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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良缘 寸薪 19228 字 1个月前

“安知,”反而是赵原率先打破了沉默:“所有当时觉得过不去的槛,最后都会放下的。”

安知擦了擦鼻子:“可是我不想放下啊。”

“只要长大就好了,安知,只要长大了,很多事情都能过去的。”

安知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指着桥边的河水说:“我能去河边拍张照片么?”

赵原的车速缓了缓:“安知,我们时间有限。”

“求求你了,我第一次来这的时候就觉得这座桥好漂亮。”安知小声哀求:“让我留个纪念好吗?”

“我来帮你拍吧。”小米拍拍安知的手背:“你要笑一笑才好看哦。”

赵原把车停稳后,安知拉开车门走了下去,突然转身对小米说:“长大好辛苦啊,我不想再长大了。”

小米暗道一声不好,伸手去抓,却没能握住她逃窜的衣角,安知已经向着桥边奔去。

“安知——”

可无论如何呼喊,女孩都不愿再回头,仿佛此前发生的一切耗尽了她对世界、对未来的所有期盼。

第516章 心肝【下】(32) “EROS事务所……

最后救下安知的是一通姗姗来迟的电话。

桥边的护栏毕竟挺高的, 安知想要翻过去也有些费劲,在这个艰难的攀爬过程中,小米接到了一个电话。

“等一下再跳……”小米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强硬地把手机塞到她手里:“你先……”

“安知, ”手机提前开了免提,话筒里传来好熟悉的温润语气:“不要怕。”

安知被这个声音击溃, 却已经哭不出来了, 迟疑地眨了眨眼睛。

小米泣不成声,但还是先伸手把她从护栏上抱下来,也不知是在说谁:“你吓死我了。”

“抱歉。”阮长风那边背景似乎很嘈杂,他的声音也沙沙的:“让你们担心了。”

“你在哪里?”小米又看了一遍手机屏幕上的陌生电话号码:“我靠你没死怎么不早点说啊。”

“……”

“是, 我无关紧要,小赵也是外人, 那安知呢?”小米胡乱地擦着脸:“你怎么忍心瞒着安知的?你知不知道她刚才差点就想不开……”

安知在旁边怯怯地说:“小米姐姐, 是你主动要告诉我的。”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阮长风没有像以前那样和她争执,柔声解释:“事发突然,很多事情都没安排好,都是我的错。”

他态度这么好,小米脸上反而有些挂不住:“你是觉得我反应过激了?”

安知抢过手机,大声说:“阮叔叔——你没有死真的很好, 太好了!”

“我还没有陪安知长大, 当然不会死。”

原本是最温柔不过的话语,安知却再次想起了此前偷听到的那场争执,她像个小偷一样藏在汽车的后备箱里, 妄图窃取属于阮长风和时妍的幸福。

“可是……”安知忍不住又快要哭了:“阮叔叔,你收养我的话,时妍阿姨会很伤心的。”

阮长风这次沉默了许久, 最后却给出了一个非常坚定的回答:“安知,我们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我不想再让任何人因为我伤心了……”

“请你相信我和时妍,我们一定能找到最好的解决办法,”阮长风轻声说:“因为我们是大人。”

“可是你们因为我吵架了啊。”

“大人其实也很孩子气的,就算是我和小妍也会有意见不统一的时候,但我们最后还是会一起想办法解决问题。”阮长风的语气中多了一丝笑意:“安知,长大也不完全是坏事,大人有大人的方法,所以,不用怕。”

小米摸了摸安知的头发:“以后不许这么冲动了,有些事情真的没办法后悔的。”

安知回望了一眼桥下的河水,冰冷湍急,一阵腿软,心中也是后怕:“对不起,我不会这样了。”

“好了好了现在该我讲了,”赵原在边上跳了半天,终于抢到手机:“老板,你干嘛非得整诈死这出,把我们都吓着了。”

“情况比较复杂,电话里面说不清,不如待会见面说。”

“哪能这么快见面,你是不知道我俩跑到……”

“我知道。”阮长风说:“我离你们不远。”

阮长风报了个地址,居然还真是不远,至多半个小时车程。

“老板你怎么也跑这么远了?”赵原凝神倾听阮长风那边的嘈杂背景音,隐约听到了“请XXX到第二诊室就诊”的语音播报。

“你在医院?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事。”阮长风说:“来医院当然是为了看病人……小赵,小米,我有个想法。”

小米已经猜到了,心情复杂:“你现在是不是能见到了……”

“先别说名字,我现在正好要去见她,听听她的意见,”阮长风轻声说:“至于我的这个想法,可能需要你们的帮助。”

事实上,当孟珂睁开眼,看到阮长风一身白大褂站在病床边上时,有一瞬间确实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别担心,你还活着。”阮长风看出孟珂的疑虑:“我也还活着。”

“像我这种祸害肯定能活很久的。”说罢孟珂从病床上坐起来:“倒是你,这波诈死是怎么回事?”

“要是不诈死,我也没办法这么轻松地混进来见你。”阮长风反问:“至于具体细节,你确定想知道我怎么对付你爹妈么?”

“看来是我不该问了,”孟珂低头,掀起纱布检查身上的伤口:“其实我决定要走的时候,就已经和孟家没有关系了。”

“这是你单方面的决定,孟怀远和苏绫并没有放弃你。”阮长风从床头拿过孟珂的病历本翻看:“他们其实一直在找你,我帮你拦下来了。”

“多谢,要是能连着阿野一起防住就更好了。”

“阮某人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阮长风看了眼病房外面的走廊:“时间不多,长话短说吧,我应该可以带你走,咦,徐莫野居然没把你锁起来?”

