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宁州往事(42) 般配
“不报警的话那个犯人会逍遥法外的。”时妍不安地劝说:“他们可能会继续伤害你。”
“是犯人们。”阮长风数着墙角的一次性筷子和泡面碗, 纠正时妍的用词:“这么多人在外面流窜对社会治安也是个威胁啊,我俩作为路人是有责任报警的,这不需要征求被害人同意。”
“刚才又没见你这么热心肠。”时妍挑眉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说嘛, 见死不救什么麻烦事都没有。”阮长风耸耸肩, 掏出地图查看位置,准备自己报警, 语气虽然冷酷, 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显出内心的愤怒。
“请不要报警,”孟珂苦苦哀求道:“我是自愿的。”
“你自愿让他们把你脱光了吊起来?”时妍完全没办法相信这个说法:“我在门外听到你喊救命了。”
孟珂闭上眼睛,无限沉郁地叹了口气:“恩人,其他的事情……别管了。”
阮长风冷笑地一挥手:“行, 是你自己说别管的,睡袋反正也脏了就送你了, 小妍我们走吧。”
“就算不管, 也要把她送到有人的地方吧。”时妍急道:“这鬼地方多久来一次人,留她在这早晚还是个死。”
“她不就是为了自己找死么?”
“长风,没有人不想活着的!”时妍怒了:“你不知道她有没有苦衷。”
“所以你就知道咯?”
“我也不知道……”时妍声音低了低:“这世上人人都有难处,就你没有。”
这句话把阮长风也惹毛了,叼了根烟在嘴里,噼里啪啦点不着打火机, 烦躁地说:“我就说这是个天大的麻烦。”
时妍问孟珂:“如果父母都不能讲, 那你知不知道别的可以帮到你的朋友?”
孟珂想了很久,朝她粲然一笑:“没有。”
这一刻时妍真的很同情她。
“所以果然还是应该报警……”
“你别说了,”时妍苦恼地揉揉眉心:“我送你去医院?”
“对不起, 医院也不能去……现在有人在找我。”孟珂就像猜到时妍的想法似的:“不好意思,需要身份证的宾馆都不行。”
“你伤得这么重,哪个宾馆老板敢让你住啊, 都怕你死在房间里面。”阮长风冷冷地说。
“给你们添麻烦了,”孟珂虚弱地说:“把我带下山,然后随便找个有人的路边丢下就行。”
时妍摇摇头:“这不是办法……总之先下山再说,我给你找个暂时的去处。”
他们千辛万苦地冒雪把孟珂弄下山,为了节省体力甚至不得不抛弃了很多装备,比如时妍辛辛苦苦洗干净的那些锅碗瓢盆……
下山后,时妍把孟珂带到了季唯租的房子。
她还留着季唯家的备用钥匙,更巧的是季唯这几天陪父母出门旅行,屋子暂时空着,时妍打电话征得了季唯的同意,总算暂时安顿了下来,立刻把阮长风赶回去休息。
他们还在因为山上的争执闹别扭,阮长风索性不管由她去了。
孟珂此后几天一直在发高烧,身上的伤口反复发炎,虽然时妍在这间屋子里照顾病人已经有经验了,但孟珂的痛苦太漫长窒息了,整个人像一个绝望的黑洞,疯狂吸取着周围的所有能量,时妍几日的劳累下来,也几乎要病倒。
就在两个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季唯提前回家了,毫不犹豫地接手了家中的落难少女。
有她帮忙一起照顾,时妍总算轻松了不少,随着孟珂肿胀的五官渐渐恢复,在季唯的提醒下,时妍才想起来以前是见过她的。
那是去年宁州大学生音乐节的舞台上,彼时她一袭烈火红裙,是顶级魔术师的女助手,美艳神秘,倾国倾城,只要站在舞台上就能吸引全场的目光。
而此刻房间里的孟珂,刚刚能坐起来的时候,就央求时妍帮她剪去一头乌黑长发,直接剪成了男孩的发型。
时妍精力透支,还要照顾阮长风的情绪,又看季唯和孟珂相处得很好,后面就没再过来。好在季唯也完全并不觉得孟珂是个麻烦,就像养了个乖驯可爱的小宠物似的,孟珂每天教她几个小魔术,季唯已经很欢喜。
从她家离开的那天,孟珂穿走了季唯家里唯一一套男装——还是孟怀远留下的。
孟珂在镜前把眉毛描浓,短发打了发蜡梳拢在脑后,鬓若刀裁,西装革履,长腿笔直,举手投足间丝毫脂粉气都看不出来,分明是个略带几分病弱苍白的俊美青年,纤长的手指在季唯前襟上掠过,指尖已经翻出一朵娇艳的玫瑰花,夹在在她鬓角,撩得季唯双颊微微泛红。
“我先走咯,”他挑眉:“不过我有种预感……”
孟珂微笑:“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季唯心里想,妈的他穿这套衣服也太像年轻版的孟怀远了。
这一年春节,阮长风带时妍回家见了家长。
时妍紧张地好几天睡不好,到了他家后局促得手脚不知道放哪里,只记得奶奶说女孩子手脚勤快点比较讨人喜欢,又实在挤不进厨房,最后拿着拖把将上上下下三层楼的地板都拖了一遍。
阮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着到处窗明几净的屋子,愣了好久说不出话来,最后一巴掌拍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阮长风脑袋上:“懒死你算了,就在这看着人家姑娘干家务啊。”
阮长风现在已经不和时妍抢活干了,也知道从来抢不过她,只无奈地耸耸肩:“她说不累,给她个表现机会嘛。”
时妍擦了擦鼻尖的汗珠:“阿姨,真的不累。”
阮妈妈看得直摇头:“你这样要把长风惯坏了,以后在家里当个撒手掌柜,可有你发愁的。”
时妍抿唇微笑,小声说:“我就是想惯着他。”
阮妈妈实在看不惯阮长风坐得跟个大爷似的,又戳戳小儿子:“你去看看你爸你哥他们什么时候到家。”
正说着,阮长风父亲也从机场接了兄长一家人回来了,因为飞机晚点的缘故,好险没赶上年夜饭。
阮长卿一家人回来后,两个混血小朋友满地乱跑,家里顿时热闹起来,因为嫂子的中文不流利,一家人自然而然地切换成英语交流,时妍拿出考雅思听力的十二分注意力仔细听,只听懂个六七成,自然更谈不上插话了,整顿年夜饭就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给阮长风剥虾。
她本来就存在感稀薄,阮长卿的太太又是飞扬明媚的性格,更是显得她这个人好像不存在似的。
时妍早已习惯了被人群冷落的感觉,后来阮长卿似乎说了个什么俚语笑话,逗得大家一起开怀大笑,时妍虽然听不懂,也陪着笑笑,但还是不免想到奶奶现在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这人有一点最好,即使完全无法加入某种氛围中去,也不会破坏气氛,也从来不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虽然不讲话,但也不碍眼,旁人笑得时候她跟着笑,别人讲话的时候她也会专注地听。时妍是几乎没有自身特质的人,这让她可以毫无障碍地融入任何环境里面,好像这一桌人里生来就该有这么一个沉默的剥虾角色,就这么理所当然,心平气和地被遗忘着。
阮长风直到自己碗里的虾仁堆成一座小山,才发现时妍几乎一整晚没讲过什么话。有心想逗她说点什么,反而把时妍憋得双颊通红。
“你这么害羞,要是在讲台上不好意思开口怎么办?”阮长风很发愁。
“给学生上课的时候不会这样的……我会提前练习的。”
阮长卿对妻子感叹道:“这没想到老弟找了个这种性格的女孩。”
他这句话是用德语说的,阮长风稍有点会错意,皱眉问:“她这样哪里不好吗?”
