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刚离开海岸边, 驶入大海的时候,抱着巨大粉色兔子玩偶的小女孩突然大哭了起来,朱欣却不动神色地松了口气, 这一路上顺遂得离谱, 再过几十分钟他们就能离开宁州,登上一艘接应的渡轮, 明天的这个时候他们会登上异国的飞机, 然后去新的国家开始新生活。
帮着哄了一会孩子,女儿还是哭闹不止,朱欣很快失去了耐心,把孩子丢给了妻子:“你给她找点糖吃, 别让她哭了。”
“走得那么匆忙,哪来得及带什么糖果。”妻子小声埋怨道。
朱欣跑到船头去躲清静, 正在开船的阮长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几颗软糖, 默默递给他。
“谢了,哥们。”朱欣接过他手里的糖,不急着去安抚女儿,而是掏出根烟点上,远眺宁州,越来越远的通明灯火。
“怎么, 舍不得了?”
“那不至于。”朱欣摇摇头:“我现在掌握的财富, 可以让我的家人在任何地方过上我想过的生活。”
“前提是隐姓埋名。”
“是啊,隐姓埋名……直到孟怀远彻底翻不了身的那天。”朱欣拍拍他的肩膀:“我能不能从此高枕无忧,就指望你了。”
“这我可没办法保证, ”阮长风笑笑:“没准一回宁州就被孟怀远收拾了。”
“阮长风我问你,你复仇的目标究竟是孟怀远,还是孟氏集团。”
“这二者通常来讲是指一个东西。”
“也可以不是, 你知道集团里几个老家伙正准备联手把孟怀远彻底踢出局这件事情吧,”朱欣说:“不过这大概也有你在暗中策划?”
阮长风不置可否,低头专心看海图。
“单靠他们是动不了孟怀远的,因为他身后还有大人物,那才是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只要那位没有表态,老家伙们还有所忌惮。”
阮长风依旧没回应,只是抬头看看深色的天:“好像有点下雨啊。”
朱欣从杂物堆里找了把雨伞出来,在他头顶撑开,阮长风摆摆手:“拿去给你老婆孩子用吧。”
“不要紧,这把伞非常大,也非常结实。”朱欣意味深长地说:“伞下的人就算闯了天大的祸也捅不破。”
阮长风有点嫌弃他老套的隐喻,但还是随口附和两句:“这个人……这些人,不希望被人知道他的存在。”
“就算我要走了,这件事也不该说的。”朱欣默默收起伞:“你不是早就在安排了人去查我们的账么,从账目里应该也能发现点端倪吧。”
阮长风说:“不够。”
“真正的要害的那些账目只有孟怀远自己知道放在哪里,怎么可能让你那么容易查到,我们这些人知道它的存在都犯忌讳,那东西一旦曝光,别说孟怀远了,恐怕整个宁州都要变天。”朱欣感觉雨势又大了起来,不得不再次撑起伞,这次是真的为了避雨:“我劝你别打那玩意的主意,太大了,几个你也兜不住的。”
“……你说的那个东西,在哪里。”风雨如晦,身旁突然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朱欣根本没想过船上会出现其他人,加上发动机的声音很大,他过了好久才确定那不是幻听,僵硬地回过头去。
一个穿着潜水服的女孩站在甲板上,浑身滴水,身影在夜色中漆黑如墨。
“咱们出发的时候……这艘船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吧?”朱欣迟疑片刻,还是问了阮长风一个很蠢的问题。
“肯定没人。”
“我们已经开出去多久了?”
“差不多十五海里了,她应该是游过来的。”阮长风关掉发动机,船上终于稍稍安静了些,他眯起眼睛细看,认出了沉默的小柳。
“这谁啊。”
“……孟怀远的人。”他苦笑:“我就知道孟怀远不会随便派一个人去做安知的贴身女仆。”
“不是,”朱欣哑然失笑:“孟先生就派你一个小姑娘拦我?”
“我不是来拦截你的,”小柳摇摇头:“孟先生没打算原谅你。”
“他不怕你被我收买么。”
“我不会被收买。” 小柳顿了顿,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周全:“如果你告诉你刚才说的东西在哪里,我可以考虑放你一命。”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东西是什么,但没有人不可以被收……”朱欣话音未落,小柳突然向前两步,抬手一枪命中他的额头,静静的一蓬血色。
朱欣带着震惊和不可思议的表情,向后倒去,小柳抓住他的衣服,把人推进海里,扭头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朱太太和女儿:“我给你们三十秒逃跑。”
“祸不及家人啊女侠,”阮长风弱弱地说:“这茫茫大海上,你让她们俩娘儿俩往哪里跑。”
“你闭嘴,”不知道为什么,小柳好像对阮长风十分厌恶,甚至不愿多看一眼:“不要讲话。”
阮长风扭头看了看并不平静的漆黑海面,目力所及完全看不见任何象征人类文明的灯火,他脚下的小船就是漂泊的唯一孤岛,心都凉了。
“……能不能放过我们?”刚刚成为寡妇的女人颤声哀求:“所有的东西你都可以拿走,我发誓永远不回宁州,求你放我们走吧,诗诗还这么小,她什么都没见过。”
她怀里的小女孩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抱着玩偶露出迷茫的表情:“妈妈,爸爸怎么了?”
“我收到的命令是赶尽杀绝。”小柳看了看手表,指着她们的枪口纹丝不动:“你还有十五秒。”
“阮长风你想想办法啊!”女人绝望地吼道:“都是因为你,老朱才走到这一步的!”
“你指望他?”小柳冷笑一声,把枪里的子弹一颗颗倒出来,清点一番,又一颗颗装了回去:“他是最靠不住的。”
阮长风已经扭过头去,似乎是不忍心看接下来的画面。
女人边哭边叹了一口气,掩住女儿的眼睛。
“阮长风,我给你个选择,”三十秒很快过去,小柳没开枪,却突然问他:“你愿不愿意替她们死?”
