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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良缘 寸薪 18105 字 1个月前

第341章 心肝【中】(11) 冷库

“安知, 安知,”李娉婷轻轻推了推安知:“起来了。”

“啊,上课了吗?”安知刚才还趴在桌子上睡觉, 闻言立刻撑起身:“几点了?”

“老师还没来, ”娉婷小声说:“安知,外面有个学长找你。”

安知揉揉发花的眼睛, 看到教室外面站着的孟泽, 虽然在家里天天见,但在学校里还是第一次见他,穿着高中部的校服,在一群小学生里面有鹤立鸡群的效果。

“阿泽哥哥?”安知走出教室, 愕然道:“怎么了?”

“你的舞鞋没带,我给你送来了。”阿泽的语气听不出一丁点责备:“今天不是校内选拔么, 怎么这么不小心?”

“哎?我明明记得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放包里了……”安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孟夜来, 叹了口气:“我知道了,谢谢阿泽哥哥。”

“你们这栋的五楼有一间空教室,太累的话可以进去休息。”阿泽看着安知脸颊上印出来的衣服花纹:“昨晚跳到几点?”

“十一点多。”

“太晚了,要不要我跟你们班主任请个假,你白天休息一下?”

“不用不用,我还好啦。”

“那什么时候选拔?”

“下午语文课上完以后。”

“好, ”阿泽笑道:“加油。”

安知现在只想回教室收拾使坏的孟夜来, 没注意到身后阿泽深深的眼神。

孟夜来当然是绝对不会承认是他把安知的舞鞋拿出来的,所以两个孩子简单拌了几句嘴,随着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上课, 这件小插曲也就不了了之了。

安知记挂着下午的选拔,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终于挪到最后一节语文课上完, 和娉婷打了声招呼后,她立刻收拾东西往舞蹈教室去。

路上还在脑子里复习动作,突然又被李娉婷从后面追了上来:“安知安知。”

“怎么啦?”安知回眸:“我又忘带东西了?”

“不是,”娉婷跑得气喘吁吁:“刚才你走了以后有个女生过来找你,说换地方了。”

“哎,怎么没人通知我?”安知看了一眼平静的手机。

“总之快一点吧,人家说快开始了。”李娉婷一把拽过安知的手腕,拉着她跑起来。

安知感觉她手心都是汗,心中越发疑虑,但被娉婷拉着一路疯跑,根本来不及说什么,眼看着绕过教学楼和实验楼,又跑过了综合楼和食堂,最后到了植物园附近,周围已经没有什么建筑了,安知高声问娉婷:“到了吗?”

“马上马上!”

植物课是专门给小学低年级开的,安知课表里没有这堂课,所以对这附近也不熟,最后跑到了一座冷库门口,安知终于忍无可忍地甩开李娉婷的手:“这是哪里?”

“对不起……”娉婷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是他们逼我……”

安知一抬头看到孟夜来和他的几个小跟班从四面围过来,明显的来者不善,顿觉不妙,也来不及指责女孩了,拔腿就跑。

刚跑出去两步,已经被一个班里最强壮的男孩子揪住书包的袋子,安知想都没想,挣脱书包继续跑,但还是耽误了时间,身后一阵巨力袭来,天旋地转间已经被按倒在地。

“总算抓着你了。”孟夜来笑嘻嘻地看着她沾了灰的脸:“还跑不跑?”

“孟夜来你幼稚不?”安知没好气地挣了挣:“搞这种恶作剧。”

“你怎么知道是恶作剧,不是我真的想害你?”孟夜来拉开冷库的门,指示几个小跟班,七手八脚地把安知推了进去:“这个冷库是学校冬天冰雪节的时候用来保存冰雕的,你猜最低温度是多少?”

“我发现你好适合这种反派角色啊。”安知碰了碰磕破皮的膝盖,觉得这次如果是开玩笑,那实在是太过分了:“别闹了,我真的赶时间。”

孟夜来已经爬上几节台阶,开始操作冷库门上的面板了:“我看今天挺热的,帮你凉快凉快。”

“孟夜来,”安知仰起头看着他:“你今天最好能弄死我。”

“这是你求我的喔?”孟夜来完全没听懂安知话中的威胁意味,继续把冷库的温度往下调。

安知很怀疑凭着孟夜来的脑子,是怎么想出来这么一个周全严密的计划的,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冷库的铁门在自己眼前合上。里面无灯也无窗,她在一片漆黑中摸了半天,没找到别的出口,只是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外面的人声也渐渐远去,安知终于开始害怕了起来。

“孟夜来,你还在不在?”安知对着门缝的一线光喊:“娉婷?”

外面没有人回应她,安知靠着门缝凝神观察,手指冻得几乎麻木,终于看到门外的影微微一晃。

“夜来,你听我说,”安知其实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外面,但此地荒僻,她的手机又在刚才的挣扎中掉到外面了,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继续说下去:“夜来,那天晚上,我真的看到爸爸回家了,你真的没有做梦。”

外面还是初夏黄昏的寂静。

安知用力搓动冰冷的手:“夜来,当时我是因为嫉妒你才那样说的,我嫉妒他只变魔术给你看。”

安知看到树影又是一阵轻晃,赶紧再接再厉:“孟夜来你傻不傻啊,爸爸怎么可能不喜欢你,他可是把我丢在外公家十年没管过我哎,我生病的时候他都没来看过我,你生病的时候爸爸是怎么照顾你的?”

安知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发现自己眼角都是冰凉的眼泪:“所以……所以你放我出去吧,我要是能参加这次选拔,以后去俄罗斯,就不会跟你抢了。”

“夜来,我再也不跟你抢了……”安知的声音有意无意地低了下去:“上次爸爸回家的时候还特地跟我说……”

她再无声息,片刻后冷库的门锁被打开,刺目的夕阳照了进来,孟夜来急匆匆地冲进来,摇晃她的肩膀:“爸爸跟你说什么了?”

