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迷途(13) 轮回
阮长风看到江州的第一眼, 就本能得不太喜欢这个城市。
此地曾以稀土资源闻名于世,湄公河的支流穿城而过,淘金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 带来了十多年的醉生梦死, 地脉中的资源枯竭后,人群又熙熙攘攘地散去, 只留下一地狼藉。
阮长风独自行走在落寞的小城里, 早春时节依旧有些阴冷,路上的行人极少,他一路打听着过了桥,走向河东岸的棚户区。
之前在四龙寨发生的事情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阮长风一路上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刚才问路的几个行人听说他要去的地方, 都露出有点微妙的表情, 深入棚户区之后,才发现这一片的治安确实不好。除了路边常见的棋牌室和洗头房外,墙角还常见偷渡来的外国人,没精打采地躺在地上晒太阳,无所事事的小混混站在屋檐的阴影里,不怀好意地盯着他这个外乡人。
阮长风忙着赶路, 十几个小时没顾上吃饭, 现在被太阳晒着有点头晕,看到路边有个卖包子的小摊,就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子。
包子看上去倒是白白胖胖挺香的, 只是咬了一大口没吃到馅,再咬一大口……终于吃到了发酸的一小坨肉馅,阮长风皱着眉头把包子咽下去, 回头看看刚才那家小摊,生意居然还不错,很多本地人来买包子。
有个五六岁的小朋友从妈妈手里接过包子,居然也吃得心满意足。
阮长风看看自己手里的包子,又瞄了一眼小朋友手里的,确认是和自己同款,还以为是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难以置信地又拿起手里另一个包子,吃了一口后他确定肉馅是酸的。
这摊子要是开在宁州肯定早被人掀了,阮长风迷惑地想,这么多人都吃不出来包子馅酸了吗?
阮长风若有所思地吃完了包子,在那个瞬间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许多年来他习以为常的一切,看在旁人的眼里,或许是一大串不可思议的奇迹。
从前他不知足,如今悔之晚矣。
阮长风又跋涉了半日,终于找到此前约定的地点,拨通了信息提供者的电话。
“喂?你到哪里了?”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西南方言,大声问他:“钱带了没有?”
阮长风大概描述了一下自己的位置。
“喔,我知道……你接着往前走,看到佳佳理发店没?”
“看到了。”
“右转。”
阮长风依言转弯,拐进一条狭长的小巷,阳光照不进来,巷子深处有个白衣服的瘦削女人,正背对着他站着。
阮长风眼睛还没有适应光线的突然变化,看那个女人的身影分明就是时妍。
“小妍?”他想喊她,嗓子却没能发出声音,扶着墙往前踉跄着走了两步:“时妍——”
阮长风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剧痛,直到向前摔倒后才反应过来是让人打了。
再抬头的时候,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小巷里的门一扇扇打开,从门内走出很多人,向他慢慢围拢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
他们的眼睛里都没有光,只是盯着他身上沉重的背包,诡异的步态、淤青腐烂的手臂都显示这里盘踞着一群走投无路的瘾君子。
“他身上有钱。”
听到有人这样说,阮长风自知上当,可后背实在太疼了,后槽牙咬碎,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那些枯瘦的手指开始在他身上扒拉,阮长风终于积聚起一股力量,从地上扭动着爬起来,然后撞开人群飞奔出去。
脚步声杂乱,身后有无数双贪婪的手,试图把他拽进地狱里。
阮长风有伤在身根本跑不快,几步路被人从后面扯住了背包,他咬咬牙,靠住墙,掏出防身的匕首。
他以为自己刀刀见血,其实不过是闭着眼睛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短时间内倒也让人不太敢近身。
“把钱留下,放你走!”
“我靠这钱救命的——”背包的带子已经被他们割断了,阮长风面色狰狞地把包死死抱在怀里,边挥刀自卫边向外边跑,嘶吼:“谁敢抢我东西,我……我杀了他!”
“妈的,遇到个要钱不要命的!”
继续跑,阮长风看着前方的光亮,对自己说……坚持住,只要跑出去就能报警,他们追不了多远的,如果再失去这笔钱,他倒不如干脆死了。
可是路真的太难走了。
他吼叫,哀嚎,求饶,数次被按倒在地上,身上的钱被夺走,又被他以恶徒的凶悍抢了回来,阮长风被前所未有的戾气支配,心里全是杀意,可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四肢像面条一样软弱无力。
他什么都保护不了。
阮长风从来没有像这样奔跑过,体力早已无限透支,心脏在胸前里爆炸,每一次呼吸间喉咙翻涌着腥甜,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保不住这袋钱,他就全完了。
后背被被刀刃划出无数伤口,阮长风今天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却还是想不通,都是父母生养的,人怎么可以这样坏呢?
他们凭什么夺人所爱?这些人为什么要骗人,又凭什么抢走他最后的救命钱?
阮长风终于跑到了视野尽头,阳光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疑太刺眼了,他眼冒金星,在什么都看不清楚的情况下,一脚踩空,向无限的低处摔落。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身体被冰冷的河水吞没,粉色的钞票从破损的背包缝隙里流淌出来,阮长风伸出手,试图捞回一两张,却什么都没能抓住。
他就这样直坠了下去,直到半数的灵魂都被黑暗吞噬。
“现在回头看看,当时应该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候,好像在永远不会天亮的夜里走路,不管怎么努力把眼睛睁到最大,还是什么都看不见。”阮长风的双目专注地直视前方:“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没有这种类似溺水的体验,你很想爬到岸上去,但有太多东西拽住你的脚,让你根本游不动,你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和那些缠住你的东西对抗了,一不小心就陷在沼泽里面……”
台下的听众都被阮长风绝望冰冷的语气吸引,以至于呼吸都稍稍停滞了。
“就在我以为我永远爬不起来的时候,我遇到了我命中的贵人——赖老师。”阮长风伸出手指向台下,动情地说:“要不是赖老师拉了我一把,我根本没有今天,也没有机会站在这里,和各位分享我的成功经验。”
观众们非常配合,会场里立刻响起如雷的掌声,赖老师也站起来向大家鞠躬示意。
阮长风继续演讲:“其实我和赖老师的缘分很深了,几年前他就曾经试图带我入行,他给过我很好的机会,只是当时我没有珍惜,反而践踏了他的一片苦心。”
他脸上露出堪称愧悔的表情:“那时候我还太年轻,不知道命运其实很吝啬,它往往不会给人第二次选择,很多机遇一旦错过就真的错过了。”
“诸位,在赖老师不计前嫌的帮助下,我得到了重新开始的第二次机会,但是你们呢?”阮长风把手搭在胸口:“你们今天坐在这里,不就是为了重新开始么?你们还会有比眼下更难得的机会么?”
