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530(1 / 2)

定制良缘 寸薪 18661 字 1个月前

第521章 心肝【下】(37) 千金散尽不复来……

把客人们送走后, 灵堂重新安静下来,孟怀远再次回到时妍面前。

“如何?跟我一起去吃晚饭么?”

“不了,这里就很好。”时妍指了指大屏幕:“我看得正起劲呢, 你怎么把插头拔了, 还把观众都赶走了?”

“魔术都是骗人的把戏,”孟怀远冷笑:“不管他接下来还要让什么东西消失, 都离不开你们在宁州这边的布置……我该夸你和阮长风配合默契?”

这样说时妍居然露出些少女的羞赧来。

“孟珂当然不可能在那么远的地方变个魔术就把季唯那一家子人变走, ”孟怀远重新坐回时妍对面:“是有人在宁州放走了他们,而且只靠小柳一个人……肯定是做不到的。”

时妍不语,微微侧头,看向在门外徘徊的少年。

“阿泽啊……”孟怀远的神情委顿下来, 显然比起放走季唯的软肋,还是阿泽的背叛更让他寒心:“他还是做出了选择。”

“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不必听了, ”孟怀远对门外的阿泽摆了摆手, 示意他离开:“说白了还是我识人不准,何况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一轮已经是我输了。”

此时孟怀远再次看向时妍,眼神中已经不见曾经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深邃的凝视,面对势均力敌的对手, 试图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看出下一步的动作。

“我让阿泽送季老师去休息, 居然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复命……恐怕也已经把季唯放跑了吧,孟珂的魔术表演里下一个消失的肯定是她了。”孟怀远无奈地摇摇头,显然也觉得棘手:“如果季唯跑出去, 或者她跑到这里来,我该如何解释,同时存在两个孟家少夫人?”

“是啊, 如果季唯出现在你面前,孟先生会怎么办?”时妍说:“消失魔术最好玩的地方,可不单单是消失哦,一定得把消失的东西变回来才行呐。”

“你当然是真的,她是冒牌货,”孟怀远微微一笑:“明明只是个失心疯的女仆,很多年前在家里做过几天工罢了,居然幻想自己可以取代少夫人——你想让这些人全部站出来揭发我?恐怕没那么容易。”

“真是冷酷啊,”时妍低声感慨:“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人正在家里全力搜捕季唯,如果被抓到的话……”

“格杀勿论,我不能允许任何一点意外发生了。”

时妍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雪来,身着华服的客人们三三两两走在曲折的回廊中,几十台大功率暖风机全力运转,驱散了这雪夜里惨淡的凄冷,却问起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季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们俩从小认识,肯定是你更了解她。”

时妍笑而不语,等待孟怀远的回答。

“其实活到我这个年纪会发现……真的很难用一两个词语,或者一两句话来准确描述一个人,”孟怀远皱眉:“季唯是个虚荣、懦弱、自作聪明的女人,但也曾经一度让我非常沉迷。”

“虚荣、懦弱和自作聪明,”时妍重复了一遍:“用来形容苏绫好像也差不多。”

“是啊,我这辈子总是栽在这样的女人手上。”孟怀远对自己也不吝惜鄙夷的语气:“如果你今天过来只是为了看我笑话,那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其实我今天过来,主要还是为了请孟先生为我解惑的,也是关于一桩旧事。”

“现在你占尽优势,我当然知无不言了。”孟怀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吧。”

“当年季唯顶着大肚子从孟家逃出来,然后在我家楼道里临盆,生下安知后就回了孟家,在那之后,苏绫、季唯,还有王柔,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变成最后那样惨烈的结果?”

“我不知道。”孟怀远沉默了许久,却缓缓说:“事已至此,对你我没必要隐瞒,但事实就是,那天我被集团的急事绊住脚步,等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时妍叹了口气:“难道只有苏绫和季唯知道真相?”

“当我推开季唯卧室的大门,眼前就是阿鼻地狱,”孟怀远冷静地说:“床上地上都是血,王柔流血过多而死,而那把刀插在季唯肚子上,但她还剩一口气,苏绫身上也有伤,但都不致命,只是昏迷了,我抱起浑身是血的安知,还好,安知没事。”

“如果我来推测的话,情况应该是……”孟怀远说:“苏绫提前回家,来探望季唯,认出了这是谁的孩子,然后一时冲动就动手了,王柔站出来,为季唯挡了致命的一刀,还没来及再杀季唯,苏绫便晕了过去,最后变成这样,其实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最好的结果?”时妍的语气终于有了怒意:“有个年轻的女孩子失去了她的脸,她的身份,还失去了她的命。”

“可是王柔已经死了,那么留给我的就只剩下一条路了,我给她整容,就是为了防止最坏的结果发生。”孟怀远说:“必须让王柔的死发挥最大的价值——她的脸可以替季唯挡下致命一刀,她的生命可以平息苏绫的怒火,她的身份可以让季唯金蝉脱壳,物尽其用。”

“所以……这么多年,苏绫一直觉得她亲手杀了季唯,虽然你出轨了儿媳,但她杀了人。”

“夫妻之间就是这样,互有亏欠,日子才能过得下去啊。”

“按照你的说法,坏事都是苏绫做的,你只是顺势而为,费劲千辛万苦、提前布局,最后终于保住了季唯的命,真是难得的痴情种呢。”

“这并不容易的,我的手也并不干净,”孟怀远说:“为了和王柔那条跛腿一致,不得不亲手打断了季唯的腿,你知道那有多心疼么?”

“比起心疼,我觉得还是腿疼比较难熬……”时妍此时已经无力斥责他:“那我呢?为什么牵扯到我?我哪里得罪你了?”