安知凝聚起全身力量,在他腹部重重揍了一拳,孟夜来猝不及防,啊一声惨叫,被她打得歪在地上站不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安知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重新把冷库的门关上了。

“喂喂喂季安知你干嘛?”孟夜来彻底慌起来,因为刚才他已经让小跟班回去了。

“外面天热,我帮你凉快凉快呗。”安知感受到暖融融的夕阳照在身上,有种重回人世的愉悦,对着冷库门上的面板一阵乱按,直到温度降到最低。

“季安知,别去参加选拔!”即使已经走出去很远,安知还是听到孟夜来一边拍门一边大叫:“你不要演女主角!”

安知回头看了眼砰砰作响的冷库,捡起了地上的书包:“哦,那这个女主角,我还真是当定了。”

选拔还是在原定的舞蹈教室,经过这一番折腾,安知自然是来迟了,教室里面已经有女孩在跳舞,路遥兮平静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已经换好了衣服,贴身的粉衣衬得她像一株笔直纤细荷花杆。

“遥遥姐,”安知小声问她:“我迟了多久?”

路遥兮侧过线条优雅的脖颈,忧伤地看着她:“孟夜来没有拦住你啊。”

安知哑口无言,默默在她身边坐下:“那……我先去换衣服?”

“膝盖怎么摔成这样了,”路遥兮看到安知膝头的上:“要是不包扎,等会穿大袜一勒,肯定更严重的。”

“那我去找个创口贴……”

路遥兮把安知按在长椅上,从书包里翻出了纸巾和棉签,在她面前蹲下,用湿了水的纸巾沾走伤口的沙砾。

“我记得你第一次去少儿舞团的时候也在门口的台阶上摔了一跤,”路遥兮说:“那时候你才多大,六岁?”

“当时其他小朋友都在笑话我,是遥遥姐把我扶起来,然后也是像这样帮我包扎的。”安知小声说。

“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在想,真是好漂亮好贵气的小姑娘啊,”遥兮的动作依旧温柔:“那时候我刚去拍了一个广告,需要几十个小女孩一起跳芭蕾舞的画面……明明我是跳得最好的,可是导演让我站在人堆里……所以看到你我就在想,如果我有你这么漂亮,那个导演肯定会让我站在最前面吧。”

安知只能悄悄揪住裙摆。

“安知,我可能很快就要转学了。”路遥兮柔柔地说。

“啊?”

“别动,”路遥兮把她按住:“还没擦干净。”

“我家是开瓷砖厂的,就是那种贴在建筑外墙和地上的马赛克小砖。”路遥兮继续说:“是很小的厂,只有一个窑的那种,然后砖烧出来之后,要把它们一块一块排到方格子的模具里面,方便后面打包。”

这倒是解决了安知长久以来的疑惑,马赛克砖如此细小是怎么砌得这么整齐的,原来是在出厂的时候就已经几十块一组排好了阵列。

“忙得时候我们全家都得去码砖,一炉砖刚烧出来没多久就要码到格子里,根本没有时间等它完全冷下来,”遥兮的手指依旧稳定:“安知,你知道那种砖有多烫吗?可以戴手套,但是手套很快就会磨破的。”

这种生活离安知确实太远了,但她确实没想到高雅的路遥兮经历过这样的辛苦。

“你要知道学芭蕾很贵的,私教课更贵,所以爸爸妈妈都要拼命工作才行,我平时一有空就得去厂里帮忙,后来靠着舞蹈特长被这间学校招进来,家里的日子才渐渐好了。”路遥兮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挑出伤口最深处的一粒沙:“其实是因为接到了孟家的大单子,我爸后来又买了几条自动化流水线,出去也算是个老板了。”

“安知,”路遥兮仰头望着她:“孟家突然取消了在我家的订单,说是产品质量有问题。”

“怎么会……”

“那是我亲眼看着烧出来的砖啊,怎么会有质量问题呢,”路遥兮苦涩地说:“这个消息一放出来,以前的客户都不想跟我们家做生意了——在宁州谁敢得罪孟家啊。”

“所以我爸今天把厂关了,之前买生产线还欠了银行很多钱,大概房子也会被收走吧,他说要带我会老家去。”

“那遥遥姐老家在哪里啊。”安知弱弱地问。

“一个没有芭蕾舞教室的小城市。”路遥兮无奈地笑笑:“安知,我挡了你的路是不是?”

“没有没有,真的不是这样的……”安知拼命摇头,已经难过地快要哭出来:“我真的没想到遥遥姐家会出这样的事情。”

“安知是小公主啊,”路遥兮最后在安知的膝盖上贴了一个粉色的创口贴:“那些不干净的,不好看的,根本不需要出现在你眼睛里,都会有人替你办好的,你只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站在舞台上,就是命中注定的女主角了。”

“……”

“你不要怪孟夜来,这是我拜托他拦住你的。”遥兮轻轻皱眉:“就算我不能跳了,也不想让你事事如愿。”

“……”

“安知你告诉我,你真的喜欢芭蕾舞么?”遥兮和她对视。

“是喜欢的……”

“可是我感觉不到你喜欢任何东西,你只是把它当成讨人喜欢的工具罢了。”路遥兮站起身,俯视着安知,神情端凝:“可是芭蕾是我的命,所以我一定会跳到最后的。”

正好此时指导老师出来,叫到了路遥兮的名字,她应了一声,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舞蹈教室。

安知隔着玻璃看到她随着音乐起舞的身影,倔强优雅地像是垂死的天鹅,每一个动作都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安知只觉得自惭形秽,一刻都待不下去,拎起包落荒而逃。

第342章 心肝【中】(12) 大错

闷着头跑下楼, 安知在楼梯转角猝不及防撞进了孟泽的怀里。

“安知,选拔怎么样?”他一把捞住安知摇摇欲坠的身体:“脸色这么难看,身体不舒服?”