阮长卿其实觉得时妍从头到脚没一处像这个家的人,但既然弟弟这么喜欢,也不会多说什么,夸张地耸耸肩:“也很好啊,只是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嫂子笑道:“我们都觉得你会找个更活泼的姑娘。”
她又看了时妍一眼,在心里补充……也许更漂亮的。
时妍虽然全程听不懂他们在用德语说什么,但满桌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瞟来瞟去,也知道是在谈论自己了。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能从容地面对一切评价,鼓足勇气不回避任何目光,神情镇定坦然,反而让他们高看了一眼。
更何况时妍和阮长风相处得这样自然默契,以至于一晚上过后,虽然还是觉得他俩看起来似乎不是那么合适,但又完全想不出来和他更般配的姑娘会是什么样子了。
阮长风开学之后的第一次班会上,辅导员带来了一位转学生。
大学随意转学本来就是极其罕见的事情,何况现在已经是大四下学期,早就没课了,实在不知道这位仁兄转学来宁州师范能学到什么,同学都猜测大概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为了混一张文凭。从规则上讲虽然近乎不可能,不过考虑到他高贵的姓氏,似乎也没什么做不到的。
毕竟大家现在还坐在孟家盖的教室里面,孟珂公子莫说是想来当学生,就是想当老师,校长也会毕恭毕敬地把他迎上讲台的。
孟珂现在已经完全褪去了女子的姿态,俊美无俦风流倜傥,含情脉脉的双眼扫过众人,女孩们纷纷羞涩地低下头,阮长风一开始甚至没认出来这位是他和时妍在山上救下的落难佳人,直到他走到自己身边坐下,笑嘻嘻地问:“恩人啊,小妍不在吗?我请你们吃饭。”
突如其来的性别转换让阮长风悚然一惊,冷冷地说:“不必了,不管你什么打算,都请离我们远一点。”
孟珂转而问另一边的季唯:“他一直这个脾气么?”
“嫉妒你长得比他帅罢了。”季唯笑着说:“不用管他,待会我带你去熟悉校园。”
孟珂抚掌笑道:“极好,极好。”
同学们暗暗吐槽,大学四年从未见过季唯对哪个男孩这么热情,大概也不是想象中的本性冷淡,只是眼界太高的缘故,一见到个财貌双全的公子哥,还不是眼巴巴地贴上去。
季唯知道他们会私下议论什么,但对身后的流言蜚语全然不在乎,亲昵地挽着孟珂的手出去了。
第412章 宁州往事(43) 美式霸凌
事实上, 直到现在阮长风仍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大四本来就没有课上,他们后来也很久没在学校离见过孟珂, 也就差不多忘了这个人, 他过了好几天才想起来告诉时妍,班上来了个转学生, 和咱们还有些渊源。
时妍这才知道被他们救下的小珂姓孟, 是孟家最金贵的小公子,而此时孟珂已经搬去季唯的小公寓,和她同吃同住了,几乎就相当于官宣恋爱了。
旁人不知道内情, 还要赞一句金童玉女珠联璧合,而时妍不幸知道得太多, 面对这种离奇的小妈文学只想以头抢地。
“嘶……”说起这事, 阮长风自以为比旁人多了解一层,居然一层“磕到了”的表情,摸着下巴说:“那她们俩就是之前养伤认识的了,孟家小公主被男人伤得太深决定从此改喜欢女人了?哎,好像可以哦……”
如果事情真这么简单就好了,时妍心中懊悔不已, 如果早知道孟珂的身世, 当时绝对不会把他送到季唯身边,如今不管这两人在谋划什么,似乎都象征着无穷无尽的危险和后患, 而这其中也有她的过错。
关于季唯和孟家的一切内情,时妍从头到尾都没有让阮长风知晓,如今眼看要瞒不住了, 也只能硬着头皮帮她遮掩到底了,勉强说:“这样也不错。”
“何止是不错啊,你看孟珂居然还为了跟季唯在一起改了性别,甚至专门转学过来,”阮长风一拍手:“这是真爱啊。”
时妍呵呵一笑,觉得就凭他这个脑补的能力,真是完全不用担心阮长风看破真相了呢。
“我就说季唯为什么对你占有欲这么强呢,”阮长风越想越对:“她之前不会一直暗恋你吧?”
“行了越说越不像话了,”时妍皱眉,摆出教导主任的严肃气势:“你论文开题报告写好了么,下周要交了。”
“知道啦时老师——我回去就写。”他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
“回去一定要写哦,写完发给我检查。”时妍殷殷叮嘱:“这事绝对不能马虎了,必须得一次性通过,万一耽误了毕业,影响你出国……哎不行,你今晚就开始写,每写一章都要发给我看。”
阮长风心想,他最后要是能顺利毕业,除了那几门专业课老师的不杀之恩外,主要还是得感谢时妍,她真的比对待自己的学业还上心,几乎可以说他全程是被时妍拖着毕业的。
“不至于吧姐姐,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必要像盯小朋友一样盯着我么。”阮长风发现时妍甚至开始在纸上列日程表了:“等会等会,你一天才给我留一个小时打游戏?”