“我不做选择。”阮长风冷静地说:“枪在你手,我们的生死不过在你一念之间。”
“不愿意是不是?你怕了。”
“我这么多年一直都很倒霉,眼看着日子才刚要好起来,当然不想死了。”阮长风平和地说:“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样的际遇下才回选择走上现在这条路,但我想说的是……孩子,杀手也是人,是人就有恻隐之心,你是可以心软的。”
“我发现你这个人话真的很多。”
“我愿意替她们死。”阮长风突然打断了小柳的抱怨。
“……”小柳有些吃惊地盯着他:“你怎么回事。”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逼着她们娘俩跳水吧,”阮长风说:“而且孟怀远肯定也不会放过我的……所以,就这样吧,我也并不想杀死你。”
“可是现在有人在等你回家,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让阮长风沉默良久,可他依旧不躲不闪,任由坚硬的枪口缓缓抵住后心,只轻声说:“这样,你先让我把她俩送上轮渡,那边的人只认我的脸,就这么一艘小船,我玩不出花样的。”
“可以。”小柳利索地收了枪:“还要多久?”
阮长风看着海图说半个小时。
试图拖延的小伎俩并不生效,小柳扫了一眼就把他丢到旁边,自己去开船,乘风破浪不过十来分钟,海面上已经出现了渡轮的轮廓。
“是那艘?”
“时间有点早,我先打个电话,让那边做好准备。”
“打吧。”
阮长风拨通了卫星电话,过了好一会才被接起来,那头却始终没有人说话,耳畔只有海风呼啸。
阮长风有些迷茫地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渡轮,并未开动,船上已经放下了梯子,静静恭候他们的到来。
“我知道你刚才是在赌,等我们上渡轮之后,面对你的人,也许还能有翻盘的机会。”小柳说:“可我出现在你这艘船上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是,现在那艘船上面恐怕也已经你们的人接管,等着我自投罗网呢。”
“所以你现在还要上去么?”
阮长风看看身旁杀手冷峻的脸,又看向头顶那艘阴森沉默的巨轮,无奈地摇摇头:“你们有没有那种人文关怀的服务项目,就比如……帮忙转述下遗言之类的。”
“没有这种东西。”小柳皱眉:“你别讲,我不想听。”
阮长风快速回顾了一下自己的一生,感觉一个窝囊废的人生也确实没什么回味的,小柳也没打算给他忏悔和绝望的机会,已经举起了枪。
“等一下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阮长风举起手大叫。
“……说。”
“麻烦替我转告,下周一下午两点半,宛南路26号……时妍的新身份证办下来了,我还没来及告诉她。”阮长风深吸一口气:“她的身份恢复了,接下来请她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好,我会转达。”小柳又回头看了看那瑟瑟发抖的母女俩:“你确定要替这两个陌生人去死?”
因为念头已然通达,阮长风眼神释然:“刚才想了一下,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已经实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遗憾的。”
“什么心愿?”小柳的手突然不再稳定,而是微微颤抖。
“自始至终,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想让她回家而已。”阮长风的目光在雨水中渐渐消融:“她既然回来了,就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而我是属于过去的那一部分梦魇,只会拖累她走向新生。”
“她受了这么多的苦,你不想报仇?”小柳的手越来越抖,几乎握不住枪:“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她这些年……”
阮长风与女孩对视,神情复杂晦涩:“这些年有多少人迷失在这条复仇的路上?我从来不特别,你将踩着我的尸骨走下去,你自己要多多小心。”
“可是你就这样死掉,谁能护她周全?”
“她不是那么柔弱的人,”阮长风向她深深鞠躬:“万一真有疏漏,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
小柳叹了口气,重新稳定心神,然后枪声响起,阮长风重重跌落,就此坠入了无垠的深海。
在他下坠的过程中,又听见船上的两声枪响,大概那对母女也未能辛免于难。
第507章 心肝【下】(23) 密室
溺水的黄金救援时间是四分钟, 一旦超过八分钟则生还几率直线下降,更不用说在茫茫大海上心脏中枪带来的大出血,阮长风和朱欣一家的死讯在十几分钟后便传回了宁州, 传到孟怀远的案头。
孟怀远收到消息, 并没有显出过多的激动或欣喜,沉寂了片刻后, 这则消息又在他的安排下, 传到了某些人的耳朵里,在一个微妙的圈子里流传,毫无疑问,伴随着这场斩首行动的成功, 宁州目前风雨飘摇的局势又将产生新的变化。
待小柳回到孟怀远身边复命时,孟怀远已经安排好了相关的后续事宜, 换衣服准备休息了。
孟怀远从早忙到晚, 晚饭都没来及吃,如果是以前,厨房自然会准备些清淡的宵夜端来,但如今孟家遣散下人,孟怀远也得亲力亲为,自己去厨房热一杯睡前牛奶。
只是孟怀远打开冰箱, 放牛奶的位置却空空如也, 他迟疑了片刻,非常确定昨天晚上还剩下大半瓶,理论上说今天也不该有人进他的厨房。
“啊, 抱歉。”身后突然传来女孩低哑的声音:“牛奶被我拿了。”
孟怀远合上冰箱:“小柳?”
“嗯。”小柳孤零零站在灯下,确实刚回来,还穿着那身连体潜水服, 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脸色苍白的像鬼,她晃了晃手里的牛奶瓶:“还剩一些,孟先生要么?”
“不必了你都喝了吧。”孟怀远有些无奈:“你肯定饿坏了,要不要先热一下?”