他的语气煽动性十足,音响也配合地播放起激情澎湃的音乐,同时,阮长风身后的大屏幕上开始出现了巨大的品牌LOGO,他的声音也愈发高亢:“大家跟我一起喊——加入丽宫,走向成功!”
人群情绪激动,也跟着他一起举手大喊口号,阮长风趁势开始介绍起公司独特的运营模式,舌灿莲花,怂恿大家今日立刻交钱签约,享受赖老师特许的限时优惠。
在台上又叫又喊蹦跶了两个多小时,活动总算结束了,阮长风终于得以下台休息。
“阮老师阮老师,”一个短发女性学员突然从身后叫住了他。
“哦,你好,”阮长风立刻换上热情的笑脸,和她握手:“感觉怎么样?”
“老师你讲得真好,”五十来岁的女人捋了捋蓬乱的碎卷发,眼神憧憬:“我上周听了一遍,今天又带我三妹来,再听一遍。”
“谢谢你的支持啦,”阮长风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感兴趣吗?如果觉得还可以的话,今天时机确实难得。”
“阮老师,”女人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悄悄问他:“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事真的靠谱嘛?我听家里面的人说……”
“肯定靠谱啊,不然你看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了。”阮长风打断她,满脸诚恳地说:“我们这么大的公司,上千人的团队,千里迢迢跑过来,还能骗你不成?”
“那你们这边能不能接受分期付款啊,”女人露出窘迫的神色,吞吞吐吐地说:“那个……我家里面也不太支持我……小孩读大学,每个月还要给他生活费,老公又要每个月吃药……”
阮长风看着女人被风霜摧残的脸,眨眨眼睛,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当然没问题,只要你有这个诚心,想跟着我们发财,总归有办法……我认识一个可以给你提供短期免息贷款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当年那个搞传销,然后被时妍用吉他砸破脑袋的赖老师,应该也想不到自己还有机会出场吧(笑)
最近三次元的事情真的超级超级多,更新确实是太慢了,向大家道歉
这段黑暗的剧情我写起来也非常痛苦,但我觉得过往的这些沉沦和挣扎,愤怒与无奈,也都是阮长风的一部分,没必要粉饰什么
他经历的这些倒霉事有一些跟孟家并无关系,只是我的一种个人观点——我们之所以能成为一个善良的好人,其实是因为我们所处的环境成全,让我们不需要那样活着,当生活脱离它原本的轨道,世界才显露出他残忍的爪牙。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致命玩笑》是我心目中排名前三的美漫,就像小丑所说,one bad day turn ao me,也许我们只是幸运,还没有遇到那样足够糟糕的一天
如何在对人性彻底失望之后,仍然继续相信人类?
我觉得只用“黑化”来描述这个过程有点太简单了。
每天看着存稿一点点见底又无能为力,确实有种缓慢陷入泥沼的感觉啊,好像被生活的茧捆住了
等我状态好一点,一定多写多写多多写
第442章 迷途(14) 寻仇者
“辛苦了, ”送走客户,赖老师递了一瓶水给阮长风,笑着比划了一个手势:“今天效果好, 入账起码……这个数。”
阮长风一屁股坐在休息室的凳子上, 觉得嗓子火烧火燎地疼,完全不想讲话, 默默点点头。
“我当年就说过嘛, 跟着我好好干,你以后前途不可限量,”赖老师兴奋地拍拍他的肩膀:“你看,兜兜转转还是要回来的。”
“横竖无处可去, 求一个容身之所罢了。”阮长风低声说:“赖老师肯不计前嫌收留我已经很好了。”
“就你当时那样,我要是再赶你走, 感觉真要死在我家门口了。”
“惶惶如丧家之犬。”阮长风不经意间看到镜面柜门上反射的自己的身影, 穿着并不合身的劣质西装,头发上糊着一层厚重的发蜡,勉强揪出形状来,可眼神死寂冷清,确实一眼可见是无家可归之人。
“哈哈哈哈哈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家,”赖老师大笑:“小阮你太妄自菲薄啦。”
这时候会场工作人员把阮长风的手机拿过来:“阮先生, 刚才你的手机一直在响。”
阮长风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皱眉,挂掉了。
“老婆打电话查岗?”
阮长风摇摇头。
“哎,到底是不是当年那个追过来找你的姑娘?”赖老师坏笑:“现在知道女人的手能伸多长了吧。”
阮长风带着虚弱的表情白了他一眼。
赖老师掀起自己的头发, 露出后脑勺长长一条蜈蚣状的伤疤,心有余悸地说:“那丫头下手是真狠,拿着把木吉他真敢往人头上砸啊,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就在她手上吃了次大亏……”
赖老师感受到一道炽热的视线,抬头才发现阮长风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头上的伤疤,嘴唇微微颤抖,好像很期待他再多说点什么。
赖老师把后面的话咽下,尴尬地说:“那什么,过去了,都过去了。”
“是啊,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当年肤浅愚蠢,她的勇敢和执着,全都没能看在眼里,如今甚至要去曾经的敌人身上,寻找她留下的一点点影子。
赖老师已经悄悄脑补了一出阮长风被悍妇逐出家门的惨祸,看他的眼神十分同情,又想阮长风现在好歹也是团队核心成员了,应该想办法多笼络一番:“哎,天涯何处无芳草啊,你也别老在一棵树上吊着了,今晚就别在宾馆里面窝着了,我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阮长风也懒得跟他啰嗦,掏出西瓜霜含片往嘴里倒了两颗,就要往外走。
赖老师觉得自己作为老板的权威受到撼动,忍着怒气追上去:“我是认真的噢,你是该多见见别的姑娘,保证个顶个的温柔又漂亮,不像你家里那个悍妇……”
话音未落,阮长风突然顿住脚步。
赖老师还以为说动了他,还没来及欢喜,已经被阮长风一把推到了墙角:“我算不算这间屋子里认识你最久的人?”
“啊?应该……应该算吧。”赖老师呐呐地说:“都……四五年了吧。”
“为了招摇撞骗胡乱吹捧你两句,还真把自己当个成功人士了,”阮长风压低声音,眼神凌厉:“别再提她,否则我也不介意跟其他人讲讲你当年干的那些事情。”
轮到赖老师哑口无言,只好眼睁睁看着阮长风推门出去。
阮长风刚走过一个转角,就跟一个中年男人迎头撞上,那人衣衫潦倒,身上有股浓重的酒气,劈头盖脸问他:“赖伟浩在哪个房间?”
阮长风给他指了方向:“你找他有事吗?”