“后面的事情也超出我的意料,”孟怀远举起右手:“时妍,我敢对天发誓,绑架你,然后用你来取代季唯,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是苏绫自作主张——这实在是太蠢了,你能看出来这不是我做事的风格,也导致了祸根一直埋到今天。”

“世界上哪个女人,能在知道丈夫出轨儿媳之后,还能继续坚持这段婚姻的?”时妍沉默了许久:“苏绫后面的计划确实很蠢,但正是她以为她杀了你爱的女人,居然一直对你心怀愧疚,也正是因为她不知道季唯没死,所以才想着找个倒霉的替身来粉饰太平,苦心经营一个人丁兴旺的首富之家。”

“明明是你先做错了事,却能反过来利用她的愧疚,让她背负起更多的罪孽,继续扮演你的完美太太,”时妍沉沉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真是害惨我了。”

“如果你需要一个道歉,那么现在你可以得到它。”孟怀远垂下高傲的头颅:“需要我给你跪下?”

“你都提前把客人解散了,在这里下跪又有谁在乎,”时妍反问:“可你怎么赔我的十年光阴啊。”

孟怀远的脸皮足够厚:“我之前的承诺依旧有效,你仍然可以索要我能提供的一切赔偿。”

“我向你会讨要的,但不是现在,你现在也不可能真心认错。”时妍拿出手机,不太熟练地找到宁州本地的论坛,上面有个正在直播的网页,能看到孟珂还在千里之外继续她的表演。

“网上看的人多么?”

“好像不多。”时妍看着右上角直播间区区三位数的在线人数:“以前我上学的时候这个论坛好火的呢,现在都没什么人了。”

孟怀远表情仍是不屑,但也仔细看着孟珂的表演。

只见孟珂从无名指上摘下一个钻戒,随手放进安知手里的一个古朴的木匣子里:“这个,可不是一般的匣子,这也是灌注了魔法的盒子哦。”

“他手上这个戒指……”孟怀远额头显出深深的皱纹:“徐莫野给他戴的?”

“我不清楚。”

孟怀远唯有摇头叹息:“徐莫野不是追过去了么,怎么也在陪他胡闹。”

孟珂把钻戒随意丢进盒子里,又把刚才的塑料小人也放了进去,然后盖上盖子:“魔盒魔盒,show me a surprise。”

然后抱起来摇了摇,盒子里起先毫无动静,很快便传来叮铃咣当的撞击声。

孟珂打开盒盖,数不尽的金银珠宝、各国钞票,便争先恐后的从盒子里冒了出来,竟像是无穷无尽,孟珂笑着把财宝向观众席抛洒:“大家都知道,就算是魔术师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东西来的,我只是往这盒子里面喂了一个戒指,怎么会变出来这么多好东西呢?”

孟珂举起盒子放到耳边,仿佛在和盒子对话,然后便露出惊愕的表情:“魔盒告诉我,这些东西是它从宁州的一个密室里偷来的呀——”

听到这里,孟怀远把手中的杯子缓缓放回桌子上。

“偷东西可不行哦……不过这些是从我家里偷出来的,好像也不算犯法?”孟珂大声笑着,和安知一起,把舞台上散落的金银财宝都散了出去,仿佛下了一场奢靡的金色碎雨:“千金散尽不复来……可是不复来又如何?我也不稀罕!”

“可以了。”孟怀远彻底看不下去了,霍然起身:“我先离开一下。”

时妍托腮:“现在过去可能有点迟了。”

“那也得去看一眼。”孟怀远已经走出去几步,却又实在很难预料把时妍独自留在这里会搞出什么事情来,纠结片刻,还是朝她伸出手:“一起去?”

“自当奉陪。”时妍优雅起身。

第522章 心肝【下】(38) “咱们做个了断。……

虽然走在连廊里, 但还是难免有些雪花飘进来,孟怀远站在外侧,为时妍撑起一把黑伞:“餐厅那边的消息, 很多客人都没有去用餐, 你把我的客人们变到哪里去了?”

“孟先生有没有考虑过我们是在诈你?”时妍没有回答,却反问道:“就这么暴露金库的位置给我?”

“刚才孟珂用来变魔术的那个匣子, 是我母亲当年用过的妆奁, 孟某人就算老眼昏花,也不至于认错,”孟怀远幽幽地说:“连阿绫都没见过那个匣子,能被你们翻出来, 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更何况……”孟怀远顿了顿:“就算让你知道了位置又如何呢,你能把消息带出去么?”

“看来孟先生是不准备放我离开了。”

“你误会了, 外面大雪封路,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走不掉。”孟怀远低头看了看雪地上杂乱的脚印:“季唯也根本跑不远。”

“孟先生觉得季唯会怎么做?”

“人是你们放走的,倒要来问我么。”

“阿泽不能算是我们的人,我也不知道季唯去哪里了,只是有一些猜测。”时妍说:“因为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就感觉你可能对季唯的认识还是有些片面了。”

“安知出生的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了季唯, 当时她抱着安知躺在床上, 我问她接下来的打算,”时妍缓缓地说起往事:“她说……只要不和安知分开,她愿意做任何事情, 她已经想到了出路,也是唯一的办法。”

“我这么多年一直没想通她说的‘唯一的办法’到底是什么,但那时候她应该是主动回的孟家。”时妍抬眼和孟怀远对视:“前一天季唯刚刚拖着临盆的身子从孟家跑出来, 然后只过了一夜,又主动带着孩子回来了……孟先生没觉得奇怪么。”

“你在暗示我她把女儿掉包了?”

“不存在这种可能性,这个故事里面没有别的适龄女婴了,”时妍笑笑:“我只是刚刚才知道,她回孟家之后的那段时间,也就是她和苏绫对峙的时候,你并不在场,当时的情况是你根据结局推测的。”

“这很重要吗?”孟怀远还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我是说,季唯可能是一个……比你想象中,更加大胆和疯狂的人。”时妍问道:“孟先生,下着大雪季唯肯定跑不出去,但为什么你的人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她?”

孟怀远愣了好一会,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还有一件小事情,”时妍微微仰起头:“我来孟家这么久了,好像一直没见到你太太呢?”