“什么锁能困得住我?”孟珂懒洋洋地说:“只是我能走到哪里去呢。”

阮长风看着孟珂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黯淡昏沉的死气。

“安知是比我好太多的孩子,”孟珂大抵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打击磨平了心气:“如果我爸愿意培养她做接班人,孟家也许还有救,至于我……不重要。”

“苏绫不会接受,”阮长风顿了顿:“我也不会接受。”

“董事会那些老家伙也不会接受安知的。”孟珂从阮长风手里接过止疼药,看都不看就吞了下去:“连我爸都快要被扫地出门啦,别说她一个小姑娘。”

阮长风笑笑:“孟怀远的苦肉计是真狠,连自己孩子都骗过去了。”

“能把他逼出这招来,不正显得你厉害么。”

阮长风没接这句话,一直拿着笔在病历本上写写画画。

“安知没事吧?”孟珂低下头:“我那时一心想赶她走,说话太绝情了。”

阮长风停下笔:“总归是我没安排好。”

“我不是一个好爸爸,也不是一个好姐姐。”孟珂沮丧地说:“我以前好像一直活在玻璃房子里面,直到离开宁州才发现,生活有太多困难了,想都想不到的。”

“你确实做得不算好,”阮长风揉揉太阳穴,耳畔还回荡着刚才安知绝望的哭声:“如果你不带走她,安知现在应该在学校里面上学。”

“其实我还买本教材呢,”孟珂给自己小声辩解:“我想过要自己教她来着,只是后来忘记了。”

阮长风再次沉默了。

“不要表现得这么失望嘛,”孟珂耸耸肩:“我就是这样一个废物点心,除了这张脸一无是处,你今天才知道么。”

“你……勉强还算是个还挺可爱的废柴吧。”阮长风叹了口气:“毕竟这个世界对你也实在算不上温柔。”

“嗯,总之谢谢你来看我。”孟珂又重新躺下了:“再跟安知说声对不起吧。”

“孟珂,自由不是靠别人施舍的,是要你自己争来的。”

“我争过了,结论是不行,世界把我打趴下了。”孟珂轻轻笑了笑:“我这辈子一事无成,勉强能算是擅长的,只有骗人的魔术而已。”

阮长风却把手里的病历递给孟珂,空白的纸上已经画着一张示意图,笔触凌厉尖锐,依稀能看出是个复杂的水箱装置。

“那我们……就用你最擅长的魔术,往全世界的脸上扇一巴掌吧。”

细微的火苗从孟珂眼中燃起,逐渐驱散了那双眼中的迷雾,只是孟珂还在摇头:“不行的,这个太复杂了,只靠我们两个人……”

“谁说只有我们两个人了?”阮长风的视线转向窗外,赵原和周小米正好从一辆车里走下来,最后下车的是安知,蹦蹦跳跳的,笑着朝他挥挥手。

“EROS事务所,”阮长风深吸一口气,也笑着躬了躬身:“为您排忧解难。”

第517章 心肝【下】(33) 献花

苏绫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心悸地实在严重,大声喊露娜。

露娜很快走了进来, 还端着杯蜂蜜水:“夫人是不是魇住了?”

苏绫捂着心口:“我心脏不太舒服, 头也疼。”

露娜轻抚后背帮她顺气:“您只是睡得有些久了。”

“几点了,我是不是该准备晚上的 ……”苏绫看了眼手表:“啊, 已经迟了。”

今晚的安排是孟夜来的缅怀会, 也是葬礼最后的道别仪式,按照流程,明天就该送夜来去医学院了。

若是往常苏绫此时应该已经在宴会厅接待宾客了,但她仍躺在床上, 完全没有起来的意思:“阿远呢?”

“孟先生有事,交待您先过去主持。”

“呵, 又有事……”苏绫背对露娜:“我身子也不舒服, 今天去不了。”

若非几十年主仆,面对苏绫此番作态还真不好处理,露娜柔声说:“夜来少爷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今天是他最后一晚待在家里了。”

谁知苏绫居然不吃这套悲情牌,捂住红肿的眼睛:“我回家之后一直都在当孟夫人,都没有时间留给自己难过, 我今晚只想当个悲伤的奶奶。”

“张律师也在客厅等好久了。”

“那就让他再等等, 反正也等了这么久。”

露娜压低了些声音:“说是和您取保候审的事情有关。”

苏绫仍是不急:“不用管。”

露娜绞尽脑汁想了想:“我去跟孟先生说说,请他过来看看吧。”

这才算是终于说中了苏绫的心思,满意地轻哼一声。

谁知几分钟后露娜就回来了, 还有些吞吞吐吐的:“呃……孟先生让您好歹再撑一撑。”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啊……不过我听到阿泽的声音了,应该在忙正事吧。”

既然和阿泽在一起就好办了,苏绫立刻给阿泽打去电话, 接通后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把电话给阿远。”

“抱歉啊夫人,孟先生现在……在忙。”阿泽的声音提起来莫名心虚。

苏绫气得七窍生烟:“他到底在忙什么呢?你们在哪里?你只管说。”

阿泽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孟先生来看小柳了。”

苏绫“啊”的一声尖叫,差点把手机甩了出去。

由于没有人告诉苏绫小柳背叛的事情,所以在她眼中,小柳是凭空失踪了几日,如今再结合阿泽的说法,情况简直不忍直视。

“你们在哪里?”

“夫人,这个我不能说,也不敢说。”

苏绫翻了个白眼,把电话挂断了。

“夫人,那现在……”

“换衣服,梳头。”苏绫好像突然有劲了:“他藏人也就那么几个地方,我还能找不到么?”

“是。”露娜用热毛巾帮苏绫擦脸:“新做的旗袍也送到了,我拿来给夫人瞧瞧?”

苏绫舒服得喟叹一声:“露娜,要不是你在身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露娜又捧来首饰盒:“项链的话?”