男人大大方方地从包里掏出个铁榔头,朝他挥了挥:“少管闲事啊,我寻仇的。”
“那个……”阮长风往后退了一步:“打人是违法的。”
“滚远点,不然连你也一起打。”寻仇的男人边走边说:“把我害成现在这样……好不容易让我逮着了……”
阮长风又后退了两步,目送男人推门进去,片刻后,房间里传来叮里咣当的巨响,赖老师的惨叫声传出来,人们四散奔逃。
阮长风还保持着原来的步调往外走,直到人都跑完了,赖老师和复仇者还没有出来,而且屋子里渐渐没有声了,这才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报警电话还没拨出去,正好一个电话从宁州打进来,阮长风一时手滑,按了接听键。
蔡婉枝女士的声音从听筒里咆哮着传出来:“你再敢挂奶奶电话,我就把你的结婚照撕了!”
阮长风悻悻地说:“好,我不挂了。”
“你现在在哪里鬼混?”
“不知道。”
“这都出来多久了,怎么还不回宁州?”
“……”
“没脸回来?就因为钱弄丢了?”
“……是。”阮长风把前额贴在冰冷的大理石墙面上:“奶奶,您别问了。”
“那件事我没怪你……”奶奶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当时骂你一顿也是太着急了,你还在生气啊。”
“……我没有生你的气。”
“那我再也不说这事了,你能不能回宁州?”奶奶委屈地说:“你不接我的电话也就算了,怎么你爸妈的电话都不接?他们昨天找到我这了,怪我把你骂跑了。”
“嗯,”阮长风低头,心情复杂:“我会打电话跟他们解释的。”
“你这样总在外面漂着也不是个事啊。”
“整个宁州都找遍了,总要去外面找找吧。”阮长风挠头:“你好好保重身体就行了。”
“你在外面钱够不够用?”奶奶叹了口气:“我再给你寄点钱吧……穷家富路,你别让自己过得太苦了……你看你嗓子哑成这样了。”
简直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温情,阮长风按住阵阵发疼的心口,脸色憋得发紫,用力呼吸几口后总算把肺里的空气续上,再三保证自己以后每天向奶奶通报情况,然后挂断电话。
这时候那个寻仇的男人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的榔头已经沾了斑斑血迹,阮长风略有些紧张地握紧了裤兜里的小刀。
男人看向他手里的手机:“你报警了?”
“没,给奶奶打电话呢。”阮长风把通话记录展示给他看。
“嗯,还算孝顺。”男人点点头:“你现在可以报警了。”
阮长风问他:“你报仇雪恨了么?是不是很爽快?”
“按理说应该是要开心的,他骗得我妻离子散,他跪在地上求我放过他。”男人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眼神无比迷茫:“我花了整整六个月时间找他,可是刚才……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可能会回家,”男人随即意识到他好像已经没有家了,苦笑着把榔头丢到墙角:“就算没有被抓起来……我好像也没力气重新开始了。”
男人走后,阮长风回到刚才的房间门口,准备确认一下赖老师的状况。
他推了推虚掩着的门,却发现门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强行把门推开一条小缝,才看清是赖老师坐在门后面。
“你没事吧?”
“嘘小声点……嘶,人走了没啊。”赖老师用纸巾捂住头上的血口子,探头探脑地问。
“走了。”
赖老师一虚脱,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妈的,今天吓死老子了,差点交待在这里……你也是,都看到来者不善了,怎么不帮我拦着点。”
“我真挡了,我说赖老师已经走了,他不信,非要往里面冲,我有什么办法,”阮长风幸灾乐祸地问:“要不要报警啊。”
“别闹了,警察来了指不定抓谁呢。”他悻悻地说:“多亏了你家里那位,我现在身上还背着案底呢。”
“那怎么办,我已经打过电话了。”阮长风耸耸肩:“我刚才以为你被打死了。”
赖老师想大骂,但脑震荡影响了语言组织能力,只能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哎呦这地方我是待不下去了,祖宗你也赶紧走吧,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那你先给我把工资结一下呗。”
“你到底是不是人啊,我都被打得这么惨了,你还好意思问我要钱?”赖老师哀嚎出声。
阮长风揪住他的衣领,把人从椅子上拎起来,用小刀的刀尖轻点他的脑袋:“我看你也不是很惨嘛,这里,还有这里,都可以再添两道疤。”
“长风你变了……你不是以前那个乖乖的大学生了。”
阮长风毫不犹豫地用刀在他脸颊上划了一道。
“阮长风你良心被狗吃了?当时要不是我收留你,给你口饭吃……你现在已经去卖屁股了!”
“嗯,给钱吧。”阮长风疲倦地说:“我前前后后也帮你骗了不少人,这是我应得的。”
“……”
赖老师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终于意识到,阮长风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单纯学生了,在某种特殊际遇的催化下,他已经蜕变成了一只冷漠的怪物。
“钱在那边那个棕色皮包里面。”形势比人强,赖老师颓丧地说:“你自己拿吧。”
阮长风正过去拿钱,房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居然是刚才那个寻仇的男人去而复返。
“你怎么回来了?”赖老师刚要站起来,被他吓得面无人色,又一屁股坐回地上。
“我出门之后又想了一下,”男人又重新捡回了刚才丢掉的铁榔头:“果然还是不能这样放过你。”
阮长风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回马枪惊到了:“为什么突然改主意?”
“我……”男人缓缓转动迟钝的眼球:“其实我刚才是想着要放过他的,我想以后还能找点别的事情做,重新开始什么的,可是后来我发现除了杀掉他以外……我已经没有其他事情需要做了。”
阮长风心中一惊,他看懂了那个男人的眼神,没有刚才的杀意,只见无限的空洞绝望。
才知道被仇恨侵蚀的人心深处空空荡荡,需要杀戮来填满。
赖老师哀求地看着他,阮长风低头无视,继续一张张淡定数钱。
“你还不走?”男人随手把准备逃跑的赖老师薅回来:“要不把你也一起杀掉吧?反正你跟着他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阮长风把钱数好揣进兜里:“那你能不能先等我一段时间?我现在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暂时不能死,等我搞定了再回来找你。”
“阮长风!阮长风你不能走!”赖老师挣扎着大叫:“我把所有钱都给你,救我!”
“也对,”阮长风直接把他的钱包装进自己口袋里:“反正你也要死了,钱我就不给你留了吧。”
“你和钱,今天都得留下。”男人一记重锤砸倒了赖老师,然后向他走过来:“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可能因为我以前见过比这更倒霉的。”阮长风耸耸肩:“你现在不管我,我也不会管你报仇,但你要是真的决定留下我,我会跟姓赖的一起对付你——要我提醒你吗,他快要跑掉了。”
“……”男人低头不语,扭头去追已经悄悄爬向窗边的赖老师。
“你先忙着,我还有事,走了。”
“喂!”