“我不想跳了。”安知闷闷地说。

阿泽扶住安知的肩膀, 认真地看着她:“安知, 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阿泽哥哥应该很清楚吧?”安知小声说。

“我不清楚。”

“遥遥姐家里发生的事情……”安知想到此前阿泽胜券在握的表情, 心情一时间极为复杂:“阿泽哥哥是知道的吧。”

阿泽沉默了片刻, 选择向她坦白:“对,我不仅知情,这件事基本上是我授意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安知赢,我想要你拿到你应得的一切。”

“这根本不是我应得的。”安知心里翻涌着难过:“遥遥姐以后可能都不能跳舞了。”

孟泽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里飞掠过很多想法, 他知道此刻最妥当的回答是,经过检测, 路遥兮家做的瓷砖没有质量问题, 一切都是误会,遥兮也不需要转学,也还能继续跳舞。所以你现在应该上去参加公平竞争,对于小女孩来说,没有比这更能让她安心的答复。

但此刻的阿泽不想粉饰太平,他只想告诉她真相。

“那又怎么样?”他平静地笑了:“重点是你会赢。”

安知还从没见过阿泽这么真实残酷的笑容, 唇红齿白近乎于血腥:“安知, 这世道就是这样的,你想赢,就要踩着别人往上爬。”

“可是完全不需要这么……”

“那你来帮我想一个更好的办法吧。”阿泽倨傲地说:“我相信有朝一日你会比路遥兮更强, 但是现在,只要她还在舞台上,别人就看不到你。”

“我不想听你讲了, ”安知赌气地捂住耳朵:“这些根本不是我这个年纪该知道的。”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会因为你年纪小而放过你?”阿泽怜悯地说:“世界对小孩是最残酷的。”

安知现在只想知道阿泽的童年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么消极的领悟。

“膝盖怎么受伤了?”阿泽把视线转移到安知腿上。

“没事,就是不小心。”

“我不信。”

“就是不小心摔的。”

“你不用说,我会查出来的,”阿泽慢条斯理地说:“不管是谁伤害你,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阿泽的语气让安知出了一身冷汗,怨愤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安知,真的不跳了?”阿泽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说:“你要是现在放弃,所有人的牺牲都白费了。”

安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不是想让他来看你演出么?”

安知霍然转身,死死盯着阿泽,眼神近乎于凶狠:“你说什么?”

阿泽已经试出了安知的软肋,便不想再看她露出这副表情,所以随意笑笑:“没什么,别多心。”

“如果阮叔叔知道遥遥姐事情,就算看到我在台上,”安知笃定地说:“他也绝对不会高兴的。”

阿泽突然哑口无言。

安知茫然地绕着操场走了一圈,最后还是回了教室。

李娉婷坐在座位上写作业,看上去全神贯注,但一片雪白的作业本暴露了她并不专心。

看到安知回来,她吓得浑身一哆嗦,笔掉到地上,滚啊滚到了安知脚边。

娉婷战战兢兢地蹲下来要捡,笔已经被安知一脚踩住。

“安知……你回来了?”

安知用脚尖踩着圆珠笔在地上摩擦:“不然我应该去哪里?”

“安知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娉婷已经快要哭出来。

“李娉婷,”安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转学吧。”

“啊?”

“最好明天就不要来了,”安知尽量用自己最严肃冷漠的语气说:“这里不适合你。”

“安知你知不知道我爸爸为了让我来这里上学,每天都工作到十一点多,我妈妈也打了三份兼职……”

“所以你去公立小学读书吧,”安知说:“他们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怎么可能你让我转学我就去……”

“你不主动转学,我也会让你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的。”安知脚下用力,踩碎了圆珠笔的塑料外壳:“你想试试得罪我的下场吗?”

李娉婷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哇”一声哭出来。

“别哭了,要哭出去哭。”安知眼神残忍:“这里不欢迎穷鬼。”

李娉婷捂着嘴,哭着跑了出去。

安知环视了一眼教室里剩下的几个同学,其中一个女生还拿着手机在录像,不惊不怒:“你们呢,也想跟她一样?”

没人再说话了,甚至没人敢看她一眼,安知明白她已经失去了这段时间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

第二天,李娉婷办了转学手续,此后很多年,安知都没有再见过她。

那天安知在教室里坐到很晚,把手机里的俄语学习音频一条一条删了,又扔了几本教材,确认芭蕾舞剧团那边的选拔结束之后,她才收拾书包,往停车场去。

王邵兵已经在车里等了她很久,但看上去并不着急:“安知小姐选上了没有?”

“没有。”安知微笑道:“我跳得不如人家。”

“不要紧,下次还有机会的。”王邵兵又疑惑地说:“哎,小姐看到夜来少爷了吗?”

安知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把书包往车里一丢,撒足狂奔起来。

“简直离谱,这事儿简直离谱……”苏绫已经骂了半个小时,嗓子都开始沙哑,但完全没有疲态,尖尖的指甲在安知额头上戳出若干印记:“在我们自家的学校里,室温二十八度,你居然让一个孩子冻成这样,季安知你自己说,这事情离谱不?”

安知唯唯诺诺地点头,继续道歉:“对不起。”

“少说几句吧阿绫,”孟怀远看不下去了:“这事夜来也是有错的,而且他不是没事嘛……”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苏绫的火药桶瞬间就炸了:“没事?你知不知道再晚几分钟到医院,夜来的手指和脚趾就要截肢了?你管这叫没事?”

“小孩子开玩笑不知道轻重,肯定是学校的管理出了大问题,怎么能让小朋友接触到冷库的钥匙呢,我明天就把这批人换掉。”孟怀远提起即将到来的学校管理层大换血,轻松地像是换了身衣服。

“是,夜来的错,学校的错,反正千错万错,这个小贱人都没错,是这个意思吗?”