“不用热。”小柳是真饿了,也顾不得形象,仰头大口喝牛奶,孟怀远看着她的侧颜,默默欣赏她吞咽时喉咙微微跳动的弧度,觉得那实在是很有生命力的线条,忘了自己还饿着,甚至也不想问小柳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他的屋子里。
“孟先生……”
“别动。”孟怀远凑近,伸出手指,轻轻抹去女孩唇边的一点奶|渍。
小柳屏息凝气,适时地红了脸。
“潜水服,要不要换掉?”孟怀远的手指下滑,落在小柳颈侧的拉链上。
在他的手继续向下之前,小柳按住了孟怀远的手:“我是来向孟先生复命的,任务完成了。”
“嗯,我已经知道了,”孟怀远捏着她的下巴细细端详:“很漂亮。”
在小柳想要逃离之前,苍老的大手绕到身后已经扣住她的腰:“想要什么奖赏?”
离得太近了,能看清孟怀远脸上的每一条皱纹,这一条写着算计,那一条写着心机,那一条写着自恋,没有半分的爱意,只有志在必得的掌控欲。
“我什么都不想要。”
“孩子,没有欲|望的人是最危险的。”孟怀远凝视她的眼睛,也仿佛只是从眸中的倒影审视自己:“你真的是小柳么?”
小柳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不知不觉间已都被他封锁了全部的退路。
“我今天又重新检查了你的档案,履历非常周全。”孟怀远女孩的过去:“孤儿,从小被一对日本夫妻收养,品学兼优,懂好几门外语,还学过几年空手道,几年前养父母去世,就回国投奔远房姨母,通过四轮面试进了孟氏,然后成了安知的贴身女仆。”
“……”
“我甚至看到了你初中当学生会会长演讲的时候的照片。”孟怀远突然话锋一转:“阮长风可有留下什么遗言?”
“没有。”
“我给你下的任务里并没有让你杀他。”
“可是孟先生早就知道他也在船上。”小柳说:“如果我今天没动手,还能活着回来么?”
“那是你自己的看法,你不知道自己杀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无名小卒。”
小柳轻轻垂下眼睛,掩去无限悲哀,房间的气氛沉寂如死,直到孟怀远的笑声打破了寂静。
“哈哈哈哈哈太好了,你干得太好了啊!”那是前所未有的大笑,五官扭曲近乎于狰狞:“你要什么……要什么奖励,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我想……”小柳微微沉吟:“我想要一个机会。”
“哦?”
“一个跟在您身边学习的机会。”小柳说:“我身手不错,脑子也灵,应该可以保护你,安知小姐离开后,我这个女仆也就没什么用处了,总要找点别的事情做。”
“没想到连阿泽的那个位置都有人惦记了。”孟怀远挑眉:“你想让我收你当养女?”
小柳一边留意门口的动静,一边缓缓拉下潜水服的拉链:“我能做的事情,远比养女更多。”
胸前无限春光转瞬隐去,却是孟怀远亲手拉上的拉链,伴随着一个警告的凌厉眼神,小柳被他推开了。
此时,苏绫的身影刚好出现在门外。
来者不善,小柳迅速退到角落,整理凌乱的呼吸。
“阿绫,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睡不着,来看看你。”苏绫推门而入,淡粉色的丝绸睡衣带起一阵优雅花香:“难道我不能看看我丈夫?”
“当然可以,只是想到你今天刚回来。”孟怀远拿了件外套给苏绫披上,语气温和:“家里现在困难,你多担待些。”
苏绫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丈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落魄的孟家,也还撑得起一个雍容华贵的当家主母,苏绫已经大体上恢复了原本的八分贵气,只可惜小柳的脑子里总是忍不住浮现出她此前在狱中一身囚服,破防跳脚的模样。
苏绫当然也不会忘记小柳此前的大缺大德,怎么可能放过收拾她的机会:“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我走?”小柳往落地窗的方向挪了几步。
“站着,我让你走了么。”苏绫颐气指使:“你给我,给我……”
小柳心想今天这顿羞辱是跑不掉了,没想到苏绫在这里“给我”了半天,愣是没有下文,整个人就僵在这里了。
“夫人需要我做什么?”
苏绫又愣了一会,终于憋出了大招:“你去给我把家里走廊的水擦干净,下雨,地太滑了。”
“好。”
“等你擦完地回来找我,”苏绫抬了抬下巴:“我再给你派点活。”
小柳把落地窗拉开一条小缝,刺骨湿冷的风雨便灌入室内,小柳眼神哀怨地看了眼孟怀远,后者权衡了片刻后说:“把门口那块地擦了就回去休息吧。”
这种和稀泥的做法显然无法让苏绫满意,她立刻捂着脸哭起来:“你还护着她!我进来的时候你们都抱一起了!我都看到了呜呜呜……”
小柳也不甘示弱,演技大爆发,回眸时已经泫然欲泣,眼中水盈盈的泪光,脸被风一吹,白惨惨的看着尤为可怜。
孟怀远这辈子严肃认真的出轨只有和季唯那一次,那时候他放任苏绫和季唯争斗犹如隔岸观火,有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潇洒,如今只觉得十年前的回旋镖正中眉心。
苏绫突然抬起头,眼中的悲伤并非伪装:“阿远,夜来他真的走了啊。”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孟怀远也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击中:“……是,我们的孙儿……”
“夜来他……一定会上天堂对吧。”苏绫又哭起来,这次是鼻涕眼泪抹了满脸,全然不顾形象了:“怎么这样突然啊,我都来不及跟他道别……”
“当然,夜来是善良的好孩子,”其实自孟夜来死后,孟怀远一直忙于谋算如何让夜来的死更有价值,很少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真正意识到他刚刚失去了唯一的孙子,直到此刻,在同样悲痛的妻子面前,孟怀远才终于卸下心房,哽咽道:“阿绫,你我二人肯定要下地狱,但夜来会上天堂。”
“我从现在开始做好事可以吗?我出钱盖教堂,我去做义工,我每天都去做礼拜,我再也不乱发脾气了,我以后都会做个好人的……”苏绫满脸焦躁:“我最虔诚了阿远,你说,我死后能不能上天堂?”