复仇者在身后喊他,然而阮长风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出去,不在乎身后发生了什么,从此再也没见过赖老师。
第443章 迷途(15) 赛博精神病
“长风, 长风,”一只涂了红指甲的纤细手指在戳阮长风的后背,女人娇声说:“帮我看看电脑。”
阮长风趴在桌子上睡得人事不知, 女人又用力戳了戳他:“这都几点了还在睡?”
阮长风揉揉眼睛, 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钟:“凌晨一点……不该睡吗。”
“如果你还想吃我们这口饭,就不该睡觉。”
“唔, 什么事。”阮长风随手把面前电脑桌上的烟灰掸到地上。
“我电脑又开不了机了。”
“让老板给你换一台新的吧, 琴姐你这个……”阮长风绕过出租房里的一地脏污,小心不让自己被地上纠缠的网线绊倒:“三天坏两回,要不别修了吧。”
“老板不给我换啊。”琴姐吐了吐舌头:“说找你就能修。”
阮长风叹了口气,忍着弥漫的灰尘, 弯腰从电脑主机后面拽出来一根断掉的电源线:“喏,线都被老鼠咬断了, 我都跟你说了别在电脑旁边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是老鼠……”
话音未落, 一只硕大的老鼠从阴暗处蹿了出来,笔直地从琴姐穿着拖鞋的脚背上飞奔而去。
女人花容失色,边跳边歇斯底里地大叫:“我不干了!这工作我一天都干不下去了!我明天就跟老板辞职!”
阮长风环视了一圈周围,不到三十平的廉价出租屋里摆了十几台电脑,此刻屋里已经坐满人,键盘敲击声、在线聊天软件的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 屏幕照亮了一张张麻木的脸, 没有人关心琴姐因为一只老鼠破防。
“长风,你说我这么漂亮,是不是值得更好的?”琴姐惊魂未定, 眼泪汪汪地说:“这鬼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嘛。”
“我们这个鬼地方可离不开您啊。”阮长风一脸诚恳地说。
“琴姐——”正说着,房间角落里有个年轻胖子喊道:“过来一下。”
“干嘛!”琴姐抹了把眼泪,凶巴巴地说:“没看到姐今天心情不好吗。”
“肥羊上钩了, 非要跟你视频聊天呢。”
“笨死了,我不是教过你嘛,说今天没化妆。”
“他说就想看你没化妆的样子。”
“给他发照片!”琴姐没好气地说:“我昨天不是又拍了十几张给你嘛,你随便挑一张素颜的。”
“已经全都发过去了……”胖子很委屈:“肥羊更急了。”
“再晾他两天。”
“可是他今天已经转过来五万了,说只要能看你一下,明天就再转十万……”
“怎么不早说!”琴姐埋怨道,立刻走到胖子的电脑旁边,边走边涂口红:“资料给我。”
匆匆翻了一眼,网线那头的好色之徒早已经急不可耐,琴姐一屁股坐在电脑前面,调整了一下笑容,然后打开眼前的摄像头。
“强哥~怎么这么急着见人家嘛……”
阮长风叹了口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健哥”,举到琴姐眼前。
“哦,是健哥~”琴姐眼波流转:“啊?我刚才说了强哥吗?那你肯定听错了……哎呦我怎么可能搞错啦健哥……”
网线那头的男人充了这么些钱,显然不仅仅是为了她聊天的,随着下流的情话绵绵不绝,琴姐身上的衣服也越来越少,画面逐渐少儿不宜起来。
阮长风背过身去,同时帮女人挡住了四周许多窥探的视线。
围观的男同事心中暗骂他假正经,琴姐则悄悄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位置,偷偷看了眼他沉默的背影,再看电脑屏幕上肥腻男人,悄悄叹了口气。
为了抚慰广大宅男深夜时分的骚动内心,阮长风这份新工作也经常昼夜颠倒,而到了凌晨三四点时,出租屋里还是弥漫着困倦的气息。
琴姐出门买了宵夜回来,发现阮长风一反平时的倦怠,盯着屏幕眼神明亮,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喂,吃不吃烤串?”
“嗯……”他随口应了声:“哦。”
“和谁聊天呢,这么入迷。”琴姐一时想不开,扒桌子看了眼他的屏幕:“【狂野男孩爱喝芬达】?怎么会有人起这么土的网名啊,中间还有火星文,我都没办法念出来……”
“嗯。”阮长风继续在聊天软件的窗口打字,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吐槽。
“让我看看你叫什么……”琴姐伸长脖子,然后就对阮长风对话框一角【厌世少女不喝可乐】的昵称,以及黑白非主流垂泪少女的头像沉默了:“你俩……这还是情侣昵称啊。”
“嗯。”
“哎,对面到底有十三岁了没有啊。”琴姐戳了戳他:“咱们虽然搞点网络诈骗,但还是要有点底线的,可不能骗未成年人的压岁钱喔。”
“是成年人,不用担心。”不知道对面发过来什么有趣的话,阮长风嘴角居然噙了一丝微弱的笑意:“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琴姐被他勾起好奇心,绕到桌子后面看他聊天记录,发现屏幕上你来我往大段的长篇大论,只是些关于宗教和大众心理之类的晦涩论述。
“现在我相信对面是个成年人了……”琴姐嘀咕:“哪有小孩子三四点不睡觉,跟人聊哲学的。”
“嗯。”
“看上去像个精神不太正常的老学究啊,估计刚学会上网,拿着孙子的账号就来聊骚了。”琴姐分析:“这人真的能榨出来钱么?”