孟怀远像是突然被电了一下,脸色瞬间大变,大脑还在思考对策,脚下已经做出反应,把时妍晾在原地,便向着自己的屋子飞奔过去。

他跑得太急了,前所未有的失态,甚至在雪后湿滑的台阶上狠狠摔了一跤,牙齿磕在地上,还折断了一颗门牙,以至于满嘴是血。

孟怀远急着想要爬起来,但衰老的身体还是背叛了他,挣扎了许久都没办法站起来,最后无奈地翻了个身,瘫在地上仰面长叹。

时妍没有理他,走到供宾客休息的一间客房前,敲了敲门:“季老师,休息好了吗?”

季识荆打开门,苦笑道:“这人来人往的,哪能真的休息。”

“那请再跟我去个地方吧。”时妍低声说着有些让人费解的话:“之前我盼着让她来救你,但现在或许只有你能救她……”

苏绫感觉自己好像疯了,她甚至不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在家中如鬣狗般逡巡着,雪花零落,冻得她浑身湿透,也不曾停下脚步。

“孟太太这是怎么了?”有个熟人叫住了她,却是此前点拨过她的吴局长夫人:“这么大的雪……”

“张大姐……”苏绫怔怔回头:“你怎么在这里?”

“傻妹妹,我来送夜来最后一程呀。”张大姐从连廊里走出来,给苏绫撑起伞:“一直没见到你,还担心你是伤心太过了。”

“我……”苏绫迷茫地抬起头,嗫嚅道:“我在找阿远……他又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了。”

“你之前想的办法不管用?”

“谁让阿远总是护着她。”

“家里所有地方都找过了么?”张大姐义愤填膺:“无论平时怎么胡闹,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也还是太过分了!”

“是啊,”苏绫心灰意冷:“他到底把人藏到哪里了?”

张大姐眼神游移,小声说:“我好像看到孟先生去他自己卧房的方向了。”

“也是,也是,”苏绫恍然大悟,一阵阵气血上涌:“我说呢,原来是藏在那里!”

说罢,一把拽住张大姐的手腕:“走,再多喊些人,把记者朋友们也叫上,咱们一起抓他个现行!”

“妹妹,俗话说家丑不能……”

“可是他又何曾尊重过我!”苏绫跺脚大叫:“我偏要让大伙做个见证。”

“……”

张大姐在本地贵夫人圈子里的号召力还是很强的,何况是抓奸这么刺激的事情,苏绫身后很快就跟了一长串人,浩浩荡荡向着孟怀远的屋子走过去,留下满地凌乱的脚印。

事实上走到孟怀远卧室门口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掉队了。

毕竟是宁州首富的私人卧房,就算孟家如今大厦将倾,但直接闯进去终究不妥,万一真的看到什么限制级画面,以后见面也难免尴尬,所以大部分人选择很有素质地驻足在门外,但还是有些不明真相的热心群众,出于各自的目的,义无反顾地跟了进去。

孟怀远的卧室空荡荡的整洁,甚至没有多少生活痕迹,孟怀远已经挺多日子没在床上睡过一个完整觉了,苏绫找不到她想要的东西,视线逡巡,最后落到了一旁的衣帽间。

“孟夫人,会不会不在这里啊……”

苏绫冷哼一声,径直走进狭长的衣帽间,拍开隐藏的面板,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始输密码。

“孟夫人,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面对此情此情,就连最大胆的吃瓜群众都有点怂了。

“密码是我们家宝贝儿媳妇的生日,”苏绫咬牙切齿地说:“你看,我们家对她多、好、啊。”

“季唯嫁进来我真当她是我女儿……”苏绫手指噼里啪啦地按键盘,因为手指一直在哆嗦,一遍遍输错密码:“要星星我不敢给月亮,她吃不习惯家里的饭菜,我给她专门请了厨子;她身体不舒服,我给她满世界的找合适的大夫……”

众人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沉默地听苏绫念叨,甚至没有人留意到时妍推着季识荆的轮椅走来。

“你们猜她是怎么回报我的呢?她……”

曾经的背叛恍如旧伤疤,不提起便只是隐隐作痛,可一旦有了相似的由头便免不得一并揭开,才发现原来心底早已溃烂,血淋淋的。

终于输对了密码,密室的门缓缓打开,苏绫抬起头,空无一物的密室里,她的心结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密室中央,白衣染血,脚上沾着泥土,仿佛从地狱中走来。

季唯缓缓展开双手,露出胸前熠熠生辉的蓝宝石项链。

一切都来得太快,完全超出了苏绫想象力的极限,也实在太像当年。

人在极端的惊恐下发不出声音,苏绫想要尖叫,却又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脖子,只能从喉咙里溢出“咯咯”的怪声。

“不……不是的,我当时没想要杀你的……是你先对我动手……”苏绫绝望地控诉:“是你说我挡到你的路了,你说……”

“我当时说的是,”季唯缓缓开口:“我要赌这一把,为了我的女儿,为了我自己,挣一个安稳的未来。”

那是一个多么可悲、多么疯狂、多么罪恶的闪念?当季唯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躺在床上,她便知道自己会因为这个想法而下地狱。

只要苏绫还活一天,安知的身世便永远是一颗危险的地雷,只要苏绫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安知永远不可能站在阳光下。

那无疑是一场关乎命运的豪赌,赌一个薄情男人的爱与真心,赌他能不能原谅一个杀人凶手,如果赌赢了……她甚至可能取代苏绫的位置。

天哪,孟夫人是这么一个睁眼瞎的蠢货,甚至看不清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奸情……她可以成为更合格的孟夫人。

可惜,这么荒唐的赌局,就连撒旦也不愿意下注,季唯还没来得及输给孟怀远的爱,先输给了自己产后孱弱的体力。

就算已经养尊处优二十多年,苏绫毕竟是穷苦出身,是实打实在工厂和土地里劳动过的,不强,刚好够她反杀一个虚弱的产妇。

可惜人类的心理素质和身体强度往往并不一致,季唯疯狂的想法无法驱使她虚弱的身体,苏绫坚实的体能也无法支撑她的神志,在狂乱中把刀刺入季唯身体的下一瞬间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苏绫已经成了杀人凶手,从此背负血债日日不得安寝,而季唯也失去了名字,在新的城市里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们都输了,唯一的胜利者功成身退,甚至不曾有一丝一毫的负罪感。

“我早就说过……”季唯完全不怕激怒苏绫,反而伸手点了点她胸前的蓝宝石项链:“我才是真正的孟夫人啊。”

苏绫低下头,才发现与季唯胸前的那条项链相比,自己的项链不仅无比黯淡,宝石上还沾着血与泥,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似的。

“我……可是,”苏绫崩溃的神经被彻底粉碎,即使想要质问,但拼尽全力仍然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为什么……”

季唯握住苏绫的手,用力把她拽向自己,几乎没有人看清她们掌心闪烁的寒芒:“咱们做个了断。”

“啪”的一声,眼前骤然黑了下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是停电,大家不要慌——”

“小唯——”季识荆远远看到这一幕,绝望地大叫:“别做傻事!”

