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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良缘 寸薪 20005 字 1个月前

第471章 西奥罗的日记(8) 夕阳照在海面上非……

10月3日

今天凯文院长死了, 鲁大夫检查了他的尸体,得出了心脏病发作的结论。

死亡时间是凌晨,直到今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他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 死的时候身边无人陪伴。

他在岛上没有亲人,瑞贝卡和安雅都已经失踪, 我的主要精力放在寻找安雅身上, 院长的葬礼办得非常仓促。

鲁大夫现在成了代理院长。

我今天翻看小时候的日记,才发现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有很多人静悄悄地不见了,没有道别也没有重逢, 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离开了,明娜说这个小岛的人际生态太特殊了, 我们习以为常的事情, 在外面的世界也许不应该这样。

10月4日

安雅还没有找到,但今天凌晨的时候,明娜突然把我喊起来,说时老师回来了。

我赶紧跟她去沙滩,肖冉果然把时老师带回来了。

时老师对我耸耸肩,还是向平常那样微笑着说, 哎呀, 没跑掉呢。

我没忍住,揍了肖冉一拳,他也没还手, 一句话都没说,软绵绵的倒在地上,像个掏空了的布口袋似的。

我以前为什么会怕他呢, 明娜说得对,他就是个纸老虎而已。

明娜擦擦眼睛,然后走过去抱住时老师。

我才发现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明娜哭了。

12月8日

今天早上我去叫时老师起床的时候,怎么也叫不醒她。

我不知道她攒了多久的药,默默熬过了多少无法入眠的夜晚,又为什么选择了今天上路,也许她只是撑不下去了。

我是整座岛上第一个发现她服药的人,名叫时妍的生命已经濒临熄灭,我只要再等待几分钟她便能如愿……就像她早就交待过我的那样。

但我还是按下紧急呼叫铃,把所有人都叫醒,试图从死神手里把她抢回来。

我从来都不是个听话的好学生,以前也考虑过要不要放她解脱,可是真到了选择的关头,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不想让她死。

抢救一直持续到晚上,鲁大夫累得虚脱,而在时老师脱离生命危险之后不久,肖冉就查出来是我给时老师的药,我也大方承认了。

肖冉居然没打我,只是问了我一个问题,在我眼中,时妍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这个问题回答不好我可能会死,肖冉杀我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跟困难,但直到最后,我也没想出个答案来。

我只知道我自己是个自私的人,在明娜离我越来越远之后,在这里既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未来,所以不愿意放手。

2月11日

时老师回来了,肖冉回来了,凯文院长死了,鲁大夫接手了天堂岛,安雅依旧失踪,我很想说生活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可是说不出口。

不知不觉之间很多事情都变了,最近快要过年,按照往年的习俗,时老师要和宁州的“家人”视频讲话。

可是今天肖冉把设备架好后,面对千里之外的老人和小女孩,憔悴到化妆品都无法掩盖的时老师,一个字都没有说。

肖冉在旁边龇牙咧嘴地给她使眼色,时老师披衣坐在病床上,始终沉默着,她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肖冉提前给她涂抹非常厚的脂粉,她整张脸都显得很诡异。

“妈妈?”小女孩喊了她一声,然后扭头问老人:“妈妈怎么不说话呀?”

我看到时老师缓缓张开嘴,轻声说:“我不是你的……”

天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这样虚假的亲情我早就看够了。

然后肖冉把通话挂断了。

明娜长长地叹了口气。

肖冉问时老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时老师摇摇头。

“这是你的女儿季安知,”肖冉拿起她床头的相框:“季唯,你忘记她了么?”

她抬起眼睛,无奈地说:“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

“你说的那个季唯……”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空空的:“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

2月13日

明娜最近经常和我谈外面的事情,我想她对外面的世界是期待的。这个岛确实太小了,明娜这么好的女孩不应该困在这里。

这本日记又快写完了,还好明天会有送物资的飞机过来,鲁大夫最近给我发了一笔工资,除了新的日记本,我还订了一盆玫瑰花。

明娜会喜欢吗?

4月24日

【新的日记本上出现了很久的空白,显然记录者并不想写下那些玫瑰花的结局】

最近时老师的记性确实是越来越差了,她现在已经认不出我和明娜,我每天都要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

明娜说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捧着沙子奔跑的孩童,记忆变成沙砾从她指缝间悄悄漏走,而她孤独地向前走,根本不会在乎失去了什么。

她连死亡的自由都失去了,但总算有忘却的自由。

而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关于时老师的失忆,最无法接受的人居然是肖冉。

起初肖冉还固执地认为她是装的,又想了很多物理手段刺激她,有些手段激进残忍到我不知道怎么写,却只是让她再次生命垂危,直到鲁大夫警告说要向孟家打报告,这才让他稍微收敛一点。

他也用时老师在宁州的亲人威胁她,可她现在连奶奶都不记得了。

这应该是我所见她最不愿意忘记的人,时老师每天睡觉前都要在手心写下蔡婉枝这三个字,然后第二天再问我们这是谁。

失忆就像决堤的大坝,起初只是一条漏水的裂缝,失去一些痛苦的回忆也许主人还乐见其成,可到了水快要流干的时候,便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挽回。

最后,肖冉还是不得不接受了这件事情,因为时老师已经没办法起身了,他只能每天都去她病床边,给她讲宁州往事。

他讲故事的水平太烂了,翻来覆去也就那两个名字,阮长风和季唯,时老师平静地像听到陌生人。

他曾经有很多手段能让她恐惧,也让我害怕,可是现在,面对一个人正在消散的自我意志,他其实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已经忘记了阮长风,忘记了季唯,都没有提醒她,可是她现在已经给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明娜把我这些年写的日记拿过来给她看,时老师特别爱看,夸我写得非常好。

时老师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呢?总有一天她会连自己都不记得了,那么名叫“时妍”的存在,就这样被全世界遗忘了么?

