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心肝【下】(27) 密码
由于整天都在关注孟夜来的葬礼, 孟珂今天上班迟到了。
在离开宁州之后,生活开始向孟珂展示它的另一面,掀开虚伪的假面后, 露出却是狰狞的獠牙, 在这里没有人在乎今天是你儿子的葬礼,它只会冷冰冰地说, 你上班迟到了, 是要扣工资的。
孟珂今天的状态很差,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眼底的憔悴疲惫,而魔术又是最需要专注的表演,更何况还是危险系数极高的水箱逃脱术, 直到上台前,安知还拉着孟珂的衣角, 劝她取消今晚的演出。
“我不演的话, 咱俩吃什么。”幕布拉开前,孟珂如往常般亲了亲安知的额头:“宝贝,祝我一切顺利。”
幕布掀开,掌声雷动,又是座无虚席的一场,安知捏紧拳头, 手心微微冒汗。
孟珂的状态确实不对劲, 暖场的几个小魔术都频频失误,连礼帽里的鸽子都敢啄她的手,一度在穿帮的边缘徘徊, 好在孟珂捅娄子的经验也足够丰富,在安知的配合下,硬是靠着表演技巧圆过去了, 没让人看出破绽。
终于挪到了镇场子的水箱逃脱表演,幕布暂时放下,工作人员推上来巨大的水箱,安知熟练地让开路,却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控住,还来不及尖叫,一双大手已经捂住了嘴。
孟珂扭头看见安知被人拖走,急得正要冲过去,幕布已经再次打开,舞台炽热晃眼的光照在她脸上,罕见的惊慌无措。
主持人激昂的声音适时响起:“我听到有朋友说我们的魔术有托,每次都是助理小姑娘负责捆绑我们的魔术师,她们之间肯定是有配合的,那么今天——机会来了朋友们,我们升级了魔术流程,告诉我,谁想上台亲自给外面的魔术师来个五花大绑?!”
观众席一阵鼓噪喧哗,孟珂仍看着被控制的安知,苍白的脸上染了怒意。
此前从没有跟孟珂说过会改换流程,让随机一个外行人来捆绑魔术师本就危险,会来这种场所看演出的也大多为了追寻猎奇而来,真给孟珂打了个挣脱不开的死疙瘩……后果不堪设想。
观众席一阵鼓噪喧哗,人人都想亲身参与这紧张刺激的魔术,主持人不理会孟珂难看至极的脸色,将手中的花束抛向观众席。
二楼包厢的客人接到了花束,兴奋地走上台,是个自我介绍姓李的老板,昨晚已经和孟珂打过一轮交道,还闹了“些许”不愉快。
比随机找一个幸运观众来捆绑魔术师更可怕的,是一个和魔术师有仇的幸运观众。
他脸上还贴着膏药,嘴角有些淤青,看着颇为滑稽,目测孟珂昨晚下手是挺重的,今晚的整场演出是对孟珂昨晚不配合的报复,本来就不是什么合法合规的表演,比起有惊无险的死里逃生,观众们更希望看到帘幕掀开后,浑浊的水箱里一具漂浮的艳尸——想通之后的安知不由落下泪来。
李老板拿着麻绳,阴狠下流的视线在孟珂身上徘徊,在孟珂耳边低语:“现在给爷认个错,今晚再陪我一晚,我给你打个活结,怎么样。”
孟珂平静地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个字:“滚。”
下一秒,细瘦伶仃的手腕被狠掐了一把,粗粝的麻绳以几乎要勒断手腕的力道捆了上来,孟珂忍痛嗤笑道:“就这么点力气,难怪昨晚不行……唔。”
绳索又绕过孟珂的脖颈和胸|腔,繁琐的线头交织,更加勾勒出魔术师曼妙惊人的曲线,孟珂的眼角被勒出泪花,在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中不再言语,却给台下的安知留下了一个含笑的眼神。
孟珂的笑脸毫无惧色,看起来毫无求生意志。
安知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又挣脱不开身后壮汉的钳制,这是一场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蓄意谋杀,可所有人都无动于衷,只会因为心中变态的隐秘欲|望得到满足而兴奋,因为受害者已不是宁州风光无限的首富之子,而只是千里之外一个隐姓埋名的落魄魔术师,无力自保的美貌只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最后一次机会了,”李先生看上去居然是动了真情的,站在水箱的边缘,有些不忍地说:“服个软吧,你不可能挣脱的,像你这样的美人,死在这里多可惜。”
快说话啊,说你是孟珂,告诉他你是谁的儿子,有多少人在找你,让他知道敢动你会有什么后果,安知在心中祈求,这真的不值得。
可是孟珂只是向前一步,背过身去,调动浑身唯一能动的手指,向观众席竖起中指。
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水中。
孟珂看起来对这个世界没有一丝留恋。
“砰”一声巨响,沉重的铁板落下,铁链一圈圈环绕上锁,孟珂被关进了她绝对无力挣脱的水牢之中。
安知眼前阵阵眩晕,流浪了这么多天,唯独在此时,她想念起了苏绫,如果苏绫在这里就好了,她战斗力那么剽悍,又最护短,怎么能允许自己的孩子被人这样欺负。
而苏绫此刻在干什么呢?苏绫在绞尽脑汁试密码。
她原本的计划足够简单有效,孟怀远的衣帽间里确实藏着一间等闲不让进的密室,她只要带着小柳走一趟,让她见一见密室里真正的好东西,这丫头肯定会动歪脑筋。
因为多年前装修房子的时候孟怀远带她来过,所以藏在衣柜里的机关很容易就找到了,苏绫只是没想到她会被一个密码锁拦住去路。
当时牵着她的手说什么“我在你面前永远没有秘密”,结果还是暗搓搓装了个密码锁,苏绫讥讽地笑出声,引得一旁的小柳微微侧目。
“看什么看,”苏绫没好气地说:“端好你的东西,要是摔了我让你好过。”
“噢。”小柳低头看着手里的托盘,上面的金银珠宝沉甸甸,她如苏绫期待的那般露出渴盼的表情。
“你别打什么歪主意,”苏绫意有所指地说:“以前在我老家那边,偷东西被抓住都是要直接把手砍掉的,你运气好,孟先生容忍你,我也只好把好东西都藏起来,省得你惦记。”
“我没有偷夫人的手镯,”小柳不厌其烦地再次解释:“露娜已经在会客厅地上找到了,确实不是我偷的。”
“露娜在说谎。”苏绫断定:“多少年的贴身女仆了,我能看不出来她说谎?”