“你不要想太多……”

安知看到战火已经转移到孟怀远和苏绫夫妻之间,稍微松了口气,悄悄抱起蹭过来的小狗,摸了摸不怕蓬松的狗毛。

可惜她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苏绫和孟怀远吵了几句后,抓住矛盾焦点,继续转过头来数落她,还因为孟怀远的含糊态度,又积攒了一波怒气,最后全都往安知身上撒过去。

她越说越气,五官渐渐扭曲,眼看着一巴掌已经高高抬起来,安知默默闭上眼睛准备受这一巴掌。

结果脸不痛,却听到苏绫的一声惨叫。

不怕已经从她怀里窜了出去,刚好咬住了苏绫的胳膊,任她如何尖叫挣扎,都死咬着不肯松口。

“啊啊啊啊快把这只死狗给我拿开!”苏绫怕狗显然不是装的,一边打喷嚏一边惨叫,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安知从没见过她这么失态。

“不怕!快松口!”安知知道这回是彻底闯下大祸了,赶紧去拽不怕,好不容易控制住不怕,看到小狗嘴边上糊了一圈的血,便能预料苏绫的伤口何其惨烈了。

“我已经忍了你很久了,这是最后一次!”苏绫头发蓬乱地靠在孟怀远怀里,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再让我看见这小畜生一次,我就找人打死它!”

安知彻底慌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听到了没有,季安知!”苏绫又是一声爆喝。

安知眼巴巴地看着现在唯一能说话的孟怀远:“爷爷,不怕是你去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孟怀远既心疼妻子,又心疼安知,最后只能叹息:“安知,要不还是把它送走吧……”

安知抹了把眼泪,往自己房间奔去,远远地还能听到苏绫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叫骂。

“送走?送哪里去?我一定要剥了这畜生的皮做狗肉火锅!”

第343章 心肝【中】(13) 不怕,不怕……

这天晚上孟家没有人能够睡着, 苏绫包扎伤口后继续回去守着刚刚脱离危险的孟夜来,孟怀远工作上又出了些紧急情况需要他回去处理,安知今天犯下无数过错, 内疚地到无法入眠, 最后还是披衣起身,走出了卧室。

不怕已经被用铁链子拴了起来, 还戴了个狗口罩, 看到她走过来,悄悄往狗屋里面缩了缩。

安知摘下不怕的口罩,给它喂了点狗粮和水。

“不怕,如果你回家和爷爷一起生活的话, 能不能照顾好自己?爷爷可能没有那么多精力每天陪你玩……不过其实我也没办法每天陪你。”

只能每天早上陪它在花园里跑一圈罢了。

不怕自然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低头大口喝水, 安知摸摸它的头, 重新绑好口罩。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她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继续往别处乱走,不知不觉还是走到了西北方向的粉色小楼前。

自从阮长风交待过之后,她再没来过这附近,正准备路过, 看到小楼的门被打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

安知心中一紧,借着月色看清那人是司机王邵兵,他的步伐有些不稳, 走了几步之后,就在门口的台阶上颓然坐倒,然后把头埋在膝盖上。

许久后, 安知听到他的肩膀微微抽动,然后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叫:“姐姐……”

她其实完全不了解王邵兵这个人,大概知道他以前当过兵,在孟家做了十来年的司机,以前救过孟夜来一命……但大多数时候他就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人,沉默寡言,烟瘾很重,车技很好。

但此刻,在母亲曾经住过的小楼前,看着这个在深夜里悄悄恸哭的男人,季安知突然就明白了众生皆苦。

当然,安知没有惊动沉浸在悲伤中的男人,而是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她打开抽屉,翻出了一罐不怕最喜欢吃的鸡肉罐头,打开,摆在不怕面前,亲眼看着它一点点吃完。

接着安知在不怕身边坐下,胳膊环住小狗的脖子,然后收紧,再收紧,用力,再用力。

“不怕,不怕……”她咬紧牙关,睁大空洞的双眼,使出全身的力量,勒紧,勒紧。

碾碎一条她亲手养大的生命,也同时碾碎她心里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宁州的夜晚如此寂静,不知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这天晚上安知始终盖着被子颤抖,直到第二天清晨,所有人都起来了,她才终于能歇斯底里地尖叫出来。

完全不需要动用任何演技,在全家人的围观下,她抱着不怕早已冰凉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

当着孩子和下人们的面,孟怀远只是很温柔耐心地安慰安知,仍然没有对苏绫说一句重话,但看妻子的眼神冰冷刺骨。

“阿远你听我说……”苏绫焦躁地试图解释。

“你最近不要和我说话。”

听到这句话后,安知心满意足地哭晕过去了。

那天之后安知也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再回到学校,她再次找到芭蕾舞剧团的老师,后者正因为路遥兮的突然转学而焦头烂额,安知主动向老师讨要了女主的角色,不费吹灰之力就要到了——自然,她成了剧团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李娉婷转学,孟夜来也很久没有来上学,班上原本针对安知的霸凌戛然而止,再也没有人敢明着和她作对,而是迅速转为孤立和漠视。

可安知已经跨过了那一条线,这些人际交往中的苦恼,再也无法困扰她半分。

每天只是专注地跳舞,把全身心都投入进去,把吃饭睡觉上课之外所有的时间都投进去,进步反而比过往几年都大很多。

毕竟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转眼到了七月,四龙寨的拆迁工程就像宁州的天气一样如火如荼,阮长风也终于被房东扫地出门,不得不继续寻找新的住处。

“您上次不是说至少还要撑三个月么?”阮长风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房东:“怎么这就签约啦?”

“嗨,开发商松口说给赔四套房,我和家里那口子一合计,孟家这个条件也够意思了,干脆就签了吧。”

“不要补偿款了?还是现钱拿在手里比较放心吧?”