“如果是别的事情散漫点也就算了,”时妍严肃地说:“这可是关系你前程的大事……蒋老师过年前给你列的那三十篇论文你读几篇了?我都读完两遍了。”
他凑到时妍身边耳语:“那你给我留了多少跟你谈恋爱的时间?”
时妍心说你想亲亲抱抱耍流氓的时候不分场合随时就上了,哪里还需要预留出专门的时间……
“要不这样,写完一章我们就去……”
时妍觉得跟这人好好讲话是听不懂了,立刻沉下脸:“在你写完开题报告之前,一根手指头都别碰我。”
“切,写就写,信不信我明天就给你,”他摩拳擦掌地说:“我必须得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一个人一支笔,一个夜晚一个奇迹。”
他们你来我往地交锋了几个回合,在时妍的有意引导下,不知不觉阮长风已经把季唯和孟珂的事情甩在脑后,不管有多少的狗血与隐情,眼下终归是毕业比较重要。
而时妍在心里斟酌良久,也决定不再过问此事,那毕竟是季唯自己的决定,暂时看不出明显的危险,她不说,就是不想让她插手的意思,如果她以后季唯得有必要,会告诉自己的。
时妍再见到季唯,已经是毕业答辩那天了,她正好在阮长风后面一个上台答辩,时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季唯对答如流,突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这也太不公平了,”阮长风小声吐槽:“为什么提问我的问题这么难,问她的这么简单啊。”
时妍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抚:“不问你些难题,怎么显得你水平高呢。”
全班同学的答辩结束后,季唯突然给每个同学发了请柬,说是今晚邀请大伙参加生日宴会,校花的生日会可不是谁都有机会去的,自然是人人积极响应。
只是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请柬发到阮长风和时妍面前的时候,正好发完了,一张不剩。
眼看季唯什么表示都没有直接转头走了,阮长风急了:“怎么,咱俩有仇也就算了,小妍你也不邀请?”
时妍自信地说:“咱们是什么关系,去给小唯过生日还拿着请柬,不显得太生分了么。”
却不曾想,季唯突然回头淡淡地说:“我没有邀请你们,别来。”
时妍彻底愣住了。
“小妍,我们晚上去吃牛排吧。”
“不要。”
“那我陪你去湖边坐坐?”
“不想去。”
“我给你买个比她还大的蛋糕行不行?”
时妍抱着书包蜷缩成一小团,默默摇头。
“我是不是没给你办过生日宴会,那今年我们弄个比她规模更大的party好么,把全校都请来,就不邀请她。”
“……”
“那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啊。”阮长风蹲下来捏捏她的指尖:“不要不讲话。”
除了上次在孟氏大楼被泼热汤摔相机那次,阮长风从没见过时妍这么难受,想想看都和季唯有关。
“她不要我给她过生日了……”时妍伤心地呜咽:“她每年生日都是和我一起过的。”
“那我们去闹一闹吧,”阮长风说:“时间地点我都知道,我现在就带你闯进去,你把生日蛋糕拍她脸上,我负责掩护你逃跑。”
他的语气居然是认真的,时妍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不由破涕为笑。
“走嘛走嘛,你洗把脸我们就过去。”
时妍笑着说:“算了不去了,人家又不欢迎,何必自讨没趣。”
“那不许不高兴了哦,”阮长风伸出食指轻点她泛红的鼻尖:“今天本来就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啊。”
“哦对,恭喜你答辩通过,顺利毕业。”时妍揉揉眼睛:“这样总算可以顺利出国了……”
想到出国和突然近在咫尺的离别,他们又双双沉默下来,笑容消失在脸上。
“今天……真是烂透了。”许久,阮长风轻声说:“我诅咒今天。”
时妍又叹了口气,把头倚在他肩上:“我觉得人只要活着,每一天都很好,今天仍然值得好好庆祝。”
这时阮长风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在生日宴现场的张小冰发给他的,他拿起来一看,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没准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他说:“张小冰告诉我……刚才孟珂向季唯求婚了。”
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时妍大惊:“她答应了?”
“嗯。”
时妍连书包都没背就冲了出去。
生日会在宁州大饭店的顶层宴会厅,今天酒店的电梯格外繁忙,等久了还是有些焦躁,好不容易进了电梯按下数字,突然听到大堂由远及近的匆忙脚步声,一个男声远远高喊:“电梯稍等!”
时妍在路上做好了心理建设,已经不是特别着急了,伸手拦住即将合拢的电梯门,几秒钟后,一个年轻男人狼狈地从电梯外面摔了进来,额头撞在内饰玻璃上,咣当一声巨响,镜子被磕出蛛网般的裂缝。
时妍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您还好么?”
男人摸了摸流血的额头,朝她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吓到你了,麻烦帮我按一下顶楼。”
据说顶楼今天是被季唯包场了……而时妍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如果是以前她可以很自信地说她不认识那季唯肯定也不认识,但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您要不要去医院包扎一下……流了好多血。”
“没事。”他翻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掏出一块丝帕捂住额头的伤口,时妍看清真丝手帕的一角绣了个篆体的“徐”字。
“你也去顶楼么?”他发现时妍没有按亮其他楼层。
“朋友过生日,”时妍带着些试探意味地说:“没邀请我。”
“那太巧了,”高大俊朗的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我也是不请自来的。”
“那您是……”
“我也是孟珂的……”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朋友。”
“您是来恭喜他的么?”
“我恭喜她什么,求婚成功?”他额头的伤口肯定很疼,似乎还造成了一定的脑震荡,男人的脊背慢慢弯了下去,脸色非常难看,时妍感觉他快要吐出来了。
“您看上去真的很需要去医院……”
“麻烦你往后面站一点,”眼看电梯即将到达顶楼,男人站直了身体,把时妍挡在电梯的角落里:“不好意思,待会的场面可能会比较混乱。”
第413章 宁州往事(44) 荼蘼
此时电梯门正好打开, 门外居然站满了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就像是在专门等着他们似的。
时妍感到一阵绝望, 这么大阵仗来堵人, 看到今天季唯是不会见她了。
除了一堆形貌相似的黑衣人外,为首的是个瘦小干净的短发女孩, 朝她身边的青年恭敬鞠躬:“徐大公子请回, 少爷已经交待过了。”
时妍心中一松,原来这些人是为了拦下这位徐公子。
“我记得你是叫……小柔,对吧,在孟家你算很得力的, 她跟我说起过你。”
“是的,我叫王柔。”
“所以她到底是怎么说?”