“可是露娜没必要帮我说话。”
“谁知道她想干什么。”苏绫扭过头去继续开锁,把几个有可能的密码一一试过,包括自己的生日,孟怀远的生日,结婚纪念日,孟珂的生日,孟氏集团的创始日等等,甚至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了孟怀远爹妈的生日,无一正确,最后气急败坏地在衣帽间里一顿乱砸。
小柳一边顾及托盘上的珠宝,一边还要躲避苏绫扔过来的东西,整个人兴意阑珊,只觉得女仆这份工作真是前所未有的心累。
“喂,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病急乱投医的苏绫问出让她自己都会觉得伤感的问题。
“孟先生不可能用我的生日做密码的,以他的智商绝对能记住一串安全性最高的随机数。”小柳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没熟到这个地步,而且盖这座密室的时候我也没入职。”
“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苏绫不耐道:“让你说你就说。”
小柳随口报出了自己入职时填写的出生日期,理所当然地也不对。
“你没说实话,这不是你的生日。”苏绫的眼神突然锐利了起来。
小柳心里隐隐一惊。
“你怎么看都没这么年轻吧!肯定是往小了说的。”
小柳成功被她逗笑了,又觉得苏绫这辈子属实过得稀里糊涂,永远搞不清楚重点,苏绫现在站在孟怀远最隐私的密室里面,面对一扇难以破解的密码锁,脑子里纠结的居然是她有没有谎报年龄。
为了让苏绫的思路回归到正事上去,小柳试探着又报出一串数字:“你再试试这个。”
“你这是什么古怪的日期,不早不晚的……”苏绫不抱希望地用小柳的数字试了试,“滴答”一声轻响,门开了。
苏绫目瞪口呆地回过头:“你原来……其实,这么老吗?”
“我说的不是我的生日,”小柳淡淡地说:“你再想想,刚才到底遗漏了哪个家庭成员。”
苏绫如梦初醒,突然大叫一声,崩溃地捂住脸:“是季唯!他还没有忘了她!”
小柳不理会身后歇斯底里的苏绫,独自走入密室中,她的眼眸中倒映出无边际的珠光宝气,微微蹙起的眉峰却显出她心中的些许不安。
这段时间坊间皆传孟家树倒猴孙散,说什么遣散家中司机仆人,什么集团拖欠员工工资财政状况入不敷出……只怕与孟怀远捐献夜来的遗体一样,都是演出来的苦肉计罢了。
当他需要引起同情的时候,孟怀远可以被“路人”“偶然”拍到蹲在路边吃泡面,扮演一个濒临破产的绝望祖父,而在另一种语境下,他能在短短半日内召集一支国内顶级的葬礼策划团队,送孟夜来在极尽哀荣中上路。
宁州首富,那可是宁州首富,几十年如一日的积累沉淀,搭上了经济高速起飞的快车道,这些钱每时每刻都在生钱,这是堪比恒河沙数的财富,你阮长风不过一介凡夫,办法都想尽了,又如何能撼动他的根本。
何况这里只存放了金银珠宝,各种现金证券之类的,并没有小柳最感兴趣的机要文件。
小柳把手中的托盘放在桌子上,对苏绫说:“我可以走了吗?”
“你急着走干什么,”苏绫擦干眼角的泪水,风韵楚楚,款步走入密室:“好不容易才进来。”
苏绫捻起一串项链戴在脖子上,硕大的天然粉钻熠熠生辉,她拽过小柳:“你看,美不美?”
“……”
“都是顶顶好的东西,都是我的……那么多那么多,天哪,我有下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苏绫还没有从崩溃的情绪中走出来,只是大笑着转圈:“小柳,这都是我应得的。”
“是是是,”小柳有气无力地应和:“你说的对。”
“你别想夺走我的男人,就算是季唯也不行。”
“……我不会的。”小柳也被她带得心烦意乱,不再遮掩自己东张西望的视线:“孟先生所有的贵重物品都在这里了么?”
苏绫浑若不觉,又拿起两个珍珠耳坠在小柳耳边比划,压低声音说:“你听话一点,我也有好东西给你。”
此时小柳已经听到了走廊尽头的脚步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悄悄后退一步,恢复了平常的低眉敛目。
“你别后退啊,我说真的!”苏绫追逐着小柳:“小柳,咱们谈谈。”
“夫人你先冷静一下……”小柳装作不留神撞到到了唯一一个封闭的柜子前,好巧不巧撞开了抽屉,她又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一个平地摔,胡乱扒拉着便把抽屉里的各种文件资料扒拉到地上。
苏绫浑然不觉有人靠近,神情癫狂,浑身披金戴银,又笑又骂,动作夸张仿佛在跳什么祭祀的舞蹈,直到孟怀远的声音出现在密室门口:“你们在干什么?”
第512章 心肝【下】(28) 长风真的需要你……
随着孟怀远的到来, 喧闹迅速归于寂静,小柳蹲在地上迅速整理文件:“我立刻整理。”
“都是重要资料,哪敢让你碰, ”面对孟怀远的怒容, 苏绫居然毫不心虚,气喘吁吁地直戳小柳脑袋:“就你这小手, 肯定又不干净吧。”
“你们两个, 立刻出去。”
苏绫对小柳说:“你听到没。”
小柳已经确定这里没有自己想找的东西,本来已经从孟怀远身边像一尾鱼一样滑了过去,却突然被他拽住手腕。
“孟先生?”
“去我卧室等我。”
小柳愣了愣,也不知道当着人家太太的面, 此处应该表现出娇羞还是愤怒,一向严格的表情管理差点失控, 最后勉强挤出来一个无奈的苦笑。
苏绫也因为这句话冷静下来, 突然就不发疯了,冷笑一声,然后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走到孟怀远面前跟他对峙,先发制人:“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程序设定是只要输错三次密码就给我发消息。”孟怀远气得眼角直跳:“这要真是进了外贼,我已经算很慢的了。”
门口的小柳心虚地顿了顿脚步。
“我把密码试出来了。”
“守灵要开始了, ”孟怀远没有心虚的表现, 只是提醒她:“我刚才说的是你们两个都出去。”
苏绫看着她永远冷静的丈夫,觉得今天也算师出有名,抬起胳膊, 打了孟怀远一巴掌。
这一巴掌也没舍得下多大力气,但总算是让孟怀远那张自持的精英面孔裂出一丝缝隙:“我今天烦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你闹够了么?”