“肯定要房子划算啊,以四龙寨的地段,房子以后一准还能升值,阮先生你说是吧。”

“前提是孟家能撑到把新房子盖起来的那天……”阮长风小声嘀咕。

“你说啥呢?”

“我说孟家快没钱了。”阮长风从窗子里往外看去,整个四龙寨已经成为一个大工地,挖掘机进进出出,遍地的残垣断壁。

“孟家的股价不是涨了好几倍么?怎么会没钱?”

阮长风没有心思跟他解释股价的起伏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默默扯过来一个铁桶,把厚厚几大捆研究资料都丢进去烧了。

“哎,你这些股票的资料别烧啊,给我拿回去看看呗……我知道你这几个月都在研究这个。”房东不好意思地说:“我其实也跟着买了不少孟家的股票。”

“很多人买?”

“基本上家家户户都买了,阮先生你不是也买了挺多么?”

“哦,我已经全部卖掉了。”

“你傻啊,”房东扼腕叹息:“都说大涨还在后面呢。”

“嗯,难得相识一场,我劝你一句,”阮长风双手合十:“快跑。”

“为什么啊。”

阮长风把手中的最后一张红头文件丢进火里,看着火苗吞噬纸上的字:“因为风向要变了。”

风向真正改变的开始,在外界眼中只是零零星星发生几件毫不相关的事情。比如城建部门的某某大老虎突然被调查,牵扯出从上到下的一大串人,比如孟怀远连续工作二十多个小时后因为高血压发作而晕倒,比如某个新版的房屋征收补偿实施条例低调地出现在门户网站上,宣布了一些看上去无关紧要的新规,发布24小时后,收获了431个阅读量,并很快淹没在了浩如烟海的公文中,几乎没有被任何人注意。

“……市、县级人民政|府负责本行政区域的房屋征收与补偿工作……开发商原则上不得承担拆迁补偿工作……房屋征收部门可以委托房屋征收实施单位承担房屋补偿的具体工作,房屋征收实施单位不得以营利为目的……”

表面上看,一切风平浪静。

孟家的拆迁工作已经进入尾声,股价更是一路高歌猛进,主管部门的后续招标计划也如期发布,拆的部分即将完成,接下来就是建了,任谁都知道招标只是走个过场,这个项目几乎非孟家莫属。

一切都是板上钉钉,几乎无法想象会发生任何变故。

纤细的发卡在锁孔里旋转,孟珂拿着发卡小心拨弄,凝神听着机簧的每一点的细微声响,终于啪嗒一声,繁杂的门锁应声开启。

孟珂还来不及高兴,就发现门外站着徐莫野,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十六个小时,”徐莫野无奈地看了看手表:“卖防盗门的向我保证这是最新款的高科技智能门锁,跟瑞士银行金库大门上装的是同款,结果在你手底下就坚持了十六个小时。”

“嘿嘿,熟能生巧。”孟珂随手把发卡别到头上,完全看不出逃跑计划被抓包后的尴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再不回来,你真跑了怎么办?”徐莫野若有若无地瞥了眼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已经被孟珂用胶带严严实实贴住了。

“我想出去玩嘛。”孟珂抱着他的胳膊撒娇:“你整天这么忙,都没空陪我。”

“可以啊,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我想自己一个人出去转转。”

“不可以。”徐莫野微笑着说:“外面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孟珂自暴自弃地往地上一坐:“这比我在家待着更没劲。”

“小珂,再坚持最多三个月,以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徐莫野环视这片锦绣樊笼,神情颓废的孟珂坐在墙边,像一只折翼的金丝雀。

“你应该知道我爸高血压发作晕倒了吧?”

徐莫野毫无同情心地说:“苍天有眼。”

孟珂疲倦地揉揉眉心:“然后我女儿把我儿子反锁在冷库里面,差点就冻死了。”

“嗯。”

“我家都这样了,你还把我关在这里。”孟珂已经闹不动了,无奈地说:“徐莫野你有没有心啊。”

“我没有把你关起来啊,”徐莫野说:“我只是拜托你,想去哪里的时候带上我。”

“我们这样互相折磨有意思么,”孟珂的眉毛拧成一个纠结的疙瘩。

“不是互相折磨,现在的情况就是我在单方面地折磨你而已。”徐莫野坦诚地说:“我很抱歉。”

“居然大言不惭地承认了啊!”

“小珂,你应该知道我在对付孟家吧?”徐莫野慢条斯理地说:“我总觉得,有你在我手里面……孟怀远还击的时候,多多少少会有点投鼠忌器吧。”

孟珂斜瞅了他一眼,语气怜悯:“等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小孩,就会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情是有多残忍。”

“我不会有小孩的,我这辈子有你就够了。”徐莫野用力搂住孟珂。

当时的徐莫野,对于这件事情,就是如此笃定地、坚信着,就像他相信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

“明天学校组织校庆演出,我女儿要上台跳芭蕾……”孟珂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她可能很快就要去俄罗斯了,你让我去见见她吧。”

徐莫野感受着怀里爱人一把嶙峋的骨头,暗叹孟珂什么时候变这么瘦了,怜惜地说:“好,我陪你一起去。”

第344章 心肝【中】(14) 疑窦

校庆日当天, 开演在即,安知偷偷掀起幕布看了一眼,只看到黑压压的一大片脑袋, 第一排还坐着几位神情严肃冷峻的俄罗斯老师, 极少怯场的她也不免手心冒汗。

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安知被吓得一哆嗦, 回头才看清一张近在咫尺的美人脸, 不笑也带三分笑意:“安知。”

安知开始怀疑孟珂是不是真的会魔法了,为什么总是在出人意料的地方闪现:“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孟珂捏捏安知的脸:“要演小仙女了啊……真有出息,夜来到现在都不敢在外面露脸。”

孟珂提到夜来, 安知更心虚了,毕竟后者前几天才正式出院:“呃, 应该是为了保护他吧。”