小柔面露难色, 似乎不大方便复述, 而来人显然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最后她咬咬牙,学着孟珂的语气,恶狠狠地说:“……徐莫野来了就让他滚出去。”
徐莫野笑了:“你学得很像,简直就像她在我面前说了这句话。”
小柔的腰弯得更深了,语气近乎于谦卑:“徐公子, 少爷现在很幸福, 求您成全他这一次吧。”
时妍在边上默默听着,有种吃瓜吃撑了的感觉。
“你这么了解我,应该知道我要是真的想闯进去, 你们这点人根本不够看吧?”徐莫野的丝帕已经被血浸透了,鲜血慢慢染红了他半张脸,配合着凌厉如修罗的眼神, 有种森然的冷意。
小柔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们这些下人,怎么可能拦住您,少爷安排我们在这里,就是就是专门给您出气的。”
孟珂肯定是算准了徐莫野不会对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动手,最后只能铩羽而归,他们太了解彼此了。
不过今天的计划有了点意想不到的变数,因为电梯里还有个时妍。
徐莫野把时妍搬了出来:“谁说我是来找孟珂的?我是陪她来找……呃,今天的寿星的。”
王柔一愣,这才发现电梯里还有个小透明:“您是哪位?”
“我是季唯的朋友。”时妍认真地说:“请柬忘记带了,麻烦你告诉她时妍来了。”
这个意外超出了王柔能自行处理的范围,季唯极有可能是她未来的女主人,对于她的朋友,王柔需要慎重。
她跑去宴会厅里请示了季唯,里面的人大概也觉得难办,过了很久后,季唯娉婷袅娜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看神情似乎是有点愤怒的,但等走到时妍面前,还是没办法对她发火。
“……生日快乐,”时妍挠挠头:“今年差点忘记了。”
“谢谢。”她勉强笑了笑,手里捧着的一块切好的蛋糕交给时妍:“晚上还没吃饭吧。”
时妍想到阮长风的提议,一瞬间还真有点心动,可看着季唯那张天然去雕饰的盛世美颜,还是下不去手,低头咬了一大口蛋糕。
“戒指……”她很快看到季唯无名指上闪亮的钻戒:“已经戴上了啊。”
“嗯。”季唯愉快地又看了几眼:“明天带小珂回去见我爸妈。”
“你就这么决定了啊……”蛋糕吃进嘴里居然泛起苦涩的味道,时妍已经快哭了,用气音说:“别逼我提醒你孟珂是谁的孩子。”
“我知道。”季唯用纸巾擦掉时妍鼻尖上沾的一点奶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路是我自己选的。”
“小唯……”
“到时候给我当伴娘吧,就像约好的那样,”季唯感慨地说:“再陪我走最后一程。”
“可是我们本来可以一起走更远的啊。”时妍已经完全不记得曾经心里发过的狠,此前说要保持距离各自安好之类的想法也都忘了,只是看到季唯站在深渊边缘跳舞,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小唯,想想季老师和阿姨,他们多伤心。”
季唯笑着摇摇头:“别劝我,就这样吧。”
时妍看看手里的乱七八糟的蛋糕,又看看她精致完美的容颜,最后咬咬牙,心里暗道了一声罪过罪过,抬手,把整块蛋糕结结实实地糊到了她脸上。
结果这一下用力太猛了,居然把季唯打得向后仰倒,眼看就要摔个四仰八叉,季唯又被人从身后托了一把腰,总算稳住身形。
孟珂终于出来了,不仅英勇地救下了未婚妻,甚至还能笑眯眯地跟时妍打招呼:“这是怎么了,今天火气这么大。”
季唯刚获得豪门入场券,就在这么多孟家下人面前当众社死,已经失去了重新开始的勇气,决定放任自己脸上沾满奶油,就这么面无表情浑身僵直地躺在孟珂怀里,无论时妍怎么低声下气都不理她。
“小柔过来,”孟珂招呼王柔:“赶紧带少夫人去整理一下。”
王柔急忙小跑过来,时妍注意到她腿脚似乎有轻微的残疾,跑步的时候会有一点跛。
送走了季唯,孟珂好像才注意到徐莫野似的,侧了侧脑袋:“怎么,你也想往我脸上拍蛋糕么?里面还有好多,都没人吃。”
徐莫野凝视着他,好像有一肚子话要说,但最后只来了一句:“新婚愉快……你结婚我就不过来了。”
“知道啦,谢谢。”孟珂笑得天真烂漫,好像不谙世事的孩童,反而显得格外狡黠残忍:“不过你以后结婚,我是肯定要去喝喜酒的。”
无论抱着多么抗拒的心情,季唯的婚礼还是伴随着毕业季越来越近了,时妍尽到闺蜜的本分,尽心尽力地帮忙筹备,算是陪她走好最后一段路。
阮长风不知内情,看时妍神色郁郁,还以为她是准备季唯的婚礼太累,就没拿自己出国的事情烦她,自己默默做着准备。
就这么一晃神间,他们已经拍完了毕业照,时妍依旧不喜欢上镜,加上心里装着事,所以只拍了班级集体合照,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帮同学拍照,最后交还学士服的时候,才想起来甚至没有穿着学士服跟阮长风一起拍张合影。
值得发愁的事情太多了,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分给一张小小的照片。
阮长风他们金融班的毕业照是全校一批最后拍的,孟珂大概知道自己空降下来娶走校花很扎眼,当天就没来。季唯还是一贯的强势倔强,哪怕流言蜚语漫天飞,也还是盛装打扮来拍照,挺直腰板站在第一排正中间,在阳光下美得凛凛生威。
时妍之前接了一个拍摄毕业花絮的小活,正蹲在一边守着摄像机监视器自闭,突然一块黑布从天而降,把她整个罩住了。
“唔……”摸出那是学士服的面料,时妍胡乱扒拉几下找到领口,伸出头来迷茫地看着阮长风:“干嘛啊?”