7月26日

说起来,时老师失忆之后,我好像很久都没见到肖冉了。

前几天鲁大夫就说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我的了,他开始让我独立给病人看病。

我确实治好了一些病人,他们也都感谢我,但我觉得我还有太多东西需要学,时老师的状态还是那么差,我没有办法治好她。

昨天晚上在办公室里看书又看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窗户被人关上了,灯光调暗了一点,身上还披着一件衣服,大概是鲁大夫做的吧。

3月8日

今天跟鲁大夫查完房之后,他突然说要给我一个离岛进修学习的机会,去美国的一家医院,时间是六个月。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岛上生活,总共也就离开过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是之前被带去宁州的那次,只是觉得无所适从,如今一下子离开半年时间,我不会选。

可是鲁大夫说这个机会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争取到的,最重要的是,我也许可以找到让时老师好起来的办法。

明娜最近又不在岛上,时老师一直依靠药物长久的昏睡,我没有可以寻求建议的人,最亲近的只有鲁大夫了。

鲁大夫好像看出我的顾虑,他说如果在外面不适应的话,直接回来就好了,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可是如果要走的话,今天就得走。

我匆匆忙忙收拾了几件东西,只来得及在时老师床边站了一会。

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的脸,发现她和我记忆里面最初的样子已经很不一样。

肖冉每个星期都要给她染头发,可是苍白的发丝还是不停地冒出来,眼角全是憔悴的痕迹。

她已经在漫长的等待中枯萎了。

她每天用药的剂量太恐怖了,我站在她身边,听不见她的呼吸声,只能摸到很微弱的脉搏,也许她会就这样在睡梦中永远停止呼吸。

我这样选择离开,究竟是为了找到救她的办法,还是仅仅为了逃避她的死亡?

船开出去好远,我回望这个自幼生活的小岛,才发现它原来是这么小的地方,以前倒是没感觉,还以为大的无边无际了。

这时候正好看到明娜坐着小船回岛,我朝她用力挥手,离得近了她也发现了我,笑着朝我招招手。

夕阳照在海面上非常美,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道别。

第472章 西奥罗的日记(完) 致读信者

【在若干页的空白之后】

在外面学习的日子太充实了, 每天接触的都是新事情,也遇到了很多新的朋友,我有好多次想写日记, 最后都别的事情打扰, 直到要离开了,这本日记居然再也没有打开过。

临别的时候导师再次邀请我留下来, 承诺会帮我搞定签证护照等等一切事情, 我摇摇头,只想回家。

在船上就看到明娜在码头等我,总觉得她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这肯定是心理作用, 她早就度过青春期了。

我的第一句话当然是问明娜时老师怎么样。

明娜抿着嘴不说话,我心里有种特别不安的感觉, 又问肖冉呢?

明娜沉默了一会, 说他不在,而且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肖冉是时老师的监视者,他几乎是不可能离开的,除非……

我赶紧往院子里面冲。

跑到时老师的房间门口,心里已经全都凉了,床上、地上、墙上, 都干干净净的, 时老师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

我还没来及哭,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时老师捧着一个小蛋糕向我走过来, 对我说,西奥罗,欢迎回家。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但她看起来真的健康了好多啊。

明娜站在旁边咯咯直笑:“你刚才以为时老师死了是不是?”

时老师说:这间屋子有点潮湿,她换了间房住。

我伸手拥抱她,感觉到她胸口挂着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才发现她又把那颗螺母戴回去了。

“硌疼你了么,”时老师立刻把它取下来:“真不好意思。”

“您想起来了吗?”我问她:“以前的事情。”

时老师笑着摇摇头,我只难受了一小会,觉得她这样开开心心的也很好。

我边擦眼泪边说,我刚才是以为时老师已经获得自由了。

“你不会等太久的,”明娜认真地对时老师说:“我要让你堂堂正正地,站着走出去,回家。”

“明娜想让我去哪里呢?”她的脸上出现了无辜的表情:“这里就是我家呀。”

“世界上还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明娜坚定地说:“我一定要带你去。”

在天堂岛上,时间的概念其实很模糊,时老师说,当她撕掉整本日历之后,变得开心了不少。我也发现之前在日记里面坚持写的日期其实并没有意义,这里的时间的流逝根本用外界的方法来考量,我也渐渐不再看日期了,把时间分隔成每个病人用药的疗程就够了。

今天明娜向我道别,她说这次可能要离开很长时间,也有可能再也回不来。

我才刚回来没多久,还没来及跟她好好说上几句话,聊聊这半年的见闻,她就要走了。

我和时老师送明娜去码头,这次我终于可以笑着朝她挥手道别了,因为我知道她一定能在外面过得很好。

而我,再也不想离开这里了。

很快我又等到了一个分别的日子,这次是鲁大夫,他说他要退休了。

按照鲁大夫的说法,我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他可以很放心地把这家疗养院交给我。

他走的那天时老师没去送,留在房间里面看书。我觉得时老师现在越来越没有“人”的实感了,有时候她坐在那里,我觉得看到一棵会说话的植物。

鲁大夫邀请我以后去宁州转转,我说一定回去的,但其实并不想去。

自从凯文院长去世之后,这家疗养院已经很久没有新的病人补充进来,护工和病人们都老了,庭院里面长满荒草,我坐在凯文院长的办公室里面,把他的那些奖杯一个一个拿下来擦拭,看到自己会陪着这家医院一起走向衰老和死亡的未来。

正式接手了疗养院之后我能接触到很多以前不知道的消息,比如孟家,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曾经无比煊赫,可是如今正处于风雨飘摇,甚至已经很久没有支付时老师的治疗费用。

我想宁州确实是忘记她了吧。

回到岛上之后我有很多时间做研究和写论文,有篇论文前段时间发表了,有个学术会议邀请我去开讲座,类似的邀请我拒绝过很多次,其中还有几份大学的教职,但很多邀请都是凯文院长的面子上,我应该算他的关门弟子?

但这次的主办方没有提凯文院长,在美国的导师也会去,会议的地址风景也非常好,我想是不是应该带时老师去一趟?