季唯侧过头,视线穿过人群,与父亲遥遥对视,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

再看向时妍,后者却把视线转到一边,不愿再与她对视。

黑暗中季唯无声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附在苏绫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次可别捅歪了。”

然后,季唯带着苏绫一起向后摔倒,在黑暗的房间里,将刀锋精准刺入自己的心脏。

这样荒唐的世道里,普通人的命格轻如浮萍,她在苦海里挣扎了大半辈子,最后能够真正把握的,也不过是自己的死亡。

很快应急发电机便启动了,为房间里重新带来了光明,可有的人已经永远离开。

在季识荆无声的抽噎里,时妍沉静地低下头,伸手把帽子上的黑纱落下,徐徐蒙住了面容,也遮住了眼眸中的悲伤。

第523章 心肝【下】(39) 亲疏远近……

孟怀远赶到的时候无疑是太迟了, 苏绫已经被控制起来了,散乱地跪坐在地上,好在嘴里胡言乱语, 说的话也颠三倒四, 外人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事已至此再惊慌也只是徒增笑柄,孟怀远叹了口气, 无论面对多么棘手的困局, 绝境翻盘的第一步,是正视惨淡的现状。

孟怀远拨开人群走过去,扫了一眼密室,架子上空无一物, 取代他几十年积累的财富的,却是季唯的尸体。

千里之外的孟珂对着木盒子挥动手中的魔杖, 此间密室里恒河沙数的财宝便不翼而飞, 世间哪有这样的魔术,这还讲不讲道理?

但与密室里季唯的尸体相比,失窃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孟怀远蹲下来,伸手抚过季唯的颈下,一片冰凉的冷寂,叹了口气, 合上她的双眼。

“各位, 刚才是大雪压断了供电线,正在紧急抢修中,”他从展架上扯下一块白布, 盖住季唯的尸身:“已经报过案了,大雪封路,警察没办法立刻赶来, 还请尊重一下逝者,这里的应急供电设备也撑不了太久,还请各位先回礼堂吧,那边会暖和一些。”

宾客们大多是愿意配合的,孟怀远身上就是有种让人本能地想要服从他的上位者魔力,可这种魔力放在苏绫身上,显然已经失效了。

“阿远……”孟怀远到场后苏绫突然就不闹了:“你过来一下好吗。”

孟怀远其实一个字都不想跟苏绫说,但当着众人的面,把刚杀了人的太太当空气一样无视了好像也不太妥当,还是走到她面前,柔声问道:“今天是不是忘记吃药了?”

苏绫瞪着他:“我不用吃药,我又没生病。”

“看来很严重了,”孟怀远蹲在她身前,擦去妻子脸上凌乱的泪痕:“大夫说你现在精神分裂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特地交待让你卧床休养,怎么还到处乱跑呢?”

“我的精神确实不好,但我还没有发疯,也没有产生幻觉,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苏绫圆睁的眼眸中布满血丝:“是你,这么多年一直骗我。”

孟怀远立刻意识到,苏绫已经并不准备顺着他准备的台阶往下走了——她现在只想毁掉一切。

“阿绫,吃药吧……”孟怀远按住她的肩膀:“没关系的,你是病人,我永远不会怪你。”

苏绫现在很想大喊大叫,想朝孟怀远的脸上狠狠咬一口,把一切的真相都喊出来,把孟怀远虚伪的面具撕下来扔到地上,但她已经从周围人怜悯恐惧的目光中读懂了,现在没有人会相信她说的话。

她表现的越是疯狂,孟怀远就越是宽容镇定,直到她说的话再没有可信度,直到她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疯子。

稀里糊涂地过了大半辈子,苏绫的大脑在此刻清醒地可怕,但大错已经铸成,再想补救也无济于事了,看着陌生的枕边人,最后只剩下了一声苦笑。

“我没有杀季唯,是她自己撞到我刀上。”苏绫无奈地说:“一直都是自卫,我真没想过要杀她。”

孟怀远仿佛没听见,默默搀扶起苏绫:“还是先去礼堂吧,这里的供电撑不了太久。”

在他们站起来的时候,闪光灯突然亮了一瞬,孟怀远循着强光霍然抬头:“谁在拍照?”

年轻实习女记者放下手中的相机,略带挑衅地看向孟怀远:“我们这么多人在,孟先生不会公然包庇孟太太吧?”

其实吃瓜群众们都有点狐疑,只是在场的姑且算有身份的人,没人敢说而已。孟怀远被噎了这一下,叹了口气:“不会的孩子,要尊重法律。”

“那孟太太在取保候审期间再次犯罪,按照法律应该怎么处理?”

“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你也不是。”孟怀远淡淡地说:“这件事情只能等雪停了之后,交给专业人士处理。”

“那孟太太呢?”记者小姐不依不饶地追问:“你现在有很大的可能性要回去坐牢。”

在狱中的经历显然并不美好,苏绫猛一激灵,整个人抖如筛糠:“不……我不要回到那里去,阿远!”

面对如此被动的局面,孟怀远也觉得束手无策,只能先尽力稳住苏绫:“你先别慌,阿绫,相信我。”

苏绫却在一瞬间崩溃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啊,我也想相信你……可是你骗了我这么多年!”