“来拍照呗。”他笑眯眯地揉时妍乱糟糟的头发:“快穿好,大家等你呢。”
时妍这才发现他把尘封已久的吉他拿出来了,张小冰和宁乐也都带着乐器站在不远处,季唯笑着朝她招招手:“过来啊经理。”
时妍没想到这几个人经历了之前那么多事情还能聚到一起,毕业真是一杯忘川水,在各奔东西的前程面前,似乎没有什么不可以释然的。
她慎重地观察阮长风的神情,发现他好像已经彻底放下了,也觉得欣慰,整理好衣服走过去,正准备在镜头角落里面随便打个酱油,阮长风伸长手臂,把她抱起来捞到了画面正中间:“来看镜头,三二一——茄子!”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定格了每个人正好的青春年华,时妍心想,这种好时光真的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季唯试婚纱的同时,时妍也试穿了伴娘礼服。
不知道在着急什么,季唯的婚期非常赶,连国内最顶尖的专业婚庆策划团队都感叹,这么铺张的规模排场,时间却又安排地这么紧张,最后能顺利办起来全靠孟家的钞能力。
婚礼场地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入眼全是轻盈温馨的粉白色,为了呼应配色,时妍也被套了一件粉色纱裙。
“你这脸色不对劲哦,”季唯站在镜子前发笑:“明天可不能这样。”
时妍困窘地拽了拽裙摆,脸还是很黑:“我这辈子都没穿过颜色这么粉的裙子。”
“我觉得这个粉色挺好看的啊。”
“穿我身上糟蹋了。”时妍捂脸:“你就让我当个扯婚纱的小透明不行么,搞这么显眼的颜色做什么,还丑得这么别致,客人尽看我了。”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到时候大家肯定是看我啊,”季唯甩了甩半透明的婚纱裙摆原地散漫地转了一圈,时妍怕她被过长的裙摆绊倒,急忙蹲下来帮她整理。
孟珂这时候也换好礼服,拉开门走出来,笑道:“大伙看我不行么。”
时妍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过于耀眼了,以至于有点心疼,不忍心多看,蹲在地上帮季唯绑脚踝上的系带。
这是季唯容貌极盛的年华,一颦一笑间肆意绽放,像开到荼蘼的花……此后不久便迅速地枯萎了下去。
“这个让我来,”孟珂走过来:“我记得明天还要找鞋吧,今天让我先练一下这个怎么穿的。”
时妍看他抚摸水晶鞋和季唯脚踝的艳羡表情,疑心他其实自己也想穿。
大概是蹲得有点久了,孟珂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晃,竟然有些站不稳的感觉。
季唯扶了他一把:“哎,没事吧。”
孟珂额前沁出薄薄的冷汗,无声地忍了一会,才说:“我去下洗手间。”
时妍看他背影都有点踉跄,不安地问:“孟珂的身体……”
“没什么事。”季唯垂下眼睛。
时妍看她神色就知道有很多事情瞒着自己,但已经没有心力追问了,兴意阑珊地说:“随便吧。”
“对了,阮长风什么时候走?”季唯突然想起来了。
“走?去哪?”时妍没反应过来。
“出国啊,我记得谁说快走了来着。”
时妍愣了一会:“他没跟我说。”
“每天用这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我,轮到自己不也一样稀里糊涂么。”季唯点了点她的额头:“人马上要走了都不知道。”
“又不是不回来了。”
“万一就不回来了呢,万一过个十年八年再回来呢。”季唯也知道自己这话不讨喜,声音低了低:“你当初选择不跟他走,就要接受他再也不回来的可能性。”
“嗯。”
“这种时候就别嗯嗯啊啊的了,还不快点想办法。”
“啊……”时妍低头:“没办法的吧。”
“你,向后转。”季唯掰着时妍的头转向身后:“看看谁来了。”
时妍看到阮长风正向她们走过来,下意识要避开:“你叫来的?”
“我结婚之后你身边还有谁?我不管你用多不要脸的办法,给我把他留下来。”季唯在她耳边小声命令:“不然以后剩你一个人,怎么办啊。”
“我去看看孟珂。”说罢,季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你先坐,我去换衣服……”
“唉别走,”阮长风拉住她的手腕:“让我再看一会。”
时妍面红耳赤:“这么粉的裙子有什么好看的啊。”
“好看,从没见你穿这种。”他认真地凝视她:“我喜欢。”
他语气真诚不作伪,时妍突然想到他以前染过的那些五颜六色的头发,有点疑心他的审美可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反正明天还能看到。”时妍羞愧地低下头。
“明天一大堆人看,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人看啊。”
“季唯和孟珂那么好看,怎么可能有人注意到我啦。”
“那正好,他们的漂亮是给别人看的,你的漂亮就我一个人看。”
时妍心想,阮长风今天的糖度实在太超标了,连她都有点遭不住,竟生出依恋不舍之心来。
“什么时候的飞机。”
“……后天。”
居然这样快,她暗暗心惊,却下意识说:“也还好,起码能赶上喝一杯喜酒。”
“又不是我俩的喜酒,”他恹恹地说:“这俩人我都挺烦的,要不是怕有人闹伴娘,我才不去。”
“孟家的地位摆在这里,也不可能闹得多厉害啦。”
“明天不管来多少客人,有几个真心尊重季唯的?”阮长风反问:“恐怕孟珂在他们眼中都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吧,这么急着结婚,肯定是因为搞大了女孩的肚子。”
时妍无言以对。
第414章 宁州往事(45) 客气
隔壁的房间里, 孟珂拿出一大摞文件摆在季唯面前:“来宝贝,把字签了。”
“什么东西啊。”季唯简单翻看了几页,发现合同的内容的繁杂程度超出一个金融学本科生的知识储备。
“婚前财产协议。”孟珂脸色愈发苍白了, 托着腮笑眯眯地说:“就是你在电视上看过的那种。”
“怕我离婚分你家产?”