可我还没有找时老师说这件事情,宁州就来人了。

我认得孟家那架专机,起初还以为又是孟怀远来了,直到飞机上走下来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说他是阮长风。

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阮长风是个什么样的人,从时老师以前的描述里,我总是想象出一个潇洒又有腔调的青年,但当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发现阮长风只是个消瘦憔悴的中年人,日光在他身后留下的影子都是很淡的。

“我来太迟了是不是?”

对此我只能说:“比不来要好一点。”

“她还好吗?”

“她可能忘了很多事情。”我提醒他:“你做好心理准备。”

阮长风没有再说话,我就带他去见时老师,那时候刚吃完早饭,她坐在窗户边上练吉他,我进去从拿走桌子的餐盘,时老师都没有注意到我,更别说站在门口的阮长风了。

滥用药物对大脑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她现在无法完成以前那些复杂的旋律和指法,阮长风站在门口,一直听她弹最简单的练习曲。

反反复复,叮叮咚咚,他从餐盘上拿起剩下的半块面包,蘸了点番茄酱,咬了一口,然后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每天早上都吃这个吗?”

我觉得全麦面包是很好吃的,还搭配了牛奶和水果,从营养学角度来说也没有问题。

阮长风叹了口气,这时候时老师也把吉他放下了,阮长风才轻轻喊了她一声:“小妍。”

时老师抬头看了他一会,然后指着自己的脑袋,抱歉地摇摇头:“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这种情况换成我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可是阮长风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没有他刚才吃到一块难吃的面包的情绪起伏,走到时老师身边半跪下,直接把头枕在她腿上。

时老师有些手足无措:“那个……你先起来,起来再说。”

“跟我回宁州呗。”

“不去。”

“生我的气?”

“并没有。”

“那我不起来了。”

“行。”时老师轻声说:“走吧。”

阮长风反而愣住了,抬起头来:“你都不记得我是谁了,怎么就敢跟我走啊。”

“是喔……”时老师愣了一下:“我确实不能跟你走。”

阮长风仔细打量她的表情,突然坏笑起来:“真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没见过。”

这次连我都看出来时老师在嘴硬了,场景实在太尴尬了,我希望这件事情赶紧结束。

“啊,”阮长风突然夸张地捂住胸口:“怎么办,我的心碎了。”

他情绪确实有些激动,应该是没忍住,突然低头剧烈咳了好一阵,连手背都染红了。

我心想这个剧情走向不能这么土吧,可时老师还是很受用,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似乎想伸手去拍他的后背,又迟疑地将手收了回去。

“咳咳咳不用管我……”阮长风一挥手:“咳血而已,老毛病了,死不了人……”

“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爱演……”时老师沾了点他手背上的番茄酱,终于也绷不住笑了一下:“幼不幼稚啊。”

“是是是,你不幼稚,现在电视剧都不拍女主角失忆的狗血剧情了。”阮长风伸手摸了一下时老师的脸,好像很感慨:“终于笑了啊,真好。”

时老师食指和拇指撑起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持久的笑容。

“不笑怎么行呢,”阮长风仰头望着她,轻声说:“这些年我们早就把眼泪哭干了,所以下半辈子啊,你我每天都要过得很开心才行。”

我正想向他解释情况,时老师有一段时间应该是真的忘了很多,但她却看向我,缓慢且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便明白她的意思,悄悄退了出去。

我回到办公室,写这最后一篇日记。

时老师走了,我在天堂岛上的生活一眼望得到头,我的日记已经没必要再写下去。

而你,看得过瘾吗?

对,我说得就是你,一直看这些日记的你,我知道你在。

偷窥别人的隐私很有趣,不是吗?隔着纸笔你才能产生安全感吗?千里之外的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此间事了,接下来,我该去找你了。

你也许会像地沟里的老鼠那样躲起来,就像过去这些年一样,但是请记住,如果这次你逃跑了,我会去找你的丈夫和孩子。

你不可能逃得掉,所以请等待吧,我会为你送去应得的宿命。

【深夜,女人在台灯前看完了最后一句话,惊慌失措地合上了日记本。她花了很长时间平复自己杂乱的呼吸,虚空中仿佛真有无形的视线,穿过锋利的文字,穿过了漫长的时间,久久凝视着她。】——

作者有话说:这段重逢真的纠结了太长时间,用一句烂俗的互联网用于就是,该是怎样的重逢,才能对得起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现在呈现出来的这个已经改了好久版,但仍然很不满意,希望以后能有足够的阅历把它改得更好吧,日记体的限制真的太大了,但也是这个小单元的诡计之一……请看下去

祝五一节快乐

第473章 间章(上) 明娜

“安知, 吃饱了吗?”

听到餐桌对面传来的关切询问,季安知立刻从神游中惊觉,把叉子上已经凉掉的羊肉塞进嘴里:“唔, 吃饱了。”

“Nora五岁的时候都比你饭量大。”阮妈妈说:“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啊。”

“没有, 很好吃。”安知扒拉几下盘子,又强塞了些食物进肚子。

她的演技向来是不够好的, 同桌的几人一看便知, 阮长卿看了下表,小声嘀咕:“宁州现在是几点来着?”

“这种时候就别老是给长风打电话了,”阮妈妈下意识看了眼安知,声音低了下去:“……他忙。”

提到阮长风, 安知顿时有些坐不住了,更加吃不下, 去厨房把自己的餐具洗干净, 上楼回房间。

爬楼梯的时候还听到阮长卿在和母亲小声闲谈:“是不是我做饭太难吃了?要不明天还是你来做吧。”

“我做的会更难吃吧……咱们家就没有那个做饭的基因。”母亲听上去也很犯愁:“这孩子又瘦了。”

“长风那手厨艺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明明以前也炸厨房……”

安知回到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把母子俩的闲谈关在门外。

房间里有个安静的人影,突然朝她打招呼:“呦。”

安知被吓了一跳,却没有叫出来:“阿泽哥哥?”

“嗯, ”孟泽拍打着身上的雪花:“我出发的时候还没这么大的雪呢。”

安知也觉得冷, 急忙过去把敞开的窗户关上:“怎么不走大门进来?”