“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只能相信我——不然还有谁能救你?”孟怀远强硬地挽住苏绫,在她耳边命令道:“现在,配合我,把你的嘴闭上。”

苏绫眼神中流淌着陌生的恨意:“如果我回去坐牢,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讲出来。”

至此,算是彻底的夫妻反目了。

“根本没有人会相信你的故事。”孟怀远挟着苏绫向前走,装若亲昵,但手掌无限用力,直捏得苏绫肩膀剧痛:“你的莽撞只会把你自己送上绞刑架。”

“到时候阿泽会为我作证。”苏绫斩钉截铁地说:“他刚回国的时候就说了,无论如何他都会站在我这一边。”

阿泽……孟怀远心中一阵无奈,在一个内心早已背叛的人面前,孟怀远的服从性测试像个笑话,与其说是试探和威胁,倒更像是绝望的挽留。

见孟怀远不语,苏绫以为他是怕了,显得更加亢奋:“是啊,我没杀过人,我本来就无罪的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夫妻俩正好刚好经过时妍和季识荆,时妍抬起头,目光中无声的控诉。

苏绫看到站在走廊尽头的时妍,恍惚间觉得是季唯的魂魄,在原地呆滞了许久,终于发出一声短促高亢的尖叫,脱力跪倒在地:“——你怎么还在!”

“你不要再闹了……”孟怀远终于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呻|吟:“就不能消停哪怕三分钟,让我想想办法?”

苏绫伸手想去拽时妍的裙摆,被她闪身避了过去,时妍低头看她,眼神中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怜悯。

“回礼堂么?”孟怀远问她。

“走吧。”时妍拢了拢鬓发:“孟珂的魔术还没演完。”

“季老师还好么?”孟怀远伸手帮忙扶了扶摇摇欲坠的季识荆:“他好像晕过去了。”

“已经给季老师吃过药了,他不会有事。”时妍说:“季老师一定要活着。”

“在亲眼目睹了这些之后,活着难道不是一种折磨?”孟怀远抬头深深看着她:“真残忍啊……你的复仇还没有结束么?”

“你呢,孟先生,”时妍却问道:“慢慢失去自己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一切,是什么感觉?”

孟怀远沉沉地说:“仿佛凌迟。”

时妍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就今晚,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个了断。”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回到礼堂后,时妍回到角落里坐下,孟怀远并没有立刻跟进来,而是在庭院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他好像在和什么人打电话,身后留下长长一串脚印,逐渐被风雪掩埋。

孟怀远需要时间独处,而礼堂里的客人们此时已经非常嘈杂了,苏绫试图在人群中寻找能为她说话的盟友,但事实是,若非眼下大雪封路又断电,并没有人想要和杀人凶手共处一室,甚至没有人想听她的话,苏绫所到之处,人们纷纷避之不及。

时妍作壁上观,居然没几个人注意到她——人身上总会有某些特质能够超越身份和外貌,当时妍刻意收敛存在感的时候,就是能够达到一种隐入人群的奇妙效果。

苏绫满心凄怆悲凉,正掩面痛哭时,有人把手帕递到了她眼前:“夫人要喝杯热茶么?”

却是隐身很久的阿泽,轻声细气言笑晏晏的侍者模样,手里的托盘上盛着许多姜茶。

“你……”苏绫怔怔地说:“你跑到哪里去了。”

“抱歉我来迟了,”阿泽轻声说:“夫人您受委屈啦。”

终于有人能为自己说句话了,苏绫忍不住又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泣鸣:“呜……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这太不公平了……”

阿泽看着眼前被过度的悲哀所扭曲的面容,与记忆中的某些画面隐隐重合,语气更加温柔:“我会相信您,然后站在您这一边。”

“可是你……全无用处。”苏绫还想着孟怀远:“我恨他,但也必须依赖他。”

“您先坐一会,喝点热茶。”阿泽却把苏绫扶到椅子上坐下:“等孟先生打完这通电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孟怀远这时候正好走进门,听到这句话顿时觉得压力山大:“呵,我没那么大本事。”

“孟先生。”阿泽颔首,继续为其他客人分发滚热的姜茶。

孟怀远满头满身都落了雪,看到阿泽第一反应是生气,但也确实冷,又拿起一杯姜茶喝:“你怎么还不跑?”

“您还没有正式解雇我,那我就是孟家的一份子。”阿泽抱着托盘,庄重地说:“我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替您稳一稳局面。”

“差点忘了你老师是朱欣……”孟怀远心情复杂:“这一点倒是和他很像。”

“只求别落得老师那个下场。”阿泽微笑道。

孟怀远轻拍他肩膀:“对你,我无可奈何。”

“您还有什么需要?”

“去把那边的大屏幕把电接上,”孟怀远叹了口气:“客人们干等着也怪无聊的,还是看表演吧。”

第524章 心肝【下】(40) 父子缘尽……

大屏幕重新亮起来之后, 孟怀远简单安抚了几位贵客,再想重新找时妍,居然也满脸迷茫地找了半天。

时妍非常善解人意地站起来, 朝他招招手。

孟怀远拿了杯姜茶递过去:“你衣服穿得单薄, 要不要添一件?”

时妍接了茶,照旧放在桌上, 推到孟怀远面前:“我不冷, 倒是孟先生你,确实是冻着了。”

孟怀远脸色惨淡,眼眶和手指关节也泛红,抽几张纸巾擤鼻涕, 大抵是太用力,连眼泪都挣下来了:“不好意思, 稍等……”

他又抽了几张纸巾去擦, 可更多的眼泪争先恐后从眼眶的皱纹中挤了出来,昔日的宁州首富现在看着像个可怜兮兮的委屈老头。

时妍又耐心地等了他几分钟,孟怀远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抱歉,又让你见笑了。”

时妍侧过头去看大屏幕,并没有开始直播孟珂的魔术表演,而是显示断线重连, 又看了眼手机, 也是同样直播掉线的状态。

“船上信号不好,有点波动也正常。”孟怀远说:“再等等看吧。”

听到“船上”两个字,时妍的眼神凝了凝:“看来电话没白打, 也没白白受冻。”

“我确实没想到你们会把演出场地定在邮轮上,”孟怀远称赞道:“难怪徐莫野在当地都快把地皮给掀了,也没找着人。”

“具体细节我不了解, 但被想来被找到也是早晚的事情。”时妍把鬓发拢到耳后。

“也许这场直播不会恢复正常了。”孟怀远问:“会不会觉得可惜?”