“当然咯, 跟我这种富二代结婚,这点算计少不了的嘛。”
季唯果断提笔签了字。
“还没写完, 翻到后面还有几份合同。”孟珂说。
“怎么这么多?”季唯看他神情诡异, 怕里面藏着什么坑,不得不认真读了起来,却越看越迷惑:“呃……你把你在孟家的股权,全转给我了?还有集团里面的职务?你什么时候瞒着孟先生改了董事会章程?”
这看着可不像是精明算计, 而是一份天价的彩礼了。
“还有些手续,需要你待会陪我去办一下。”
季唯突然变成了宁州最富有的女人, 有些恍惚:“我已经看不懂了, 你送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关系,我懂就好了,”孟珂看着她,眼神温柔:“我想送你一张护身符。”
季唯被孟珂盯着签了若干合同,一度写得手腕酸痛,终于签完后才发现孟珂的嘴唇都泛青了, 白色西装裤更是不知何时被血染红。
“是不是孩子……”季唯按捺住惊慌, 小心翼翼地把手贴在孟珂微微隆起的腹部:“你们还好么?”
“刚才吃了药,没事了。”孟珂掠了掠季唯耳畔的鬓发,哀怜地说:“跟我这样的人结婚太委屈了, 什么都给不了你,离婚不容易,说不定哪天就要当寡妇……小唯, 豪门是个锦绣樊笼,我父母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季唯柔顺地说:“你需要一个妻子,你肚子里面的孩子需要一个母亲,而我正好合适。”
“这都是对我的好处,可是我不知道你到底求什么。”孟珂问:“我能给你什么呢?你还这么年轻,找一个正常的男人会有更幸福的人生。”
“可是我不想过那样的人生啊,如果我想的话……”季唯突然想到了阮长风:“身边早就有合适的人。”
“现在后悔真的不迟,”孟珂虚弱地说:“过了明天就真的没机会了。”
“嗯。”季唯又把上个月孟怀远见到她跟在孟珂身后进家门时的表情拿出来回味了一下,觉得非常过瘾,哪怕只为了看到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脸上出现那种又惊又痛又荒唐的表情,就足以让她激动地浑身战栗。
“我……不会后悔。”
次日婚礼,天气,晴。
时妍沉吟很久后,才敲响面前的阳台门。
“请进。”季识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季老师,接亲的队伍快到了。”时妍推开阳台门,找到了独自抽烟的季识荆。
当了几十年的中学老师,最平庸无趣的升斗小民,临到老时却突然拥有了这样权势滔天的亲家,季识荆看上去并不快乐。
“哦,小妍。”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那边怎么样了,你阿姨好点没?”
“已经没在哭了,小唯在陪她。”时妍轻轻合上阳台门:“季老师,你进屋休息一会吧……脸色很差。”
“女儿要嫁人了,这做父亲的心啊……”季识荆闷压抑地咳嗽两声,伸手扶住左侧的头。
“您不舒服么?”
“头有点痛,吹着风了吧。”季识荆苦笑。
季家的阳台上堆了很多东西,时妍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巨大的花篮,贺卡上写着恭喜季老师荣升。
“没想到吧,当了大半辈子的一线老师,快退休了突然升到教研组组长,”季识荆微微苦笑:“还有,我都不记得以前教过这么多学生,好多年不联系的,突然全都冒出来祝我教师节快乐……你说这算不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时妍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该跟你说这些的,毕竟你也快要当老师了,”季识荆摇摇头:“学校早就不是什么乐园净土了,里面有些乌糟的东西,说出来我怕会吓到你。”
“我有心理准备。”时妍把地上散落的月饼礼盒整整齐齐码好,腾出来一点自己可以落脚的地方。
“小妍,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么聪明这么善良……”季识荆遗憾地看着她:“你应该有更光明的未来和事业啊,当个我这样的初中老师,可惜了。”
“说来惭愧,”时妍腼腆地说:“我从小就很向往季老师。”
对于她这样失孤的孩子而言,季识荆在很多年里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成年男性,那样的高大睿智,温和儒雅,完美取代了父亲的地位……他会带她玩数独,备课的时候也会跟时妍讲一遍,几乎可以说培养了时妍对数学的兴趣和感知。
“我又何尝不是呢,”季识荆摸了摸时妍的头发:“你是我最理想的那种女儿。”
“您这么说,小唯会生气的。”时妍红了脸颊。
季识荆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不配当你们俩任何一个的父亲。”
“……”
“我从来都不懂小唯。”季识荆悲哀地说:“我也没有真正关心过你的辛苦。”
“您是不是……不满意孟珂这个女婿?”话一出口,时妍有点后悔,毕竟季唯走到这一步,也有她的过错在。
“不,孟珂看上去是个不错的孩子,”季识荆不安地揉着眉心:“但我不相信他能让小唯幸福——你别笑我,我知道老丈人看女婿没几个能看顺眼的,可是孟珂……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时妍暗暗心惊,觉得季识荆的眼光还是很敏锐的:“您和小唯谈过么?”
“我尽力了,”季识荆无奈地说哦:“你也知道,我从来不懂她……她什么都不告诉我,小妍,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时妍算是最了解内情的人,所以完全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无助的父亲,此时楼下接亲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小区,孟珂正从车里走出来。
“小妍,如果这里面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隐情,我……请求你,”季识荆低头弯腰,卑微地恳求:“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季识荆的确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男人,但豁出这条老命去,总能保护两个女儿吧。”
时妍心中无限接近于动摇,只差一点就要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把这几年季唯受得委屈和伤害和盘托出,她一个人守着这点秘密,瞒着奶奶瞒着阮长风……已经沉重得快要走不下去了。
这一切都是不对的,几乎注定会带来灾难的,季老师……也许这盘死局上唯一的活子。
“季老师,”她艰难地开口:“你知不知道小唯……”
阳台门突然被人推开,季唯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孟珂都到门口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啊。”
“小唯……”时妍嗫嚅着问她:“我不会给孟珂开门的,你趁机逃跑,不要嫁给她好不好?”
“说什么傻话。”季唯笑着把时妍拉出来:“不是说好了要陪我走好最后一段路的么,还有爸,你怎么还没换衣服?”