苏绫随意摆摆手:“你帮我挑一个吧。”

走进衣帽间,露娜的视线在繁杂的珠宝中逡巡,最后从盒子里拿出取出一条蓝宝石项链,她又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一条项链,放在一起比了比。

两条项链从设计上是一模一样的,象征着多年前某位男士家里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的无端幻想。宝石的和尺寸和切割分毫不差,但保存的状态却有明显差异,露娜手里的那条项链上沾了陈年的血污泥土,光泽也黯淡许多。

露娜将比较陈旧的那条项链轻轻放在崭新的桑蚕丝旗袍上,乍一看倒也是珠光宝气、分外华美,却又将另一条项链装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孟怀远现在确实带着阿泽去见小柳,但现场的情况肯定与苏绫想象中的相去甚远,不仅和偷腥无关,甚至能称得上审讯。

终年不见阳光的暗室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见证着酷刑,阿泽掐着表拉动锁链,倒吊着的小柳被从水里拉了出来,难免呛咳几声。

“这才两分钟,你急什么,”孟怀远施施然坐在一旁:“人家水性可是很好的。”

阿泽看着小柳被水打湿的惨白的脸,露出一丝不忍之色:“孟先生……”

“她之前这么折磨季唯的时候,”孟怀远押了口茶:“也没见她有什么不忍心。”

阿泽欲言又止:“可是……”

“哦,你觉得季唯活该,是么?”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阿泽低头:“那毕竟是安知的母亲。”

“我也没有折磨人的爱好。”孟怀远放下茶杯,视线转向小柳:“你只要老实回答我问题,我自然会把你放下来。”

小柳又咳出来一口水:“呃……要不你再问一遍,我看有没有能说的。”

“你背后的人是谁?”

小柳遗憾地摇摇头,给出了一模一样的答案:“没有人指使我做这些。”

孟怀远对阿泽比划了个手势,阿泽叹了口气,闭上眼,松开手中的锁链。

小柳的身体向下一坠,再次落入浑浊肮脏的水池中。

“阿泽,你怎么看?”

“我看过她的日记,里面的感情……像是真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日记可以造假?”孟怀远今天没什么架子,居然还亲自给阿泽沏了杯茶,盯着他一饮而尽。

“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是假的,可我们总得相信点什么吧。”

“你真的觉得,只靠她一个人,能捏造出这么天衣无缝的身份,顺利通过集团的四次面试,最后混到我身边……你要是不回来,她都要取代你了!”孟怀远冷冷一笑:“飞机上面遇到个投缘的女孩子,对方恰好是个孤女,然后随手就偷到了她的身份?这么巧的事情,你信么?”

孟怀远欣赏着女孩在水中痛苦挣扎:“最不合理的地方,这么重要的日记,随手就丢给你了?还是在机场这么乱的地方……看着她好像是要杀你,结果还让你全须全尾的跑回来了,说是要杀阮长风,最后发现也是骗人的。阿泽,既然这姑娘嘴硬,不如你来猜猜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阿泽仿佛深陷重重迷雾之中,也看不懂小柳的意图,专心思考的时间过得尤为快,再回过神的时候,面前的小柳已经开始抽搐了。

等不及孟怀远的命令了,阿泽急忙把小柳从水里拉起来,似乎还是太迟了,女孩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她好像没有呼吸了!”

孟怀远抬起眼睛看向阿泽:“那你又在急什么呢?”

“孟先生!”阿泽叫道:“人一旦死了,可就把什么秘密都带走了!”

“心肺复苏,人工呼吸……”孟怀远还是不急:“总之你学过的,正好在她身上试试呗。”

说得轻巧,但理论和实践的区别何其之大,阿泽尽力施为,终于把小柳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可小柳睁开眼后,看着身旁满头大汗的阿泽,说得第一句话就让他心凉了半截。

“……孟先生今天可不只是来审我的。”小柳平躺在地上,打湿的漆黑额发与眼眸被肤色映衬,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你……自求多福吧。”

那是自然,就算要审小柳,孟怀远也没必要非得带着阿泽来,终究是他回国的时机太过巧合,又偏偏从小柳手里捡回一条命来,让孟怀远起了疑心。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孟怀远笑道:“阿泽最开始跟在我身边的时候,还没这张桌子高呢,你不用挑唆他。”

阿泽尴尬地僵住,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硬着头皮赌咒发誓:“我对孟先生,对孟家,绝对是忠的。”

“我当然知道,阿泽只是有些怜香惜玉而已,只是……难得遇到个喜欢的,”孟怀远嘴角的弧度堪称残忍:“你年纪也不小了,今天是该尝尝女人的滋味了。”

阿泽的脸“腾”一下涨红了,梗着脖子大叫:“孟先生!”

“你是没经验,但小柳有啊,她这方面经历还蛮丰富的,让她教教你吧,你刚才还救了她一命,”孟怀远的脸上再也看不出分毫往日的温和风度,冷峻地盯着小柳:“这可是你自己日记里面写的,灰色眼睛的爱人啊……小柳你一直都喜欢年纪大一点的?”

这已经是毫不掩饰的羞辱了,何况触及的是小柳心中最隐痛的所在,女孩冷笑:“你连他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不知不觉间阿泽已经浑身燥热,鼻尖沁出大颗大颗的汗:“我……这样不行。”

“我开始有点相信你在机场被她下毒的故事了,”孟怀远对阿泽说;“别人给你倒水你是真喝啊。”

阿泽看向桌上那个空茶杯,悲愤地叫道:“孟先生,你给我下药!”

小柳噗嗤一声笑了:“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你能在喝水这件事情上翻车两次。”

阿泽身上难受,内心慌乱,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怎么能这样,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

“平时说话做事老成稳重的,现在来看,果然还是个孩子呢。”孟怀远单手托腮:“这多大点事儿啊。”

“这的确不算大事,和水刑相比更是享受,可问题的重点是……”小柳凝视着孟怀远:“你恐怕早就硬不起来了吧。”

阿泽被这句话惊得目瞪口呆。

“你已经太老了,再想要得到一个女人,就只能假借你干儿子的手。”小柳此刻怜悯的眼神具有堪称可怕的杀伤力,终于击碎了孟怀远的假面,露出暴怒的神情。

“我看你是真的不怕死。”孟怀远狠狠扼住小柳的脖子:“最后一次机会,你身后的人到、底、是、谁。”

小柳在窒息的边缘挤出几个字来:“……没有就是没有。”

孟怀远在盛怒中并不准备压抑杀意,这次也确实是下了死手,小柳的命运悬于丝线之上,只要他再多用一分力气,便要彻底崩断。

“阿泽,按我说的做!”孟怀远大声呵斥少年:“别忘了我是怎么教你的!”