“看看你就走,”阿泽说:“直接敲门肯定会被留下来吃饭吧……今天吃的怎么样?”

“煮熟了。”

阿泽非常不厚道地笑了,但还是从背包里翻出来一包饼干给她。

安知把饼干放到一边, 并不吃:“宁州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听说最近寒潮,也降温了。”

“我不是问这个啦。”

“嗯,西山上面的野猪跑下来了, 据说还没抓到呢。”

安知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啦不逗你了,”阿泽拖了把椅子坐下,摊手:“孟家已经快完蛋了。”

安知离开宁州的时候,对孟家的印象还停留在只手遮天的状态:“这么快。”

“其实也不算快,你都过来多久了……”

安知摇摇头:“我也不记得了,好像每天都差不多。”

阿泽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阮长卿敲门:“安知,睡了吗?”

等阿泽又从窗户翻出去后,安知去开了门:“怎么了?”

“有客人找你。”阮长卿顿了顿:“宁州来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平时她在这里闷得都快长蘑菇了,今天居然连着来了两个人找她。

“谁啊。”

“我也不认识。”

客厅里站着个女仆装的高挑女孩,波澜不惊的视线透过眼镜投向安知。

“小柳姐姐?”

这位确实是意外来客了,以安知在孟家待的那短短几个月来看,这位年轻的女仆小姐,除了称职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之外毫无存在感,看起来只是个略显乏味的打工人。

“安知小姐,”女仆低眉敛目:“我来送个东西。”

安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千里迢迢送一摞本子过来:“嗯?”

“只是一个孩子的日记罢了。”小柳把手中的日记本交给她:“他叫西奥罗,是她……最骄傲的学生。”

次日,机场候机大楼内。

“安知,确定要回去?”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阿泽忍了又忍,还是多问了一遍。

季安知揉了揉因为熬夜而泛红的眼睛:“嗯。”

“你应该知道阮长风花了那么多心思,就是不想让你掺和到宁州的那一滩污水里去,安知……”孟泽顿了顿,说了重话:“你回去做不了任何事情,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你辜负他了。”

“可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我,我不能逃避。”安知缓缓说道:“时阿姨她这么多年里……”

“那不是你的错。”

“为什么大家都在说这句话?”安知突然抬起头,放大了音量:“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不是我的错,好像我就可以不用负责?”

阿泽愣住了。

“事情都与我有关,无论最后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接受,但我唯独不能躲起来。”

言尽于此,无论他说什么安知不会听了,而是戴上耳机听起了音乐。

阿泽环视一圈,在不远处的咖啡厅里找到了正在排队的小柳。

他稍微凑近,听她用不太流利的德语点了餐,然后捧着两杯咖啡和一块蛋糕,走到桌边坐下。

小柳默默把一杯咖啡推给他:“喝吧,加燕麦奶,三块糖。”

阿泽喝了一口咖啡,确实是他在宁州习惯的口味。小柳和他在孟家共事,但各司其职,并没有说过几句话,没想到这样了解他。

“像你这样的人才,当个女仆真是委屈了。”阿泽把昨天的那一摞日记推到她面前。

“阿泽少爷过奖了。”小柳若有如无地加重了“少爷”两个字的读音,听起来有种格外讽刺的感觉。

“说说吧,谁让你来的?”

小柳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

“不可能是阮长风,他根本不希望安知掺和这些,也不会是孟家,但西奥罗的日记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拿得到的……用这些东西把安知骗回宁州,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女孩不为所动:“我只是来送个东西,不会影响安知小姐的选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由意志,没有人可以命令我。”

“口风真紧啊,”阿泽说:“那我换个问题……西奥罗,是什么时候死的?”

这句话就像触发了某个开关,小柳抬起眼睛,目光锋利地盯住他。

“看来我说对了,明娜。”

沉默许久后,女孩缓缓开口:“你应该没有见过西奥罗。”

阿泽不仅没见过西奥罗,也没见过明娜,刚才这句试探无疑有赌的成分,而从对方的反应来看,他赌对了。

眼前这个在孟家潜伏数年的女仆,正是西奥罗日记里常常提起的明娜。

“人们总是有种思维惯性,觉得日记是不会说谎的,可是实际上,就连小孩子知道父母要看自己的日记,也会隐瞒一些不能写进去的话……只要是人写出来的东西,就有可能造假,而西奥罗的日记……一半都是你编造的谎言。”

“日记其实是最好伪造的东西,因为普通人的视角必定有局限性,西奥罗的日记从中间开始,文风开始有一些很微妙变化。”阿泽翻开日记本的某一页:“他以前三句话离不开你,写到后面你就像隐身了似的。”

“这不能说明什么,他只是不想写了而已。”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阿泽终于翻到了特定的一页:“哦,西奥罗送给你的那束玫瑰花,你收下了么?”

明娜平静地说:“我没有收到过什么花。”

“应该就发生在这段时间里面了,也就是时妍失忆最严重的时候。”阿泽也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辛辛苦苦教了这么多年的学生死了,对她的打击应该很大吧?哪怕西奥罗只是活在日记里面,起码也能骗骗她。”

明娜说:“我自以为编得不错。”

“整体来讲是还可以,但有个很明显的漏洞啊……”阿泽指着某本日记最后的几页:“就连西奥罗自己也有很多误解,比如说孟怀远去天堂岛这段,不是真的吧。”

“……”

“我给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助理,从没休过假,他的每一条行程安排都要经过我的手安排,”阿泽的神情隐隐自负:“孟怀远根本没去过天堂岛,他早就忘了时妍这个人,怎么可能专门抽空去看她。”

明娜的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语气终于有了起伏:“他忘了时妍这个人,他凭什么敢忘记。”

“干嘛这么激动?说实话刚看这段的时候,从他这个描写来看,我还以为孟怀远把时妍给强上了呢……”

明娜的拳头握紧,手指的骨节苍白。

“所以那时候去的不是孟先生,宁州的贵客……还能是谁呢,”阿泽敲着自己的额头,认真思考着:“还有谁比孟怀远更能让她痛苦?对于女人来说又有什么样的折磨能比得上被强……”