孟怀远发自内心觉得苏绫这样很可怜,但事已至此也无法再多说什么:“睡吧阿绫,早点睡,明天会很辛苦,以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孟怀远扶着苏绫回了卧室,没有分给小柳一丝一毫的眼神。
富可敌国又如何,换不回亲孙子的命,小柳本来听着也有点触动,直到苏绫进门前,趁着抹眼泪的间隙,看了小柳一眼。
那是胜利者的瞥视,骄傲的,嘴唇微微翕动,但也有无法掩饰的悲哀。
小柳觉得此时的苏绫最为可怜,所以避开了她的视线。
卧室的房门合上,小柳回味着刚才苏绫的眼神,当然也不可能老老实实擦地板,反正风大雨大的,不过片刻又会湿透。
她走进了孟怀远的书房。
很久之前小柳就发现孟怀远的这栋小楼结构有问题,内部房间的面积和外墙的尺寸有些差距,只是设计得巧妙,视觉上看不出来,楼里应该是藏了间密室,从房屋结构上讲应该是在书房和衣帽间之间。
朱欣没有理由说谎,他提到的账本理应存在,也最有可能在这隐藏的密室里。
小柳把书房搜了个遍,却没能找到密室入口机关,破解了孟怀远的电脑,却也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倒是看到了些孟怀远为今晚做出的相关布置,方方面面,算无遗策,除了徐莫野,连阮长风那个已经解散的事务所都有考虑到,却并不涉及她最关心的那个人。
大概在孟怀远的视角中,时妍从来不重要,不值得在他百忙中投入哪怕匆忙的一瞥,小人物的悲伤也无关紧要。
退出登录前,斟酌良久,小柳还是用孟怀远的口吻,发出了最后一条补充的指令。
“不得惊动时妍。”
小柳也知道密室不可能让她轻易找到,便把一切恢复原样,走到屋外的走廊上坐着发呆。
小柳也清楚,关于阮长风的死讯,即使想要刻意隐瞒,也是不可能瞒住时妍太久的,但平静安宁的生活太难得,哪怕只能多这一夜也好。
孟怀远的卧室已经熄灯,想必夫妻俩早已睡去,雨夜沉寂,小柳默然静坐,她知道伴随着阮长风的离去,等天亮起来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许多人本就勉强平凑起来的生活会再次陷入动荡中去。
而这次她已经无法袖手旁观,而是彻底走入这盘棋局中了。
第508章 心肝【下】(24) 我们必须得找到她……
周小米从宿醉中睁开眼的时候,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她在狭窄的沙发上翻了个身,然后咕咚一下滚到地上, 碰翻了一地的啤酒瓶。
身旁传来赵原无奈的叹气声。
“嗯?小赵你怎么还没走。”小米艰难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昨晚喝那么多, 怕你出事。”赵原表情疲惫,坐在阳台的飘窗边上:“现在清醒了没。”
“现在好了。”小米低头闻到自己一身酸腐酒气, 皱眉:“我去洗个澡。”
“行, 我出去买两碗粥。”赵原步伐不稳,身上也是浓烈的酒味,目测昨晚也没少喝。
小米拖拖沓沓地走进浴室,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张宿醉后的憔悴容颜,但眼神坚定, 似乎有了方向感。模模糊糊想起昨晚和赵原促膝长谈, 喝了好多酒,聊了事务所这些年的好些往事,两个人都又哭又笑的。
她记得最后自己醉倒在沙发上,对赵原说,是该放下了。
她该放下eros事务所的一切,放下这十年的因果纠缠, 往前看了。
小米对镜子里的女人小声说了句:“生日快乐。”
她从几个月前就恐惧这一天的到来, 仿佛自己会在三十三岁这年突然衰老,然后所有值得珍惜的事物都会离她而去,昨晚本来想独自在家消沉等待这一刻, 结果却等到了不请自来的赵原,带着好酒好菜,陪了她整整一宿。
小米笑了笑, 突然觉得不过尔尔。
洗澡洗到一半,突然听到防盗门“砰”一声响,赵原如狂风般卷了进来,隔着门大叫:“小米 ,你电脑在哪——”
小米以为他是突然有急事要加班:“放在茶几旁边的……”
“找到了——开机密码多少!”
“呃……eros-official。”
“不对,大小写?”赵原显得非常急躁,小米能听到他用力敲击键盘的声音,几秒钟后又听他说“不用说了,我破解了。”
“怎么了啊。”小米探出头来问他。
“没事,查点东西,”赵原头也不抬地说:“你忙你的。”
小米看他神情,隐隐不安,但也帮不上忙,洗完澡吹了头发,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第一眼看过去居然没找到赵原。
“小赵?”
