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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良缘 寸薪 19958 字 1个月前

“说话!”季唯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孟怀远——你把王柔关起来,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够了。”孟怀远直接站了起来,钳制住她:“我会送你去香港。”

“你……想都别想!”季唯愤怒地尖叫:“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孩子成别人的,到时候就全听你拿捏了,我不相信你,到时候我想见她一面还要讨好你,这事没得商量!”

孟怀远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冷静下来,语气轻缓,是为了确保她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在和你商量了?”

顶级猎食者第一次真正展露了獠牙,在他阴狠的目光下,季唯发现自己简直像一只纯洁无辜的小白兔。

她像是被扼住了咽喉,呼吸越发艰难局促,最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宁州的寒潮总是来得汹涌,前几日还艳阳高照,一夜间突然刮起呼啸北风,温度便疾速下降,很快有了冬天的寒意。

时妍惦记着阳台上的几盆花,一晚上没怎么睡熟,估摸着差不多到了起床的时间,还在酝酿中,身边的阮长风居然先爬了起来。

“今天起这么早?”她睁开眼睛:“麻烦检查一下卫生间窗户有没有关好。”

阮长风沮丧地捶了一下床板:“你是完全不需要睡觉的吗,我觉得我动作已经很轻了啊,想给你个惊喜咋这么难呢。”

“我完全没有被吵醒,”时妍只好装作困得不行,又重新闭上眼睛:“啊好困,我再睡一会……”

然后时妍就躺在床上听厨房那边传来了切菜开火动灶的声音,心想阮长风今天表现好好啊,居然主动做早饭了。

心意确实是很足的,可惜动作确实慢了点,时妍枯燥地躺着,又浅浅睡了一觉,最后感觉再不起床就要上班迟到了,阮长风终于端着早餐进来了。

她赶紧坐起来:“不行,我接受不了在床上吃东西。”

阮长风用一个木头小矮桌把她固定在床上:“就今天,体验一下欧洲公主那种生活嘛。”

“把床单弄脏怎么办啊。”

“我来洗!”

“我还没刷牙……”

“吃完再刷更健康。”

时妍认命地低头,这才看清面前摆着的居然是一碗羊肉汤面:“欧洲的公主……吃羊肉面?”

“你再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阮长风挑眉微笑。

“喔……”时妍终于想起来了:“我生日啊,真忘了。”

“生日快乐,宝贝。”他双手合十:“快趁热吃,尝尝我做的长寿面。”

“谢谢,”时妍挑了一筷子面条吃掉,惊喜地眼眶湿润:“唔,好好吃啊。”

“你别装了,”阮长风递给她一杯牛奶:“刚才出锅的时候我尝过了,明显咸了好吧,你吃一口意思意思得了。”

“稍微咸了一点点,再打个鸡蛋就刚好了。”时妍其实闻着羊肉的膻味略有点反胃,但还是捧着碗一口气吃了大半,烫得直吸气。

“哎你慢点吃,太咸了,又烫。”阮长风又给她倒了杯水:“真的没那么好吃,我知道的。”

时妍忍着越来越强烈的反胃感,把整碗面条吃完了,又灌了一大杯水,算是把胃里的感觉压下去了,立刻急着下床:“好啦,把我放出来吧,我今天早上有课,要上班了。”

这和阮长风预想中的场景不大像,在他想象的中会和时妍度过一个美妙悠然的早晨,他们吃面,聊天,相视而笑,他甚至还翻出吉他准备弹一首曲子。

没想到时妍三分钟就把面条吃完了。

“是我做饭太慢了。”

“没关系,真的很好吃哦。”时妍从衣柜里面找出厚毛衣:“降温了,你今天也多穿点。”

趁着时妍洗漱的功夫,阮长风自己把锅里剩下的面吃了,边吃边自我吐槽,这么难吃的东西怎么好意思端出来当生日面的。

简单收拾一下准备出门,临出门阮长风突然找时妍要了一条黑色丝袜套在头上。

“你这是要去打劫银行?”

“你忘了我在哪上班么,”阮长风神秘地戴上头盔:“打劫自己有啥意思。”

没时间追问了,时妍下楼开电动车,车子一沉,身后的阮长风也坐下了,时妍说:“你扶好啊,别乱动。”

“嗯,扶好了。”隔着丝袜和厚重的头盔,阮长风的声音听起来发闷:“等下走小区东门绕一下。”

时妍绕到小区东门,路过儿童乐园,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见他们过来,立刻大呼小叫:“软饭男又来啦,连电动车都不会开,天天出门靠老婆带……”

阮长风看准时机,在时妍后腰上轻轻捏了一下,她只好放缓车速,阮长风向男孩转过脑袋,然后抬手,掀起头盔的目镜。

头盔底下不是软饭男的脸,而是一片浓密可怖的漆黑,仿佛……电动车后座的男人没有头。

男孩被吓得目瞪口呆,然后才呜哇一声大哭起来:“有鬼啊!”

阮长风合上头盔,时妍看他把小孩子惹哭了,急忙捏了把油门,加速冲出了小区。

“老婆,我刚才那下表现得怎么样?”他得意洋洋地说:“老早就看这小鬼不顺眼了。”

“幼稚。”时妍低声说:“还不是你老婆呢,别乱喊。”

“害羞啦。”阮长风又挠了挠她的腰:“连熊孩子都知道你是我媳妇。”

时妍突然感觉嗓子不太舒服,轻咳了几声。

“我就说那个羊肉面咸了吧……”阮长风惭愧的说:“要是影响你上课就完蛋了。”

“没事,咳咳,好了。”

“以前没过过生日么,明知道难吃还吃那么多。”阮长风小声抱怨。

“生日……小唯还是会帮我过啊,不过我们家吃长寿面挺少的。”时妍想了想:“也不对,应该说是天天吃挂面,所以就不会特别准备生日面之类的……奶奶如果想起来的话会加个鸡蛋吧。”

阮长风手一紧:“我怎么完全想不起来去年帮你过生日的事情了。”

“因为我当时也忘记了,所以就没跟你说。”时妍在红绿灯前面把车停下来,搓了搓受冻的手指:“谢谢你今年自己记住了。”

“小妍,”阮长风把头盔贴在她后背上,突然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我可能是因为现在太幸福了吧,有点不舍得改变了。”时妍俯身把车头上翘起来一角的哆啦A梦贴纸按回去:“你着急吗?着急我们就抓点紧。”

“肯定急啊,谁有个这么好的女朋友不想娶回家。”

“既然这样,要不我们今天请个假去民政局?”不知不觉已经绿灯了,时妍跟上别的车。

“哪这么随便,就算只是准备结婚也很麻烦的。”阮长风说:“我们双方家长要正式见面啊,我要向你们家提亲啊,还要拍婚纱照,挑戒指,准备婚礼啥的……”

时妍之前一直以为结婚也就是办个手续的事情:“像你这么怕麻烦的人,居然会期待这个啊。”

“总之一步一步来吧,今晚接奶奶去我们家吃饭好不好?”