“不至于不至于, 只是被绑架过一两次而已,比我的成长环境好多了,”孟珂满不在乎地说:“夜来就是窝里横罢了,外人面前好怂的。”

“被绑架过已经不算是小事了吧。”安知倒是更想知道孟珂成长过程中经历了什么。

“不用大惊小怪,你小时候也被绑架过啊,当时你才六个月。”

“啊?”安知失声叫道:“谁啊。”

“不知道, 嗯, 说绑架也不对,”孟珂声音又低下去:“大概是你外公找人把你从孟家带走的吧……挺神奇的,也不晓得怎么办到的。”

安知算了算日子, 自己六个月左右的时候季识荆应该在住院,还是相当凶险的脑瘤手术,大概不会有精力把自己从孟家绑架走, 那当时能够帮到他的恐怕只有……

安知一时怔忡,直到孟珂在她面前盘膝坐下,开始从包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化妆品。

“你干嘛?”

孟珂一手眉笔一手粉扑,露出跃跃欲试的灿烂笑容:“帮你化妆啊。”

“不需要哦,学校有安排化妆师……”

“哎呀你们的化妆师水平不行啦,肯定没有我画得好看……”孟珂已经把安知逼到角落里,开始在她脸上胡作非为起来:“你是主演一定要比其他小姑娘都漂亮才行,安知宝贝儿,给我个机会嘛。”

安知看着孟珂越来越兴奋的明亮眼神,渐渐开始怀疑,他就是纯粹自己想玩,但又对他颇为亏欠,只好闭着眼睛任孟珂施为,心想大不了等下自己去偷偷洗掉。

“我从小就在想,要是以后有个女儿就好了,”孟珂一边帮安知涂口红,一边小声说:“我一定要把她打扮成全世界最好看的小姑娘,给她化妆,给她编头发,把所有我不能穿的漂亮裙子她买给她穿……”

安知一开始还挺感动的,后面越听越不对劲:“所以还是你自己想穿吧?”

孟珂有点伤感地笑笑,然后对着她举起小镜子:“快看,漂亮吧?”

比预想中漂亮很多,甚至以前在剧组的专业化妆师手下也没这么惊艳过,安知看得有点移不开眼睛,却还是矜持地说:“还行吧。”

“啊,只是还行而已嘛?”孟珂大为失望,就差把“求表扬”写在脸上了。

“行啦行啦,很好看。”怕孟珂骄傲,安知又补了一句:“那是因为我本来就好看。”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闺女。”孟珂把一顶钻石花冠放到安知头顶,在她发间轻轻落下一吻:“快去吧,我的小仙女,美死他们。”

安知心中升起无限感伤,在忙乱的后台中又回头看了眼孟珂,他正在低头收拾化妆品,眼角一片湿漉漉的晶莹。

大幕拉开,掌声响起的时候,孟珂才回到徐莫野身边坐下,为了避开坐在远处的孟夜来的视线,他戴了顶帽子。徐莫野手里拿着介绍剧情和演职人员的小册子,刚看了两行,灯就黑了下去。

“别看了,”孟珂收走他手里的宣传册:“对眼睛不好。”

“我怕待会看不懂剧情。”

“演到哪里我会跟你讲的。”孟珂小声说:“喏,现在是开场,农夫詹姆斯马上就要举行婚礼了……那个褐色裙子的是他的未婚妻艾菲。”

开场的群舞过后,詹姆斯靠在椅子上,沉沉睡去,然后穿着白裙的安知出现在他梦中。

“婚礼前夜,詹姆斯在梦中遇到了一位极美的白衣仙女,被迷得神魂颠倒。”

徐莫野凝神看着台上翩然起舞的女孩,光照在她的白裙上近乎透明,不由在心里感叹一句天之骄女。

然后是仙女和詹姆斯之间一段很长的双人舞,女孩辗转腾挪间轻盈地快要飞起来,孟珂也看得入神,一度忘记解说。

“……第二天的婚礼上,詹姆斯念念不忘梦中的仙女,最终还是决定逃婚,追随她去了森林,”孟珂继续说:“那个是女巫,她预言未婚妻和詹姆斯的好朋友才是真正的一对,他们俩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还挺圆满?”徐莫野没想到是这个展开:“女配和男配在一起了?”

“詹姆斯一路追随仙女,在树林深处找到了她……可是仙女马上就要回天上去了,女巫告诉詹姆斯,只要夺走仙女身上的纱巾,她就走不了了。”

剩下来的剧情不用孟珂解说,徐莫野也能看懂了,在抽离了纱巾的一瞬间,在激烈的变奏中,舞台上的季安知突然浑身一颤,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

他强留不属于人世的美,代价注定是死亡,徐莫野侧头看了一眼孟珂的完美侧颜,暗暗心惊。

“不对劲啊,不该是这样……”孟珂却疑惑地说:“这就倒下了?”

很快连徐莫野都能感觉到不对劲了,安知的表情显然过于痛苦,明显超过了表演的范畴。

随机应变,本该几分钟后再登场的仙女们立刻出现,七手八脚地托起安知的身体下了台,失去了一切的詹姆斯在舞台上独自嗟叹。

徐莫野看到观众席的角落,有个男人突然站起来,向后台冲过去。

孟珂也站起来:“我去看看安知。”

他刚走出去两步,就被远处的孟夜来发现了,也不知道这么黑孟夜来是如何看清的,一边大叫一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爸爸!”

孟珂一皱眉,拍了下徐莫野的肩膀:“走!”

“……我也去?”

“回家!”孟珂一把拽过徐莫野的手,往紧急出口的方向走。

“我好像听到有小孩在喊爸爸……”徐莫野频频回头张望:“是在喊你吗?”