角落里传来一声低低的抽噎,小米发现赵原不知何时瘫软在地上,瘦削的脊背一直哆嗦着。
“怎么了这是!”小米急忙冲过去搀扶他:“小赵你别吓我。”
赵原看她过来,即使浑身战栗近乎晕厥,仍然用最后一丝力气合上了电脑:“……我没事儿,你别看。”
他已经无法阻止小米,她重新翻开笔记本电脑,一声枪响比电脑上的画面更早出现,昨夜海上的那一枪仿佛穿过了屏幕击中了她的心脏,小米捂住胸口,缓缓摔坐下去。
赵原捂着脸哭出了声。
“你先别急着哭,”小米强迫自己把视频里那短短几秒的中枪片段看了好几遍:“也未必就是他……一定不是阮长风。”
赵原胡乱擦了把眼泪,跟着她逐帧逐帧对比分析,却怎么也找不到造假的漏洞,又是一阵悲从心起。
小米又怎么会认不出来这么多年同伴的身影,只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罢了。
阮长风怎么会这样死掉呢?他有时候简直像个超人。
“那个……尸体毕竟没发现,我觉得还是有很大希望的。”赵原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我……肯定能找到他。”
“老天爷,今天是我生日啊,”小米双手轻轻合十,默念:“其实我的生日愿望好像从来没有实现过,就算以后都实现不了也没关系,但是今天的愿望一定要成真啊……我要他活着。”
几个小时后,周小米把手机丢到一边,赵原也合上了电脑屏幕,两人相顾无言。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小米把擤鼻子的纸巾团丢进垃圾桶:“唉我眼睛好痛。”
赵原声音也沙哑了许多:“都是坏消息,不说了。”
小米睁大泛红的眼睛,盯着他:“小赵,孟怀远真的把老板杀掉了啊。”
“而且如果我们接着搞事情,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俩了。”
“怎么,你怕了?”小米胳膊肘碰了碰他。
“说实话,有点,”赵原老老实实承认:“如果冲着我来也就罢了,但我很怕会牵连到煦哥。”
“小赵,”周小米握住他的手:“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刚刚才想明白,一定要把自己的生命放在第一位,一旦我们死掉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在想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这几天孟家在筹办孟夜来的葬礼,会有很多记者在,如果我们趁乱混进去……”
“大概率被当成疯子拖走,小概率……啧。”
“光靠我们两个不行,还是得找帮手。”
赵原说:“小容警官已经出海去找人了,还有谁。”
“露娜也联系不上,”小米又想起一个人:“徐莫野,你说他会帮我们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对吧。”
“我已经问过了,他问我……”赵原顿了顿:“手里有没有能用来交换的东西。”
“商人,”小米叹了口气:“阮长风平时都是在和什么人打交道啊。”
“其实他说的没错,小米,我们手里的牌太少了,就凭我们俩,根本没有上桌的资格。”
小米突然抬起头:“时妍在做什么?”
“啊,”赵原摇晃着蓬松的脑袋:“不清楚,不清楚。”
“她会不会现在还不知道……”小米匆匆忙忙地站起来:“咱们得赶紧通知她啊。”
“哎,别去,”赵原赶紧拉住小米:“轮不到咱们来说。”
“我只见过时妍一次,确实跟她不熟,”小米迟疑地眨眨眼:“可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她会不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啊。”
“不可能的,时妍几天联系不上他,肯定也就知道了。”
“上次时妍跟我说,她跟老板已经分开了,”小米惆怅地揉揉眉心:“也许他们现在真的很久都不联系了。”
“如果真是那样,可能反而会是老板最期待的结果。”赵原缓缓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小米用力挣脱赵原的手,匆匆忙忙地穿上外套:“不行,我必须告诉她。”
“何必非要让别人比你更难过。”赵原沙哑的声音追上小米的脚步:“多一个伤心人并不能让你好受一点。”
“凭什么?”小米瞪大眼睛:“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凭什么事不关己,为什么就不可以伤心难过流眼泪?”
赵原被她怼得说不出话来,只要一味摇头:“不妥,不妥。”
“你说的对,我们手里一张牌都没有,”小米沮丧地蹲在门口:“我们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复仇了,我们弱小到……连伤心都要悠着点,因为承受不住,精神会被压垮掉。”
“老板这些年一直在抗着这样的压力啊。”
小米低着头想了一会:“小赵……事实上我们手里还是有一张牌的。”
“什么?”
“季安知,”小米缓缓说起了消失在人海中的女孩:“整个宁州,你是唯一知道她下落的人,她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赵原静默无言,没想到阮长风此前的安排会在这里发生奇效。
“安知的情况和时妍不一样,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打扰她的生活,可是现在的情况……”小米坚定地抬起头,赵原看清她嘴唇边上的斑驳咬痕,分明是情绪绷到了极限:“我们必须得找到她。”
说到三教五流声色犬马之地,宁州的娑婆界算是在业内享有盛名,只可惜毁于一场大火,主理人魏央也早已认罪伏法,只是人的欲|望川流不息,魏央虽然是个从头到脚彻头彻尾的人渣,结局也说不上美妙,却还在吸引着许多人效仿。
越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行事便越发肆无忌惮,在靠近缅甸边境的偏远小城里,最近便又开起了一家山寨版的娑婆界。
新店开张,要想吸引人气,少不得多费些心思,当家人马老板眼光毒辣,推出了一对魔术姐妹花,每晚上演惊险刺激的水箱逃脱魔术,也吸引许多好事者慕名而来。
今夜,魔术秀照常上演。
在热辣的兔女郎跳完舞后,猩红的幕布放下,再被揭开时,魔术师已经带着她的助手闪亮登场。
倒也不必卖关子,魔术师和助手正是孟珂和安知,总算还没忘记自己处于隐姓埋名的逃亡中,戴着华丽的羽毛面具遮掩面容。
表演了几个简单的舞台魔术热场之后,重头戏自然是惊险的水箱逃脱。
这个魔术她们已经排练过许多次,但危险性确实不低,安知把孟珂的双手缚在身后,听着主持人的倒数,焦虑地抿住嘴唇,孟珂回头给了她一个从容的微笑,小声说:“待会带你去吃烤肉。”
然后纵身跳入水箱中。
水箱落锁,帘幕放下,安知尽力作态,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在台下看客的喧嚣声中静待她归来。
不会有意外发生,只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菜鸟才容易发生解不开绳子打不开锁之类的舞台事故,所有的惊险意外都是表演出来的舞台效果,这种程度的逃生魔术对孟珂这样经验丰富的魔术师而言,绝对不在话下。
随着孟珂出现在观众席,随后又轻盈地回到了舞台上,安知紧握的拳头也松开了,和她一起谢幕下台。
第509章 心肝【下】(25) 红白事
后台休息室里, 安知帮孟珂吹头发卸妆,孟珂换了衣服,懒洋洋地摊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突然打了个喷嚏, 几乎要让人以为她睡着了。
安知去把空调温度调高,孟珂才嚷嚷起来:“没事, 不冷, 热。”
“可是你手很凉。”
“可我就是热嘛。”孟珂在椅子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开始挑烤肉店:“你想吃哪家店?”