“那我可以再叫上季老师吗?”时妍小心翼翼地说:“他之前跟我提过,说想一起去的。”

“可以是可以,不过他这非亲非故的去凑什么热闹啊。”

“可能是对你不放心,想帮我把把关。”时妍笑道:“今晚你小心他出题考你哦。”

其实是季识荆说女孩娘家太单薄了会被男方家里看轻,奶奶年纪又大了,才主动提出去帮着撑场面的。

他们商量了一下晚上吃饭的细节,很快就到银行门口了,时妍话说得有点多,又开始干嗽起来。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那里有止咳含片。”阮长风把头盔一摘就往银行门里冲,时妍想叫住他,又是一阵咳嗽,就没喊出声。

此时保安刚拉开卷闸门,就看到一个头戴丝袜的男人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拔出电击棍厉声大喝:“你站住!干什么的!”

阮长风一看这误会大了,赶紧伸手扯下头上的丝袜:“别别别开枪,是我是我,在这上班的。”

保安认出阮长风这个捅过大娄子的新人,虽然放下了电击棍,但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多多少少沾点变态。

时妍趴在电动车把手上,笑得直不起腰。

第427章 宁州往事(58) 生日

现在天黑的早, 下午又有个教研会拖到很晚,时妍开会时看了看天色,估计赶不及了, 为了不耽误大家吃饭, 就发短信让阮长风先把奶奶和季老师接过去。

今天也是离奇,各种事情都堆在一起了, 时妍下班已经快七点了, 阮长风说那边已经开席,她索性也不急了,回奶奶家找点礼物带过去。

回到小区,楼道里乌漆嘛黑, 时妍跺跺脚,感应灯毫无反应, 估计是又坏了。时妍摸黑往上, 一层一层爬上去,最后在三楼的最后一级楼梯上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时妍立刻听到了一声低微的喘息,意识到地上有一个人后,吓得汗毛都要炸起来了:“谁?”

倒在地上的人轻轻喊了她一声:“唔……小妍。”

“小唯?”太出乎意料了,时妍几乎要叫出来:“你怎么在这?”

“嗯,我爸妈不在家么。”

“……出去了。”时妍借着走道里一点点朦胧的微光, 发现她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半躺半卧在地上:“你回来之前也该提前打个电话啊。”

“我逃出来的, 没带手机。”

“逃”这个动词就很惊悚了,时妍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发现季唯的脸上全是汗。

“从哪里逃的, 孟家吗?”

“嗯。”

“怎么回事?”

“你有没有我家的钥匙……”季唯冷汗涔涔:“我实在没力气了。”

“我上去找一下。”时妍想起阿希住院后,奶奶会帮忙照顾季唯家的花花草草:“奶奶可能会有。”

时妍上楼把家里可能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季唯家的钥匙, 又打电话问了奶奶,她说自己随身戴着呢,时妍交待了一句这事别告诉季老师,就拎着热水壶下楼去了。

“我也没有钥匙,你先喝点水。”时妍给她倒了杯热水:“还能走得动吗?我扶你去我家休息?”

季唯伸出手指,在家门上一寸一寸摩挲:“真没想到会有今天啊……自己家都回不去了。”

“这次确实属于特殊情况了,”时妍把围巾脱下来围到季唯脖子上:“你家永远都是你家,你今天忘带钥匙而已。”

“小妍,你不生气么,”季唯叹道:“之前我那样害你,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你不提醒我都快忘了,”时妍立刻沉下脸:“我非常生气,而且准备以后都不理你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季唯语气中带上哭腔:“当时我太慌了,太想保住孩子了,只想着要把嫌疑甩出去,呜……对不起小妍,给你添了好多麻烦吧。”

时妍不理她,摸黑找到了墙上的手动开关,总算把楼道的灯点亮了。

视野恢复后她才发现,季唯的状况比想象中更加糟糕,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和拖鞋,膝盖上血迹斑斑,衣服上还蹭满灰尘泥土,明显是摔跤摔得很痛,很难想象她是怎么走过孟家到这里的一条漫漫长路。

“别开灯,”季唯捂住脸:“别看我,现在一定丑死了。”

“你多丑多美的样子我都见过,无所谓,”时妍终于看见她身下的一滩血迹:“孩子?”

“可能快生了吧,”季唯再次躺倒,已经虚弱地快要说不出话来:“这一路,可真折腾够了。”

时妍掏出手机打120。

“不行,不能去医院……我就在这里生,”季唯勉强挣扎着抓她衣角:“会被他发现的,真的会被发现的……”

她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居然要在这种糟糕的环境里,帮同一个女人接生两次啊。

时妍直接迈开腿,两步走到她碰不到的地方,拨通急救电话,口齿清晰地说明了地址和情况。

“还有……孕妇本人的情绪激动,比较不配合救助,试图把孩子生在楼梯间,”时妍冷静地对接线员说:“你们可能需要多来几个男护工……对,我没有说谎,也没有喝酒……我知道要付钱,没关系,孕妇身上有钱。”

挂断电话,时妍说:“你再坚持五分钟。”

“这下完了……”季唯在阵痛中无语凝噎:“我千辛万苦地跑出来,你一个电话……这下全完了。”

“孟家要杀这个孩子么?”

“不,是孟怀远要夺走她……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你是宁愿再也见不到孩子,还是希望一尸两命死在这里?”