阿泽突然想起明娜年幼时的经历,产生了些许罪恶感,话没说下去。

“在这么做了多事情之后,孟怀远忘记了她,”明娜打断了阿泽:“没有什么事情比遗忘更践踏人格,我不能原谅。”

“好吧,你后面编的确实有些离谱了……”阿泽笑道:“西奥罗一个荒岛上没正经上过几天学的穷小子,得到去美国顶级医学院实习的机会,还能得到大教授的青眼,没几年还能得到大学教职……西奥罗要真是这样的医学奇才,时妍也不用受那么多苦。”

“你根本不了解西奥罗,孟怀远那段也不是我加的,他写的每一个字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不会乱改。”明娜整理自己的呼吸:“他当时没见到那位贵客的脸,大概有点误会了。”

“说起来……想让一个死人看起来活蹦乱跳地活着,需要付出多少心血,你看孟家这些年对时妍做的事情就知道,你这点小伎俩一戳就破,”此时阿泽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他拿起来看了看,把照片伸到明娜眼前:“喏,我有个朋友,已经找到西奥罗的家了。”

明娜扭过头,不看他手中的照片:“你虽然被孟怀远厌弃,手段倒是利索。”

“阮长风已经带回了时妍,天堂岛也不再是秘密了。”随着远方的情报陆续传来,阿泽终于看到了西奥罗的画像,略微惊讶的“咦”了一声。

西奥罗的时间已经永远停留在了少年时,男孩这辈子没拍过相片,只有一张小江留下的画像,西奥罗的皮肤斑驳,手指缺损,五官和四肢都有明显畸变的痕迹,但表情并不苦涩,努力露出灿烂微笑。

“西奥罗是残疾人?”

“你可还记得孟家把时妍关起来的理由是什么?”

“说是季唯得了麻风病,”阿泽又看了眼画像:“难道说……”

“天堂岛以前是附近一个小国流放麻风病人的地方,后来凯文院长才建起了那所疗养院,麻风病是天然的屏障,外界不会对那里好奇,西奥罗是岛上最后一个被感染麻风的孩子。”

“难怪他的母亲死前手脚麻木,难怪时妍的学生越来越少……”阿泽感叹:“从日记里面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有这么重的病……汉字写得这么好。”

“我从没把他当作病人或者残废,西奥罗是我最好的朋友。”明娜抿唇,修长的凤眸微眯,神情专注颇有魅力,考虑到小柳现在平淡的五官还有可能是易容的结果,阿泽觉得明娜的相貌放在遍地麻风病人的天堂岛上,必定是罕见的美丽,难怪西奥罗如此爱重,连肖冉也另眼相待,可也让她遭受了苦难。

“时妍其实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啊。”阿泽说:“如果把我放到那个环境里面去,恐怕会对你们避之不及。”

“你说时老师啊,”明娜稍显腼腆地说:“她这些年做的事情,其实更多呢。”

“是啊,有些事情明显西奥罗没写,哦,是你没写下来……比如肖冉最后到底怎么了?”

此时,航班晚点的广播在候机大厅里循环播放,明娜严肃的表情稍稍缓和,从包里拿出另一摞笔记本:“时间还很充裕,你想不想看看我写的日记?”

这个女孩的每一步都在他意料之外,阿泽默默接过,重新回望那些被遗忘被忽视的过往。

透过明娜的眼睛,重新认识时妍,重新审视她孤身走过的漫长岁月。

第474章 明娜的日记(1) 不为人知的故事……

5月1日

今天我得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 从今天起,我决定为自己写一本日记,不让时老师看, 当然也不给西奥罗看。

西奥罗这个笨蛋, 什么事情都往日记里面写,他不知道时老师会改作业么, 一点都不考虑老师的心情。

他的汉字明明写得那么丑, 还挺得意呢。

这几天天气降温了,时老师说在她的故乡,寒冷的天气里,人们会穿厚厚的棉花做的衣服, 天上会下起棉花一样的雪。

我很少会觉得冷,也没有见过雪。

家里又没吃的了, 院子里的山姆叔叔就像算好了时间, 今天中午来找我。

山姆叔叔给我带了一条有粉色碎花的裙子,还有一条围巾,我的旧衣服全都有破洞了,他亲手帮我穿上,又帮我脱下来。

对了,只有在他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会觉得很冷。

他还给我带了一个小蛋糕。

我说我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阿爸和阿姆死之前都没说过我的生日, 他说那就当是今天吧,以后每年今天都会给我带蛋糕的。

山姆叔叔问我,他对我好不好?我说很好。

蛋糕应该还是他自己做的, 上面还用果酱写了个数字十四,我今天在地里忙了半天,肚子实在太饿了, 把一整个蛋糕都吃完了。

一点都没有给西奥罗留。

时老师经常教我们谦让友爱,可是我们拥有的东西都太少了,实在不能让给别人。

5月2日

今天我去村口洗衣服,遇到了索玛的阿姆,她一直盯着我的花裙子看。

不喜欢她们看我的眼神。

我拧水的时候她突然从后面撞了我一下,我的衣服就掉到井里面去了。

我捞了好长时间都没有捞上来,花裙子在井水里面漂着,水是黑色的,好像真的有很多花开了,我觉得很漂亮,后来就一直趴在井口往下看。

西奥罗也过来跟我一起看,他问我为什么会把衣服洗到水井里面去,我问他要不要去游泳。

游泳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没有尝试过去很深的水中,所以我抱了块石头潜到很深的海底,周围变得好黑好安静,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手和脚都失去知觉,但还是不觉得冷。

西奥罗很快把我从海里捞起来的,他的手心好烫,像个小太阳似的。

我跟他说,不许把这件事情写进日记里,我只是在练习潜水而已。

他问我潜水的潜字怎么写。

5月3日

今天早上起床,看到那件花裙子被挂在家门口了,不知道是不是西奥罗帮我捞起来了。

我决定以后还是不穿这件衣服了,把旧衣服补一补继续穿。

6月1日

今天是儿童节,时老师来了之后我们才有这个节日。

外面的小朋友每年要过多少节啊。

时老师昨天就跟我们说,今天会来一位很重要的客人,让我们都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时老师还教我唱了一首儿歌,让我明天给客人表演。

她没有教西奥罗唱歌,虽然西奥罗很想学。

我问时老师,为什么不让西奥罗表演?