“我也不知道。”阮长风老老实实地说:“他说他偶尔做点研究,收入一般般。”
琴姐叹了口气:“长风,明天老板要来查我们的业绩,你这个月开了几单啊。”
“唔……”
“就算你不知道怎么假装女孩子和男人聊天。”琴姐说:“也该知道男人到底想要什么吧。”
阮长风默默挠头。
“现在,就这个芬达老哥,别跟他聊这些啦,”琴姐说:“你换个话题,我教你怎么勾引他。”
阮长风想了想,在屏幕上打了三个字:“有点困。”
“你想干嘛啊?”琴姐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却被嶙峋的骨头咯得手掌生疼:“这意味着你不想聊下去了好吧。”
“一不小心就实话实说了。”
果不其然,对面发过来一句“困了就早点睡,晚安。”
琴姐夺过键盘,噼里啪啦地打字:别走别走,我睡不着,心里好多事情。
【狂野男孩爱喝芬达】:别胡思乱想,喝一杯热牛奶吧,熬夜对皮肤不好。
琴姐不慎又看到这个鬼畜的昵称,配合着这么温暖的话语,有种格外心梗的感觉,忍着摔键盘的冲动,对阮长风循循善诱:“你看,他是很关心你的,你要适当的表达出一些脆弱的地方,让他意识到你在他心里的地位才行。”
“噢噢。”阮长风掏出笔记本记录:“有道理有道理。”
“一般这种时候呢,就要表现出你也关心他。”琴姐把键盘递到阮长风手里:“来,你会怎么说。”
阮长风想了想,举一反三,在对话框里输入:希望今晚能在梦里见到哥哥。
“小伙子很上道嘛,”琴姐大喜:“你真的很有干这行的天分,加油,我看好你,你以后准能把男人的那点小心思玩得明明白白的。”
琴姐的手指已经放在回车键上准备发送了,阮长风却突然伸手,拽掉了主机后面的网线。
“喂你干嘛!”琴姐又拍了他一下。
“这话我说不出口。”他声音低了低:“我还是不太愿意骗他。”
琴姐有点崩溃:“你今天还没睡觉呢,怎么知道不会梦到他?”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好梦了。”
自从在那个太过真实的幻梦里,与她携手走完了漫长的一生……那时就已经耗尽了阮长风后半生的所有美梦,此后漫漫长夜,穷途末路,都是无尽的鬼魅梦魇。
“你……算了。”琴姐说:“你去睡觉吧,今晚我帮你聊。”
“啊这……不太好吧。”
“你到底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琴姐指着自己的花容月貌:“你以为这些人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猫着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跟他们聊天的人是个美少女么?现在聊到个真的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阮长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又偷偷看了一眼屏幕上芬达君的头像。
“行了行了,我保证不跟这个人讲话好吧。”琴姐垂下眼睛:“互联网上有什么真心可讲,你能交到个关心你的朋友我也开心。”
阮长风默默道谢离开后,琴姐重新插上电脑网线,芬达君半天没等到他回应,也就安静下线了。
琴姐滚动鼠标,随意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发现这两个人好像真的很聊得来,而且无关风月,天文地理文学历史哲学都有涉猎,意见倒很相投,好像还真有点知己的意思。
因为聊天记录实在太长,琴姐跳着随便点着看,不期然间,阮长风发的几句话烙上视网膜,突兀地掺杂在冗长的大段思辨里,像个在灵魂极深处悄然溃烂的微小伤口,不可对亲人提起,只能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倾诉。
“好想死。”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坚持不下去。”
“呼吸的时候会心口好疼。”
“……我把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生命太沉重了,我可不可以不负责?”
第444章 迷途(16) 删除
自从那天晚上被琴姐点拨一番后, 阮长风好像真的对这份新工作上手了,内心的某种能力被唤醒,每天专心研究恋爱心理学, 游离在各种身份人设之间花枝招展, 招摇撞骗,把各路登徒子迷得神魂颠倒, 业绩一路飙升, 寥寥数月间便已经超越许多老手,老板简直如获至宝,还专门张罗着要给他办庆功宴。
同事们会选择做这行,除了少数像他这样难言之隐的, 其他大多做着些一夜暴富梦,所以平时虽然看阮长风颇为不顺眼, 但吃饭的时候还是试图跟他套近乎, 老板也无论如何都要他传授经验法门。
阮长风尴尬地直挠头:“我今天才突然发现,我以前正经的营生都没什么成绩,可能我这个人比较适合不务正业吧,只能搞点歪门邪道的东西才能赚到钱……”
琴姐在老板发火之前及时打断他:“你们最应该学习长风的绅士风度啦,他就特别擅长站在女生的角度考虑问题,你看你们谁能做到。”
老板乐呵呵地说:“阿琴你看上这小子啦?”
琴姐瞪了他一眼, 突然抢过阮长风手里的烟, 挑衅地抽了一口。
老板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突然说:“今晚这菜不错,我让妙妙待会下班了就过来, 大家一起热闹一下。”
妙妙是老板娘的名字。
阮长风完全不想关心这几个人情感纠葛,只觉得坐如针毡,差点当场离席, 却被琴姐死死拽住不让走。
“长风……”琴姐的低语几乎是哀求的:“别走好不好,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太难看了。”
阮长风有点纳闷:“那你也可以走啊,为什么非得留在这里?”
“长风,”女人无奈浅笑,画着精致眼妆的眼角终于显出了一点皱纹:“情爱这件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的。”
阮长风完全不理解这些人为什么要把谈恋爱搞得这么复杂扭曲,觉得她落到这个尴尬的地步全是自作自受,当然也没有多少同情,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开溜了。
结果第二天到了工作室后,发现到处乱成一团,同事们都在搬电脑回家,才知道昨晚饭局结束后,老板酒驾出了车祸,连带着车上的老板娘和琴姐,三人无一幸存。
阮长风一觉醒来就突然失业了,只能怀疑自己似乎是有点克老板的天赋在身上的。
正好奶奶打电话说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阮长风坐在工位上想了一会,决定暂时终结这段漂泊,先回宁州再说。
阮长风这段时间已经习惯在每段工作结束后,彻底清理掉自己的痕迹,如今看着电脑上的聊天软件自动登录界面,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想了想,毕竟聊了这么久,如果突然不上线了恐怕要让人担心,阮长风还是决定和芬达君道个别。
对方的头像黑着,阮长风也现在没空等他,就在对话框里给他留了言,大意是说要换个地方工作,以后就不再用这个账号了,以后大家有缘再会。
这也算是他们常见的话术了,阮长风最后打了个“再见”,便删除聊天记录,清空回收站。
眼看要走到最后一步注销账号,芬达君的头像亮起,发过来两个字,别走。
阮长风看着那两个字呆了一会,对面的长篇大论已经挤了进来,因为打字太仓促慌乱,导致通篇的错别字。
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吃?别拍跟我讲,缺钱也说一些,我帮你……
阮长风试图向他解释自己只是单纯想要重新开始,但这两人能聊到一起去,显然也是说明了旗鼓相当势均力敌,很快被对方逼问地无话可说,最后气急败坏,选择实话实说:“之前说得那些都是骗你的,我要走是因为老板出车祸死了,没人给我发工资了。”
“你还可以继续骗我啊,如果你要钱我会给的……如果没人喜欢你我喜欢你,所以你不要这么难过,世界上还有在乎人你的,以后你不做这行也没事的,咱们还可以是朋友对吧。”
阮长风苦恼地揪了揪头发,下定决心写道:“对不起,我是男的。”
此言一出,对面再无动静。
阮长风把脑袋埋在胳膊里笑了一会,扭头去整理别的东西了,等一切交割完成,再回去看电脑,只看到屏幕上芬达君留下孤零零的一句话,不知道他打这几个字的时候,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
“男的也没关系啊。”
阮长风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把他删了。
清明节之后的某天,奶奶把阮长风从床上薅起来去扫墓。
他们俩是真的不适合住在一起,每天都要因为各种生活琐碎吵架,互相指责彼此消耗,昨天刚因为一些自己都想不起来的小事情吵完,现在阮长风对于祭拜她们家的先人当然是半点动力都没有。
“我想让先人保佑小妍有问题吗?”