小柳气若游丝地说:“阿泽,你今天要是怯了,他以后更要怀疑你……”

阿泽的嘴唇已经咬破了,看着毫无反抗之力的小柳,再看着面容狰狞的主子,竭力对抗身体里翻涌的欲|望,最后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声泪俱下:“孟先生让我以后如何面对安知?”

安知的名字让孟怀远找回了些许理智,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眼阿泽:“行,你不愿意,我不强迫你。”

“至于你……”孟怀远的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量:“嘴硬的小丫头,留着没有用了。”

小柳在濒死的眩光中与他对视,目光凌冽,毫无畏惧,仿佛在等待宿命的终结。

“不对,”孟怀远突然想通了其中关键,松开手:“你是故意激怒我的……你在求死?!”

“呃……哈,哈……”小柳捂着脖子大口喘气:“我……”

“你身后的人到底是谁?能让你做到这一步……”孟怀远眉头紧锁:“还是你以为我现在不敢杀你,就没有别的办法让你难受?别忘了我有一整晚的时间,慢、慢跟你耗。”

“孟先生……”阿泽突然捧着手机过来:“有两位来吊唁的客人到门口了。”

“我不是说了,让阿绫帮忙接待一下。”孟怀远皱眉。

“这两个人恐怕得您亲自去见。”阿泽低着头,仿佛难以启齿:“她自我介绍说是……孟家少奶奶季唯,带着她父亲,来给她儿子献一束花。”

第518章 心肝【下】(34) 试探

事实上, “孟家少奶奶”的意外造访,只让孟怀远吃惊了很短的一瞬间,他很快就能意识到, 季唯关在孟家西北角那栋粉色小洋楼里, 那么现在,与季唯如此相像的人就只能是时妍了。

嘱咐手下的人把时妍和季识荆带到偏厅, 以及无论如何看住苏绫之后, 孟怀远随即带着阿泽往回赶。

小柳实在太关键了,孟家这几天又人多眼杂,所以孟怀远把她关在了十几公里外的一处机密产业,这里除了小柳之外, 还关着季唯在宛市的家属,安排了专人看守。

稳妥固然是稳妥, 缺点是有些远, 孟家出了事情没办法尽快赶回去。

“把这个喝了吧。”并排坐在车后座,孟怀远把一瓶绿色的诡异药水递给阿泽。

阿泽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看着药水,露出畏缩的神情。

“解药。”孟怀远见阿泽还是不信,只能拧开瓶盖自己喝了一半:“喝了你会好受点。”

阿泽决定最后相信孟怀远一次,接过剩下的半瓶喝了。

入口苦涩清凉, 灵台也恢复了稍许清明, 阿泽稍稍放心了:“多谢孟先生……开恩。”

“你心里恨我吧。”

“孟先生收养我,给了我最好的教育,把我从那样的家庭里面拯救出来, 恩同再造,我永远忠于您。”

“感激和忠诚是两码事,我以前对朱欣比对你还好, 但他背叛我的时候也没回头。”孟怀远问阿泽:“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阿泽斟酌良久:“因为朱欣有了妻女,有了自己的家庭,就不再把孟先生放在第一位了。”

“那你呢?”

“我以后也不会结婚的。”阿泽眼神坚定:“我不需要自己的家庭。”

“哦……”孟怀远话锋突然一转:“如果是和安知呢?”

阿泽坚定的眼神瞬间土崩瓦解:“啊?什么……”

“阿泽,”孟怀远叹了口气,又转了话头:“孟家这次应该是挺不过去了。”

孟家的现状阿泽也是清楚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日薄西山,只是没人敢触孟怀远的霉头:“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只要有孟先生在,什么困难都能挺过来。”

“我只是一个碰巧站上时代的风口的普通人而已。”孟怀远摩挲着手上的翡翠扳指,宣布了自己的决定:“等夜来的葬礼结束,我就正式退出集团管理层。”

阿泽倒吸一口凉气:“孟先生?”

“我和阿绫都老了,再追求什么金钱名利又有什么意思呢,还杵在那里更是招人厌,不如早点退下来……孟珂反正有他自己的主意,我管不了,现在夜来去另一个更好的世界了,就剩下安知,我无论如何都不放心。”

叱咤商场多年的宁州首富此时神情疲倦苍老,再看不出半分往日的雄心壮志。

“阿泽,安知以后就托付给你了,还剩一点点给我俩养老的资产,也交给你打理。”孟怀远拍了拍阿泽的手背:“你能通过今天的考验,是很不容易的……也别生我气,安知对我太重要了。”

今天这一出原来是为了考验自己对安知的忠诚度么……阿泽心中并没有得到承认的欢喜,却又是一阵迷惘:“我来……照顾安知?”

“这你也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隐藏多年的情愫被突然揭开,阿泽有些羞愧害臊:“我当然愿意尽我一切可能对安知好。”

“我也愿意相信你,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孟怀远摸了摸阿泽的头发,露出怜爱的表情:“阿泽,好孩子,这个家未来的一切都是你的,只要你对我诚实。”

“我一定……”

“那么告诉我,你和小柳是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

阿泽还想狡辩,但任何龃龉都逃不过孟怀远的眼睛,阿泽在这只老狐狸面前像只鸡崽子一样毫无反抗之力。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你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孩子犯错是可以被原谅的,只要你跟我说实话。”孟怀远的语气温和:“当然,你实在不想说也没关系,小柳这个丫头不简单,你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但说出来我可以帮你一起想办法。”

阿泽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终于被攻破了:“这个女人是魔鬼……她用安知的安全来威胁我!”

“嗯,我猜也是这样,别担心,安知不会有事的,”孟怀远安抚地拍拍他的头:“你都说了什么?”