“这场表演是长风他们策划的,”时妍说:“我相信他。”

“我是真的看不懂你们,”孟怀远摇头:“阮长风在湄公河上游山玩水,陪孟珂玩些不入流的小花招,倒是放心让你一个人独闯龙潭虎穴。”

“我们有各自擅长的事情,”时妍诚恳地说:“我今天其实只是想给夜来上一炷香,没想到孟家尽是些牛鬼蛇神。”

孟怀远扭头看了看礼堂中央的棺材,几乎又要落泪:“夜来会怨恨我的吧,把他的葬礼弄成这副德性……生前我没能救他,现在也不能送他好好上路。”

时妍等他演完慈爱祖父,续上了之前的话题:“徐莫野已经上船了?”

“不知道,我才把坐标发给他不久。”

“那中断魔术直播的恐怕另有其人喽?”

孟怀远摆摆手,并不想多说,但时妍没有放过他,而是追问道:“孟先生,你确定要惊动……那一位?”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位。”

时妍在桌上快速画了个字,孟怀远无声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这不是个好主意。”时妍说:“我虽然不懂魔术,但孟珂玩得那些可不是不入流的小花招啊,如果原计划被打乱,他可能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那位先生的人早就在船上了,甚至还要更早,孟珂和安知这一路都有他的人盯着,本来就跑不掉,是你们慢慢把我逼到这一步的。”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孟怀远向她鼓掌致意:“时妍,真是精彩的阳谋。”

“不过是顺势而为。”

“偷我密室里东西的人是露娜,这个还是很好查的,露娜可能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慢慢掏空了我的密室,”孟怀远说:“她在下雪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但现在就算找到她,也已经太迟,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女仆监守自盗的无聊故事,那位更不会信。”

“但重点从来都不是你密室里的那些金银财宝。”

“嗯,重点也不是失窃,而是暴露的时机,”孟怀远无奈地说:“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了我孟家密室失窃——这是公然失信于人的表现。”

站在孟怀远的立场已经不能再说下去了,但时妍无所谓:“所以你幕后的大佬着急了,即使他的账本其实并不在密室里,可他并不知道这一点,也不会相信你的解释,他只知道,如果账本曝光的话,所有人都会有大麻烦……所以现在他突然对孟珂发难,究竟是出于报复还是威胁?”

孟怀远沉默良久,突然掏出手机看了看:“你窃听了我的电话?”

“你的通话内容绝对机密,我并没有那么高超的窃听技术,”时妍看向刚才孟怀远站立的中庭:“只是我以前有个叫西奥罗的学生,因为生病没办法说话,所以我自学了一点唇语。”

“你知道自己在窥探什么样的世界么?”孟怀远深深审视她,语气严厉:“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全身而退?”

“我多年前就在这棋局中了,孟先生,小人物也不总是心甘情愿当棋子的。”时妍又回头看了看大屏幕,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直播画面,还是之前的舞台,猩红的幕布徐徐打开,露出舞台上一个被红布罩着的巨大圆形物体。

“直播恢复,看来是我们这边稍微占一点上风啊。”时妍嘴角露出一丝稀薄无奈的笑:“不过你应该也乐见其成?多这屋里的几双眼睛看着,那边总不好当面做得太过分。”

“呵,消失魔术。”孟怀远冷笑:“先消失的是季唯的家人,然后是我的钱,最后这还卖什么关子,无非是让他自己消失呗,那玩意是个水缸?——你说他要走就走,搞这么高调,又是演给谁看?控诉我亏待他了?”

如果孟珂真要离开,那就该静悄悄的走,也不至于落入危险中。

“魔术师总是会想要突破自己的吧。”

“我到现在还是不理解孟珂为什么总是沉迷于这种水箱逃脱魔术,”孟怀远面色依旧难看:“在我看来根本不能算是魔术,只是比拼水下开锁的手速,没有技巧和美感,完全就是糟蹋父母赐予的生命。”

“你的孩子其实不是你的孩子,他们只是借你的肚子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妍轻声说:“其实我们没有资格……”

一声惊呼打断了他们的讨论,苏绫站起来,指着屏幕大叫:“这是什么?”

现在苏绫无论再做什么都没有人会感到意外了,她也终于不用再维持所谓贵太太的体面端庄,跑过来质问孟怀远:“为什么没有放夜来的缅怀视频?”

毕竟苏绫此前忙着子虚乌有的抓奸,错过了孟珂前半场的告别演出,现在整个人都在状况外,看到主屏幕旁边的表演回放就更惊讶了:“小珂这是在干嘛?”

孟怀远懒得解释,只是把苏绫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别说话,多看看孩子,以后看不到了。”

“什么意思,你真要送我回去坐牢?”苏绫万全误解了他的意思,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孟怀远沉沉叹了口气,终于原地自闭了。

苏绫从孟怀远那里得不到回应,只能问时妍:“这什么情况,小珂在哪里?”

“孟珂准备表演水箱逃脱魔术。”

“也对,夜来最喜欢看他表演的魔术了,他还算有点良心。”苏绫又突然大叫起来:“等等,这么大个水箱,他待会不是要跳下去吧!”

时妍被她吵得耳膜疼:“孟珂之前经常会表演这个。”

“你疯啦,就在这里看着——”苏绫跳起来拉扯孟怀远:“快点想办法阻止他啊,这多危险!”

孟怀远任由苏绫如何厮打,只是不动如山,眼神空洞,仿佛已经不在此地了。

苏绫是真的着急了,朝孟怀远脸上抽了一巴掌,才让他稍稍回过神来,慢吞吞地说:“孟珂是成年人了,他应该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孟珂是你儿子你不负责,”这句话成功点燃了苏绫的怒火:“那你能对什么负责?对你的事业?女人?还是季安知那个小杂种?”