“你说你每个月都去求一次,也没见他们显灵吧。”阮长风嘀咕:“再说也不是亲生的。”
“那怎么办,我现在上哪找她亲爹亲妈的坟去啊。”
“哎你算了吧,我找个活人已经够受罪了。”
“哎,是不是因为之前你没去,所以人家不显灵啊,没准今天你去了就不一样了呢,他爸妈一看女婿上门了,得多高兴啊,这一高兴不就把小妍送回来了嘛。”
阮长风猝不及防被她架到高处,只能安慰自己清明节墓园人比较多,也许贴寻人启事效果比较好,正摸起来穿衣服,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奶奶过去开门,门外是之前负责时妍案子的警官,姓叶。
快要退休的老警察正扶着膝盖喘气,肺像拉破的旧风箱,显然刚才爬的五层楼梯让他不堪重负。
“叶警官?”阮长风从房间里出来,也知道能让这位快退休的老警察亲自找上门来,而不是直接给他打电话,大概不是小事情:“是不是有小妍的消息了?”
叶警官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奶奶回头对阮长风说:“你看,我就说要给她爸妈扫墓吧?这不马上就有消息了。”
叶警官说:“蔡女士你先坐一下。”
奶奶还没找到椅子,阮长风已经很有远见地坐下了:“您说吧。”
“昨天晚上,西子江下游捞上来一具女尸……”叶警官有些艰难地说:“少了一根小拇指,穿的是她失踪时候那套衣服,发型还有体貌特征什么的,也都能对得上。”
其实阮长风从警察进门的那一刻起已经隐约有了猜测,但耳膜还是轰一声炸开了。
在感受到悲伤之前,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扭头看过去,发现奶奶捂着脸,喉咙里溢出尖锐的哀泣音。
“你干什么啊。”他虚弱地说,听到自己的声音也觉得带了回声。
“我现在可以哭了是吧?”老人摇摇头,又重复一遍,像是如释重负的:“总算可以哭了……唉,最后还是剩我一个人了。”
阮长风后来回忆了一下,发现他其实很少会和时妍谈到死亡。
他终究还太年轻,觉得那是太遥远的事情,从小到大唯一见证过的只有吉他老师的自杀,可毕竟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故人早已走远,他有时候会突然想不起来老师的名字和脸。
可实际上时妍对生死并不陌生,她已经在世间孤独行走了这么多年,这让阮长风心中总抱有一丝侥幸,觉得死神并不青睐她。
可是现在她就躺在他面前,隔着一张单薄的白布,他甚至没有勇气掀开布来看一眼,只觉得眼睛非常疼,好像不小心进了什么异物,他不停地眨眼睛,眼前恍恍惚惚,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了。
“家属确定要看吗?”法医小姐冷静地说:“保守估计死者已经在水里泡了一个月以上了。”
“我不敢……”
到底要他如何去分辨?原本温暖光洁的皮肤,他无数次触摸流连过的身体,到底怎么才能把面前这具浮肿腐烂的女尸与记忆中的一切关联?
“我来看吧。”奶奶走上前来,把阮长风往身后推了推:“是我孙女,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嫌弃,我没什么好怕的。”
法医神情肃穆地点点头,然后掀起盖在女尸脸上的白布:“节哀顺变。”
奶奶安静地看了许久。
“是她吗?”法医问。
“不知道。”奶奶诚实地说:“我看不出来,脸完全变形了……长风你来看一下?”
阮长风低下头,轻声说:“你看她锁骨那里,有没有纹身?”
“有个‘唯’字。”法医告诉他。
奶奶看了一眼纹身,默默擦眼泪:“这傻孩子,纹身多疼啊,都不告诉我。”
“你哭什么?”阮长风突然觉得很生气:“到底有什么好哭的,这又不是她。”
“啊?”
“不是小妍。”
“家属怎么知道的?”法医小姐问:“有什么特征对不上吗?”
“我说不出来,”阮长风忍着剧烈的头疼,咬牙切齿地说:“反正这个不是她。”
“长风,”奶奶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流鼻血了。”
阮长风用指腹随便抹了一下,却发现更多的鼻血源源不断流出来:“是什么人做的?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我要搞清楚……我一定要搞清楚这件事情……”
“家属先出去平静一下情绪吧,”法医递过来一包抽纸,显然已经见过太多:“我知道你们一时半会很难接受,可以等几天再过来。”
阮长风心中愤怒无处宣泄,一时间生出无尽怨愤,恨不得让整个世界就这么毁掉:“你凭什么就说她死了?你有多了解她?好好的一个人,活蹦乱跳的,凭什么你说死就死了?你凭什么就把她从世界上删掉?”
她的存在,她的梦想,她的意义。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眼前阵阵发黑,险些仰头栽倒,最后还是被奶奶扶了一把。
“你别碰我——”
“长风!算啦……”奶奶朝他绝望地吼了一声:“都是命!”
阮长风用力抹了把鼻血,咬牙切齿地说:“我偏不信。”
第445章 迷途(17) 一场道别
阮长风溯流而上。
西子江曾经被称为宁州城的母亲河, 他又花了很多天的时间,从尸体发现的地点,一寸一寸地沿着河流向上翻找。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只是本能觉得, 有些事情现在不去搞明白,也许永远都不会明白了。
如果时妍真的在江边某处溺水, 他要找到每一个可能的目击者, 向他们搜集任何一点哪怕是捕风捉影的微末线索。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警方去他们已经卖掉的房子里提取了足够的DNA和毛发,虽然之前的住的房子已经易手,但她的留下的痕迹并不曾完全湮灭, 警方在浴室的角落和家里的各种生活物品上,都提取到了和女尸相同的指纹。
无论再如何抗拒, 事实就这样血淋淋摆在他面前, 几乎不给他任何争辩的余地。
阮长风只能寻找,继续漫无目的寻找,向见到的每一个人询问,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小痕迹。
鞋底走烂了,他从垃圾堆里随便翻了一双劳保鞋接着穿。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有合眼,多久没好好吃过饭,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驱使他继续向前走——时妍不可能死,就算全世界都觉得她死了,她也得活着。
最后的最后, 筋疲力尽的阮长风走到了一座桥上,面前终于没有路了。
他趴在大桥的栏杆上,长久凝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 彻底陷入自厌自弃的情绪中,几乎无意识地翻过了栏杆。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可以找到她?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如电光般闪过,下一秒,阮长风感觉到身后一阵转瞬即逝的恶寒,鸡皮疙瘩从脊背一路向上窜,随后,凌厉的风朝他后背袭来。
他感觉被人用力推了一把,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方倒了下去。
是什么人在推他?