“如果我继续闹下去, 你会不会把我送回去坐牢?”
“当然不会。”孟怀远半推半搡地把苏绫丢出密室,冷漠的眼神却不愿意与她又任何交流:“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捞出来,只是今天晚上我不想见人。”
密室的门在苏绫面前合拢,斩断了夫妻俩最后一丝沟通的可能性,苏绫站在空荡荡的衣帽间里,在一阵心灰意冷中,扬起头大笑起来。
她笑得站不稳,眼看要摔倒,突然被一双沉稳的手从身后扶起。
苏绫直觉是小柳还没走,厌恶地挣扎:“给我滚开。”
“夫人。”身后却传来少年清朗含笑的声音:“是我呀。”
“阿泽?”苏绫恍惚地看着少年:“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也就刚到。”阿泽恭顺地站在一旁:“有些急事要找孟先生。”
“他刚说了今晚不想见人。”苏绫指了指密室封闭的大门:“你要是真的着急就自己开门进去吧。”
阿泽点点头,走到密码锁旁边,轻车熟路地按下了正确的密码。
“是不是家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密码。”苏绫伸手指着他,又惨笑一声:“就我不知道是吧,合着都瞒着我呢。”
“夫人,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想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阿泽按下键盘上最后一个数字,大门再次打开,密室里的孟怀远看到他也露出惊诧的表情,阿泽回头对苏绫说:“夫人,现在只有我能帮你了。”
千里之外的某个魔术表演的舞台上,演出还在继续,安知感觉自己好像在动荡中晕过去了,但潜意识里知道现在不能够通过昏迷而逃避问题,又竭力挣扎着半睁开眼。
她被人捂住口鼻挟在腰下,视野摇晃,大脑因为缺氧而昏昏沉沉,铺着猩红地毯的走廊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舞台上音响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最后,一扇门在她眼前打开,安知被丢进了一个小包厢里。
安知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马老板翘着二郎腿的鳄鱼皮鞋,后者施施然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你……”安知张了张嘴,试图说话,又呛住了,咳得满脸通红。
□□的老板把手里的杯子举到安知面前:“喝点顺顺气?”
安知闻到浓烈的酒气,紧紧皱起眉,扭过头。
然后马老板就捏开她的下巴,硬生生把酒灌了进去:“啧,这样可不行啊,你这个酒量要趁早练起来。”
安知脸上泪痕犹未干,被洋酒呛得鼻子嘴巴里都是辛辣苦涩的味道,听他的语气,内心更是惊惶不安。
“孟……我姐姐怎么样了?”
“真是姐妹情深,好感人,”马老板说:“孟小姐从水箱里面出来的时候第一句话也是问你。”
那个繁琐的绳结果然还是困不住孟珂,安知稍微放下心:“你为什么要害他。”
“真不是我想害孟小姐噢,我这店才开多久,舞台上死个魔术师多晦气啊。”马老板一摊手:“实在是孟小姐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嘛,你不知道李老板在我们这地界有多大势力吧?”
马老板看安知眼神呆呆的,以为她太年幼没概念,很认真地介绍起那位李老板在本地黑白两道有多么吃得开,有多少产业多少铺面,那个谁谁谁见了他都要主动避让几分……安知被那杯烈酒灌得晕乎乎的,勉为其难地翻了个白眼。
马老板摇摇头,心里盘算着这小丫头虽然长得漂亮,但性格确实不行,还需要很长时间的调|教,而那位孟小姐年纪又大了,不知道花期还剩多久,挂牌出来赚的钱都不晓得能不能应付她惹下的麻烦,留下这两个人怎么看都是亏的。
但也没办法,谁让她惹了本地一手遮天的大人物呢?
说话间马老板突然开始扒拉安知的衣服,吓得她尖叫着后退,满屋子乱窜。
“乱叫什么,我验验货而已,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的初|夜能卖很多钱呢。”
“孟珂!孟珂!”安知大叫:“救命!”
“孟小姐现在在李先生床上呢,恐怕听不见哦。”马老板有些感慨:“你说人的眼界有多浅呢,我昨天就跟孟小姐说赶紧走啦,她非要演完今天这一场……说什么结了工钱带你去吃菌子火锅,结果你看,出事了吧?就为了一顿菌子火锅。”
半醉的安知怎么跑得过成年男人,很快就被堵在墙角,控制不住地战栗颤抖,哭着祈祷那个人如神兵天降救她于水火,就像他这么多年来一直沉默的守护:“呜……阮叔叔……快来。”
这次阮长风没有回应她的呼唤,此刻他或许长眠于海底,或许沉湎于过去,面对安知的困境,终归是无能为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安知紧闭双眼反思,到底是哪一步做错了?
如果当初及时把肝脏捐给孟夜来,孟珂就不会从宁州出走,也肯定不会有今天,说到底还是她太自私了。
安知沉浸在刻骨的悔恨中,没有听见房门被人破开的声音,直到一蓬鲜血溅到她脸上。
马老板缓缓倒下,身后站着浑身浴血的孟珂,手里举着消防斧。
“安知!”孟珂死死盯住安知:“有没有受伤?”
安知只是看了眼孟珂,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去:“你身上……”
“没事没事,都是别人的血。”孟珂笑了笑,牙齿上的血色让这个笑有种惨烈的绝望:“别怕,唔……我也别怕。”
当啷一声,沉重的消防斧一头砸在地上,孟珂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安知,我们好像完蛋了。”
“怎么办。”安知沮丧地看着她:“我们继续跑?”
