,两侧通道骤然收窄,无数双血手从墙壁里伸了出来,安知瑟瑟发抖地往中间缩,夜来本来就赌气,想到安知今天居然给孟珂捆了个那么复杂的绳结,更是又惊又怒,下手没了轻重,狠推了安知一把:“你给我滚开!”
没想到推得太用力了,竟然直接把安知从车子上推了下去!
安知脑袋撞到了道具上,额前被尖尖的手指甲划了一道,吓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晕倒。
安知爬起来追车,却发现右脚踝扭伤了,努力狠追了两步,自然是追不上了,只能无奈地看着小红车开远。
现在是该回头,还是继续向前?
安知拿不定主意,但想到刚才那个电锯杀人狂还是很害怕,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
感觉也进来挺久了,应该快到出口了吧?顺着铁轨走应该就能出去了吧?
安知低着头向前一路小跑,可没了小车前面自带的探照灯,视野一片漆黑,她想摸手机,发现装手机的背包也落在了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