阮长风来不及思考这个,求生本能告诉他应该抓住护栏,可是胳膊却完全抬不起来,身体僵直如同木石,就这么直挺挺的下坠。
就这样了吗?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江面。
他的迷途是否终结于此?
他并不擅长游泳,是否会化作一具无名的尸体,在这江水中沉浮漂流?
时妍下落不明,停尸房里还有一具顶着她身份的尸体,这让他怎么甘心?
一定要找到她,要找到她活着的证据,不然时妍这个人很快就真的不存在了啊!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闭目待死,阮长风忽然又觉得后领子让人拽了一把,脖子被勒得剧痛,却止住了坠落的趋势。
又是什么人拽住了他?为什么既要杀他又要救他?
确定阮长风的双手可以扶到栏杆,身后的力量便迅速消失了,阮长风心神震颤,跪在狭窄的悬空平台上距离咳嗽,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却再也不敢松开护栏。
烈日当空,惊魂甫定的阮长风抬起头,桥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阮长风一屁股坐到地上,试图整理紊乱的呼吸,觉得心脏越发不堪重负,最后只缓缓仰躺下来,闭着眼睛缓了好久,任由意识逐渐失散在虚空中。
再醒来时天都快黑了,没有英雄降临没有佳人搭救,阮长风还躺在脏兮兮硬邦邦的水泥桥面上,坐起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的腰摔断了。
他记得自己背包里有半瓶水,伸手去摸包,触感却不太对,这才发现背包已经被人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纸袋。
在这种地方昏迷果然危险,阮长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确定腰子还在后长舒了一口气。
在外面流浪了这么多天,早已身无长物,但那个背包上面拴着个时妍亲手系上去的平安扣,要是就这么丢了还是挺可惜的。
他拿起那个纸袋子,发现是个麦当劳的包装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却好像有点重量。
这究竟是什么人,乘人之危偷他的包,却又放了袋吃的?
正好肚子很饿,阮长风迟钝地扒拉开纸袋,往外面倒了倒,不出意料地倒出来一个苹果核和若干啃过的鸡爪。
他苦恼地挠挠头,重新翻看包装纸袋,希望能找到一点购物者的信息,发誓下次有缘再见,待他神志清醒,一定要往对方脸上丢鸡骨头。
包装袋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麦当劳小丑叔叔咧着嘴唇的笑容,似乎在嘲讽他的狼狈。
阮长风对着那个logo默默看了一会,想到了一个人,突然有了力气,扶着栏杆站立,直到脚踩到地面才感觉到哪里不对。
低头发现自己的鞋都让人偷走了,大脚趾从袜子的破洞里伸出来,局促地蜷缩着。
即使是捡来的不合脚的鞋也会被人偷走,是不是说明此时此刻,还有人正在经历比他更难熬的艰难?
他迷茫地举目四望,本来有点想哭的,但最后居然失声笑了出来。
深夜时分,季识荆离开医院,独自骑车回家。
这时候已经快十午夜了,他从医院到小区没遇到半个人,街边路灯也亮得有气无力,只有单车扶手上挂着的铁饭盒,和膝盖撞击发出轻微的脆响。
终于街角遇到个老奶奶,推着卖煎饼的小推车走过,生意显然不好,穷苦的老人对着卖不出去的煎饼发愁,季识荆叫住她,把剩下的煎饼都买了。
烙饼的时候,老人问他要甜酱还是辣酱。
“都不用。”
“没有酱可不好吃啊。”
“要给病人吃的,”季识荆有些疲倦地说:“麻烦您烙软一点吧,还要放到明天。”
季识荆转念想到,妻子已经抱怨了好久嘴里没味道,主治医生这段时间查房,多少流露出“都这样了让病人吃点好的也没关系”这种不吉利的话头,便改口道:“……稍微抹一点甜酱吧。”
买煎饼又耽误了时间,季识荆在小区的自行车棚里停好车,再看看手表,正好过了十二点。
回去要把妻子这段时间的病历和发票整理一下,季识荆在心里默默盘算,他自己也要洗个澡,然后要洗衣服……希望邻居们不要埋怨他这么晚用洗衣机,阳台上的花要浇点水……明天的课在第三节 ,学校领导了解他家的情况,上午可以晚点去,正好再给妻子把干净的换洗衣服送过去。刚才在医院已经抽空备好了课,今晚不用熬夜太晚,只是学生作业还没有改完,练习册怕是发不下去,明天可以先用另外一套习题集顶上……
家里有个长期住院的病人,生活节奏自然会被打乱,可乱着乱着,居然也能乱出点秩序来。
季识荆沉浸在思考中,全然没留意一个黑漆漆的人影从旁边扑向他,因为用力过猛,几乎是撞到他身上的。
“季老师!”
“哎呀——”他被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饭盒掉到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巨响:“什么人?”
“季老师是我。”一身狼狈的男人抹了把脸:“阮长风。”
季识荆的大脑因为疲惫而迟钝,以至于半天没反应过来:“你说你是谁?”
“我时妍的男朋友。”
“可是小妍她已经……”
“不管这个,”阮长风已经非常急躁了:“蔡婉枝呢?怎么这么晚了不在家?”
“蔡……?”
阮长风借着路灯的光线仔细打量季识荆的脸:“虽然是老了不少,但确实是季老师啊……你是季唯她爸没错吧?我记得我们上次搬家的时候才见过啊。”
“哦,你说时奶奶。”季识荆终于反应过来了:“你是小阮,我当然记得。”
“你能不能联系上奶奶?”阮长风焦急地说:“这么晚了敲门也不开,电话也没人接……这老太太到底想干嘛?”
“……你先别着急,”季识荆试图安抚他:“听说你也失踪了好多天,没出什么事吧。”
“我没事,主要是我现在要验尸……法医那边非要家属本人带户口本才让我见。”
季识荆的嘴角因为伤感而微微抽动:“所以小妍她真的已经……”
那个温柔安静的邻家女孩子,已经不在了么?季识荆心里堵得厉害,要是让小唯知道了该多伤心。
“不是你以为的那样。”阮长风虚弱地辩解:“现在没时间细说了,我感觉法医那边态度很有问题,一直在敷衍我,总之我必须尽快见到尸体……去晚了可能就见不到了。”
季识荆虽然有些迟疑,感觉阮长风的精神状态也不太正常,但还是尽力帮他想办法:“那我帮你打个电话,看能不能打得通?”