“不是,你听错了。”孟珂不容置疑地说。

此时舞剧刚好结束,灯亮起,观众们起立鼓掌,孟夜来的呼喊淹没在汹涌的掌声中,徐莫野余光瞥见声音来处有个小男孩跌倒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然后他就被孟珂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这是徐莫野第一次见到孟夜来,准确地说他并没有看清夜来的脸,就已经被人群淹没,,那个多年来被孟家如稀世珍宝般珍藏的孩子,未见其人,只闻其声,已是疑窦丛生。

“安知,安知。”阿泽把季安知从麻醉中唤醒。

安知还有点迷糊:“这是哪?”

“医院。”阿泽几乎不忍开口。

“我怎么了?”安知努力整理混乱的思绪:“我好像在台上摔了一跤?”

“安知,”阿泽艰难地开口:“你右腿的跟腱断了。”

“所以呢?”安知眨眨眼睛。

“及时做了手术,以后走路和运动没有问题,不过以后恐怕……”

“不能跳舞了?”

“嗯。”阿泽沮丧地闭上眼睛。

安知低头看着自己包成粽子的右腿,还处于懵逼的状态:“我怎么会突然摔倒呢?”

“医生说是因为你这段时间练习太辛苦了,肌肉始终处于过度疲劳的状态,没有得到充分休息……”

“所以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我自己……”安知已经被迫害习惯了,此时有种失去一切假想敌的苦闷,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是我太急了?”

阿泽突然无法面对她,用尽最大的定力也无法维持面上的平静,只能转过身去,不忍心再看她。

安知又问:“是谁送我来医院的?”

“学校老师吧,怎么了。”

“哦……”安知小声说:“我看错了。”

她记得当时在后台明明看到阮长风了啊,她还跟他说对不起来着。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以后不能跳舞了,大概也没有机会成为比母亲更好的人了。

第345章 心肝【中】(15) 九姨

一件件扫过条码上的商品后, 阮长风把数字键盘敲得非常响:“二十四块八,微信还是支付宝?”

年轻的女顾客被小商店里的阴霾气氛吓到了,在手机上点了半天, 调出来一张二维码。

阮长风看了一眼, 皱眉:“你这是收款码。”

“哦,不好意思……”顾客哆哆嗦嗦地切换成付款码, 听到阮长风“啧”了一声。

女顾客的男友不乐意了:“你这什么服务态度啊, 来你家买东西还欠你了?”

阮长风扫完码,确认付款成功后,沉着脸把几瓶饮料往男生随手怀里一丢。

“哎,把你们老板叫出来!”男生不满地嚷道:“就你这态度, 要不是这家破商场里面就你们一家商店我还真不稀罕来。”

“我就是老板,”阮长风一掀眼皮:“你有意见?”

“唉两位实在不好意思, ”一个系着围裙的和蔼大叔从货架后面走出来:“他这几天家里出了点事情, 心情不太好……我再送你们一包口香糖,消消气。”

两位客人被大叔哄走后,还依稀听到男生在抱怨:“到底为什么非要跑这么远来这里看电影啊,东西又贵服务又差。”

女生小声对男友说:“因为我想看的文艺片只有这家电影院有排片啊。”

客人走了,大叔看着阮长风阴沉的脸色直叹气:“长风啊,你就算心里有气, 也别对客人撒啊, 还嫌咱们店里生意不够差?”

阮长风也不搭理他,继续托着下巴生闷气。

“到底出什么事了,就不能跟三伯说说?”大叔笑呵呵地戳侄子的胳膊, 试图逗他开心。

阮长风在柜台上趴着翻了个面,继续不理他。

三伯趴在他耳朵边上问:“是不是姑娘出事了?”

阮长风更加烦躁懊丧,瞪了三伯一眼。

“你看那边, 姑娘的奶奶又来了。”三伯小声地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阮长风瞥了一眼,货架后面正露出苏绫的半张脸,站在他们俩的视角盲区,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几分钟后苏绫出去了,全程甚至没有往他们这边看上一眼。三伯去清点了一下商品,回来报给阮长风:“少了一瓶洋酒和两包巧克力……看来老太太最近压力不小啊。”

“嗯。”阮长风调出店里的监控录像,把刚才那段截下来存档备份,又打开电脑表格记上一笔。

“你说她嫁了个这么有钱的老公,随便能把我这家店买下来,怎么就改不掉小偷小摸呢?”三伯费解地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表格末行,心疼地说:“唉,这么多年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少了。”

“有的人身体不穷了,心还穷。”这时候阮长风的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他看了一眼后,立刻站起来:“我要出几天远门,三伯你看好店。”

“还用你交待?这家店我都看了七八年了,你明明最近才想起来自己投资了一家超市吧。”三伯好笑地说:“真跟我摆起老板的谱了?”

阮长风说不过这位家中长辈,果断认怂:“是,我说错了。”

“当初真不该听你小子忽悠啊……”三伯感叹道:“现在赚得还没有以前开小卖部的时候多,还要动不动看你的脸色,而且我怎么记得以前明明是你在帮我看店,怎么现在你成老板了。”

阮长风敷衍地嗯了一声,掀起柜台走出去。

“去哪里,去几天啊?”三伯追着他问。

“苏绫老家。”

“夫人,孟先生在开会。”秘书礼貌疏离地挡在苏绫的面前:“您现在不能进去。”

“开会也是要喝汤的嘛……”苏绫站在孟怀远的办公室门口,陪着笑说:“要不,你帮我转交一下?”