她说因为明天的客人非常重要,他可能不喜欢看到西奥罗。

所以我今天特意穿了最脏最破的一件衣服来教室,时老师看到后居然没骂我,还给我梳了个辫子。

让时老师这么重视的客人是一位宁州来的兰志平先生,他的衣服上一条褶皱都没有,头发也又黑又亮,还带了很多书和文具送给我们。

我听他们的对话,才知道全靠这位兰先生的资助,这所学堂才开起来的,他看上去脾气不错,一直笑眯眯的。

时老师没要求我给他表演唱歌了,我有点后悔自己没有配合时老师的安排,我确实应该想办法让他高兴一点的,就想去拿一块蛋糕给他。

负责切蛋糕的是一个从院子里出来的男人,他把蛋糕递过来的时候突然问我,你怎么没穿那件粉色的花裙子?亏我帮你捞起来。

他戴着帽子,但脸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麻风病晚期的病人都比他好看,而且他这句话本身也很可怕,我不想跟他讲太多。

他还追上来,要我谢谢他。

我跟他说,先欠着吧。

他说没有人能欠他东西,以后一定会找我要回来的。

结束之后,我送时老师回院子,我跟时老师说起这个人,她对我说,不要怕,以后如果他欺负你,就告诉她。

如果世界上都是兰先生这样的人就好了,长得帅还善良。

时老师听后,苦笑了一声,哪怕是这么小的学堂,也不是说开就能开的,光有钱也是不够的……

我好像懂她没说出口的话,院子里的人可能并不希望我们学到太多知识。

有个红色衣服的小女孩在院子门口等她,一看我们过来,就扑到时老师怀里,她长得很可爱,但是眼神呆呆的。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院子里还有这么小的女孩。

“这是安雅,明天也要和大家一起上课了,我平时上课可能会多迁就她一些……”时老师有些愧疚地对我说:“对不起,明娜。”

“她不是村子里的人。”

“安雅是凯文院长的……亲戚,”时老师说:“明娜可以帮我保密吗?别追问她的来历,也别让西奥罗多问。”

我说没关系,我不会说出去的。

为了表示友好,我还摸了一下安雅的头发,她笑了一下,然后重重咬了我一口。

时老师赶紧把安雅拉到一边去教育,她耐心说了很久,安雅一直笑,也不回应,不知道是不是哑巴。

时老师不敢打她,也不敢对她说稍微重一点的话,这和对我们不一样,她对我和西奥罗尤其严格,西奥罗的手指不灵活,很难写好字,她还会让西奥罗把作业重新写,他每天都要写到很晚,还不让我帮他。

我觉得时老师对西奥罗太残酷了。

7月6日

今天时老师没有来村子里上课,我们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就各自回家干活了。

我最后一个走,时老师让我负责关门,因为以前有村子里的人偷偷拿我们的书回去烧火。

我临走的时候看到安雅顺着小路走过来。

她不会说话,我问她半天也不理我,我怕安雅在村里出事会牵连到我们,只能把她送回院子里面去。

走到院子门口,安雅直接拉着我的手进去了,之前很凶的马克叔叔居然没敢拦她,我估计安雅平时没少咬人。

安雅带我绕到屋子后面,隔着窗户我看到了时老师坐在房间里面,她面前还坐着一个男人,是之前那个切蛋糕的家伙。

时老师的动作很僵硬,被男人指挥着坐下,站起来,端起杯子,放下杯子,反反复复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听到他一直叫她季唯。

可时老师的表情厌倦极了。

安雅带我看了一会就觉得无聊了,又带我从一个小的通风口里面钻了进去,我跟她在通风管里面爬了好久,带我爬到了二楼的一个小房间的天花板上。

我从通风口的缝隙看到那是一间办公室,又过了一会,门打开了,那个毁容的男人端着咖啡走了进来,我赶紧捂住安雅的嘴。

安雅白了我一眼,意思大概是她才不会出声。

那个男人走到柜子面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大大的玻璃瓶。

我非常确定我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但他抬头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发现他的眼睛特别黑,一点反光都没有,然后他举起瓶子,朝我晃了晃。

泡在黄色的液体里面的好像是一团肉,我还没看清那具体是什么东西,他就又出去了。

安雅也吓坏了,缩在一旁瑟瑟发抖,我就搂着她躺了一会,结果她又咬了我一口。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感觉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开始顺着通风管往一楼爬。

我们又通过了一扇窗,是时老师的房间,她的房间很乱,所有桌上的东西都摔在地上,而她蜷缩着侧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却把刚才那个玻璃瓶抱在怀里,很疲倦地睡着了。

这次我有很多时间,终于看清楚她抱着的东西了。

瓶子里装着的是一个流产的胎儿。

7月9日

这几天我和安雅已经能通过手势简单交流了,她又带我爬了几次通风管,她总算不会突然咬我了。

今天时老师心情不错,还打开通风口让我们下来了。

“这几天总觉得头顶有小老鼠跑来跑去的,原来是你们两个呀。”

时老师把她桌子上的几本书送给我,我看到她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的,房间也整理得干干净净,她也没有穿病号服,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裙子。

我留心找了一下之前那个大玻璃瓶,没找到,果然已经被肖冉收回去了。

“明娜,我可能很快就要走了。”时老师握着我的手说:“这些书送给你自学可以吗?”