她的气场太强大果断了,时妍下意识地被她牵着走,帮着完成了新娘子出阁的流程。
按照习俗,从出门到婚车的一段路,应该是要新郎抱着新娘走完全程的,孟珂也表示自己是完全没问题的,甚至轻轻松松就能抱着季唯来一段马拉松,但季唯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无论如何不许孟珂抱她,最后和孟珂手牵手一起并肩走出了家门,看上去倒也是举案齐眉和和美美。
时妍也拎着裙子跟出去,摄影师拍拍她的肩膀:“麻烦让一下,你挡着镜头了。”
这样规格的婚礼自然安排了专业的摄影师全程跟拍,他见季唯家境平平,时妍相貌平平,不免对伴娘产生了些许轻慢之心。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时妍小心翼翼地从相机底下钻过去。
她头上戴了个比季唯更朴素些的花环,虽然已经尽力低头,但还是不小心在取景框下侧露出了些许,摄影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此时季唯和孟珂一只脚踩到门槛上,闻言同时回头,竟然异口同声地说:“你对她客气点。”
第415章 宁州往事(46) 独行长路
“喝点什么?”
“不喝。”
“肚子饿不饿?我给你拿点东西垫一下。”
“不饿。”
“……那还需要我做什么?”
季唯无奈地摘下薄纱手套, 对时妍说:“你别忙啦,没什么要你做的,趁着仪式还没开始, 你赶紧歇会。”
“那我去会场那边看看……”
季唯拉住她:“哪也别去, 什么都不用做,你在这里陪陪我就行。”
时妍又默默坐了回去:“真的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真的, 这边有好多专业人士在, 其实你这段时间忙前忙后的也没什么用……”季唯没有说下去。
时妍讪讪地低下头,她早已意识到自己在这种场合的多余,也不是真的自虐到闲不下来,只是觉得神经紧绷焦虑到快要发疯的地步, 非要一刻不停地连轴转才能勉强忽略那些糟心事。
时妍只好通过看手机缓解尴尬,收到阮长风在外面发来的吐糟短信, 说这一桌虽然都是大学同学, 但居然一个都不认识,根本不想讲话,只能拼命吃桌上的花生和喜糖,又吃到一粒坏掉的花生米,他赶紧吐出来,结果不小心吐到了隔壁女同学的水杯里面……
时妍把他生动的文字反复看了几遍, 还是忍俊不禁, 心情稍稍平复,但想到他明天就要走,遗憾不舍的情绪又占了上风。
季唯观察她神情变化, 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递过来一张饭卡,大度地说:“你把这个给阮长风吧, 顶楼的总统套房给你俩开好了,你让他吃完饭自己上去,洗刷干净了上床等你。”
时妍被臊得满脸通红,拿起房卡就走,刚推开休息室的门,一抬头就看到门外神色阴沉的孟怀远。
她现在怎么敢让孟怀远和季唯独处,硬着头皮用身体堵住门,不让他进门。
“好尽责的伴娘,”孟怀远冷笑:“你刚才怎么没拦住小珂进季唯家?”
“因为他给我包了个大红包。”时妍乖乖把刚才从孟珂那里收到的红包又交了出来。
孟怀远心情依旧很糟糕,但还是被她逗乐了,没有接时妍手里的红包,而是掐着她的侧腰把她搬起来,直接放到一边,大大方方地进了屋,然后从里面把门反锁了。
时妍愤怒地砸了半天门,自然无人应答,又觉得刚才那一下腰侧肋骨像是被两只铁钳夹住了,又气又疼,蹲在地上悄悄擦眼泪。
过了许久,她听到一声熟悉的叹气声。
“我才稍微没注意,你又让人欺负哭了……”阮长风在她面前蹲下:“这样让我怎么放心走啊。”
时妍狠狠抹了一把脸:“没哭没哭,就是有点累……喏,房卡收好。”
“呦,还是总统套房呢,”阮长风接过房卡装进兜里,捧着她的脸端详:“别睁眼,我看看妆花了没有,喔,居然还好?”
“你过来干什么啊……”
“我给你送相机,”他把单反相机递给她:“帮你充好电了,机会难得,感觉你应该有很多东西要拍吧?”
“我现在不是很想拍照……”时妍沮丧地说:“要不你先回去,让我一个人待会?”
“可是我把花生米吐到学姐的杯子里面,”阮长风快速在她额前亲了一下,笑嘻嘻地说:“被同学们驱逐了。”
“我去给你再找个位置吧……和张小冰一起坐可以吗?”
“大学四年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喝了不知道多少顿酒了,没意思。”
“你应该不想坐老师那一桌吧……”时妍说:“我好像看到黄老师,就是毕业答辩的时候为难你的那个,也来了。”
“这个好这个好,”阮长风兴奋地摩拳擦掌:“总算能一雪前耻了,今天我非得灌到他求饶才行。”
时妍被他一通耍宝调笑,心情好了许多,和他对视的时间被拉到无限缓慢悠长,甚至没注意孟怀远什么时候推门出来走掉了。
孟怀远还是第一次找到机会和季唯单聊,从结果来看显然不理想,他的愤怒正从每一根头发丝里透出来,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墙边蹲着的一对小情侣,也不可能预见那里蹲着的年轻人是他他未来十几年的宿敌。
而阮长风虽然感觉到有人从身后走过,但头都懒得抬一下,只想抓紧时间再多看看时妍,简直一刻都舍不得挪开眼睛。
婚礼正式开始前还发生了个小插曲,时妍把阮长风安排到老师那桌坐下之后,又被苏绫叫了过去。
苏绫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婆婆这个身份,时妍被名叫露娜的女仆带进屋子的时候,她还在握着孟珂的手说悄悄话。
时妍迷茫地问露娜:“需要我做什么?”
露娜的脸色被严严实实的黑色女仆装衬得愈发苍白,时妍觉得孟家上上下下看着都有点病态的感觉,听到她的疑问,露娜迟钝地摇摇头。
孟珂把自己从苏绫手中抢救出来:“来,小妍,帮我妈参谋一下。”
苏绫面前摆着三个首饰盒,里面都是项链,她和气地问时妍:“该送哪个给小唯?听说你是她好朋友,我实在拿不定主意。”
时妍还不习惯苏绫变得这么温和,心惊胆战地指了一条翡翠项链:“小唯应该会喜欢。”
孟珂一拍手:“我也这么说嘛,还是咱俩默契!”