“……”季唯低声啜泣:“有你陪在身边,我觉得好像能撑过去了。”

“季唯,”时妍蹲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受够了陪你演苦情剧女主角的戏了,我不管你有什么顾虑,但今天是我生日,必须听我的——你给我去医院生孩子。”

“生日快乐,嘶……”季唯的五官被疼痛扭曲,脸上看不出丝毫血色:“今年忘记给你准备礼物了。”

如果季老师看到她这样,该有多心疼啊。

“送你什么好呢……”季唯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我死了,把这个孩子送给你,你应该也不想要的吧。”

时妍心中泛起无力的悲哀:“作为给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请你尽可能活下去吧。”

“我这辈子走到这里……”季唯闭上眼睛:“算是穷途末路了。”

产科外面,阮长风小心翼翼地推醒时妍:“小妍。”

“唔,”她从浅眠中惊醒:“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阮长风看了看表:“要不要先回去休息,看上去很累。”

“季老师通知了么。”

阮长风摇摇头:“阿姨的病情突然恶化,他说他今晚实在赶不过来。”

时妍很沮丧:“之前应该把季唯送到三院的,这样季老师就不用两头跑了。”

“救护车肯定是就近啊,当时情况那么紧急,你也没办法的。”

时妍刚才睡觉的时候蹭到一块剥落的墙皮,头发和衣服上沾了许多白灰,她狼狈地拍打灰尘:“对不起啊,今天这么重要的聚餐,我又没去成。”

“哪有那么重要啦,就是两边的家长吃吃饭聊聊天嘛,咱俩在不在都无所谓的,以后都是一家人,常来常往的。”阮长风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满心期待,也觉得无奈:“就是今晚的烤鸭做得相当好,你没吃到有点可惜。”

“嘤……”时妍捂住饥肠辘辘的肚子:“你说得我好饿啊。”

“所以我给你带了一盒。”阮长风笑嘻嘻地从保温袋里拿出一盒烤鸭,甚至还有配套的春饼和葱丝黄瓜丝。

时妍感动之余,左右张望了一圈:“在这里吃东西似乎不太好?”

“你都快饿死了,还在乎素质啊,”阮长风笑了:“没事,我刚才过来一路上看到好多人在走廊上吃宵夜。”

时妍是真饿了,一口一卷狼吞虎咽,阮长风包都包不及,调笑说:“你最近胃口变好了哦。”

“不存在的,不可能的,”时妍匆忙捂住脸:“就是有点饿了。”

“话说季唯生孩子,为啥是我俩守在外面啊,”阮长风纳闷地问:“我们算她什么人?”

“呃,你算不算前男友?”

“肯定不算,人家从来也没看上我。”阮长风急忙否认:“最多算普通同学。”

时妍知道他们当年的关系肯定不止是普通同学那么简单的,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也确实没必要深究。

“我们难道不应该告诉孟珂?毕竟是她老公对吧……”阮长风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哎?等一下,孟珂是个货真价实的姑娘啊,那她是怎么怀得这个孩子……”

时妍心想他居然迟钝到现在才发现哪里不对劲,某种意义上也是幸福的。

“别想了,很复杂的,”时妍吞下最后一口烤鸭:“咱们不用管那些……现在她家里没人帮得上忙,我们作为同学和朋友简单搭把手就行了。”

“吃完了吗,甜点是提拉米苏,”阮长风又像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大块蛋糕出来:“差点忘了。”

“我吃饱了怎么办。”

阮长风点上一根蜡烛,催促道:“还剩几分钟,快许愿唱生日歌。”

时妍眼泪汪汪:“我都已经这么幸福了,再许愿会不会被惩罚啊。”

“怕什么,你这么努力,以后好日子长着呢。”

时妍双手合十正要许愿,那边产房的门已经开了,季唯抱着个襁褓,扶着墙慢慢走向他们:“走吧。”

“卧槽现在孕妇都这么猛的吗?她刚生完就能下地了?”阮长风惊呼:“你不用住院吗、”

“现实中生孩子也不是全都像电视剧那样,产妇只能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地被推出来好吧。”嘴上这样说,时妍还是很敬佩季唯的意志力的:“我给你借个轮椅?”

“不用,还能走。”

“就这样出院吗?”阮长风跟不上她俩的节奏:“我咋记得新生儿还有建档啊检查啊疫苗什么的。”

“以后再说。”季唯早已筋疲力尽,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蛋糕。”

时妍赶紧把蛋糕上的蜡烛吹灭,端到她面前:“孩子我先抱着,你快吃。”

季唯顶着还没有完全瘪下去的臃肿小腹,连叉子都顾不得拿,伸手抓起一大把蛋糕就往嘴里塞,实在顾不得吃相难看,蛋糕上的奶油和咖啡粉糊得满脸都是,阮长风于心不忍,默默把头扭过去。

从前学校附近的高级蛋糕房为了拍宣传照送给她最精美的小蛋糕,她也只会挑挑拣拣地吃奶油顶端那颗新鲜樱桃。

可是时妍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吃相,只是尽量抹去蛋糕表面的咖啡粉;“你还要喂奶呢,少碰咖啡因……小心别呛到。”

他向襁褓里的婴儿张望:“男孩女孩啊。”

“女儿。”季唯口齿不清地说。

“这孩子就还挺……”阮长风本来想夸一句挺可爱,结果只看到个皱巴巴的红皮老鼠似的小东西,连眼睛都没睁开,也实在称不上好看:“……好小啊。”

他在这里没话找话有点碍事,时妍说:“你去外面拦个的士,我们送季唯回家。”

对于阮长风来说,只要不把人带回自己家就无所谓,所以虽然心中有点迷茫,但还是决定糊涂到底,放弃思考,就按时妍说得做——

作者有话说:说起来……以后阮长风每年帮安知过生日的时候,心情该多复杂啊

第428章 宁州往事(完) 告别

因为奶奶已经到家了, 所以季唯终于得到了家门钥匙,躺回了从小睡到大的床上。

把她安顿下来后,时妍带阮长风回奶奶家睡觉, 季唯却彻夜未眠, 在灯下长久地注视着女儿。

她并不是足月生产,比正常孩子的体重要轻一些, 好在很健康, 睡颜温柔安宁,季唯发现自己的语言前所未有的匮乏,竟然找不到任何现有的词汇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我该怎么保护你啊,”她轻轻摊平女儿紧攥的小拳头, 自己也是一筹莫展:“有没有能够陪你一起长大的办法?”