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的,我知道时老师也不会待太久,虽然很遗憾,但还是点点头:“哪天走,我告诉西奥罗。”

“我不太确定是哪天,”时老师说:“我梦到的。”

我说不出话来。

“可是我昨天晚上真的梦到他来接我了呀,特别真实的梦,”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少女一般梦幻的表情:“明娜,我很少做梦,我的梦很准的。”

突然我听到一个有点奇怪的声音,像猫叫似的,才发现是安雅的哭声,边哭边含含糊糊地好像在说,你不要我了。

我忍不住喊出声:你会讲话啊。

安雅抬起一边的眼睛偷偷看了我一眼,然后扭头紧紧抱着时老师,哭得更惨了。

我现在确定了她不是哑巴,又开始怀疑她不是真傻。

时老师抱歉地说,她以后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

嗯……我觉得她其实蛮天真的,她凭什么觉得我们需要被拯救呢。

今天晚上得想想,这件事情怎么跟西奥罗说,感觉他还挺想上学的。

7月12日

时老师依然没有走,她梦到的人还是没有来。

安雅没来村里,西奥罗之前一直被我按着,终于等不下去了,说要去院子里看看时老师,还直接把我拽了过去。

没有安雅带着,我们两个怎么可能进得去,马上就被拦住了。

他急得要往里面冲,我都看见马克叔叔亮出来的电击棍了。只好先拦住他,说我能想办法。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去找山姆叔叔,他看到我开心的不得了。直接把我带到厨房后面的食品仓库,他开心的时候会特别粗鲁,把我的手腕和脖子都弄伤了。

我开始有点后悔了,他什么都说不明白,也不知道时老师现在什么情况,我果然还是应该等安雅的。

我说我要走了,他又突然不让我走,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就把食品仓库的门反锁了。

我被打得头晕目眩,脑袋嗡嗡的,也不知道躺了多久,听到有人把门打开了。

那个毁容的男人站在门外,第一次向我介绍他自己,肖冉。

他随便踢了一脚旁边被绑起来的山姆叔叔,又扔了一把刀给我,问我,明娜你想不想杀了他?

我说我不知道,他给我东西吃。

肖冉说,他也可以给我很多好吃的东西,而且不需要我陪他睡觉。

我还是觉得杀人有点麻烦,也不相信世界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对我好,所以没理他,直接就出去了。

肖冉叫住我,把我带到时老师的房间外面。

我发现时老师的房间又变得很乱了,时老师坐在房间床上发呆。

我原来的衣服已经被扯破了,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件藏青色的裙子给我穿上。

不小心让时老师看到我身上的伤,她问我是谁干的。我没说。

时老师帮我扣纽扣的时候说,她绝对会让那个人付出代价的。

除了平时穿的病号服之外,她只有这一条裙子,就只在第一天来给我们上课的时候穿过。时老师说,这是她被绑走的那天穿的衣服,她决定回宁州的那天一定要穿上,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现在时老师把它送给我,又让我把她的书再还给她,我就知道她的梦醒了。

回去以后我告诉西奥罗,时老师没事,很快就能回来给我们上课了。

7月18日

我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件事情可以为时老师做。

今天晚上我和安雅又爬了一次通风口,去肖冉的办公室把那个玻璃瓶子偷了出来,然后带给了时老师。

时老师抱着那个瓶子哭了一会,然后擦干眼泪,对我说,明娜,帮我把他处理掉吧,别让肖冉再用这个拿捏我了,这太恶心了。

我答应了。

她隔着玻璃,最后亲了亲瓶子里面胎儿的紧闭的眼睛,然后再也不看一眼。

我刚到海边,肖冉就追上来了,他肯定是发现瓶子不见了。

我第一次知道人可以跑得这么快,但是我也跑得很快,我立刻游到水深处。

我举着那个瓶子问他,这是时老师的孩子么?

他说时妍的孩子是她床头照片上的那个小女孩。

我问他,那这个瓶子里的是什么。

肖冉只让我把瓶子交给他,他对我说了很多好话,他说要给我买漂亮衣服穿,带我去吃好吃的,给我买好多书,只要我能把那个瓶子交给他。

我又问他,你要靠这个瓶子才能让时老师听话对不对?

这时候,肖冉说他可以带我去天堂岛外面的世界看看,只要我把瓶子还给他。

说实话我有点心动,但还是打开瓶盖,然后把整个瓶子扔到潮水中去了。

肖冉拼命跑到海水里面捞那个瓶子,但我特意挑了现在涨潮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捞到,还差点被水冲走,整个人冻得脸色发青。

我站在岸边,笑得肚子都痛了。

第475章 明娜的日记(2) 新来的老师

8月1日

自从上次我帮时老师处理了那个东西, 她又连续好多天没来给我们上课,我把书上的内容自学了一遍,还把西奥罗和其他同学教会了。

时老师再不回来, 学校就该解散了。

这几天倒是偶尔能在学校附近看到肖冉, 我平时都尽量躲着他,今天直接走过去问了他, 时老师什么时候能回来上课。

肖冉说他有办法, 这个学校肯定不会解散的。

8月3日

今天时老师终于调整好状态回来上课了。

肖冉自己也来当老师了,我终于明白了他说的学校不会解散,如果实在不能让时老师振作起来,他就得自己上了啊。

他讲课非常无聊, 但我不敢走神,就怕他找机会报复我。

他喜欢用粉笔头砸人, 把西奥罗打得嗷嗷叫, 肯定特别痛。

但他一直没有用粉笔头丢我,最后还用让我当了课代表。

他这样我反而更怕了。

9月23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被肖冉教训了一顿?山姆叔叔再也没来找我,而且我现在只要拿很少的东西就能从他那里,换回来很多米和肉了。