最后那几个字说出口后,时妍在孟怀远眼中看到了无比清晰的杀意。

因为实在想把孟珂的告别演出看完,时妍决定替孟怀远说两句话:“孟先生并没有放弃孟珂,他都能忍着恶心和徐莫野合作。”

考虑到这算是明目张胆和幕后大佬的对着干了,孟怀远的父爱不可谓不如山。

因为实在无法承担苏绫这边继续情绪失控的后果,孟怀远耗尽最后的耐心,勉强对苏绫解释:“他在千里之外,我在这里无论做什么都来不及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在当地的徐莫野,我已经把邮轮的位置发给他,如果徐莫野这次能救下小珂,我就同意他们结婚。”

“所以徐莫野还能赶上么?”时妍问孟怀远。

孟怀远无法回答,而是把杯子里冰冷的姜茶一饮而尽,他有种莫名的预感……孟珂与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牵绊,如果今天真让他跳入那个水箱里,他会真正物理意义上消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那就真是父子缘分尽了。

第525章 心肝【下】(41) 遥祝君好运……

徐莫野其实一直很讨厌坐船, 起源大概是很小的时候父亲把他送到海上的希声寺去修行,美名其曰打磨性情。送行的时候一贯端庄持重的母亲哭得近乎崩溃,徐莫野也因为晕船吐得一塌糊涂, 即使到了多年后的现在, 还是能记起母亲那张悲愤到扭曲的脸,还有父亲冰冷的, 毫无眷恋的厌弃眼神。

时至今日, 他当然能明白自己当年被放逐,是父亲对母亲不忠的复仇,但那种被抛弃的无力感始终萦绕在心头,以至于此刻, 徐莫野站在漂泊的小艇上,仰望面前的巨轮, 觉得手脚没有一丝力气。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和孟珂之间已经疏远至此,以至于孟珂要不计一切代价逃离?面前的钢铁巨轮仿佛暗示他们二人之间的天堑,他是否还有必要继续追下去?

可孟珂的身边还潜伏着未知的危险,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深吸一口气后,徐莫野跳上了锈蚀的悬梯, 奋力向上攀去。

起初几步很不顺利, 这焊在船舷外的悬梯早已锈迹斑斑,加上夜色深沉,徐莫野的手上不慎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创口, 撕下一片衣角包上,徐莫野继续向上攀爬。

这个夜晚其实颇为平静,海上风浪不大, 邮轮里灯火辉煌,游客们沉醉于孟珂精彩绝伦的魔术表演中,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只有吊在船舷外面的徐莫野,几天没睡过囫囵觉,在身体疲劳与疼痛的折磨下,耳膜嗡嗡的,好像产生了幻听。

同时有很多人在他耳边窸窸窣窣地说话,父亲说我恨你,母亲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一天觉得快乐,弟弟说哥你一直不懂我真正想要什么,爷爷说孟家的未来在你肩膀上……

徐莫野脱口而出:“闭嘴!”

众生熙攘,他只想听听孟珂怎么说,可是孟珂已经一个字都不愿意跟他讲。

艰难地攀上几十米,眼前只剩下寥寥两级楼梯,甲板近在咫尺,徐莫野分出一只手去够护栏,许是心魔作祟,却骤然脱力,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向下坠去。

“小心!”千钧一发之际,从上方伸出一双手,拽住了下落的徐莫野。

徐莫野从阮长风那借了一把力气,终于翻过围栏,瘫在甲板上大口喘气。

阮长风默默递过来一张手帕,徐莫野接过来擦汗,直到此时手还在不自抑地颤抖:“多谢。”

“啧,”阮长风小声感叹:“徐先生你有这个毅力,无论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孟珂在哪?”

“……”

“听我说,小珂现在有危险,我必须马上……”

“我怎么觉得你才是孟珂身边最大的危险。”阮长风毫不客气地说。

徐莫野从地上爬起来:“刚才孟怀远给我打电话说——”

本来想用通话记录证明一下,但伸手摸手机却摸了个空,徐莫野回头找了一圈没找到,想必是刚才掉到海里了。

“你先听我说,”徐莫野警惕地环视四周,压低声音:“现在还有别人要找小珂的麻烦,可能是绑架,也有可能直接……”

“喔,除了你还有什么人追这么紧啊。”

徐莫野甩过来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借着昏黄的灯光,走到一边研究墙上钉着的消防疏散路线图。

“那个图好像画得不太对。”阮长风好心解释道:“你要是找卫生间我可以带你去。”

“不是画错了,是挂反了,”徐莫野把图纸从墙上扯了下来:“但是图上面的字又是正着的……真是草台班子。”

“毕竟这边是员工通道,一般没有游客会过来。”阮长风给他指路:“来,卫生间这边走。”

“我不需要去卫生间。”

“那你要去餐厅或者客房吗?”阮长风继续用一种体贴的语气胡说八道:“你看上去非常需要进食或者休息。”

徐莫野不理他,把地图背下来后团了团,往海里一丢。

阮长风眼疾手快地给救回来,重新展开摊平,又给原样钉了回去。

“我现在必须要救孟珂,你可以试着阻拦我,”徐莫野按照记忆里的地图,打开一扇安全门,冷峻地回头看了一眼:“我会让你一招,作为刚才救我一命的补偿。”

“反正我肯定是打不过你的。”阮长风耸耸肩,跟了过去:“你也别搞得我好像个反派似的,绞尽脑汁搞这么一出就为了拆散你和孟珂,”

“没这么看你,”徐莫野又看了他一眼:“这个故事里面硬要说反派的话,肯定是孟怀远,然后我和他狼狈为奸。”

“倒也不必这么有自知之明,你和孟先生比起来还挺像个人的。”阮长风戳戳他:“刚才你们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说到时妍。”

“没说什么。”徐莫野又瞥了他一眼:“你也真是放心,敢让时妍一个人去孟家,真不怕羊入虎口?”