次日,时妍早早起床, 买菜做饭, 给季唯送下楼去。

她知道季唯现在急需卧床静养,所以悄悄用钥匙打开门,便见季唯侧卧在床上,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身旁的婴儿,晨曦的阳光从窗外照在她脸上,有种不真实的透明感。

“你没睡吗?眼睛好红。”

“刚才眯了一会, ”季唯揉揉眼睛:“有点睡不着。”

“接下来什么打算?”

“不知道。”季唯专注地看着女儿:“只要不和她分开, 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事已至此,”时妍说:“那先吃点东西。”

季唯摇摇头:“现在不饿,你先吃吧。”

时妍自己坐在桌上喝了两口粥, 也觉得食欲一般,放下勺子:“最近我胃口也有变差了,这个鸡肉粥我以前能喝两碗的。”

“你脸色确实不太好。”

“稍微有点发烧, ”时妍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可能昨天吹到冷风了吧。”

季唯看到时妍居然开始拿以前从来不碰的酸萝卜下饭了,微微挑眉:“你最近例假正常吗。”

“没注意,你知道我一向不太准的。”时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疯狂摇头地说:“不可能不可能。”

“我当时也觉得不可能,可是已经有个小家伙躺在这里了。”季唯笑道:“你去买跟验孕棒试试嘛。”

“我还没准备这种事情……”时妍沮丧地趴在桌上:“连去验一下都没有准备好。”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季唯说:“还怕阮长风不娶你么。”

时妍把头转向另一边:“不是怕这个啦,就是完全没准备好当妈妈。”

“谁会提前准备好啊,是因为还没领证所以害怕吗。”

“长风昨天还说呢,结婚要准备好多事情。”时妍毫无真实感地摸摸小腹:“都不知道怎么开始弄。”

“先从婚纱照开始吧。”季唯说:“你要不要试试婚纱?就在衣柜里面。”

“你之前的婚纱居然放在这边啊,”时妍打开衣柜,看到她一件崭新的婚纱:“你的尺码我穿不进去的吧。”

“你再仔细看看,我之前穿得是这款么。”

“好像比这个长一点。”

“当时就觉得你肯定好事将近了,”季唯笑眯眯地说:“让他们帮你也做了一条。”

“这个礼实在太重了。”时妍摩挲着婚纱上繁复精美的刺绣。

“你再戴一下右边那条新头纱,”季唯说:“衣服可以回去慢慢试。”

时妍从衣柜里面拖出那条长长的蕾丝头纱,按照她平时的风格肯定避而远之,但如今或许真是好事将近了,居然觉得还挺美的:“这个……哪边正面啊。”

“过来过来,我帮你戴。”季唯坐起来,帮她整理好头发,然后为她罩上头纱。

“我上次把白纱罩头上还是小学二年级暑假陪你玩过家家……”时妍忍不住吐槽。

“啊我想起来了,当时你还鼓励我剪蚊帐当头纱!”季唯大叫,愤怒地挠了挠她的腰:“你知道我后来被我妈打得多惨吗。”

“谁让你当时非不让我演新娘的……”时妍小声嘀咕:“你先欺负人的啊。”

“你小点声,别把宝宝吵醒了。”

“到底是谁嗓门大啊。”

季唯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然后继续兴致勃勃地说:“既然已经戴上了,我帮你化妆!”

“你昨晚真的没睡觉吗,感觉今天好有精力。”

“试试嘛试试嘛,我无论如何都想看你穿一次婚纱,”季唯笑盈盈地推了她一把:“快换上我看看合身不。”

时妍感觉她今天的状态有点神经质的亢奋,心中隐约不安,但还是依她,把衣服换上,老老实实任她在脸上涂抹。

最后涂上一点唇彩,时妍听到敲门声,手里捧着花的阮长风推门进来:“季唯你没事要相机干嘛……”

看到时妍的一瞬间,阮长风的下半句话戛然而止。

“这么多年都是你帮我拍照,”季唯郑重地把时妍眼前落下头纱:“也该我帮你拍一张了。”

“嗯?季唯你又在搞什么名堂?”阮长风把手搭在时妍肩上:“不是已经发烧了么,还把肩膀露外面。”

“我穿婚纱不好看吗?”时妍佯怒地鼓起脸颊:“怎么都不评价一下。”

“好看那也是人好看,婚纱……就那样吧。”

“眼睛不要刻意捐给有需要的人。”季唯冷笑。

阮长风把时妍拉到一边,附耳小声说:“媳妇,你想要什么款式的婚纱咱们去买去定做都行,不要捡人家穿过的衣服穿哈,忒晦气了。”

“我听到咯——”季唯拖长语调:“那件是专门给小妍做的,没人穿过,你俩都没发现区别吗。”

“唔……反正婚纱长得都差不多,”阮长风莫名有种自尊被挑战的不满:“不管缺啥我都会给她买的,再说你当时不是命令我带小妍去海南拍照么。”

“以后你们想去哪里拍婚纱照都行,现在……”季唯打开单反相机的镜头盖:“让我拍一张照片作纪念可以吗。”

时妍帮阮长风梳理脑袋后面炸起来的头发:“就听她一次嘛。”

阮长风还穿着昨天的西装,也算和时妍相称,他胡乱揪了揪领带:“话说我这样好像银行柜员啊。”

时妍把刚才梳拢的头发抓得蓬松些:“一点都不像柜员啊,要是哪家银行有你这么帅的柜员,多少阔太太排着队来办业务啊。”

相爱的人说着悄悄话,站在窗前为彼此整理仪容,阮长风挑起时妍的头纱,她为他整理领带,窗外的光线柔和透明,季唯看准时机,悄悄按下了快门键。

“行了,拍好了。”

“嗯?收拾那么半天,这就拍好了?”时妍呐呐地问。

“已经不可能更好了,”季唯伸了个懒腰,把相机还给阮长风:“等照片洗出来你再看,肯定会忍不住把它挂客厅里面的。”

“反正婚纱照也不可能就拍这一张的,”阮长风说:“看在你出了套造型的份上,婚礼的份子钱就勉为其难给你打个五折吧。”

时妍抬手轻拍了他一下:“别胡说八道。”

“懂了,原价,一分钱不能少。”阮长风伸出一根手指:“别忘了你之前结婚小妍帮了你多少忙,我都记着呢,可不许赖债。”

季唯根本不理他,看向时妍的眼神无比温柔:“就这样吧。”

“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给你结婚寄请柬的。”时妍细声细气地说:“我只请了半天假,要回去上课了。”