“我当时实在是被她逼得急了,”阿泽像犯错的孩子,支支吾吾:“我交待了北山小茶园……”

孟怀远脸色骤变:“你可真是……把我当成一块肉,直接拍到人家砧板上了啊。”

“我只知道一个大概的地点,至于里面具体是什么情况,您没带我进去过,我也确实不清楚!”阿泽哭着说:“孟先生,我……实在对不起您,我回来揭发小柳就是想戴罪立功,您随便罚我都行。”

“好了好了,没关系,北山那么大一片地方呢她不可能找得到,总之是翻不起浪花的。”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江湖,孟怀远叹了口气,很快镇定下来:“总归还是你及时回来揭穿她的身份,不然这女人潜伏在我身边怕是更危险,现在人好歹控制住了,时妍也自己送上门来,咱手里握着她的软肋,留着慢慢审就是了。”

说话间,车子已经开进了孟家,孟怀远看着窗外满目的白幡,辛苦地揉捏鼻梁:“阿泽,你愿意对我诚实,我很高兴,因为我没有看错人。”

阿泽抽纸巾擦干眼泪:“对不起。”

“人总得向前看啊,为人处世有很多学问的,也包括被人威胁的时候如何处理,以后等我退下来再慢慢教你,”孟怀远像个耐心敦厚的长辈:“你别嫌弃给你留下的资本太少,孟家真是不行了,我手里也就剩下这点东西……以你的聪明悟性,加上我的指点,还有圈子里的人脉,总归还是有再起飞的机会。”

“其实我只想给安知一个安稳坦荡的未来……”阿泽轻声说。

“在这一点上,我们都是一样的。”孟怀远拍了拍阿泽的肩膀,无限的爱重与期待:“孟家的未来在你身上,我的继承人……不,你会比我更成功。”

车子停稳后,孟怀远先下车,然后亲自绕到另一侧,去给阿泽打开车门:“下车吧,咱们爷儿俩……去会会时妍。”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预期,但在礼堂门外看到时妍的刹那,孟怀远还是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她穿一身朴素的白上衣黑裙子,长发挽起,戴一顶缀了黑纱的帽子,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一寸肌肤都不漏,连手上也戴着黑色手套,但身段纤细匀称,只是站在那里,背影便有殊丽的气质。听到孟怀远走过来的动静,微微侧身回眸,落在孟怀远眼睛里,仿佛多年前季唯在暮色中转过身来,淡淡的一抹嫣然浅笑。

“气色不错,”孟怀远定了定心神,走上台阶:“比我上次见你要好多了。”

“孟先生,”时妍平静地打了个招呼:“晚上好。”

“那时候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心里不痛快。”

孟怀远又俯身向坐在轮椅上的季识荆问好:“听说之前季老师心梗住院,现在好些了么?”

季识荆显然仓促出院,脸上写满了病弱的疲惫:“贱命一条,可惜阎王不收。”

“二位今天光临夜来的葬礼,有什么吩咐?”

时妍捧着一束雏菊:“我说过了,只是想给夜来送一束花。”

“那季老师呢,也是来献花的?”

“我不是,”季识荆摇摇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我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孟怀远在老人眼里读到了刻骨的恨意。

“季老师是天底下最有资格怨恨我的人……之一。”孟怀远却是微笑着:“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找我复仇,可是我还没等来,你已经坐在轮椅上了。”

季识荆从轮椅上挣了挣,但体力实在衰弱,又瘫坐了回去,沉沉叹了口气。

孟怀远又对身后的阿泽招招手:“来,阿泽,把季老师带去客房休息一晚吧,务必不要慢待了。”

名为休息,实为软禁,一旁的时妍却并未阻拦,任由阿泽走上前来,推着季识荆的轮椅离去。

“那我呢?”时妍问他:“我自己送上门来,孟先生准备怎么对付我?”

“这是哪里的话,来来往往这么多客人看着呢!”孟怀远额前隐见青筋跳动:“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孟家少奶奶季唯回国了,我怎么可能阻拦一个母亲参加自己孩子的葬礼呢?”

“你能理解,那自然是最好的。”

时妍走入灵堂中,在孟夜来的棺椁前驻足默哀,孟怀远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也垂下了高傲的头颅:“你孤身闯进夜来的葬礼,这是一步险棋,赌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敢动孩子的‘母亲’,只是——你这演技未免太好了。”

“不管父辈们有什么过错,这么年幼的孩子,人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总是让人惋惜的。”时妍缓缓点了三支线香,双手合十祈祷:“愿你一路走好,孩子。”

她神情如此悲悯哀伤,并无半分作伪,低眉敛目,将线香插进香炉里,孟怀远在旁边欣赏她的动作,觉得她一举一动无不恰到好处,美得让人舒适。

“至于你说得一步险棋,”时妍起身,与孟怀远对视:“孟先生,我不走险棋。”

“既然如此,”孟怀远伸手将时妍引向厅堂角落的一张茶桌:“请。”

时妍将手中的雏菊放在棺椁上,然后欣然前往。

第519章 心肝【下】(35) 借阁下项上人头一……

阿泽推着季识荆走在孟家的小径上, 像个老练的导游,孜孜不倦地给他介绍家中各处,季识荆苦恼地敲了敲太阳穴:“孩子你休息一会吧, 真的不用连洗手间都介绍给我的。”

“让季老师见笑, 是我太紧张了。”阿泽轻声说:“最近家里面事情多,恐怕安排不周, 您别见怪。”

“我只是个身体不好的老头子而已, ”季识荆说:“人老了就会变得很没用,也没必要在意。”

“不是这样的,您对安知来说是很重要的亲人。”

季识荆回头看了阿泽一眼:“我也听安知说过你很多次,说你对她很好, 时常照顾她……多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知道在孟家生活很不容易,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但我老人家还是厚着脸皮请求你……以后也请你继续对安知好, 和她做好朋友, 她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不会辜负你的。”

其实刚才孟怀远也表达了类似的意思,但季识荆的态度与孟怀远全然不同,眼神不见丝毫算计,只有对外孙女的牵挂和担忧。

“您尽可以放心。”阿泽郑重承诺:“我永远会把她放在第一位的。”

“如果有人用安知来威胁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你会怎么办?”