“肯定不放心啊,”阮长风轻声说:“花了这么多年才找回来的人,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跟在她身边。”

“我怎么听说你俩不久前还在闹分手。”徐莫野沉吟道:“莫非这是你某个计划的一部分。”

“很遗憾,并没有酝酿什么阴谋,我也舍不得离开她。”

“那你还分手。”

“你跟孟珂这些年不也分分合合的么?”

“你俩情绪多稳定啊,怎么可能跟我们一样,”徐莫野脱口而出:“孟珂是个神经病,我是偏执狂。”

“徐公子还真是不遗余力地自黑啊……”阮长风大受震撼:“都闹成这样了,真的,放过孟珂,也是放过你自己”

“我能把自己心脏的一部分切出来丢掉,说我从此放你自由?那我还活不活了。”徐莫野下意识摸了摸心口:“所以我佩服你,兄弟,你就能办到。”

“如果把心剖出来寄放到时妍那里,恐怕会被照顾得比我自己更好吧。”阮长风疲惫地笑了笑:“我们会选择暂时分开,是因为我们两个都被过往绊住脚,强行磨合实在太痛苦了。”

“刚才孟怀远跟我说,今晚一切都该有个收场。”徐莫野安慰道:“也许你很快就能回到她身边了。”

“其实,就算事情按照我们预想的最顺利的情况发展,我们以后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我和时妍的关系也回不到十年前了。”阮长风的尾音微微颤抖:“这么多年的折磨……身体上的病痛也许能治好,但对精神上的摧残实在太严重了,尤其是于她而言。”

“……”

“回孟家去直面一切的始作俑者,这是她自己的决定,”阮长风顿了顿:“我永远尊重她的选择,时妍有她不愿意向我展示的过往,今晚是她必须一个人面对的……而我,做好我自己的事情,祝时妍好运。”

察觉到气氛凝重,阮长风又笑道:“退一万步说,这不孟珂还捏在我手里么,孟怀远现在连句重话都不敢对她说。”

徐莫野被他说得脸上火辣辣的,呛声道:“孟珂也是个人,不是你们拿来制衡的工具。”

“豁,你还知道他是个人啊,”阮长风立刻反问:“不是个任你摆布的布娃娃。”

“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我们的事情不需要你来评价。”徐莫野这时候站在走廊中间,面对三条一模一样的分岔路,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地图,然后坚定地选择了左边的路。

“其实走中间那条路比较近……”

徐莫野的步履不停,语气相当自信:“我相信自己的记忆力。”

几分钟后,他们被道路转角处的一个巨大的木箱子拦住了去路。

“直线距离来讲确实是这条路比较近,不过这边会经过库房,所以可能会……”阮长风顿了顿:“遇到一些地图上没标的障碍物。”

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一个圆头圆脑的中年人从箱子后面探出来身子:“咦,阮先生你怎么在这,也没带对讲机,周小姐到处找你呢……哦,还有徐先生呐。”

“咦……杨伯,”徐莫野很快认出了这位跟在孟珂身边多年的资深道具师:“好久不见。”

阮长风也跟道具师打了个招呼:“我招待个客人,马上就去后台。”

“这是什么……”徐莫野上前一步想要查看箱子,却被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道具师抬手防了回去。

“徐先生懂我们这行的规矩,魔术道具,不能看的哈。”杨伯的态度礼貌却坚定,站在自己的道具面前,身形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杨伯最早是孟珂他老师的专属道具师,后来又跟着孟珂,这都好多年了你是知道的,最不需要担心的人。”阮长风笑道。

“我只想问您……孟珂接下来这个魔术会有危险吗?”

“所有魔术都是骗人的,”杨伯笑得一团和气:“所以看起来越危险的东西,实际上越安全,不然还要我们这些人干嘛?”

徐莫野又试着绕后,却仍然无法突破杨伯一个人的防线,招式被他轻松化解,气恼地攥拳,语气还是很礼貌的:“请您务必再检查一下道具,切莫有闪失。”

阮长风很少有机会见到徐莫野在武力层面上吃瘪,一边在心里偷着乐,一边继续跟上扭头就走的他。

“你认识杨伯多久了?”徐莫野边走边问:“我看你们还挺熟的。”

“其实也没多久……说起来杨伯也算我半个救命恩人了,”阮长风说:“就上次落水,除了子弹被换成空包弹,再就是要感谢杨伯恰巧路过,把我捞起来了。”

徐莫野心想,能在茫茫大海上正好路过把后心中弹的阮长风捞起来,也真是够“恰巧”的。

“杨伯实力非常强。”徐莫野说。

“那确实没话说。”

“我的意思是……他跟在孟珂身边这么多年,直到今天……”徐莫野脸色发白:“我才知道他这么强。”

徐莫野回到刚才的三岔路口,这次老老实实地停下脚步,跟在阮长风身后走了:“你准备带我去哪。”

“这会孟珂在后台做准备,离他最后一场演出还有一段时间,”阮长风回过头:“要不要我带你去见见他?”

徐莫野的膝盖在那一瞬间莫名有点软,他伸手扶住墙壁,感觉阮长风头顶好像环绕了一圈朦胧的圣光:“这么好心肠,不像你啊……不怕我把孟珂抢走?”

“就当是你这次孤身上船,我敬佩你的勇气吧。”阮长风平静地说:“这也许是你们最后一次好好聊聊的机会——算我自作主张。”

“如果再让我见到孟珂,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她……”

“孟珂不可能跟你回宁州的。”

“听我说完,她不必回宁州,不能辜负你们这一通苦心安排,我也不想再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徐莫野摆摆手:“所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请求她带上我一起走,就像她之前带走安知一样。”

“这么冲动,”阮长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宁州的一切你真能抛下么?”

“谁知道呢,也许我很快就要后悔,也许她走到半路就要把我丢掉,”徐莫野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其实人没必要一直活得太理智,我只知道我不能离开孟珂,这就足够了。”

阮长风拿出对讲机:“小赵,在吗?”

片刻后,对讲机那头传来赵原一声含糊不清的“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