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你等着一辆火车, 它会把你带到远方。你明白自己希望火车把你带到哪儿,不过你也心存犹豫。
2010年,7月, 纽约。
从林肯中心的IMAX影院出来的时候,不仅是赵洋, 连徐长嬴都有点晕头转向。
那一年夏天, 高中生之间的热点话题无非就两个,一个是“世博会”,另一个就是《盗梦空间》。
尽管在大陆地区的上映要到9月,但也不耽误国内互联网对于这一贴满“烧脑”“反转”标签的大片激烈讨论,也正因此, 当高考成绩下来后, 现场看《盗梦空间》也被列入了徐长嬴、夏青和赵洋短暂美国旅行的行程。
电影情节确实层层反转,加上美国的影院都不会放任何字幕,徐长嬴光是切换语言模式就不得不慢半拍, 所以第一次看电影看得有些想吐。
而坐在徐长嬴旁边的赵洋更是看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放弃了,纯纯当看了两个半小时的IMAX屏幕的游戏画面。
彼时的赵洋戴着潮牌鸭舌帽,脚踩着AJ, 虽然抱着爆米花桶站在售票大厅中间的模样有点呆, 但已然有了美国富二代留子的气质。
而站在他身侧的徐长嬴和夏青则都穿着一黑一白差不多风格的T恤, 长裤, 甚至相同的手表和项链, 唯一的区别就是徐长嬴两手空空,而夏青背着一个运动胸包。
徐长嬴曾经不止一次听到有人吐槽他和夏青天天穿情侣装,但是这一点确实不怪他——自从三年前夏青和阿特米西亚住进家里之后,叶新每次从天南地北往家里买衣服就直接买两份了。
外套T恤这一类叶新还会挑选不一样的颜色,但是手表、鞋子和配饰之类的她就直接一式两份了, 所以搞得徐长嬴和夏青每次无论怎么搭,都有种说不出来的相似感。
“我的听力果然还要练一练,里面的台词我都要慢半拍才能听懂,”徐长嬴胳膊搭在夏青的肩膀上,一边扯着下巴上的口罩,一边抱怨道,“搞得我剧情都有点混乱了。”
“这个电影本来信息量就很大,”夏青任由优性alpha将体重都压在自己身上,一边接过徐长嬴的口罩折叠了一下就放进了包里。
虽然比徐长嬴小一岁,但夏青现在的个子几乎与徐长嬴差不多高,少年时精致秀气的脸庞也在三年后褪去了青涩,显出了更加硬朗和成熟的线条,一双澄澈的琥珀眼睛也多了些更加生动的光彩。
“你好歹能够听懂,”看了两小时无字幻灯片的赵洋一边将爆米花随手放在桌上,一边一脸抓狂道,“每句台词我都只能听懂前半句,刚刚快要大结局了我才刚分清楚主角叫什么——我要不回国复读算了。”
上个星期,徐长嬴和夏青一起填报了北大的第一志愿,而赵洋也收到了纽约大学的offer——在此之前他已经花了整整两个学期去考那该死的托福,在赵修奕的钞能力加持和徐长嬴的魔鬼口语陪练下,也总算是顺利上岸。
虽然赵修奕从来不对赵洋的学习有什么要求,但不代表他对独生子的前程不在乎,从高二开始,就有专门的择校专家与赵洋接触,不断与他探讨对未来的工作和学术看法,综合考虑了赵洋的兴趣爱好以及个人能力,最后给他列了一个list,里面是数十家高校和专业。
最终,赵洋极为稳妥地申到了纽大的国际商业,综合下来的学业强度比较适中,就业前景也比较合适,至少有赵修奕在,充实顺利地过完这一辈子是注定的。
只是有一点不好,那就是除了赵洋自己,他的好哥们没有一个是来美国的。
先不论徐长嬴和夏青这两个凭借统考一同进入国内top的可恶学霸,连一直迷茫糊涂的齐枫都在高考前被公安大学提前批了,现在正在国内走政审流程,连这一个星期的出国游都错过了。
赵洋其实原本还存了带着齐枫一起来美国的心思,高三刚开学的的时候他都打算让赵修奕给齐枫也掏一笔申校费用了——拜托,李嘉玉那个26个字母都认不全的废物都被李旭隐带去宾夕法尼亚了,齐枫肯定比他要强。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徐长嬴看到公大的招生时察觉到齐枫有这种潜能,就建议她报名了,而这一报名,居然真就让她当上了。