阮长风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奶奶一个人在家,发病后倒在卫生间里的画面,到自行车棚来本意是为了找工具撬锁的,不抱希望地摆摆手:“你打吧。”
没想到季识荆的电话一打就打通了,阮长风抢过手机,高声问:“你在哪?”
一阵嘈杂混乱的人声后,奶奶的尖利的哭嚎声从听筒里呼啸而出,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长风——快来市殡仪馆!他们现在就要烧掉小妍!我拦不住了!”
阮长风挂了电话,再抬起头时,眼神中燃起熊熊烈火,仿佛要照亮夜空。
“这么晚了你打不到车,”季识荆当机立断,一巴掌拍在车后座上:“上来,我送你过去。”
阮长风看看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又看看狭窄的车后座,微微迟疑。
“妈的没天理了,”季识荆咬牙切齿地骂道:“欺人太甚,真就当她家里没人了么!”
阮长风老老实实地坐了上去,搭载了两个成年男性的重量,自行车濒临散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季识荆用力踩下脚踏板,车子蹿了出去。
“喂……您老没事吧?”阮长风虚弱地说:“其实你把车借给我就行了,不用非得过去。”
“……”季识荆已经满头大汗,根本说不出话来。
“要不换我来吧?我毕竟年轻……”
“闭嘴。”季识荆把车把手上挂的东西取下来,丢到阮长风手里:“帮我抱着,碍事。”
“……那你这煎饼我能吃吗?”阮长风试图用脚撑住快要翻倒的自行车,感觉两条腿像面条一样绵软无力。
季识荆无声无息地仰起头,看了一眼天,心想时妍找了这么个男人,眼光确实不行。
“喂……到底能不能吃啊?”
“你吃!”季识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
阮长风咬了口煎饼,含糊不清地说:“有点淡。”
季识荆心中大为光火,想到现在情况紧急,默默忍了下来。
车子骑到半路上,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阮长风突然拍拍季识荆的背:“在这里停一下。”
季识荆气喘吁吁地停了车,还没停稳,阮长风已经从后座上跳下来,又冲进了麦当劳。
还没等季识荆在心里开骂,他又跑出来了:“那个……季老师,能不能借我点钱。”
季识荆掏钱的时候语气已经非常不好:“有那么多煎饼还不够你吃么?”
又想到当年第一次见到阮长风的夏天,他跟两个姑娘喝酒就能把季唯灌醉了,自己也是一副扶不上墙的烂醉蠢态,心中更替时妍不值。
“哎,”阮长风挤出一丝尴尬的苦笑:“有点渴了。”
他冲进店里点餐,季识荆回想起刚才电话里时奶奶那般焦急的语气,更觉得阮长风百无一用,正盘算着要不就把阮长风丢在这里算了,他自己过去或许还能拍上些用处,阮长风已经拎着一袋子鼓鼓囊囊的食物出来了。
“你确定还能骑吗?”阮长风把一个红豆派递到他眼前:“要不要换我来?”
季识荆黑着脸,一脚就把车蹬走了,让阮长风在后面追了半天。
其实起因只是一块煎饼而已,但人心中的嫌隙一旦种下,谁也没有想到会在后来酝酿成什么样的苦果。
阮长风在路上设想过很多糟糕的景象,但最后在焚烧炉前面见到的景况还是让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房间里围了好多交头接耳的陌生人,蔡婉枝女士端端正正地合衣躺在棺材盖上面,双目紧闭,表情看上去非常平静。
阮长风还以为是她死了,头脑一片空白,还没酝酿出眼泪,奶奶已经睁开眼睛,把头慢慢转向他:“终于来了。”
“喔,你还好吧。”阮长风把老人扶着坐起来:“刚才电话里没听清楚,你这边什么情况?”
“他们说尸检结束,必须要火化了,不能放着占地方。”
阮长风扭头看向神情冷漠的众人:“叶警官呢?”
“他今天不在。”有人说。
阮长风敲了敲单薄的棺材盖:“开棺,我要再看一下。”
“尸检报告都已经出来了,你还有什么要看的吗?”
阮长风此行只为了验证心中猜测,也确实筋疲力尽,没有心情再纠缠了:“就让我跟她最后道个别吧。”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别人也无法再拦,阮长风深吸一口气,掀开棺材盖。
因为在冷库里放了太久,尸体现在反而没多少气味了,全身包在白布里,显得安静且乖巧。阮长风轻轻掀开裹尸布,看向瘦骨嶙峋的肋下,那里有一块浅褐色圆形胎记,混杂在尸斑中毫不起眼。
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阮长风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我没事了,烧吧。”
奶奶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相信我。”阮长风神色沉郁,低声说:“我们再强留她也没用了,不如早点入土为安。”
奶奶和他对视片刻,最后咬咬牙,缓缓点了点头,把棺材盖覆了回去。
“再等一下,”阮长风拿出刚才买的东西,从麦当劳纸袋子里掏出一个廉价的塑料泡泡机:“还好买到了,店员说再晚一天这个套餐玩具就下架了。”
“路上拿着玩,等我给你报仇,”他俯身在女孩耳边低声说:“不要怕……阿欣。”
他把泡泡机放进棺材里,和奶奶一起合上棺椁,向萍水相逢的无辜女孩道别,然后亲手将她送进了焚烧炉。
第446章 迷途(18) 小怜
五点半, 天色已经蒙蒙亮起的时候,三人终于回到了家中。
家门口站着一位有点意外的人,显然已经在长夜中等了太久, 脚下落满烟灰和烟蒂。
“叶警官?”阮长风一开口就唤醒楼道里的声控灯。
“你们总算回来了, ”老警察疲倦地问:“情况还好么?”
奶奶没说话,轻轻摸了摸手中的骨灰坛。
叶警官低下头, :“节哀顺变。”
“奶奶说她昨天怎么都联系不上你?”阮长风皱了皱眉:“现在人都烧成灰了, 还专门过来干什么?”
“抱歉,是我的失职,”叶警官看了一眼悲伤的奶奶和季识荆,对阮长风说:“走, 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楼下,叶警官才开口说:“我昨天下午突然被派到宛市去开会了。”
“哦。”
“本来这个会是不该我去开的。”叶警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液晶屏幕上爬满斑驳裂纹:“居然还能正好遇到个冒失鬼, 把我的诺基亚摔成这样。”
阮长风已经听懂了:“所以你是被特意支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