阿泽心中一惊:“您怎么知道我刚刚……”

“所以你会怎么做呢?”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情。”阿泽的回答缓慢而坚定。

季识荆叹了口气, 无限的期盼与疲倦:“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 你们一定会成长为比我们更好的大人。”

阿泽突然停下了脚步:“我们到了。”

季识荆默默抬起头,眼前是一栋雅致小巧的粉色小楼,大门紧锁:“这是……”

“这是季唯以前住的屋子, 我想您可能会想顺路过来看看。”

“啊……”季识荆恍然:“我确实没来过这里,小唯以前怀孕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么,离大门这样远, 那她出门多不方便啊。”

“当时我还没来孟家,听说季唯那时候几乎是不出门的,平时会在花园里散散步。”

“小唯那时候面临那么大的困难,我居然没注意到……作为父亲实在是太失败了。”季识荆伸手去触摸小楼的外墙,墙皮只是轻轻一碰就扑簌簌地脱落了:“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吧,我伤害了很多人,但他们都不愿意听我的道歉了。”

阿泽心里想的却是,人这辈子果然不该活得太长,活得越久做得错事就越多,反而被往事绊住脚步,越是老人越难得潇洒。

“也许……”阿泽抬头看着小楼二层的漆黑的窗户:“季唯可能给你留下过一些东西,我上去找找。”

季识荆捂住胸口,感受心脏沉闷的跳动:“……拜托你。”

走上二楼,卧室旁边一扇小门,阿泽拉开门上的探视小窗,对关在房间里的囚徒说:“见到了?”

房间里的人影稍微动了动,锁链被轻微拉扯,季唯的声音低微消沉:“看见了。”

“季老师确实是个好人。”阿泽用钥匙打开门,蜷缩在墙角的季唯眯起眼睛,不太适应外面的光线:“可惜了。”

季唯嗤笑一声:“你特地把我爸带过来,就为了取笑我?”

“当然不是。”阿泽蹲下来,把季唯手脚的锁链解开:“我是想放你走的,不然也不会偷钥匙。”

“我之前逃过一次,”季唯活动僵硬的手腕:“还没跑出大门就被抓回来了。”

“我听说了,你当时正好撞在苏绫的车上,”阿泽摇摇头:“不然还能跑远一点。”

“今天有机会么?”季唯轻咳几声,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服:“我冻病了,又很饿。”

“恕我直言,希望还是很渺茫。”阿泽实话实说:“就算你能侥幸逃走,孟怀远手里还握着你现在的家人。”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间屋子里了啊,就和当年怀安知的时候一样。”季唯举起惨白的手指:“这么多年,就好像做了场梦似的……我是不是从来没有逃到宛市,没有变成王柔,没有再结婚,然后生一堆小孩……我只是孟家疯掉的儿媳,就这样被关在这间屋子里十几年?”

“你没有发疯,”阿泽轻声说:“你确实偷走了王柔的人生,只是从来没有逃出孟怀远的掌控而已。”

“呵,要是疯了多好,那时候王柔就已经差不多疯掉了,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能听到她坐在这里……用头撞墙的声音。”季唯也用头一遍遍撞墙,重复王柔的动作:“原来她当年是这种感觉啊。”

阿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又想起当年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血案……季唯和苏绫两个不省心的活下来了,无辜的王柔却是实打实的死了。

“季老师就在楼下,如果你现在去请求他的帮助,我相信他会拼上性命帮你逃跑的。”

季唯扭头,从被钉死的窗户缝隙里看向衰弱的父亲,后者对她的视线毫无察觉:“我怎么可能再让他为我拼命,何况……”

“你的丈夫和孩子,小柳会救他们。”阿泽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我刚刚从她那边出来,她说她答应过你,一定会保全你的家人。”

季唯愣了许久:“她这么可怕的家伙,肯定不会凭白救人的,小柳到底有什么计划?”

“这我不知道,只是她暂时失去自由,我充当她在外界的眼睛和嘴巴。”

季唯艰难地站起身:“她想做什么?”

“小柳托我给你带句话。”阿泽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她说她想……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与此同时的另一间囚室里,小柳已经用一根铁丝打开了手脚上的镣铐。

考虑到囚室里有个守卫正在玩手机,而且她本人是被倒吊着的,阿泽刚才塞过来的那根铁丝又实在细软,悬空开锁的难度确实很高,就连小柳都耗费了将近半个小时反复尝试,才终于挣脱开束缚。

在守卫低头的空隙里,小柳抓住头顶的铁链,屏息凝神,轻轻荡到地上,比一片羽毛还要轻盈。

看守沉迷于短视频,猛一抬头,才发现面前的链条上已经空空如也,还来不及惊呼,后脑遭到一记重击,便失去了意识。

小柳从他腰间取走钥匙和电击棍,走出囚室,其他涌上来的守卫自然不是对手,被她随手撂倒。

最后,小柳打开了走廊尽头一个大房间的门,屋里立刻响起了一家老小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小柳叹了口气,问屋子里唯一的青壮年男性:“姓名?”

“……方子强。”

“嗯,”小柳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可以走了。”

很遗憾,季唯现在的家人们都是普通老百姓,并没有耳濡目染到她那种平静的疯狂,面对突然起来的危机,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一家人只顾着嗷嗷乱叫,甚至没人听清她说的话。

小柳拿电击棍用力敲了敲铁门,终于让这家人暂时静了下来:“你们走不走?。”

“不是,你们谁啊,说抓就抓说放就放……”方子强冲上来和小柳理论,被她一闪身避过。

“出去之后直接回家,或者找人借电话报警,都随便你。”

“你是谁?”方子强这时候看清走廊上倒了一片的守卫,壮着胆子问:“这些人都是你……”

小柳又敲了敲门,面无表情地说:“快走。”

老妇人迅速接受了现状,抱起最小的孩子,又牵着最大的男孩,埋着头往外走。

方子强显得有些犹疑:“你在这里有没有……见过我老婆?她叫王柔,长得蛮漂亮的,没跟我们关在一起,我怕她……”

小柳心情复杂,想了很久才说:“她决定离开你了。”

“为什么?”虽然在提问,方子强显然不怎么惊讶,仿佛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感。

“因为她在你家过得不好。”

“这孩子还这么小,哪能离得开亲妈?她怎么这么狠心……”

小柳已经迅速失去了耐心:“你找她问去,别问我,我不知道。”

方子强真怕小柳一个不顺眼把他也随手杀了:“那我不问了,不问了……你要是再能见着她的话,就跟她说——”

“我不帮人传话。”

“——我和娃娃们会等她回家的。”结果一不留神还是让方子强把话说完了,小柳奋力摇摇头,把这句话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她不会回去的。”小柳笃定地说:“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季唯突然大笑起来。

阿泽等她笑完才说:“时间不多了,你决定是留是走?”