赵洋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酸酸的,他一想到两个月后的开学只剩下自己一人在异国他乡,就宛若得了毕业焦虑症的小学生,心里全是抵触和害怕。
毕竟小学毕业后,赵洋和徐长嬴、齐枫三人组就从来没有分开过,虽然后面加入的夏青分走了徐长嬴的一大半精力和关注,但也算多了一个人头,多一份热闹。
徐长嬴对于赵洋心里想什么自然是一清二楚,不然也不会特意跑来美国陪他旅游一圈适应环境。
正好,赵修奕和叶新正因为一个大项目此刻在华盛顿忙碌着。
“不要把电影当生活啦,”徐长嬴笑嘻嘻地搂住了赵洋的脖子,煞有其事道,“电影台词的速度是日常生活的一点五倍,里面的很多单词日常生活也用不到啦,不信你问夏青。”
赵洋抬起头,看见从小在国外生活的夏青冲着自己点了点头,肯定道:“日常生活的对话很简单,上课就算老师有口音,适应一阵子就好了。”
“而且赵叔叔不是给你安排了生活助理吗?”徐长嬴拍了拍赵洋的肩膀,搂着他就向着影院门外走去。
“放心,很快就会适应的,不说赵叔叔,我妈还经常来美国呢,她来了肯定要顺道看你的。”
话音落下,三人已经走出了建筑,来到了林肯中心的人行道上,只见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整个广场的建筑都已经亮起了明亮的灯光,不远处的宽阔马路上也迎来了晚高峰的车水马龙。
“不是那样,”说到这个,赵洋就有些泄气,他低头踩着人行道上的易拉罐拉环,“我爸不常来美国的,他这次项目做完就回国内了,欧洲和日韩才是他们公司的主要市场。”
“是这样吗,”徐长嬴与夏青对视一眼,他有些意外道,“我看我妈这半年老是来回飞美国,我以为你们家公司开拓了新的海外市场呢。”
正值暑假,纽约的游客特别多,三个少年一边说话一边还要注意避开背着大包的路人。
“当然没有,我爸他们公司在北美还没有设立分公司呢,这次是因为总公司接到了这两年来最大的项目,好像是给美国的一个通信集团做什么云端数据库系统,预计9月就结项了。”
赵洋虽然不插手家里公司的事情,但赵修奕和他聊天时也会提及自己最近在忙什么,所以他自然比徐长嬴还要更清楚大人们的工作情况。
“云端,数据库?”徐长嬴自从东京比赛回来之后,就对代码和互联网这一类东西敬而远之,因此他习惯性地看向一旁的理科天才,张口问道:“夏青,那是什么?”
“简单来说的话,”夏青低头想了几秒,抬起头认真道:“赵叔叔的公司是在给这个企业提供一系列的应用程序,以及一个安全的数据库,这样可以提高企业效率,特别是通信企业,可能在世界各地都要发展业务,所以很需要云端的服务。”
很明显,这个简单的解释对于其他两人来说还是不够简单,徐长嬴和赵洋脸上依旧浮现着迷惑不解的神情,只不过生活幸福平淡的少年们一向不关注家里大人们的事业,很快就不再纠结。
赵洋一边拧开手里的汽水,一边对徐长嬴道:“我小时候问我爸他是干什么的,他只和我说是做电脑的。”
“这也太巧了,”徐长嬴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妈刚去赵叔叔公司的时候,也和我说她是卖电脑的。”
彼时是2010年夏,国内很多沿海企业还没有走出2008年金融危机的阴霾,两年前股市暴跌、企业倒闭潮等场景似乎还历历在目,虽然赵修奕的帆远集团是高新技术产业,但一大半的营收份额来自于海外,因而也受到了金融海啸的冲击,一度陷入危机。