孟珂摇摇晃晃连站都站不稳了,全靠斧头和安知撑住。
“往哪里跑呢?”孟珂迷茫地望着她,这是她几十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我没有钱了。”
“……”
孟珂挠挠头:“不好意思,没办法带你吃菌子火锅了。”
“菌子火锅一点都不重要吧,”安知扶着孟珂向外走,好像在她身边就突然有了一种内驱力和责任感:“走一步算一步,咱们总能想到办法的。”
这是她生理意义上的姐姐,法律意义上的父亲,无论身份如何变化,孟珂都是她眼下最重要的人,也是彼此最后的依靠了,她们必须相互扶持着才能走下去。
就这么走到门外,站在猩红色的走廊上,孟珂却对她说:“安知,我们的旅行到此为止了。”
安知迷茫地扭头,走廊的另一边,站着风尘仆仆的周小米和赵原。
“我永远不会害怕你的,”安知并不看小米和赵原,只是仰头注视着孟珂,看她下颌线上染了一抹猩红,这为孟珂增添了一抹决绝的美:“我们说好了,你会照顾我,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是说我不要你跟着了!”孟珂皱眉:“我还会继续走下去,但他们会带你回宁州。”
“我不想回宁州,宁州已经没人在乎我,也没有我在乎的人了,”安知用力抓住孟珂的手:“求你别甩开我。”
“那阮长风呢?你刚才还在喊他。”
安知垂下眼睛:“我……阮叔叔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不能打扰他。”
“安知,”孟珂斟酌着说:“阮长风需要你。”
“阮叔叔说过,如果他制定的计划一定需要我才能实现,那就这个计划注定会失败。”面对即将再次被抛弃的处境,安知这会的思路空前清晰:“如果他真的需要我,会跟我说的,而不是直接派两个人来接我。”
“这是周小米和赵原,是阮长风那个事务所的同事,应该是他最信任的人了。”孟珂的眼神前所未有地温柔无奈:“我相信小米会照顾好你的。”
安知又回望一眼,两位宁州来客嘴唇干涩,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为了找她一路奔波劳累。
“安知,”居然是赵原先开口了,嗓子如同砂纸摩擦般粗粝:“长风真的需要你。”
安知仍是执着地看着孟珂,像是在等待她回心转意。
“我说过了,不会继续带你走的。”孟珂把额前散乱的头发拢了拢,神情一如既往地潇洒:“演出还没结束呢,我要去谢幕了,等我回来别让我再看到你。”
如果不是小腹上有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还在往外咕噜噜冒血,孟珂的一只手已经完全按不住,手上满是猩红,她的表演还是很完美的。
“还谢什么幕啊你又受伤了,”安知烦躁不已:“你现在这样,赶我也不会走的。”
“安知,”周小米挣脱了赵原,向前一步,也标志着她的耐心终于耗尽,眼神中撇除一切的温柔,直面世间残酷的离别:“阮长风死了。”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孟珂感觉女孩原本紧紧拽着她的手指,突然松开了。
孟珂决然扭头,独自走回了属于她的舞台,而安知的眼睛空空荡荡,仿佛失去了一切色彩。
第513章 心肝【下】(29) 有些游戏不是你能……
其实从水箱的幕布放下之后, 舞台上的经过的时间并不长,衣着暴露的舞女们在台上来回穿梭,伴随音乐翩翩起舞, 但其实并没有多少观众在意, 所有人都盯着舞台中央那个巨大的水箱。
已经快要十五分钟了,如果魔术师还在水箱里, 早已超过了人类能够在水中憋气的生理极限, 而这些人还在无休无止地跳舞,就那么两支舞曲翻来覆去地跳,随着体力的消耗,那些动作变形错漏频出, 尽显草台班子的笨拙气息,惹着观众席嘘声一片。
主持人面对着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大挑战, 也急得满脸是汗, 但他并不知道自家老板已经命丧黄泉,还在尽力维持,试图让演出继续下去。
“相信大家已经……呃,等得不耐烦了,其实我也……呃,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我们的魔术师小姐……哎我们的特邀嘉宾李先生呢?怎么也走了, 不给我面子呀, ”主持人的车轱辘话终于说不下去了,索性心一横,挥散已经跳不动的舞蹈演员们, 又对音响师打了个手势,停下了过分激昂的音乐:“那我就带大家看看吧。”
主持人吸了口气,带着赌上自己职业生涯的觉悟, 向舞台中央走去。
他的手抓上红绸的幕布,正要扯下,视野中突然闪出另一只猩红的手:“呦,怎么急着抢我的差事。”
主持人吓了一跳:“啊孟小姐,你这就回来了?”
孟珂笑着从他手里接过麦克风,还很骚包地摆了个亮相的手势:“各位,the show must go on。”
“既然本来该在箱子里面的人在外面,那本来在外面的人又应该在哪里呢?”孟珂嘲弄地说。
“很多年前我遇到我师傅的时候,他在那场演出的最后问了我一个问题,”孟珂并不曾看向观众,只是高高地仰起头,脸色被聚光灯照得惨白:“一场魔术最重要的是什么?”
“技巧?表现力?反转?情绪调动?”孟珂摇摇头:“我猜了好久,师傅说都不是,是终局,作为魔术师最应该给观众呈现的,是一个足够震撼人心的终局。”
“而这场魔术的终局,就由我,来为大家揭晓,”孟珂大笑,手臂一挥,终于拽下了舞台中央那猩红的幕布:“诸位,请看我为你们献上——”
终局揭晓,一直密封的水箱里赫然漂浮着一个苍白的男人,身上凌乱的刀痕仍在渗血,正是那位刚才上台的嘉宾李先生。
人群沉默了片刻,仿佛痴迷于魔术师的神乎其技,片刻后才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四散奔逃。
孟珂满意地看着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观众,然后把麦克风丢到一边,靠着沉重的水箱,缓缓滑坐到地上。
人群很快散去,偌大的舞台和演出厅里逐渐只剩下而孟珂一人,她抬起澄澈如琉璃的双眸,看向虚空。
灯光依旧炫目,命悬一线的时刻,孟珂反而能看清空中漂浮的无数微尘,伴随着许多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孟珂伸手捻了一片,嗅到了熟悉的优昙花的气息。
花香将孟珂的神志带回了宁州,那无数个肆意挥洒的夜晚,她游走在酒色财气之间,寻找自己也作践自己,去寻欢作乐,跳舞唱歌,可无论她干什么,最后总会有人送上一捧洁白的优昙花,提醒她归途在何处。
观众席上传来了寂寞的掌声,观众已然散尽,徒留一个孤独的人影,无论周围看客来去,他都只是驻足,从头打尾看完了孟珂的整场演出。
孟珂艰难地转过头,视线重新聚焦,仍然只看清一个模糊的剪影,但已经足够她认出那是谁了。
徐莫野缓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朝孟珂伸出手:“辛苦了。”
孟珂已经没多少力气说话:“你现在是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么……一天到晚就盯着我。”
“我只恨以前留给你的时间太少,”徐莫野按住孟珂苍白的颈边,虚弱的跳动几乎无法触碰:“救护车在外面,我让他们进来。”
孟珂的手轻轻搭在徐莫野肩膀上,似乎试图推开他,却被徐莫野用力攥住:“真是太危险了,你今天吓到我了。”
孟珂叹了口气:“……我不回宁州。”
“别再耍性子了,”徐莫野柔声说:“这一趟出来也玩够了吧,总是把自己陷进危险里,我也会担心的。”
“你说我在……”孟珂空茫的眼神似乎凝了凝,终于有了一丝焦点:“玩啊?”