“随便。”安知又拿起梳子帮她梳头发,突然看到几缕细细的白发,没声张, 小心藏到黑发之间:“我不饿。”
“这可不行啊宝贝,你晚饭都没吃。”
“你不是也没吃么。”
“那不一样, 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已经到了多吃一碗饭就塞不进去这件演出服的年纪了。”孟珂仰起头和她对视,卸妆之后的孟珂眼角满是细细的皱纹,但言笑晏晏,仍然美得惊心动魄,非常清瘦,绝不可能像她说的那样塞不进演出服。
“就吃你上次看到的那个菌子火锅?”安知提议。
“听你的, 小公主。”孟珂笑道:“还真是, 这么有名气的本地特产,一直没带你去吃过。”
“那家店还挺远的,我们明天再去吧。”安知给孟珂扎了个简单的辫子:“今天好晚了, 早点回去?”
“明天一定带你去。”孟珂懒洋洋地伸出小拇指和她勾了勾。
此时休息室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马老板捧着玫瑰花,腆着笑脸挤了进来:“孟小姐?有空啊。”
“就要走了。”
“还好我赶上了啊, 808包厢的那位李先生,今天又来了。”马老板的脸上洋溢着财气:“这是送给孟小姐的花。”
“哦,谢谢。”
“那……李先生想请孟小姐上去喝一杯?”
孟珂凉薄一笑:“我是魔术师,不是陪酒的。”
“说什么陪酒这样难听,哪能让孟小姐这样的贵客陪酒呢?就是想认识一下,交个朋友而已啦。”马老板的笑脸越凑越近:“孟小姐,人家李先生都来一个星期了,你也别让我太难办嘛。”
如果这是在宁州,有哪家店的老板敢让孟珂去陪酒,人会怎么样姑且不好说,但店肯定是开不下去了,可是这里离宁州千里之遥,孟珂只能含笑推脱:“我身体实在不舒服,而且已经卸妆了,改日吧。”
马老板再迈出一步堵住门口,孟珂便收敛了笑容,对安知说:“你先回去睡觉吧。”
安知很听话地出去了。
阮长风曾经评价过安知是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最直观的体现大概就是她已经过早地失去了好奇心,明白成年人的世界自有其规则与无奈,她能做的只有不添乱而已。
孟珂租的房子并不远,出了会所之后过一条马路,走几步就到了。
这时已经十一点多,虽然这条路上没多少车,安知还是等红灯变绿才从人行道上走过去,余光瞥见身后不远处似乎站了个人,夜晚路人大多行色匆匆,那个人却比她晚了几步才开始过马路。
安知警觉地加快脚步,直到拐进自己家的小巷子里,影影约约还是觉得有人跟着,回头却又看不见人影。
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最近看的电视节目里有相似的情节……安知心跳如雷,一路小跑回到家中,紧紧锁上房门。
她蹬掉鞋子跑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安知记得以前自己不是这样胆小的人,她都敢深夜一个人去季唯的旧屋里探险,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吓成这样。
躲在被子里缓了一会,心跳渐渐平复,安知终于感觉到饿了,可又不敢下楼找饭吃,最后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刚睡了一会就听见撞门的声音,安知如惊弓之鸟般跃起:“谁?”
“是我,”孟珂又敲了敲门:“安知,开门。”
安知刚打开房门,满身酒气的孟珂就一头栽进了屋子。
“你没事吧?”安知探出头去,确定孟珂身后没有跟踪者,立刻关上门。
孟珂艰难地打了个酒嗝,刚要站起来,冲进卫生间吐了。
伴随着孟珂痛苦的呕吐声,安知像得了强迫症似的,反复开关窗帘,一遍遍确认门窗有没有锁好。
浪迹天涯听起来是个很浪漫的表达,但其间的种种辛苦,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孟珂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总算洗去一身酒气,安知怕她出事,竖起耳朵留意听动静,也没敢再睡。
她们租的是个民宅小单间,只有张一米二的小床——孟珂大概这辈子没睡过这么小的床,每天都嚷嚷着等赚到钱了要换张大床,而安知默默忍受着她糟糕的睡姿,一直想在地上打地铺,直到一只明目张胆从她脚背上窜过去的蟑螂中止了这个计划。
孟珂踢掉拖鞋上床睡觉,安知感觉自己被甩了一脸的水,便知道她肯定又没吹头发。
如果孟珂还是那个宁州阔少,不吹头发当然不是问题,她只管休息,自然会有人帮她把秀发打理清爽,可是现在……安知摸了摸孟珂还在滴水的发丝,如果放任她这样睡去,明天肯定会发烧到三十九度。
而且她作为最后一个上床的人,居然没关灯,安知看着头顶明晃晃的日光灯管,叹了口气。
“我不吹头发,以前被吹风机烫到过。”孟珂嘟嘟囔囔地说:“没事的,我擦干了。”
安知认命地把她扶起来,给她吹了头发,又喂了水,又确认了一遍房门有没有锁好,才关上灯回到她身边躺下。
孟珂翻了个身,和她面对面:“安知,我以前从来没有跑出来这么远。”
因为你根本照顾不好自己吧……安知腹诽,肯定没几天就要把自己弄得贫病交加,然后再被孟家或者徐莫野捡回宁州。
“安知,谢谢你照顾我。”孟珂挠挠头:“本来应该我照顾你的。”
“嗯,”安知轻声说:“谢谢你辛苦赚钱养活我。”
“其实咱俩这样还挺不错的,对吧?”