肖冉告诉我说,只有绝对的暴力,能让人屈服。

我说他压根不敢碰时老师一根手指头。

他说那是因为他不屑于这样。

如果这个时候他不是蹲在墙角边抽烟边擦眼泪, 肖冉的这句话应该会更有说服力一点。

我今天没什么事做, 就陪他蹲了一会,也没问他为什么一个人悄悄哭。

肖冉递给我一根烟,帮我点燃, 我刚放到嘴边,又被他抢了回去。

他说我还没成年,不能抽烟。

肖冉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觉得未成年人不能抽烟,倒是没觉得未成年人不能杀人。

5月18日

我发现跟着安雅混,总能看到很多热闹。

今天她带我去看飞机送来了新的病人,是个很漂亮的女生,不过是被一个男人用轮椅推过来的。

那个男人好像和肖冉认识,他们俩还在花园里面聊了很久。

那个被肖冉称为李总男人走了以后,肖冉问我今天晚上可不可以陪着小江,她可能心情不好。

我说我今天心情很好,为什么要陪她一起不开心。

肖冉说因为刚才李总拜托他在岛上照顾小江。

我说那关我什么事。

我发现肖冉对我还挺真诚的,很多不会和西奥罗说的话,他都会告诉我,他说如果他照顾的好,李总会让他提前离开这里。

我想肖冉要是走了,时老师在岛上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一点,也同意了。

所以我今天晚上就听小江哭了一晚上,讲了好多好多她和那个李总的恋爱故事,听得我好困,完全不想浪费墨水写下来。

5月20日

小江很快就认识了岛上最好说话的时老师,时老师被她念叨了两天之后也受不了了,跟我说要在学校里给她找点事情做。

好消息是我们要有一个画画很好看的美术老师了,坏消息是她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肖冉告诉我,李总只是和她闹些小别扭,消了气就会来接她的。

我真希望时老师的丈夫也只是和她闹了点小别扭,可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肯定已经把她忘了吧。

6月1日

今天又是儿童节,多了一位小江老师,很多事情都比去年更好了,我们还盖了一间新的教室。

时老师原本希望我们能在今天搬进新教室的,可是前几天下雨工期耽误了,好在这段时间村里好多叔叔伯伯都来帮忙干活了。

西奥罗这个傻瓜,还以为大家都是热心肠,只有我看到每天工作结束之后,山姆叔叔会从院子里搬出来很多东西,时老师发给他们每个人,有吃的,有布,也有各种生活用品。

至于这些物资是怎么来的,她不说,我经常看到她皱着眉头找山姆叔叔对账。

新教室宽敞又明亮,我们都很高兴。

可是时老师看起来很烦恼,而且没有人能诉说。

7月15日

今天天不亮的时候,我被肖冉从床上揪起来。

我家房门的锁坏了好多年了,家里也没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所以他闯进来我不是很意外,就是觉得这个时间太可恶了,我真的很困。

结果他居然没扒我衣服,而是把我带到院子里。

我被他带到院子的地下室,因为天太黑了我摔倒了好几次,肖冉倒是很灵活。

地下室房间的椅子上坐着凯文院长,地上趴着浑身是血的山姆叔叔,肖冉对院长点点头:“人带来了。”

“明娜是吗,”凯文院长很和善地对我招招手:“我问你些事情。”

山姆叔叔看到我来了,呜呜直哭,好像很委屈,可是他的嘴被堵上了。

我问他什么事,我很困,想快点回去睡觉。

“明娜,他有没有欺负过你?”凯文院长指了指地上的山姆叔叔:“不要怕,只管告诉我。”

肖冉也摸摸我的头:“想清楚该怎么说。”

我没想太多,实话说了,有。

院长笑呵呵地站起来,对山姆叔叔说:“你看,我没冤枉你啊。”

然后又对肖冉说,交给你处理了。

接着他就出去了。

肖冉一脚踩在山姆叔叔头上,古怪地看着我发笑:“你知道你刚才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院长,他可以说是这座岛上的皇帝,怎么会突然帮我出头呢。

肖冉眼皮眨都不眨,继续向下踩,山姆叔叔挣扎了两下,很快就不出声了,眼角和鼻子里都流出血来。

肖冉问我要不要亲自动手,这已经是第二次给我这个机会了。

我说我不会,他说他可以教我,可以当我的老师,教我杀人,作为回报,我只需要帮他冲咖啡就行了。

我说我真的很困,可以回去睡觉吗。

肖冉叹了口气,挥挥手,总算让我回去了。

我回家之后,躺下就睡着了。

7月16日

今天确实没再见到山姆叔叔了,不知道肖冉是怎么处理他的,但没有人在乎他。

今天我们的新教室也盖好了,下午我陪时老师擦玻璃。

我把肖冉想收我当徒弟的事情跟时老师说了。

“老师,我到底要不要答应他?”

她很久都没说话,一遍一遍地擦玻璃。

然后突然问了我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肖冉现在喜欢喝咖啡了是么?”

好像是的。

“做他的学生,你会给他冲咖啡么。”

是啊,多麻烦。

可是时老师突然笑了笑。

“明娜,我们现在都太弱小了,”时老师说:“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保护自己,不要被人随便欺负。”

“以后没有人会欺负我了,我不显眼的。”

“死了一个山姆,后面还会不会遇到其他坏人呢,”时老师慢吞吞地问:“我以前也觉得自己不起眼,不会被人注意呢。”

有点奇怪,时老师是怎么知道昨天夜里的事情呢。

“山姆也是个不起眼的人啊,你看都没人找他……”时老师往透亮的玻璃上呵了一口气:“明娜,越是无人在意的人,越好欺负。”

我站在玻璃外面看她,时老师脸上的表情雾蒙蒙的,让我看不懂。

“凯文院长不会帮我出头的,山姆叔叔到底犯了什么错?”不知道问什么,我觉得时老师应该知道答案。

“他自然不在乎你,他只是找个由头罢了,”隔着玻璃,她看我的眼神很温柔:“山姆知道了一些院长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自然活不下去。”

“他怎么会知道院长……”

时老师推开玻璃窗,用冰凉的手摸了摸我的脸,微微一笑:“是我让他查的。”

直到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时老师曾经红着眼睛对我说,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可是时老师到底做了些什么呢?她现在柔弱到连一桶水都拎不动,我只看到她每天在账本上写写算算,竟然能把一个那么强壮的男人构陷至死。

“明娜,请不要害怕我。”她说:“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

“我永远不会怕你的。”我鼻子酸酸的,有点想哭:“那个人在岛上……其实我每天都很害怕,现在他不在了,我好轻松。”

“明娜,不仅要掌握智慧,也要有力量啊,世道真是太残忍了。”

“有了智慧和力量,世道会变得更好吗?”我问她:“我不知道生命的意义。”

“那得你自己去寻找,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时老师的答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