“去吧,记得上课别站太久,尽量能坐就坐着。”

时妍站起身,阮长风提起她过长的裙摆,还是觉得隐隐不安,对季唯说了今天最善良的一句话:“那个……你别着急,慢慢想办法,总会有出路的。”

“我已经想到出路了,”季唯又帮时妍整理了一下头纱,轻快地笑起来:“也是唯一的办法。”

时妍根本不敢多问,低声说:“我们走吧。”

“小妍,再见。”季唯语气中仍然带着笑意:“谢谢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

“再见。”时妍没有回头,挽着阮长风出门时步履仓皇,差点在门槛上绊倒,好像急着逃避什么似的。

她就这么错过了看季唯的最后一眼。

等季识荆稳住妻子的病情赶回家时,季唯和孩子已经被孟家的人接走了,他站在空荡荡的凌乱房间里,恍惚间觉得这个世界是不真实的,他站在一场荒诞剧舞台的中央,周围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诸多人事都与他无关。

时妍把向日葵搬起来,今冬的寒潮远去之后,今天真是冬日里难得晴朗的好日子,该让家里的花草出去晒晒太阳。

阮长风从厨房里转出来,扔下筷子冲过来:“放着放着,都说了重活我来嘛。”

“几盆花而已,真的不重。”时妍还是听话地把花盆放回原地。

“平时也就算了……这几个月可千万不敢逞强啊。”阮长风还在碎碎念:“我妈说头胎是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的。”

“知道啦,”时妍把浅绿色的窗帘挽好,让阳光照亮整个客厅:“怀个孕而已,又不会变成纸糊的。”

“哎,还是不放心,要是什么时候有空去庙里拜一拜就好了。”阮长风把耳朵附在时妍肚子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哪有那么快啊,有胎动还早着呢。”时妍也觉得生命的链接颇为奇妙:“说到庙,你记不记得我们那时候在宛市去过的送子观音庙?当地人都说很灵呢。”

阮长风完全不太记得那年春节陪她逛过什么送子观音庙,只好装傻:“那菩萨耐心还挺好啊,这么多年才给咱们把孩子送过来。”

“哦对,当时只有我去了,你应该在家。”时妍也想起来了:“有一天散步的时候路过来着。”

“我当时到底在干嘛啊,为什么没有陪你去。”

“不记得了……”时妍顺便想起了院子枣树下面的那坛子酒,一拍脑袋:“哎呀,酒!”

“也不知道酿成了没有,”阮长风说:“今年过年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

时妍欣然同意。

“又这么长时间没住,今年无论如何得提前找人打扫一下,”阮长风盘算着:“还有那俩空调估计是修不好了,干脆换掉吧……哎我今天就联系二叔。”

“离过年还有挺久呢,不用急啦。”

“现在想想简直不可思议,那么破烂的房子,我就敢千里迢迢直接把你带过去。”阮长风想抽当年的自己:“路上明明已经那么辛苦了,还要你打扫卫生。”

“好啦这都不重要,”时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重要的是你快迟到了。”

“……”阮长风抱头哀嚎:“这什么狗工作为什么周六还有培训啊。”

“也就偶尔一次嘛,快去吧。”时妍说:“今晚做好吃的犒赏你。”

“吃什么啊……”

“天冷了,要不就番茄牛腩煲吧,奶奶给了很好的腐竹……我待会再去看看能不能买到新鲜的虾。”

阮长风又心不甘情不愿地磨了一会,最后还是拎起包出门赶地铁了。

下楼的时候,阮长风的余光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坐着几个戴墨镜口罩的男人,后视镜上挂着个款式有点奇异的中国结。

他没有那几个人当回事,并且很快就把这件小事忘记了,随后他将用此后的漫漫余生来后悔这一刻的轻慢。

这天是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早晨,楼道的监控拍到时妍出门买菜,自此失踪,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因为没有找到任何刑事犯罪的迹象,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征兆,这件事情最后被警方以离家出走处理。

时妍成了这个城市每年若干失踪人口中最普通的那个,就像一滴水溶化在大海中,有所中学失去了一名数学老师,很快就有新的老师顶替了她的工作。有个老奶奶失去了仅剩的亲人,有个男人失去了挚爱,除此之外,一切波澜不惊,城市仍然以它的既定轨道运行。

而阮长风作为个体的生活,灵魂的支柱,自此分崩离析,他支离破碎地走入不见天光的漫漫长夜,命运将他拐上了一条充满疯狂和荒诞的荆棘路,却没有给过他选择。

如果当时他有的选,阮长风从来都不想在权势爱欲的名利场中沉浮,也不想窥见哪怕一眼波云诡谲的人心。

阮长风只想时间停驻在那个冬天的夜晚,他拖着疲倦的步伐回家,能看到家里的灯亮着,时妍端坐在饭桌边,和他分享一锅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腩煲,聊一聊白天发生的琐事。

可是这样的温存,再也不会有了——

作者有话说:《宁州往事》完

真是漫长的二十万字啊,算是目前仅次于《金刚不坏》的长篇了

时妍可能是最不像女主的女主,没有任何特别的能力和标签,是像你我一样认真生活的普通人,但我永远臣服于坚定和温柔

搓搓手,现在糖都发完了,掏出一把小刀,准备开虐

又是一年元旦了,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就把所有糟糕的事情都留在2022吧

刚才看了一眼收益记录,这本书全年总共赚了1276.45元,比预期多一点,我以为不会超过三位数的

每个追更到这里的这里的读者都是超级有勇气的小天使,大家互相成全,感恩,比心,你们对我真的很重要,我爱你们。

2023年我也要努力把这本书超级大长篇写完!