季唯惨淡一笑:“其实我从来都没得选,人生不过随波逐流罢了。”

“那个一直操纵你命运的人不可能预料这个结局。”

“是啊,在他眼中,我为了活下去可以出卖一切,包括身份和尊严。”季唯无限留恋地望着守在楼下的季识荆,重新抬起头:“既然这样看轻我,那我便让他见识一下懦夫的勇气吧。”

“还有一点时间,你可以给挂念的人写点东西。”阿泽递上纸笔:“很抱歉,如果确定要执行计划,你就不能再见季老师了。”

“你是想说写遗书吧?”季唯提笔写道:“亲爱的女儿,很抱歉缺席了你的成长……”

然后她就愣住了。

“我留在宁州的大女儿……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季唯迷茫地眨眨眼睛:“以前好像有谁跟我说过,但我忘记了。”

“安知,她叫季安知。”

“这个名字真好听啊,”季唯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个名字:“你和安知很熟络么?告诉我,她长得像不像我?”

“安知长得很漂亮,但不是很像你。”

“那很好,她不必像我。”

阿泽轻声说:“她性格也很讨人喜欢,之前跳了很多年芭蕾舞,数学不是太擅长,对了,她还拍过一部电影。”

“她好厉害啊,可惜我太忙了,很多年没去过电影院了。”说话间,季唯已经写了大半页纸,又换了一张新的,抬头写上季识荆,这次落笔迟疑了许多,花了很长时间才写完,然后叠了起来。

阿泽问:“不给你宛市的家人们写点什么?”

“这是季唯的遗书,不是王柔的,王柔早就死了,我没有权利提她说话。”季唯轻声说:“对于那些人来说,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即使你为了救他们献出自己命?”

“他们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还能指望为我复仇么?老方能把孩子们拉扯大,别找个太离谱的后妈,我就谢天谢地了。”

“应该轮不到他们来复仇的……”

“所以你们必须成功。”季唯郑重地将信件交给阿泽:“不然我的人生……就连死亡也没有意义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露娜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洗漱用品和衣服首饰,一条华贵的蓝宝石项链熠熠生辉。

“今天真是热闹啊。”季唯看着那条几经辗转的项链,神情恍惚。

“我来伺候少夫人梳洗打扮。”露娜恭敬地放下托盘。

“也不好让季老师等太久……我稍后就回来。”阿泽把书信贴身收好:“请放心,等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我一定会交给季老师。”

阿泽拿起书信走出囚室,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掏出季唯刚写好的遗书,潦草拆开后随意扫了几眼,然后撕了个粉碎。

牵挂,不甘,思念,期盼,愧疚……可能是季唯这辈子最真诚的情绪就这样化为碎纸片,纷纷扬扬飞去。

阿泽换上一副沮丧的表情,走出粉色小楼,对季识荆耸耸肩:“抱歉,实在是找不到了,可能是放在别的地方,我先送您去休息吧。”

第520章 心肝【下】(36) 变成白鸽飞走了……

此时如果有外人留意到礼堂角落里的两个人, 大概会有些吃惊,孟怀远居然亲自给时妍斟茶,而时妍别说喝了, 连看都不看一眼。

孟怀远稍稍叹了口气, 喝完自己那杯,又把时妍面前的茶也拿过来喝了:“我还不至于在这么多人面前给你下毒。”

时妍摇头:“我不渴。”

孟怀远只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还拿起旁边的茶点:“中午到现在没顾上吃饭, 低血糖犯了。”

刚咬了一口茶点,孟怀远的注意力又被刚进来的几个人牵绊住,默默把点心放回了茶盘里:“今天不速之客有点多啊。”

时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几位新来的中年人上完香便四处张望, 只是暂时还没发现他们,在场的宾客几乎都不认识这三人, 没人过来应酬, 他们也没理会仪官的招呼,站在灵堂中央,十足的来者不善。

孟怀远还在思考应对,时妍已经起身,主动向那三个中年人走去,轻声细气地说了几句话, 三人脸色突然一变, 低声商量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时妍再回来,孟怀远看她的眼神已经截然不同, 更多了几分审视和戒备。

“那几位……”

“不是我找来的,”时妍直接点破他心中所想:“我可没能力请动这几位过来砸场子。”

“但你认识他们,这已经很可怕了, ”孟怀远重新拿起茶点开始吃:“不仅如此,就算是我,拉下这张老脸,也不可能几句话就说服他们离开。”

“在孟家现在捅出来的大窟窿面前,老脸是不顶用了,但‘孟家少夫人’在宁州的社交圈里姑且算是张新面孔,再加上一些很少人知道的陈年老故事,暂时算是唬住了。”时妍谦逊地说:“我只是不想让人今晚来打扰。”

“我以前觉得是阮长风在和我作对,但现在来看……”孟怀远押了口茶:“孟家这些大的窟窿里,有你几分功劳?”