“我相信你是真的想逃离宁州的一切,也包括我,”徐莫野无奈地说:“但从结果来看,小珂你还不如就当作出来玩一趟,或者就当做了个梦。”
“我……不是。”孟珂闭上眼睛,绝望于羁绊最深的枕边人仍然不懂她:“不是这样的……我不回去。”
“你会死在这里。”
“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自由,是么?你想要自由,我给你啊。”徐莫野对冲过来的医护人员招招手,一边紧盯着孟珂:“我从宁州追到这里,一路上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没有插手,可结果是你马上就要把自己玩死了,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
徐莫野的语气也不再平静,甚至有些凶狠的遗憾:“小珂,你一个人,根本不行。”
他拿出一枚钻石戒指,轻轻套在孟珂的无名指上:“我们回宁州就结婚吧,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我们。”
孟珂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再挣扎,不知是因为伤重,还是哀大莫过心死,灵魂奄奄一息,任由自己像行尸走肉般被抬上了担架。
当孟怀远推门走入卧室时,小柳已经等待了将近十个小时,正是夜深露重,黎明前最困倦的时候,天气骤变,不知何时下起雪来,女孩没有显出丝毫不耐烦,只是静坐在房间一角的小沙发上,两只手端端正正地合在膝上,凝视这静默的雪夜。
“孟先生,”小柳恭敬地站起来:“您找我有事?”
孟怀远拂去肩膀上的雪花,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今天我太太没少为难你吧?”
其实早就是昨天了……小柳暗暗腹诽,面上还是一贯的镇定表情:“夫人只是太伤心了,可能难免有些失态。”
“哦?你觉得她今天失态了?”孟怀远在小柳对面坐下。
小柳愣了愣,已经反应过来孟怀远话头不对劲,立刻提起十二分精神:“对不起,我僭越了。”
“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就是随便聊聊。”孟怀远拿起茶几上的杯子,举到嘴边发现茶水冰凉,又放了回去,棱角锋利的指骨在金丝楠木上磕出一声脆响。
小柳急忙起身:“我来加水。”
孟怀远手腕一翻,把茶杯扣进茶盘里。
“太晚了,不喝茶。”
“是的,该休息一会了。”
“茶水柜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一盒咖啡。”
小柳眼角抽了抽,没说什么,默默去给老板倒咖啡。
等她把咖啡端过来,孟怀远却没有伸手去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没往我咖啡里面吐口水吧?”
“哪里敢。”小柳手里捧着滚烫咖啡,后背再次沁出冷汗。
“是么,难道你没往肖冉杯子里吐过?”
卧底计划暴露,小柳眨了眨眼睛,大脑在一瞬间构思出无数个弥天大谎,身体却很诚实地在感受到危险的瞬间做出应激反应,满杯的滚烫咖啡往孟怀远脸上一泼,脚下抹油飞速蹿了出去。
孟怀远本来已经盘算好了在言语上和她细细周旋上几个回合,谎言,装傻,虚张声势,都是他这个阶层常见的姿态,完全没想到小柳会这么彪,在他脸上的皮肤感受到热烫的疼痛之前,小柳的一只脚都已经迈出窗栏。
寒风漫卷着雪花飞入室内,视线一时模糊。
“我马上派人去杀了时妍!”随着孟怀远的怒声呵斥追上了小柳,女孩身形一滞,默默退了回来。
再踱回孟怀远身边的时候,小柳手上除了毛巾之外还多了一瓶烫伤膏。
“阿泽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信,还以为这小子想争宠,没想到你这么沉不住气,一诈就露馅。”孟怀远擦干脸,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停留在五步之外:“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不要说多余的话。”
小柳乖巧点头。
“为什么留阿泽一条命,还给他看你的日记,让他有机会到我面前揭露你的身份?”
小柳恨恨地说:“这小子命大。”
“你之前为什么要潜伏在我家?”
“为了救时老师。”
“你为她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成,阮长风的动作比我快。”
“既然时妍已经放出来了,你为什么还要继续留下来?”
小柳想了想,最终选择如实回答:“我想留下来给她报仇。”
“除了提前把季唯抢走,逼着安知和孟珂离我越来越远,让我太太对我非常恼火之外……”孟怀远叹了口气,意识到小柳已经把这个家搅得一团乱了:“……你还搞了哪些事情?”
“就这些,没了。”
“阮长风呢?”
“真死了。”
“那天船上还剩下朱欣的老婆和小孩呢?”
“您交待了不留活口,当然是解决了。”
“前几天都已经有人在海外目击到她们母女俩了,”孟怀远抬起头,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我看上去这么好骗是吧。”
小柳无奈苦笑,仿佛在说你不信也没办法。
“你今天混进我的密室是想找什么?”
“没想过要找什么,苏绫夫人想给我立规矩,我就跟着去了。”小柳低声说。
“既然我的人已经找到朱欣他老婆了,那天船上的事情你还指望能瞒住?”孟怀远眼神肃杀,声音低沉:“关于账本的事情,你查到多少。”
虽然尽力遮掩,但他的语气不似之前随意,此事果然触及孟怀远的要害,小柳咬紧牙关:“我不知道你说的账本是什么。”
事已至此,孟怀远已不愿再与她多费口舌,起身去打开房门,一群黑衣壮汉鱼贯而入。
“肖冉作为杀手的本事还是强的,不知道你跟他学了几分——要不要跟他们过几招?”
小柳立刻举手投降:“我打不过他们。”
在一番毫无尊严的搜身之后,沉重的手铐和脚镣缚住女孩纤细的身躯,小柳全程低眉敛目,默默忍耐。
“据我所知肖冉对你的训练很严格,”孟怀远看着她若有所思:“如果不擅长打架,那你会不会特别擅长保守秘密?”