第429章 迷途(1) 木工

把电动车开进车库角落, 下车,放脚蹬,拔钥匙, 阮长风从后备箱里扯出充电线插好, 车子开到半路没电的窘境他是不想再体验了。

下车的时候阮长风发现车的后盖板又掉了一大块的漆,也不知道是在哪里蹭到的, 默默鼻子, 只好安慰自己起码没摔跤,比起之前已经有进步。

给电动车充上电,阮长风抓起公文包上楼,走到家门口时, 尴尬地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又忘带家门钥匙了。

失去时妍的后遗症比想象中更严重, 除了严重的精神创伤, 似乎也在某些层面上损伤了阮长风的大脑,这已经是他这周第三次出门忘带钥匙了。

蹲在门口反思了一会,也是他以前很少考虑带钥匙的事情,时妍比他下班早,每次他还在楼道里面,时妍已经过来把门给他打开了。

她好像能分辨出来他的脚步声, 而阮长风几乎听不见她走路的声音。

他蹲在地上伤感了一会, 发现自己很想上厕所,于是拍拍屁股站起来,敲了敲邻居的门。

邻居是个深居简出的单身男人, 三十岁上下,看到敲门的是阮长风,没多问就给他开了门:“你又没带钥匙啊。”

“不好意思。”

“这么大的人了不能长点心, ”男人有些抱怨,从鞋柜里找出一次性鞋套递给他:“换上换上,我刚拖了地。”

阮长风勉强挤出一个苦笑:“下次我肯定给钥匙拴个绳挂脖子上。”

“进来吧。”确定阮长风换了鞋套后,男人把他让进门,然后打开了卧室的窗户。

这位邻居的洁癖相当严重,家里干净到纤尘不染,阮长风低眉顺眼地踮着脚走进邻居家卧室,然后一脚踩上窗台,身子探了出去。

窗外是七层高楼,一步踏空非死即伤,但阮长风就好像在平地上玩单杠似的,双手在护栏上一借力,就荡到了隔壁自己家。

虽然已经见过好几次,但男人还是看得有些心惊肉跳。

“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请个开锁师傅就这么难?”

阮长风拉开玻璃窗,又把窗帘挑开,回头对男人说:“你别学就是了。”

“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阮长风在心中默念一声我不想,然后跳回了自家卧室。

“等等我还没说完!”邻居高声叫道:“你家装修到底搞完了没有啊,这一天天的也太吵了!”

落地的时候阮长风踉跄了一下,险些踩到地上散落的钉子,他骂了一句脏话,把鞋套拽下来丢到旁边。

时妍失踪的第二个月,家成了阮长风最恐惧的地方。

他觉得有点累,拧开一瓶安眠药吃了两颗,直接靠着墙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阮长风尝试着活动酸痛的脖颈,然后爬起来,开灯,拿起散落在地上的锤子和铁钉,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神情专注地投入木工中去。

这张卧室的大床已经快要做完了,阮长风钉好最后一张床板,用砂纸从头到尾细细打磨了一遍,然后一丝不苟地打蜡,直到每一寸木头都光亮崭新。

做完这些已经是深夜了,阮长风喝完最后一口啤酒,站起来审视了一遍,很满意自己手艺的进步。熟能生巧,现在这一版的大床已经称不上难看了,甚至有些精美。

接着他放下蜡油,叮铃咣当地碰翻了十几个空酒瓶,阮长风懒得收拾,而是从工具箱里找出起钉器,又把床架一块一块重新拆散,直到坚固美观的大床再次变回散乱的木板。

“再来一遍吧。”他喃喃道:“这次我会做得更好的。”

他又开了一瓶啤酒,舌头麻木到尝不出任何味道,但还是机械地吞咽着,只求消磨这无以为继的长夜:“等我做完你总该回来了吧。”

这天阮长风去学校帮时妍办停薪留职,走进她办公室的时候,明显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平时时妍会积极邀请他的同事回家吃饭维护关系,所以他的不少同事都对时妍有印象,可她很少自己同事面前提起男友,所以即使一个办公室的老师们,很多也不知道阮长风的存在,纷纷投来窥探的视线。

“呃,请问时老师的办公桌在哪里?”他随便抓了个坐在门口的老师问。

老师给他指了个角落里的工位,桌面已经被书本杂物淹没,堆满了学生的练习册和试卷,阮长风走过去随手翻了一下,发现语数英各科各年级的都有,明显不是时妍她们班的。

阮长风心中不悦,这些人的表现就好像时妍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对旁边的老师说,也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各位打扰一下,我是时妍老师的未婚夫,今天来帮她收拾点私人物品,能不能麻烦大家把自己的东西先拿回去?”

他现在虽然形象上不修边幅,但说话还是相当客气的,大家也没理由忽视,那位相熟的程老师还主动过来帮他一起整理。

其他老师把东西搬走后,时妍的桌面骤然变得空空如也,只剩下桌角一盆奄奄一息的绿萝。

阮长风拿她的水杯去装水抢救,发现杯底也落了一层灰,这才终于产生了实感——时妍确实已经走了很久了。

他对着个水杯发呆,其他人也不好打扰,阮长风又拉开抽屉,看到一个碎成两半的木头摆件,是温顺的小羊羔造型,只是底座裂开了。

阮长风想起来这个好像是去年送给她的情人节礼物,小心翼翼地捧起来。

“啊这个东西,还没扔掉呢?”程老师大叫一声:“这个不是上次……那个时候……”

“这个是什么时候碎的?”

程老师摆出一副懊悔的表情,紧紧闭上嘴。

这明显是跟时妍有关的事,阮长风不能放任,一再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程老师一直不肯说,最后眼一闭手一指:“你问小张老师!”

前桌的小张老师瞠目结舌:“你说什么我不知道啊!我那天没来上班。”

“那天是哪天啊。”阮长风焦急地追问:“你一定得告诉我。”

“就是说……之前有个女人来找过时老师,说她……”程老师好像羞辱启齿:“是人家原配……自己打上门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阮长风身上,满怀同情和怜悯。

阮长风一头雾水,完全没听懂:“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长风你要不算了吧。”

“算了?”他懵逼地指了指自己:“你是说让我算了?”

“听说啊,我只是听说,”程老师的声音刻意压低:“时老师就是跟那个男的走了嘛,也许哪天她在外面玩累了,自己也就回来了呢。”

不知道谁发出一声浅浅的唏嘘。

“你听谁说的?”阮长风深吸一口气,压抑自己不要当场发作出来:“谁让你这么说的?”