安知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能否算是不错,因为她看到孟珂的脖子上有个明显的齿痕,好像刚被什么人咬过。
“你说这个啊,”孟珂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你应该问咬我的人现在在哪里。”
“我们是不是很快又要搬家了。”
“怎么,你不舍得这里?”
“不会,搬家挺好的。”安知没有说今天疑似被跟踪的事情,孟珂已经有很多事情需要烦恼了。
“快了吧,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孟珂闭上眼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等我拿到钱咱们就撤。”
安知摸了摸自己因为饥饿隐隐作痛的胃,孟珂连自己的生活都安排不明白,当然没有余力去关心她到现在还没吃上晚饭。
何况孟珂的梦话里还在念叨夜来。
饿着肚子当然睡不踏实,但大清早就被厨房爆炸声吵醒还是有点太过分了。
安知掀开被子坐起来,看孟珂的手忙脚乱的动作就知道她又把鸡蛋放进微波炉了。
“我……”孟珂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看着她:“是的,你已经教过我不能这样做了。”
安知穿鞋下床:“你觉得熟的鸡蛋就不会爆炸哦?”
“嘿……我想做点好吃的给你当早餐。”
没有人能对这样天真简单的笑脸发脾气,安知拿起抹布去收拾微波炉,孟珂打了个哈欠,回到温暖的被窝里去睡回笼觉了。
等安知收拾了鸡蛋的残骸,重新热了两个包子和一杯牛奶给孟珂端过去,她又歪在床上看手机了,捏着包子啃了一口。
“你至少坐起来吃吧。”安知有点嫌弃:“我算是知道那么多蟑螂怎么来的了。”
孟珂把半个包子放回盘子里,翻个身继续看手机——索性不吃了。
安知这是真的生气了:“你在看什么?”
“呃……”孟珂小声解释道:“看夜来的葬礼直播?”
安知看清她手机屏幕上的新闻画面,千里之外许多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那些本应该是她们的家人,如今又显得格外陌生了。
“我都差点忘了,”孟珂苦笑着把手机丢到一边,闭上眼睛:“原来今天是我儿子的葬礼啊。”
第510章 心肝【下】(26) 大聪明
其实孟珂没去葬礼未必就是非常糟糕的事情, 因为后来人们总结的时候发现,这场持续了三天的盛大葬礼实在给宁州人民带来了无穷的乐子。
毫无疑问,现场最大的乐子来自苏绫。
“啪。”众目睽睽之下, 随着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突然炸响, 连现场演奏哀乐的乐队都停了停。
众人看过来的时候,小柳端着托盘稳稳站在苏绫面前, 如果不是脸上徐徐浮现出的红掌印, 甚至无法说明发生了什么。
“今天是什么日子?”苏绫端起茶喝了一口,淡淡地问小柳。
“是夜来少爷的葬礼。”
“那你在干什么?”
小柳想了想:“端茶倒水?”
苏绫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只有这个?”
小柳翻了个白眼,索性不说话了。
苏绫气得要炸,又想伸手去打她, 被小柳两步避了过去。
“哎呀阿绫,怎么生了这么大的气?”苏绫姐妹团今天悉数到场, 阔太太们反应过来, 七嘴八舌地安慰起苏绫:“好端端的,怎么为一个小丫头片子生这么大的气。”
“我的手镯。”苏绫朝小柳伸出手:“现在交出来,然后自己向阿远辞职,我就不报警了。”
“我没拿夫人的手镯。”
“你当我瞎?”苏绫气极反笑:“我把镯子摘下来放那边抽屉里,一会功夫就不见了,除了你去过那边还有谁?我看得清清楚楚呐!”
“我没拿, ”小柳小手一摊:“家里人多手杂, 夫人看漏了吧。”
苏绫气得直拍桌子,仰在椅子上说不出话,直嚷嚷着心口疼, 旁边的贵夫人团有人帮腔指责小柳,有人说没必要和下人置气,也有人忙着喂水扇风, 会客厅里乱作一团,小柳平静地站在旁边,余光瞥见孟怀远过来了,才憋了口气,眼眶浮现出一抹委屈的红色。
“怎么这么吵?”孟怀远神色不悦:“我们在隔壁谈事情。”
“她偷我手镯子,”苏绫这次显然是准备新仇旧恨一起清算了,委屈巴巴地抬起头:“阿远,她偷我东西啊。”
孟怀远面色铁青,问小柳:“你怎么说。”
小柳这时候显得格外老实沉默,低眉敛目,只是摇了摇头。
“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她把镯子揣兜里了!”苏绫咬牙切齿:“阿远,你怎么处理?”