小柳摇摇头:“如果严刑拷打我肯定会招的。”
“吐真剂呢?”
女孩耸耸肩:“没试过。”
“其实也没必要,”孟怀远示意手下把小柳带走:“就今天晚上,阮长风要是还活着,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时妍死。”
小柳霍然抬起头,表情难得惊慌:“你别动时老师!我什么都会说的。”
“迟了,你之前的态度已经说明你不老实了。”孟怀远半边脸微笑,另外半张脸还是一贯的冷厉:“杀手早就已经出发了,现在应该正好到时妍家门口……如果你刚才跑路的动作快点,没准还能追上。”
如今为时已晚,小柳恨得咬牙切齿,朝孟怀远脸上啐了一口:“孟怀远,你的秘密藏不了多久了,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和哪些人勾连,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
“可惜,你恐怕活不到那个时候了,”孟怀远俯身捏住女孩苍白的下颌,眼神中开始凝聚危险的火光:“我把安知交给你照顾,你辜负了我的信任……小姑娘,有些游戏不是你能玩的,现在该付出代价了。”
第514章 心肝【下】(30) 五星杀手路易十四……
如果站在上帝视角来看, 小柳被孟怀远一句话拿捏住,是有点冤枉的,孟怀远当时正在气头上, 难免有些夸大其词了。
在法制健全的社会里想要实现完美犯罪, 往往需要周密的安排,几个小时的筹备时间是远远不够的, 这些事情小柳作为专业人士不该不知道, 只是关心则乱罢了。
孟家的杀手并不能那么快就出现在时妍家门口,他们接到的命令也不是杀人而是绑票,而由于近期业内某些不可明说的缘故,最后去执行任务的所谓“专业人士”甚至不是孟家的人, 而是两个被层层盘剥的外包仔。
这俩人甚至迟到了,因为弄不清宁州老城区错综复杂的狭窄道路, 他们比预定时间迟了半个小时才找到时妍家。
“李昂哥, 确定是这家不?”
“河溪路香林花园三栋502……是这家没错啦,”操着一口广普的瘦高男人再三确定门牌号:“不会弄错的。”
说罢,李昂拍拍小弟的肩膀:“喏,开锁吧。”
“这次确定了吧?不要再像上次那样撬错房门了噢,”小弟絮絮叨叨地拿出工具开始撬锁:“小弟我真没钱赔了。”
李昂专业素质过硬,这体现在他的严谨性上, 趁这个功夫他把对门邻居的家的猫眼用胶泥堵上了。
“确定确定, 倒是你啊,动作再快点行不,”李昂催促小弟:“教过你多少回了这种锁, 属实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李昂哥你到底带过多少小弟啊。”年轻的杀手学徒被他催促后愈发紧张,开锁工具也是哆哆嗦嗦,半天捅不进锁孔。
“嗯……你也知道的, 干我们这行的死亡率是要比普通工作稍微高那么一点点,人员流动性也是比较大的,那么为了便于称呼呢,通常来说我小弟会直接继承前任的代号,”李昂诚恳地看着小弟:“路易十六,你动作再快点。”
“咔哒”一声轻响,小弟手一抖,开锁工具彻底断在了锁孔里。
李昂的脾气极好,这都没有发火,只是拍了拍小弟的肩膀:“对不起,我不该催你。”
“李昂哥,”小弟欲哭无泪:“现在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呢,”李昂笑问小弟:“路易十六,委托人的要求是?”
“……一场天衣无缝的失踪,不能留下任何证据。”小弟哭丧着脸:“现在好像已经留下证据了吧?”
“只能速战速决了。”李昂掏出装了消音器的枪,对着门锁来了一发。
一声巨响,整栋楼的窗户都在跟着震动。
“他妈的奸商!”李昂没由来地骂了一句。
小弟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装了消音器动静还这么大?”
“我觉得你的嗓门更大点。”李昂谨慎地推开门,迈入黑漆漆的房间:“门口守着,一场普通绑票而已,委托绕了一大圈都没人敢接,保不齐有坑。”
小弟大为感动:“李昂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放风!”
下一个瞬间房间里传来李昂不再淡定地喊声:“快进来吧别特么放风了!人早就跑了!”
房间凌乱,被褥犹温,时妍和奶奶都不在屋子里。
“大佬,所以咱们这次任务又失败了?”小弟沮丧地问:“是不是哪一环走漏了风声?这次又要赔多少钱啊。”
“这次可不是赔钱的问题。”李昂狠狠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她们刚走没多久,雪地必然留下痕迹,老太太还要坐轮椅——我来开车,追!”
时妍和奶奶被杀手追上的时候确实没有走多远,一公里外的街角公园而已。
她们出来很匆忙,时妍只来得及用毛毯把奶奶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包裹起来,自己身上的衣服难免单薄,推轮椅的手指冻得通红。
即使尽力加快脚步,推着老人在风雪中行走的速度依然有限,时妍在一处相对背风的围墙底下停住了脚步,墙边一条羊肠小路,另一侧树影婆娑。
杀手把车横停,挡住时妍的去路,下车出现在她面前,从怀里掏出照片核对了一下:“时妍?”
“是。”时妍搓了搓冻红的手指。
“那这个是你奶奶蔡婉枝?”李昂指了指轮椅。
时妍把奶□□上的毛毯又盖了盖:“天冷,奶奶不能吹风。”
李昂点点头,给小弟使了个眼色,路易从她们身后缓缓包抄上去。
时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清泠的目光注视着杀手。
举枪的李昂又走了两步,反而对路易打了个“停”的手势。
“你究竟藏了什么后手?”李昂紧紧皱眉:“你的这笔悬赏发出来之后,挂了几个钟,流转好多轮,硬是没人敢接……时妍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别人都不敢接的委托,你怎么接下来了?”
“因为我想干完这最后一票就退休。”
听到前辈说出这句话,路易的脸色都吓白了,对着他龇牙咧嘴地比划手势。
连李昂自己都没忍住笑了:“这句话是不是不能说啊,说了就会出事?”
“好像是有这种说法。”
“我是个小人物,都说富贵险中求,但也得有命去求……”李昂居然真的向后退了几步,可紧接着便再次抢步上前,对着时妍的前额举起枪。
“小姐,再不翻底牌的话,可就真的没机会了。”李昂低声说:“我接到的命令里并没有要求必须抓活的。”
“我也很希望我突然觉醒了很厉害的武功,一拳把你们打出去三米远。”时妍低头看着自己细弱的手指:“可惜并没有。”
“你要是能出得起价钱,也可以让我们背叛雇主。”
“说到钱那更没有的。”时妍苦笑:“我连辆车都没有。”
李昂看起来CPU都要爆了:“那你到底得罪谁了啊?”