“从他离开之后吧。”

“难怪……”孟怀远喃喃道:“他死后,一口气都没喘上来,攻势反而还越来越犀利了,我之前都没想到是你接手了。”

“孟先生安排的这场斩首行动也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好在之前已经准备万全,长风也好借此机会从宁州这摊浑水里脱身,在你视线之外的地方,去做一点真正想做的事情。”

“连你们都觉得宁州局势是一滩浑水……”孟怀远摇摇头:“他走得轻巧,倒是忍心把你推进浑水里。”

“这话说得不对,事实上我这十几年从来没有挣脱过。”

“是,被困在孤岛上的这些年,从你那里经手的机密文件资料不可计数,季唯就算留在宁州,留在孟家,也不可能懂得比你更多,”孟怀远由衷钦佩地低下头:“我在不经意间培养出了什么样的怪物啊。”

“如果有的选,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初中数学老师。”时妍随手拿起茶台上的一个木叶盏细细端详,昏黄的光泽反射到她脸上,

“你说阮长风现在不在宁州,那他在哪里?”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场面一时陷入僵持。

打破僵局的是宴会厅中央大屏幕上突然开始播放的缅怀视频,孟夜来生前留下的影像资料不多,但经过专业人士的剪辑,男孩的面容天真美丽,活泼灵动,配合现场乐队弹奏哀而不伤的钢琴曲,倒也颇有可看性。

时妍专注地看完五分钟的视频,孟怀远此前已经看过,抓紧这个时间吃东西补充能量。

视频很快播完,大屏幕突然一黑,再次亮起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堪称华丽的舞台。

“这是……”孟怀远迅速意识到流程的异样,正要询问,屏幕上随即出现了一张熟悉的美人脸,魔术师站在舞台中央,微笑着从礼帽中拽出一只兔子。

“孟珂?”孟怀远哑然:“他这是在哪里?”

时妍说了一个遥远的边境小城的名字:“这些天孟珂一直带着安知在那里,给人表演魔术。”

“他还是放不下他那些不入流的江湖把戏。”孟怀远心中感到安定的同时,却还是习惯性地打压:“这舞台也不怎么样。”

“确实不算什么好地方,免不了受人欺负。”

“哼,”孟怀远冷哼:“活该。”

“但孟珂把安知照顾得很好,没让她受什么伤。”

这边的宾客还在疑惑怎么突然换了节目,舞台上的孟珂却仿佛能听见这边的动静似的,对台下说:“我父亲一直觉得魔术是不入流的表演,但我其实很享受站在舞台上的感觉。”

由于镜头始终对准舞台中央的孟珂,也不知道台下有多少观众,静悄悄的没有声音,孟珂并没有穿华丽的演出服,简洁的黑衣白裤,面庞在聚光灯下苍白,完成这场属于他的独角戏。

未知数量的观众,孤独的舞台,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魔术秀,孟珂的表演却无比专注,手腕一翻,扑克牌就变成了一朵玫瑰花:“这是一个小朋友最喜欢的魔术,今天我没办法赶回宁州参加他的葬礼了……”

孟珂又是一个转身,再抬手时玫瑰花变成了一只白鸽,扇着翅膀飞走了:“就用这场魔术……为他送行。”

这时候宁州这边的客人已经反应过来那是孟珂了,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起来,也有不少探究的视线朝孟怀远追过去。

孟怀远完全没有欣赏魔术的心思,重重地撂下茶杯:“阮长风就在那边陪着孟珂胡闹?你帮我转告一句话——立刻、马上把安知全须全尾带回来,别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时妍根本不搭理他,默默欣赏孟珂的表演,原本几乎是个摆设的昂贵高清4k显示屏在这时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孟珂动作的每一个细节,一颦一笑间,顶级的魔术师派头,有种难言的魅力,吸引每个人看下去。

孟怀远见连工作人员都沉迷于看表演,深吸一口气,沉着脸向控制台走过去,准备直接过去拔插头。

孟珂的下一步动作却让孟怀远止住了脚步。

只见魔术师从怀里取出了好多个塑料的小人模型,这时候镜头终于稍微移动了一点,才发现舞台上还站着季安知,还是坐她的魔术助手,手里捧着个黑色纸盒子,送到孟珂面前的桌子上。

“各位,这个纸盒子是一间囚房,而我手里的这些小人呢,是一家人,他们原本在宛市过着平静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大魔王绑架了他们,把他们绑架到了宁州。”孟珂一个一个把小人放进盒子里:“这是爸爸,这是奶奶,这是四个孩子……”

“这是妈妈……”孟珂手里还剩最后一个模型小人,他拿着看了一会,却选择放在一边:“妈妈被大魔王关在另外的地方。”

这个故事太莫名其妙了,在场只有寥寥数人能听懂,而听懂的孟怀远,脑壳已经快要爆炸了。

“正义的魔术师怎么能看着这种事情发生呢?”孟珂好像真的在给孟夜来讲睡前故事似的,用红布把纸盒盖了起来,然后对安知招招手:“来,宝贝,吹口气。”

安知走过去,对着盒子吹了一口气。

“登登~”孟珂掀起红布,对着观众展示空空如也的纸盒子:“所以,你们看,我帮他们逃走啦。”

可以预见的,观众们反响寥寥,显然这个魔术相对于孟珂的水平来讲太无趣了,孟珂却镇定自若,笑着说:“你们不信啊?可是我真的帮宁州的那家人逃走了,只是距离有点远,大家现在看不到而已嘛。”

“不过没关系,宁州能看到就行,”孟珂摩挲着手中代表妈妈的塑料小人,又摇了摇手中的盒子:“别忘了我们这场魔术秀的主题是消失,所以我的魔术还没有变完哦,猜猜看,我接下来还能让什么东西消失不见呢?”

下一秒,屏幕猝然黑了下去,孟怀远脸色铁青地拽着插头站在角落里,不理会宾客们满脸的莫名其妙。

不能再直播孟珂的魔术了,不然鬼知道他还能把什么东西变没。

时妍遥遥望着孟怀远,他正在打电话,只说了几句后,面色越发难看起来。

等孟怀远打完电话的时候,呼吸已经不太平稳,但还尽力维持风度,向客人们躬身道歉,然后宣布悼念仪式提前结束,宾客们可以移步餐厅享用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