眉眼精致的吴秘书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保温桶:“夫人,赵医生交待过的,孟先生现在的身体状况,一日三餐必须加倍小心,额外的进补必须向他报备的。”

“哎,你是不知道,老孟最爱喝我煲的汤了,”苏绫今天的态度格外好:“你说不能进我就不进去,就在这里等老孟开完会出来……”

苏绫坐了一会,又主动跟秘书攀谈:“老孟这都好几天没回家了,你们跟着加班也好辛苦嗷。”

“职业女性当然是要辛苦一点的,”吴秘书皮笑肉不笑地说:“自然比不上夫人是全职太太,养尊处优了。”

吴秘书大概是秘书办里面口齿最伶俐的一位,苏绫在此地又确实不得人心,此言一出,只能听到后面的办公室里面此起彼伏的一大片年轻女孩的痴痴笑声。

苏绫听着刺耳至极,用尽生平耐心与宽容,终于等到了孟怀远从会议室出来。

“阿远……”

“你怎么来了?”孟怀远扯下鼻梁上的老花镜,这段时间应该是真的很累,脸上老态毕现。

“给你送点汤。”

“行,放着吧,我晚上喝。”当着外人孟怀远还是要给苏绫面子的:“辛苦了。”

“什么时候能回家?夜来身体好多了,才跟我说想你呢。”

“安知呢?”

苏绫正要回答,又被孟怀远制止:“行了,你不用回答,有什么情况阿泽会告诉我。”

苏绫满腔的气恼委屈:“阿远,安知会受伤真的不是我的错,你不能什么都赖我啊……”

孟怀远心想,如果安知能在这个家里感受到哪怕一丁点关爱,一点点温暖,大概也不会那么急切地想要逃离,如果她不急着离开,自然也就不会受伤。

这么小的孩子,跳舞能把跟腱都跳断了,道具场地都没有问题,就是活活累的。

苏绫主动带她去上舞蹈课,他以为这是个修复关系的好时机,可明里暗里又给她增加了多少压力呢。

即便如此他都没听她叫过一声苦,孟家对安知来讲到底是什么样的地狱啊。

“我会多去看看她的……”苏绫再次服软,小声说。

“你离她远一点,”孟怀远认真地恳求她:“算我求你了。”

苏绫眨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不知道夫妻之间如何会生疏至此。

还想和孟怀远多说几句话,孟怀远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没说几句就开始骂人,然后就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苏绫在外面左等右等等不到孟怀远出来,秘书们进进出出倒是很顺利,讥诮的视线在她身上扫来扫去,苏绫忍无可忍地站起来:“你们记得帮我把汤交给孟先生,我先走了。”

出门的时候还在嘀咕:“一群卖腿卖胸的小骚|货,装什么职业女性啊。”

苏绫前脚一走,吴秘书就端着保温桶进了卫生间。

“哎,小诗,你都不问问孟先生就倒了?”

“还问什么啊,孟先生早就不喝那个老太婆的汤了。”吴秘书毫不怜惜地看着各种昂贵的食材被冲进下水道:“都是让我帮他处理的。”

“那你可以喝啊,我看这汤里不少好东西呢。”

“咸得要死,鬼才喝得下去。”吴秘书对同事做了个鬼脸:“别说孟先生现在血压高,这一碗汤下去正常人的血压都受不了。”

苏绫在孟怀远的办公室外面碰了一鼻子灰,又实在不想回家照顾两个半死不活的小孩,想了想,对司机说:“去欣荣商场。”

“夫人最近好像经常去逛街喔……”

苏绫没好气地对司机说:“闭嘴,开车。”

点了熟悉的技师做了个全身护理后,苏绫的心情略微好了一点,看到那家熟悉的小商店,鬼使神差又拐了进去。

熟练地避开收银员的耳目,商店老板老眼昏花每天成迷于报纸体育版,她把一盒威化饼干塞进了包里,看到化妆品货架上摆了一款卸妆油,是从未听过牌子,也拿了一瓶。

其实苏绫银行卡里面的余额够她买几千箱饼干,她也从不用不熟悉牌子的化妆品,买回去可能放几天就扔了,但苏绫控制不住这个小小的癖好,也不打算去克服。

生活如此无趣庸常,时不时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错,是一种调剂,能舒缓她的情绪。

苏绫顺利走出商店,刚走几步,突然被人拍了下后背,她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店老板追出来了。

结果不是商店老板,而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咧开缺了几颗门牙的嘴,一只眼睛里蒙着白翳,形貌恐怖,却在朝她微笑:“桂华。”

“你认错人了。”苏绫脸色骤变,扭头就走。

“哎,桂华,不认识九姨啦?”老太太拄着拐,动作却相当利索,几步就追上了她:“你这可就不该喽。”

苏绫心里慌得要死,继续嘴硬:“不认识。”

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喝道:“你自己的好日子都快到头了,还不认我这个唯一能救你的人!”

苏绫突然膝盖一软,抱着老妇人大哭起来:“九姨救我!”

“哭什么啊傻孩子,”老人用鸡爪子似的枯瘦手指抚摸她的头发:“九姨这不是来救你了吗。”

第346章 心肝【中】(16) 谁要她做女儿身,……

九姨是有大神通在身上的, 李桂华很小的时候就听村里人说过。

李桂华十七岁辍学,准备外出打工,找九姨算了一卦, 九姨给她指了宁州的方向, 说那里有她的贵人,还说她绝对不能从事和水有关的工作。

到了宁州之后, 生活窘迫, 没有一技之长的年轻女孩大多都进了发廊和洗浴中心坐起皮肉生意,李桂华牢记九姨的话,纵然年轻貌美,坚持不肯下海, 在小餐馆里端了两年的盘子,后来餐馆倒闭后, 进电子厂拧了好几年螺丝。

生活毫无起色, 只有青春虚度,每天应付工头的咸猪手,贵人丝毫不见踪影,她坚持不住,回去质问九姨。

九姨说她的名字起错了。

李桂华从电视上热播的古装电视剧里,给自己重新起了个心目中的最美的名字, 苏绫。

改名字果然给她带来了好运, 厂长几千条的花名册里挑中了苏绫,作为员工代表接受集团董事长的视察。

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孟怀远,那样年轻, 英俊,未婚,像一座可望不可即的高山, 和他握手的瞬间,苏绫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