“上次被绑走之后,我也花了很多时间问自己,我到底得罪什么人了,为什么要遭受这些,最后的结论是……”时妍抿起苍白的唇:“我没做错什么,只是有些年景格外倒霉而已。”
“大佬,太冷了,咱们赶紧动手吧。”路易被冻得直跳脚:“这位小姐你也配合点跟我们走一趟吧,车里有暖气,你也不用在这里冻着了。”
“你跟委托人有什么恩怨我管不着,也未必不可转圜,但是这冰天雪地的让老人家就这么冻着总归不太好吧,”也许是出于某种奇怪的直觉,李昂并不想使用物理手段,仍是尽力劝说:“反正你也跑不动了,不过我们先上车说?”
“我不会跟你们上车的。”时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们两个是收钱办事的,只要你配合,没必要伤害你们祖孙俩对不对。”李昂眼神真诚:“你可以试着相信我们。”
“十年前……还是多少年前?太久了我突然想不起来具体的日子了,”时妍微微低头:“我那天就是正常上班啊,然后走到楼下的时候遇到隔壁邻居,他突然就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了,我本来想帮他打个120,他当时就指着一辆车说车里有特效药,让我帮他拿一下……等我走上那辆车之后,就再也走不掉了。”
“那这位同行下手挺黑啊。”李昂小小吐槽了一句:“就这么利用你的同情心,我会鄙视他的。”
“也是我信错人的代价,”时妍叹了口气:“我花了这么多年才逃出来,你现在让我回去么?”
“那……今非昔比,你总归也跟当年不一样了嘛。”
“是不一样的,当年我一心盼着他能来救我,”时妍低眉,掩去眼眸中的伤感:“可是现在他来不了,我也会再不期待一个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了。”
李昂确实是个多愁善感的男人,时妍淡淡一句话,再让寒风一吹,让他鼻子有点酸。
“大佬你到底在跟她废话什么啊,”路易终于忍不下去了,取出麻绳,向时妍冲过去:“你不敢动手,我来!”
“等等,你别……”李昂立刻高声制止,可已经太迟了,路易的脖子上突兀浮现出一条细细的血线,然后迅速蔓延开来,路易捂着脖子上喷血的伤口,满脸不可思议地倒了下去。
连一刻都没有为路易十六的脖子惋惜,李昂已经扔下武器,举起双手,对着一旁树林中的暗影说:“我投降。”
就像围棋高手能在中盘时便算出自己刚刚走错了关键一步,然后很有风度地投子认输,如李昂这般经验老道的专业人士也能提前认清局势,深知自己与林中人的实力差距过大,已经到了没必要硬碰硬的地步。
时妍看着静默如故的小树林,又回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好像是为了再确认一下。
“他好像不太愿意露面。”时妍对李昂说:“你走吧。”
“哎?”
“毕竟你都投降了嘛。”
“那我可不可以……”李昂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把他带回去葬了?”
“请便。”
“既然这样,”李昂背起路易的尸体,试探着往后退了几步:“那咱们……后会无期?”
“等等,”时妍微笑:“你把车留下。”
李昂沉甸甸地叹了口气,也知道今天这关没那么好过,但能留住一条命已经算是好运气了。
李昂把钥匙抛给时妍:“你既然已经提前知道有人会对你不利,也做了布置,为什么不再走远一点,这样你安全,这孩子也能保住一条命。”
“我就是个普通人,哪能真的提前预判这么多。”时妍又看了眼小树林的方向:“至于这位……也是不请自来的。”
李昂默默转身走远,风雪渐浓,他肩上的年轻人的脑袋不是连接的不太牢固,时不时半坠下来,李昂不得不走几步就停下来,扶一下,然后再扶一下。
第515章 心肝【下】(31) 长大好辛苦啊……
李昂走后时妍的表情却并不显得轻松, 再看向树林的方向,眼神隐隐戒备:“不打个招呼再走么。”
树丛微动,却没有别的动静, 时妍无奈地加上两个字:“肖冉。”
一道过于瘦削的身影自朦胧树影中缓缓浮现:“你还是喜欢喊这个名字。”
“叫了好多年, 习惯了。”
“是骂了好多年吧。”肖冉没有再走近,就停留在能勉强听清彼此说话的距离。
时妍摇头:“也不敢当面骂你, 最多在心里骂一骂。”
肖冉的喉咙里发出几声嘶哑的怪笑。
“退休生活怎么样?”时妍说:“我知道街角那家咖啡厅是你开的。”
“唔, 生意很差,已经快倒闭了。” 肖冉的语气倒是听不出来遗憾:“毕竟我这张脸也够吓跑一堆客户的。”
时妍毫无同情心地笑出声:“你煮的咖啡其实超级难喝。”
“所以偶尔还得出去接点活儿,补贴一下房租,才能勉强经营下去这样。”
“那辛苦你大雪天里跑这一趟, 我得给你多少钱?”
肖冉潇洒地大手一挥:“这是我自己要来的,算见义勇为, 免费。”
听到“见义勇为”这几个字, 时妍和肖冉都笑出了声。
“我有个提议。”肖冉突然严肃下来:“我想把店搬到一个房租便宜点的城市,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嗯?”