“大家都这么传的啊。”程老师移开视线:“毕竟有之前的事情在……当时我们也不信的啊,可是人家原配都打上门了哎。”

“你们当着我的面都这样污蔑她,”阮长风气得手脚冰冷:“背后又把她传成了什么样子?这无凭无据的,不就是欺负她现在没办法辩解……”

“你不要这么激动啊,人是自己走的,又不是我们搞丢的……”程老师往后退了两步,似乎怕阮长风会打她。

阮长风骤然被这个消息冲击,脑袋也是晕晕乎乎,一阵烦恶涌上心头,但还存了一线理智,想到如果自己恼羞成怒,在这里大肆发作,看在别人眼里,倒更像坐实了时妍出轨似的,等她回来了以后,又该如何跟同事相处。

她那样庄静自持的人,就算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冤枉,也不可能大喊大叫胡乱发作的,阮长风心想,他绝不能在同事面前给她丢脸。

一念及此,他反而镇定下来,轻轻一笑:“这么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是我一个远方表姐,好久没来宁州了,跟她开玩笑闹着玩的,你们不会当真了吧。”

言毕,阮长风继续收拾时妍的东西,一样样询问哪些是学校发的教具,哪些是她的私人物品。很多东西他看了都伤心,本来是不准备带回去的,想着直接分给同事算了,但现在闹这一出,心中恶心透了,什么都不想送给他们,连一根铅笔都要带走。

可惜时妍的私人物品实在很少,两个手提袋也就装完了。阮长风把那盆濒临枯萎的绿萝也抱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向大家一鞠躬:“感谢各位这段时间对小妍的照顾,现在她因为一些私人原因暂时不能回来上班,我今天来是为了给她办停薪留职,以后她班上的学生,也麻烦各位老师多费心。”

关于时妍的突然失踪,每个人心中都有猜测,经过这段时间某人坚持不懈地带节奏,时妍私奔说已经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同,可如今见阮长风态度光明磊落,就仿佛时妍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原本认定的事实也不免有些动摇起来。

第430章 迷途(2) 错乱

阮长风从办公室出来, 现在正是大课间,很多学生从他身边穿过,都要回头看一眼这个浑身落魄的男人。

阮长风心不在焉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 从楼上跑到楼下, 面前的楼梯口是封起来的,他发现自己有点迷路了, 只好折返回去。

有个女孩站在楼梯栅栏后面, 俊俏的小脸懒洋洋地搭在扶手上,朝他吹了声口哨。

“嗯?”他认出来那个是隋亦,算是和他颇有渊源的一位小朋友了。

“叔叔,你的绿萝快死了。”

“谢谢, 知道了,不用你告诉我。”阮长风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现在看上去比那盆花还惨哎。”

阮长风叹了口气:“隋亦同学, 你有什么事吗。”

“好无聊。”

“那你带我找一下这栋楼的出口呗。”

她拆了一小块泡泡糖塞到嘴里:“走吧。”

“你给我指个大概方向就行, 别耽误你上课。”

“时老师辞职了么。”隋亦看到他手里的东西。

“听谁说的,停薪留职而已……相当于是请个长假。”

“所以她到底干嘛去了啊。”隋亦散漫地说:“你快点让她回来上班呗,现在新换的班主任更烦人了。”

明明是很惹人讨厌的拽拽的小鬼语气,阮长风却莫名听得很舒服。

“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阮长风问她:“你们同学之间有没有什么说法?”

“好多人说时老师跟一个有妇之夫私奔了,”隋亦同情地看着她:“这么说你真的好惨。”

“所以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很倒霉啊,没了。”隋亦耸耸肩。

“你也觉得时妍会出轨么?”阮长风突然觉得好笑:“唉算了, 亏你之前那样暗示我, 估计早就听到传言了?”

“我当时是为了考验你嘛。”隋亦笑了笑:“时老师有多爱你,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是么……”阮长风看向少女清澈明亮的双眸,突然有点想哭:“原来那些人都是睁着眼睛的瞎子啊。”

隋亦专心嚼泡泡糖, 直到吹出个巨大的泡泡,从正面看甚至能遮住隋亦的脸。她含糊不清地说:“叔叔,你一定要把时老师找回来。”

阮长风心想, 真是个惊人的泡泡啊。

虽然那些无端揣测挺恶心人的,但确实透出了些裂缝,阮长风顺着这条线索追查,试图找出那天来学校找时妍的女人是谁。

为此他把当时每个在场的人都骚扰了若干遍,可惜没有任何人能说出她姓甚名谁,因为时间已经过去挺久,甚至连样貌特征都记不清,就好像凭空从地里钻出来个女人,跑到学校泼了时妍一盆脏水就走了。

阮长风在这条线索上做了半个多月的无用功,没再发现任何一点突破口,只能遗憾地暂时放下这条线。

时妍走后他上班一直不太规律,频繁的迟到早退旷工在人事档案里留下劣迹斑斑的记录,行长不得已发出了最后通牒,为了保住工作,头上的绷带刚拆下来,他也回到日复一日的平凡工作中,只能用业余时间来找人了。

其实说找人也没什么好找的,时妍已经失踪数月,早已过了寻人的最佳时机,她存在的痕迹迅速淡去,阮长风办法想尽,除了在各种论坛上不停发帖子外,能做的居然只剩下满大街贴寻人启事。

事实证明,只要广撒网,总是会有些零零星星的收获的。阮长风也得到过不少线索,可惜却屡屡扑空,一无所获。

就在心灰意冷之际,圣诞节前夕的深夜,阮长风突然接到时妍奶奶的电话。

“长风,小妍……”老人的声线都在颤抖,以至于口齿含混:“小妍她找到了。”

“你在说什么?”阮长风其实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但只凭语气能感觉出来是好消息:“是不是有小妍的消息了?”

奶奶似乎吞了一大口水,听起来镇定了些:“小妍有个远方表叔,好多年没联系了的,刚才打电话跟我说,今天下午在他们县城看到小妍了。”

这听上去比陌生人提供的消息靠谱,阮长风慎重地问:“蔡婉枝女士,请问你现在没嗑药吧。”

奶奶回应他的是一句不适合用文字记录的方言脏话。

阮长风在自己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你说那个县城在哪里啊。”

奶奶又跟他说了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邻省三线城市的地名,听起来倒是离时妍的老家不远。

“她还好吗?”