赵修奕的科技公司主要业务是开发和提供计算机软件服务,例如通过云计算服务帮助大型集团提供财务和资产解决方案,他是国内最早做这一产业的人,但是在国际上并不是最早,所以争夺海外市场的压力非常大。
不过,听到赵洋的话,徐长嬴才想明白为什么从去年年底开始,叶新就一直脚不沾地地满世界飞。
在去年冬天的联考前,叶新还特意去北京与徐长嬴吃了一顿饭,当时她说在和赵修奕搞一个重要的投标项目,现在想来就是中了这个通信企业的标。
叶新一开始负责的是帆远集团的日韩市场,后来她能力越发突出,就进入了欧洲市场的营销部门。早在在徐长嬴上初中时,叶新的英文就已经异常的流利了,前两年还抽空去读了广州一大学的MBA,虽然读到一半她觉得太水,也和其他大多数学生一样让自己的秘书去上课,顺便拿到一个研究生学位。
“不过,我还是觉得赵洋你不用担心,”徐长嬴搂住了赵洋的肩膀,笑嘻嘻道:“赵叔叔那么爱你,就算这个项目做完了,他也肯定要经常飞来看你的。”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林肯中心的喷泉旁,伴随着流水声,一丝轻柔的凉意也迎面荡了过来。
“得了吧,我们都到美国一个星期了,他也没来找我们,还要我们明天飞去华盛顿找他们。”赵洋扯着自己设计款T恤上的布条,低声道。
“我们要尊重大人的工作好吧,”徐长嬴转着手机,单手插兜道,“你看赵叔叔还是董事长,我妈只是他的手下,结果每天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呢。”
“前天早上打了,”站在一旁的夏青突然开口,并纠正道:“只是你睡懒觉没听见,是我接的。”
“好吧,那是我误会叶女士了,”徐长嬴正要一脸歉意地道歉,但下一秒他就想起什么,更加不满道:“但赵叔叔可是每天都给赵洋打电话好吧,不是说父爱才无声的吗?”
赵洋一脸无奈道:“但是我爸每次都会问你和夏青,说是阿新让他问的。”
“那算什么啊,”徐长嬴一边拉开夏青胸包的拉链将手机塞了进去,一边愤愤不平道:“虽然我怀疑他们俩在谈恋爱,但是赵叔叔还不是我后爸诶,哪有这样替代亲情的道理。”
一说到这,原本还有点郁闷的赵洋眼睛突然亮了,他转过身子看向两人,兴奋道:“果然——你们两个也能感觉到了吧!”
三个男生很快就凑在了一起,徐长嬴与夏青对视一眼,随即低声道:“怎么可能感觉不到,毕竟我妈距离上次谈恋爱已经过去20个,还是……”
“21个月,”夏青补充道。
“对,21个月没有谈恋爱了,就是从2008年股票狂跌那时候开始,所以我和夏青都记得很清楚,”徐长嬴抱起胳膊,神情严肃道,“但这怎么可能啊——所以我怀疑她肯定偷偷谈了没和我说。”
“这就是你们俩的证据?”刚有点兴奋的赵洋闻言不由得有些失望,“我以为你们撞见过什么呢。”
“这当然很奇怪啊,我妈那么漂亮,工作又那么累。”徐长嬴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道:“她不谈恋爱岂不是压力很大,还荒废人生,而且虽然她每次谈恋爱不会带我见对方,但她也从来没瞒过我。
在我老爸走了两年多之后,她每段感情之间都不会超过3个月,这次是整整21个月,肯定很反常吧。”
“可是我爸在我妈走了之后就一直没谈过恋爱,”赵洋努力跟上分析,但还是理不清逻辑,他疑惑道:“而且按照你的逻辑,阿新既然没和你说,难道不应该是没谈恋爱吗?”
“哥们,感情不一定讲逻辑,但不讲逻辑的一定是真感情,”徐长嬴一本正经道,“如果是遇到了特别喜欢的人,不想和儿子说也很合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是怎么得出这些歪理的?”赵洋皱起眉头,下一秒他好像意识到什么,一脸震惊地看向优性alpha道:
“等等,徐长嬴你别告诉我——你没和你妈说过你和夏青在谈恋爱吗?”