孟怀远想了想,随手点了两个旁边乐队里拉小提琴的年轻女孩,让她们给小柳搜身。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找到。
孟怀远紧盯着苏绫,好像在重新认识自己的妻子,苏绫瞪大眼睛盯着小柳,眼神仿佛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我明明看到了,我真的看得很清楚啊……”
“够了,露娜呢?”孟怀远现在非常怀念那位沉默寡言矜矜业业的年长女仆。
“在厨房帮忙。”
“喊她过来。”孟怀远用尽自己生平的所有涵养,压住情绪:“带夫人回房间休息吧。”
“阿远!”苏绫的手指已经抠进了椅子扶手里:“我再也不要见到这个女的,你让她走。”
孟怀远第一次不愿意在外人面前给苏绫留面子,直接一甩手走了,可苏绫还在身后大喊大叫,孟怀远又停下脚步,回头朝小柳招招手:“过来。”
“啊?”小柳也愣住了。
“不是说想跟在我身边学东西么,”孟怀远揉揉她的头发:“带你去见几个朋友。”
“好嘞。”小柳立刻放下托盘,步伐轻快地跟了去。
留下苏绫面对二人的走远背影,七窍生烟。
太太们围在身边,又帮着声讨了一会小柳,也有人给苏绫支招如何整治这小蹄子,不过苏绫现在负能量爆棚,看谁都不顺眼,嘴下毫不留情,把这些人都骂走了。
苏绫刚清静了片刻,又有位夫人独自走向她,苏绫看清来的是曾经高攀不起的吴局长的夫人,下意识想站起来迎,又想起吴局长已经因为此前的四龙寨事件落马,便又仰了回去。
女人坐到她身边,不急着说话,抓起把瓜子嗑着一会,才想起来正事:“夫人,节哀顺便啊。”
“吴夫人……”
“老吴都进去了,哪里还当得起你这样叫我,”丈夫锒铛入狱,吴夫人精神状态居然还挺洒脱,笑了笑:“你肯叫我一声张大姐就很好了。”
“那,张大姐?”
吴夫人握了握苏绫的手:“你这段时间也是受了大罪了,比之前见你可憔悴太多了——怎么一个人待着?”
苏绫忧郁地叹了口气:“她们都不懂我。”
“你那些姐妹团,各个过得风生水起,围着你也只是为了看热闹罢了,还是走了好,保不齐现在就围在那边说你坏话呢。”吴夫人眼神怜悯:“只有我这样失势的人,才知道你心里有多苦……啊,你别嫌我晦气。”
“怎么会!”苏绫像孩子似的叫起来,几乎要哭出声:“张大姐,我真的……”
“可以跟我说,没事的,都可以说出来。”张大姐搂着苏绫安慰:“把我当姐姐吧。”
苏绫好歹也跟着孟怀远混了这么多年,虽说没什么长进,总算还记得自己之前和吴夫人并不算很熟悉,所以此刻虽然心房松懈,总还是憋得住,知道不是什么话都能往外说的。
但攻击狐狸精不算泄露机密。
孟怀远在那么多人面前当众下她的面子,苏绫也不想在外人面前维持她岌岌可危的婚姻关系了,大骂起小柳如何恃宠而骄,已经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
“妹妹,这样不行啊,”张大姐忧虑地说:“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偷你东西,这不是明摆着向你示威么?孟先生又这样明目张胆地偏宠她,这样下去这个家里哪还有你的位置!”
“我懒得管了,”苏绫心灰意冷:“随她去吧……阿远这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了。”
“我看那个女孩子也不是特别漂亮啊,而且身份也就是你家的女仆吧。”张大姐费解地说:“你怎么可能完全奈何不了她?”
“还不是仗着阿远宠她,整个人滑不溜手的。”被张大姐一激将,苏绫又有些不甘心了:“姐,你也觉得那个丫头长得不漂亮啊。”
“冷冰冰的,看着就不好相处,我估计孟先生也就图一时新鲜罢了。”张大姐喝了口茶:“孟先生压力也是很大的,反正我是听说这两天,上面又有些人发了话的,点名要整他……”
苏绫唉声叹气:“所以说墙倒众人推呢。”
张大姐拍了拍苏绫的手背:“你和孟先生同舟共济这么多年,你又刚刚受了这么大委屈,他怎么可能不在乎你的感受呢,有了新人忘旧人,那不是完全没把你放在心上么,孟先生不是这样的。”
句句看似开脱,句句扎心刺骨。
苏绫差点折断了指甲,眼巴巴地望向张大姐:“姐姐帮我想想办法,救救我吧。”
“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哪能救得了你,”在名利场上沉浮了半生的贵妇人遗憾摇头:“只是……”
“只是什么?”
“你也说那丫头滑不溜手,指望她自己露出破绽是绝不可能了,你也没时间慢慢跟她耗着了,只有你自己设计些漏洞给她钻……”她眼神变幻莫测:“你只管想想,孟先生最讨厌什么。”
苏绫真的顺着她的节奏思考起来,以至于没能注意到女人脸上明显的算计:“阿远以前最讨厌我插手他公司的事情,可是他现在走到哪里都把小柳带着,还喜欢听她的意见,唉,总归是新人比较有趣些吧。”
吴夫人心里暗骂了一句榆木疙瘩,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引导:“这人呢,越是得宠越骄狂,再一不留神,恐怕就要触及到男人真正的隐私了,那才是犯了大忌讳,相比之下,偷个把名贵首饰算什么,不过是些炫耀宠爱的小手段。”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近乎于明示,苏绫终于被点拨透了:“我知道阿远有个小房间,谁都不让进去的……”
“我真是说太多了!”吴夫人懊悔得直拍大腿:“对不起,再说下去就是挑拨你们夫妻感情了,你别再往下想了,我今天说的话你就当我放屁,没用的,孟先生这样宠她,就算她真的犯了什么忌讳,也不会伤筋动骨,反而会让你的处境更尴尬。”
苏绫还觉得是自己想到了个绝佳的妙计,哪里还能听得进去这种“劝慰”,她只知道一件事情,如果再不主动做点什么,就真的没机会了。
吴夫人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她以前和孟怀远夫妻俩只是应酬往来,并无深交,今天和苏绫一番长谈过后,突然就对孟怀远肃然起敬,他居然能忍受这个女人三十多年,难怪能成就这样一番事业,同时也不免生出些轻慢之心,如果一个男人需要靠着这样自作聪明的花瓶来妆点门面衬托自己,想必骨子里也是个很自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