“阮长风保护不了你,但我肯定可以。”
“为什么我一定要找个人来保护我啊。” 时妍平静地说:“按照当年的协议,我送你假死离岛之后,你也帮我做了事情,咱们早就两清了, 你不欠我什么。”
肖冉说:“以后孟家还会继续为难你, 就像今晚,如果我不出手,你还有什么办法?”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时妍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你刚才让他们留下这辆车是为了……”
“他们车里的通行证。”时妍拢了拢被风雪染白的鬓发:“孟夜来的葬礼, 我也去凑凑热闹。”
“看出来了,你心里都有数,今天算我多事。”肖冉叹道:“本来还担心你回宁州不适应, 现在看你过得还挺好的……连阮长风死都没让你乱方寸。”
即使面上平静如常,但提到阮长风,时妍的手还是悄悄攥紧了:“只是没人兜底,路还要继续走下去的。”
“你靠自己总能活得很好。”肖冉此间事毕,也觉得一身轻松:“那我这次是真走了。”
时妍默默目送亦敌亦友的故人远去,直到面前轮椅上一直沉默的“奶奶”突然动了动,然后自己掀开了挡脸的围巾,露出一张沧桑的脸,却并非蔡婉枝女士:“咳……你差点给我憋死。”
“真是不好意思啊张局。”时妍赶紧为他解开围巾:“天冷,我怕您冻着了。”
“都说了不用喊张局,跟长风一样喊我老张就行,”老张跳下轮椅舒展筋骨:“我都快退休了。”
时妍直到此时才算放松下来,用力搓搓冻红的手,跺了跺脚。
老张对着领口的麦克风说了句:“OK大伙辛苦了,可以撤了。”
雪夜还是那个寂静的雪夜,并没有什么多余动静,只是积雪压断某根脆弱的树梢,一块墙砖发出些许松动的声响,随后便静默下来。
“也辛苦你了,”老张伸了个懒腰:“肖冉这种不安定份子留在宁州毕竟是个隐患,这次多亏你帮忙,也算是把这家伙送走了。”
“双赢而已。”时妍端详手中的车钥匙,试着按了下开锁按钮,不远处的黑色厢型车的车门便缓缓滑开:“我也需要和肖冉讲清楚,好做个了断。”
“你确定要自己去孟家?”老张有些忧虑:“还是太冒险了,你没必要急着走向台前,孟怀远的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你只需要耐心等待。”
时妍笑笑,显然主意已定:“有些事情逃不掉,总要了结的。”
“这么急着把所有事情都了结掉,”老张看着她,眼角的皱纹深深:“是为了什么?”
“您别担心,”时妍笑道:“我还留恋这个世界,并不想这么快就去找长风。”
“他拜托我照顾你。”
“那我拜托您照顾我奶奶。”时妍微笑着说:“我奶奶休息得好么?我怕她择床。”
“在我们那边吃好睡好,反正你们家人都挺心宽的。”老张这会又觉得冷了,重新用围巾把自己包起来:“你也是,很坚强。”
时妍低声说:“我的心又不是铁做的,他这么突然……怎么会不伤心呢。”
“孟怀远会为他的轻率付出代价的,”老张微微佝偻着背,语气也并不强硬,看起来只是个寻常的虚弱老人,大概只有很少的几个人能听出他这句话里的重量:“那可是我钦定的接班人,姓孟的说杀就杀了?”
时妍搀扶着老张向路边走去:“您觉得我太绝情了么。”
“我明明说的是坚强,坚强是很好的品质。”老张说:“你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
“这些年我变了很多,他也是,”时妍脸上有无限的遗憾:“我们靠着思念才度过这么漫长的光阴,但这可能是我们自己的感觉,我们爱的是想象的幻影,已经不是真实的彼此了。”
“如果你爱那个幻影,那你现在可以继续了。”老张说:“他的形象彻底定格了,再也不会变坏。”
时妍无声地叹了口气,很难一声叹息里会蕴含这么多这么深的遗憾:“可是我现在真的非常非常想他。”
“别想那么多了孩子,你现在面对的世界是没有他给你兜底的,”老张走到路边停着的一辆轿车前:“如果出问题,我未必能保得住你。”
“请您放心,”时妍为老张拉开车门:“我会努力活下去的,“别忘了这么多年,他不在的时候,我都是自己保护自己的。”
“要去哪里?送你一程。”
时妍摇了摇头,甚至没有接老张递过来的伞,任由雪花染上睫毛。
临走前老张徐徐降下车窗:“保重吧。”
时妍向他微微致意,继续目送老张的车逐渐开远,老张从后视镜里看她立于风雪中,孑然一身,好像被整个人世间抛下了。
“阮长风啊阮长风,”老张轻声说:“不管你之前躲在哪里,现在也该回来了。”
“安知,喝点水好不好?”汽车后座上,小米捧着水瓶到安知眼前,可女孩的眼睛里还是空洞的,对她的话没有丝毫反应。
“对不起啊安知,之前是我太激动了。”小米再次向她诚恳道歉:“我心里完全是乱的,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安知直勾勾地看着窗外。
前座的赵原幽幽发话:“你让安知静一静吧,对她来讲实在太突然了。”
“可是这天都快亮了,整整一宿了……”小米焦躁地皱眉:“不吃东西不喝水不讲话,这孩子就像丢了魂似的……”
“其实你也差不多。”赵原小声说。
“专心开你的车,少说话。”小米说:“还有多久到机场?”
“一个半小时。”赵原揉了揉因为熬夜而疲惫的双眼:“应该能赶得上飞机。”
“是,所以开慢点。”小米也是眼睛里也都是红血丝:“你驾照还在实习期。”
话音刚落赵原就因为前车突然变道而不得不猛踩了一脚急刹车,后座的两人因着惯性向前一冲,又被安全带拉了回来,幸运的是没有发生车祸,不幸的是水洒了安知一身。
“哎真是不好意思安知,”小米手忙脚乱地帮安知擦拭:“你别生气。”
这兜头一瓶冷水浇下来,安知好像也清醒了,迟钝地转动眼球,视线也从车窗外收了回来:“啊……不会的。”
小米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你再也不肯讲话了。”
“孟……咳咳,”安知清了清干哑的喉咙:“孟珂还好么?”
“在医院,说是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只是又落到徐莫野手里了。”小米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消息:“孟珂的命真的很硬。”
“真好啊。”安知的嘴角勉强向上提了提:“没有我孟珂也能活得好好的,从来都不是她需要我,只是我离不开她而已。”
“身体肯定活得好好的,但精神算不算活着就不好说了,我觉得孟珂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赵原幽幽地说:“经历这些事情,徐莫野以后肯定把孟珂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啊……”安知更加悲伤:“那怎么办啊。”
“先不论结果,你们这段旅程对她来讲就是一种救赎吧,很抱歉,强行把你从孟珂身边带走了。”
“就算你不来,”安知摇摇头:“我们的路也已经走不下去了。”
小米觉得这句话从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有种触目惊心的伤感。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此时汽车驶上桥面,安知重新看向窗外:“小米姐姐,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小米本来想说点什么安慰她,话到嘴边又是一阵恍惚,回望这些年在事务所里的光阴,其间种种悲欢离合,真如大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