“他说小妍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现在已经不大会说话了,精神有点不太正常了。”老人的声音从欣慰转向沉重:“她肯定受了很多苦。”

阮长风闭上眼睛:“奶奶,我们去接她回家吧。”

好不容易赶上最后一班夕发朝至的夜班巴士,身旁的其他旅行者大多放倒座椅补觉,阮长风点亮头顶的阅读灯,借着微弱的光线研究地图。

地图上的字太小了,摇晃的车厢加重了阮长风的晕车症状,他难受地闭上眼睛。

奶奶刚才倦极睡着了片刻,被他翻动纸页的声音吵醒,睁大昏花的老眼:“你看啥呢。”

“好远啊。”阮长风的指尖在地图上一寸一寸地摩挲,丈量着宁州到目的地的距离:“这么长时间了……她一个人怎么流落到这么远的地方啊。”

“找到人就好,人能找到就好……”奶奶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谢天谢地,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没有关系,只要人活着就行。”

“怎么会没有关系啊,”阮长风不耐地合上地图:“疯了傻了,瘸了残了也没关系?”

“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就行,我会照顾她的。”她习惯性地触摸右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因为已经戴了太多年,难堪的衰老让手指苍白肿胀,挤出层层叠叠的皱纹,已经无法再脱下。

“你还能活几年啊,真要照顾还不是看我。”阮长风别过脸去:“人肯定没事。”

“真要做最坏的打算,我们俩也不拖累你,你们毕竟没结婚,你能做到现在这一步已经很够了。”

阮长风发现没有时妍在中间缓冲,他真的很讨厌这个老太太,有些人之间注定没办法好好沟通,他气恼地说:“人都没见到,什么情况还没确定呢,怎么就到最坏的打算了,我就要小妍健健康康全须全尾的回来不行么?还跟我扯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奶奶被他莫名其妙骂了一顿,难得没跟他吵,呐呐地低下头去继续摸那个戒指。

阮长风也觉得自己有点借题发挥不讲理了,尴尬地试图往回找补:“你这个扳指,洗澡睡觉也戴着啊。”

“结婚的时候老头给我打的,一晃这么多年咯……”她试图把戒指拔下来,用力再用力,却只是卡得关节疼痛:“刚守寡的时候用它来挡那些说媒的,现在……哎,想拽都拽不下来了。”

时妍以前确实说过奶奶守寡的时候还很相当年轻。

“您老当时就真没想过改嫁?”

“带着三个拖油瓶呢,哪有那么容易再找哦。”

“……三个啊。”

“老大没活过二十,最小的丫头活到六岁,就小妍她爸爸……”奶奶没再说下去,显然活了最久的孩子让她最伤心。

“别想那些了。”阮长风把头顶的灯按灭:“再睡一会吧,养养精神,明天还要赶路。”

客车行驶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车里车外都是一片漆黑,不见前路和归途,好像走在时间的旷野里,许久后,才听见奶奶小心翼翼地说:“小妍会没事的吧?”

“废话。”

下了长途大巴,奶奶凭着记忆带阮长风又转了几趟车,连打听带摸索总算找到了地方,这位表叔家境看起来不错,盖在镇上的三层小楼崭新体面。

奶奶提前联系好了,阮长风按下门铃后很快听到门里面传来脚步声,奶奶却突然站住:“我就不进去了。”

“啊?”

“你进去把人带出来吧……呃,记得谢谢建华。”

“为什么啊。”

奶奶只是低下头,又往后退了两步:“他们家……做生意的嘛,比较讲究一点。”

这时候被称为建华的远方表叔已经开了门,看了一眼门口的奶奶,脸上果然露出有点复杂的嫌弃表情。

“哦,不是说身体不好嘛,还以为你不会亲自跑过来……”

“还不是怕我孙女婿找不到地方,我就是给他带个路,”奶奶尴尬地陪着笑脸:“辛苦你了建华,谢谢啊。”

阮长风还没搞清楚状况,但也意识到奶奶在老家人面前并不受欢迎,难怪认识这么长时间没见过时妍提及任何亲戚,大概是真的没什么来往了。

再想想看蔡婉枝女士这辈子送走了多少至亲骨肉,堪称当代女版福贵,看在这些不相关的人眼里,多少算个不祥之人了。

“那……来都来了,进来坐坐?”

“让我孙女婿进去领人就行了,我去买点水果。”

“哎,你千里迢迢赶过来,怎么能连门都不让你进呢。”

阮长风一心想着快点见到时妍,完全不想听亲戚间生疏的客套话,尴尬地摸摸鼻子:“请问小妍在哪里?”

表叔客气地点点头:“让她先在二楼休息,你跟我来吧。”

奶奶差点就要跟着阮长风一起进门了,却仿佛被门口一道无形的结界挡住似的,抬起脚又再度放下。

阮长风心里又堵了一下,但眼下也顾不得了,快步跟着表叔后面进了门。

“表叔,你在哪里遇到小妍的?”

“哦,时妍失踪的事情我们也是知道的,我就把顺便照片发给我一个警察朋友了,让他帮我平时留心着点……这不,昨天晚上就通知我去领人了,具体怎么找到的……她也说不太清楚,听说是被拐到山里去了,也不知道被卖了多久,最后是藏在送货的卡车里面跑出来的。”

阮长风扶着门框,低头缓了一会,思及她境遇惨痛,只觉得心要碎了。

表叔打开门,先闻到一股异味,阮长风屏住呼吸,看到背对着蹲在墙角的女孩,很瘦,头发长长了不少,乱蓬蓬地披着,衣服倒还算整洁。

他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还好,还好,起码手脚俱全。

女孩听到他的脚步声,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还好,还好,最起码没聋没瞎,这一刻阮长风甚至是宽慰的。

她抬起头,平平无奇的路人脸孔,眼神迷茫无措,确实有六七分像时妍。

女孩却朝他伸出手,阮长风的心却沉了下去,叹了口气,回头对表叔摇摇头:“不是小妍。”

“不是吗?我觉得还挺像的啊……”表叔本来已经胜券在握了,没想到会是这种展开:“我看这个照片真的……要不你再确认一下?”

“我自家媳妇自己不认识吗。”说不上来是庆幸还是失望,他突然觉得很疲惫,好像整个人的精神气都被抽走了:“谢谢表叔……以后有长得像的,还是请你多留心。”

“那……这姑娘怎么办啊?她又不会说话,警察也没办法。”

“你再给人送回去呗。”阮长风走出门,正好看到奶奶拎着一袋苹果走过来,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奶看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懂了,没说什么,脸上也看不出埋怨的表情,默默把苹果放在了门口的地上。

看到院子里养了猫狗,怕宠物打架时给扒拉下来,又把装苹果的袋子拎起来,拴在了门把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