苏绫犹豫地看向旁边的钻石项链:“可是这条钻石的价值更高些……”
“那就钻石吧。”孟珂已经被母亲磨得不耐烦了:“正好和戒指配成一套。”
“但是我的话其实更喜欢这条红宝石哎……”苏绫纠结地说:“人家这么体面一个大姑娘嫁进来,我这个见面礼怎么好太寒酸了?”
时妍忍不住想,以后季唯也会过上苏绫这样的人生么,每天最需要发愁的事情不过该挑选哪一条首饰。
未必不是好生活……只要她甘心。
“行了别挑了,”孟珂站起来:“我做主,三条都给她吧。”
苏绫看向时妍,后者无奈地点点头。
“我真的完全不知道怎么讨年轻姑娘欢心,”苏绫托腮,眼神懵懂彷徨如少女:“上次小唯来家里做客,你爸爸那么给她甩脸色看,我真的……唉,你确定她不生气吧?”
时妍摇摇头,心说恐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更生气。
“你这孩子,明明上次见面还挺健谈的……”苏绫小声嘀咕:“今天怎么跟闷葫芦似的。”
时妍发现自己有太多事情不能说,所以决定面对所有相关人士保持礼貌尴尬的微笑。
“小妍是太累啦,这几天准备婚礼的事情她帮了好多忙,”孟珂打圆场:“婚庆策划公司的人都跟我说呢,小妍办事情又周全又妥帖,里里外外都能拿得定主意,审美又好,真想挖她过去当主管。”
“喔……”苏绫挑眉:“这么厉害啊。”
时妍脸皮再厚都有些挂不住了:“我不添乱就算好了。”
孟珂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客人也到齐了,我们出去吧。”
房间里摆满各大家族的贺礼,孟珂在某个华美花篮前停了片刻,最后折下一支白玫瑰别在衣襟上,然后果决地推门走了出去。
时妍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花篮的贺卡上半句祝福都没写,只有一个简单潦草的落款,分明写着个“徐”字。
苏绫也看见了,从喉咙里溢出一丝冷笑,对女管家说:“露娜,帮我把这个花篮拿出去扔了。”
时妍下意识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
“你想要么,那送给你?”
时妍连连摆手:“我不敢要”
苏绫满意她的识趣,挽着她的手往外走:“还有点时间,你快点告诉我,小唯平时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喜欢玩的没有?爱穿什么样的衣服?”
时妍看她眼神真挚坦诚,竟然完全没有作伪,真的对季唯很上心,怔怔地问:“您是她婆婆,该是小唯来讨好你,为什么还要反过来笼络她?”
苏绫不敢试探时妍知道多少内情,也不知道季唯到底清不清楚孟珂的身体状况,总不能说怕季唯结婚后闹出来大家难看,这才小心讨好她,只好讪讪地说:“我一直想多一个女儿呢。”
时妍觉得这一刻自己最难过。
时妍自以为已经能很好地控制情绪了,可是当实木雕花大门徐徐打开,她跟在季识荆和季唯身后扯着婚纱走上红毯的时候,心情还是有点绷不住。
短短十几米的红毯,季唯挽着父亲的手走了许久,像是跟自己的少女时代悠悠告别,孟珂在红毯尽头微笑着,伸出手来等她。
季唯平静地走进自己的宿命,而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婚礼的气氛其实是偏庄重的,除了现场乐队奏响婚礼进行曲外,场间没有什么多余的声响,旋律回响的间隙,时妍几乎能听见花瓣落在地毯上的声音。
偏偏在这种静谧的气氛里,时妍的耳朵捕捉到一句轻轻的口哨声。
她悄悄侧过头,看到阮长风不知何时伸出两只手,在不喜欢的老师耳朵后面比划了个牛角的手势。
察觉到她的目光,阮长风收回手,朝她无限温柔地咧嘴一笑,然后做了个鬼脸。
他那么努力地想逗她开心了,时妍本来也想配合着笑笑,结果再也控制不住,咬着嘴唇哭得更加伤心了。
第416章 宁州往事(47) 新生活
时妍给阮长风安排的位置很好, 除了能跟老师坐在一起外,视野也相当开阔。他的视线牵在时妍身上,见证了一个史上最悲伤的伴娘, 虽然后来自暴自弃地哭成泪人, 但好在确实存在感稀薄,没几个人关注她的表情管理, 这才让时妍尽职尽责地履行了义务, 协助司仪走完了婚礼全程。
“最后,新郎可以亲吻新娘!”
孟珂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地吻了季唯,所有人都在欢呼鼓掌,阮长风反而坐着没动。
这个故事里他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不会明白时妍的难过无奈,是因为她有意把他排斥在故事外面, 也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伤心, 让他还能毫无负担地在老师身后恶作剧。
她瞒得并不周全,如果阮长风有心去查肯定能知道些端倪,可他心性简单直接,只坚定一个想法,既然是时妍不想说的事情,说明在她眼中自己不该知道, 那就压根不该好奇。
他凭着这种想法平安无事地走到现在, 直到此刻,他看到时妍低着头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所有的热闹喧哗都与她无关, 终于意识到一个无法逃避的悲哀事实。
明天,等他也走了,那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了。
这么残忍冷酷的世界, 她一个人怎么能应付得过来?
想到这里,万千情绪涌上心头,他狠狠地灌了自己一杯酒。
到婚礼结束的时候,阮长风已经彻底醉倒,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时妍换了便服就来找他,面对烂醉如泥的男朋友也觉得很发愁,老师辩解道:“真的不是我灌醉的啊,他喝得太猛了,拦都拦不住。”
时妍感谢了老师对他的照顾,又找了两个服务生,把阮长风扶到楼上的客房去休息。
季唯给他们开了总统套房肯定是好意,不过绝对没算到阮长风会醉成这样,时妍也没有心情享受,只觉得身心俱疲,随便洗个澡就上床睡了。
“小妍。”
熄灯后她听到阮长风在喊她。
“嗯。”
“小妍。”
“在呢。”
“小妍……”他稍微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声音沉闷:“……我明天把机票退了,不出国了。”
“别闹了。”
“我认真的,想了一晚上了。”
“等你明天酒醒了再决定。”时妍拨开他鬓角的头发,又帮他盖好被子:“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酒后戏言而已,明天估计就忘了吧,时妍想。
阮长风又往前蹭了蹭,直到额头轻轻抵在时妍的胸口:“我已经决定好了……小妍,嫁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