徐长嬴咳了一声,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脸,嘀咕道:“她不问我,我就不说嘛,虽然我觉得她早就知道了,就像我知道她应该和赵叔叔谈恋爱了一样。”
“牛逼,”赵洋简直无语凝噎,他看了看徐长嬴,又看了看一脸坦然的夏青,忍不住吐槽道:“外面人就算了,家里人怎么可能看不出你们俩的奸情。”
“滚蛋,说谁呢,”徐长嬴下意识就要抬脚去踹赵洋,但突然他又停了下来,迟疑道:“等一下,这么说的话——难道赵洋你是看见了什么吗?”
“也没什么,”赵洋抓了抓脸颊,低声道:“就是有几次我在深圳的时候,碰巧看见阿新送我爸回家。”
“我靠,”徐长嬴闻言瞬间怔住了,但下一秒他就听见抓住重点的夏青开口问道:“为什么是叶阿姨送赵叔叔回家?他应该是有司机的。”
赵洋道:“我当时趴在窗台上,听见我爸在和阿新道谢时说司机请假了。”
徐长嬴道:“那这确实不算什么嘛,打工人送老板回家而已,我真以为你发现什么了呢。”
赵洋道:“但是关上门后,我听见我爸在楼下打电话让司机明后天也不用上班了。”
徐长嬴和夏青:“……”
“不是吧,”徐长嬴一脸恍惚,不可置信道:“赵叔叔原来是这种人设吗?——和我爸完全不一样诶!”
赵洋道:“我怎么知道啊,阿新和我妈妈也完全不一样好吧!”
“大人的恋爱真是含蓄,”徐长嬴只用了一秒钟就接受了现实,忍不住感叹道,“我以为我妈喜欢更热烈点的。”
“不过难道他们还没有正式谈吗?为什么不和我们说呢,”赵洋仰着头望着不远处恢弘的剧院建筑,有些想不通道,“他们是成年人,和你们俩个早恋的又不一样。”
“什么早恋的,我们已经是准大学生了好吧,”徐长嬴立刻反驳,但没说两句,赵洋兜里的手机也响了。
赵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接了起来:“韩叔,是我,不好意思,我一时忘记给你打电话了。”
对面是中年人的声音,赵洋说了没两句就挂了,对着徐长嬴和夏青偏了偏头,“走吧,韩叔来接我们了。”
三人立刻向着人行道重新走回去,没有两分钟,一辆美国车牌的黑色汽车就停在路边,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正是赵修奕派来陪孩子们的韩秘书。
因为明天要飞去华盛顿,今晚三个小孩看完电影就回酒店吃饭休息,到了美国的这六天的行程都是韩诚一手操办的,从好莱坞一直玩到法布罗,又回到纽约参观帝国大厦、大都会和纽约大学,三个孩子也已经和韩诚打成了一片。
“少爷,”韩诚的年纪与赵修奕差不多,也戴着眼镜,只是有些中年发福,但脾气很是和蔼,他站在古斯特边给孩子们笑着拉开了车门。
赵洋习惯性地坐进副驾,他一边扣着安全带,一边不好意思道:“韩叔叔,你以后还是都喊我赵洋或者小洋就好了,你是我爸爸的员工,是我的长辈。”
赵洋在十岁之后就和外公外婆生活在广州,家庭结构非常简单,老人家住的别墅也不大,家里只有一个做饭的阿姨,所以和李旭隐、林殊华他们的情况不一样,根本没有什么阶级概念,他突然被叫“少爷”的反应和徐长嬴差不多,先是起鸡皮疙瘩,然后就是不好意思了。
“好的,小洋,是叔叔忘了,”韩秘书笑着发动着汽车,握着方向盘道,“只是我们秘书处和赵董对接工作时习惯叫你少爷,总是改不过来。”
美国东部晚上七点,正是广州的早上八点,坐在后排的徐长嬴又扭过脸看向夏青,对方漂亮的眼睛和他对视一眼,就了然地拿出了手机递给他。
徐长嬴一滑开手机,果然发现就在刚刚,齐枫在q\q群里发了一张和阿特米西亚的自拍,苹果4的像素不是很高,但将屏幕挤得满满当当的两张脸显示一人一猫的心情都很好。
赵洋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艺术建筑和明明灭灭的路灯,扭过头看向韩秘书问道:“韩叔,你知道我爸还要在美国呆多久吗?”
韩诚一边开着车一边温声道:“赵董是来进行第一轮内部测试的,对方是北美最大的通信企业之一,我们集团和他们联手在华盛顿总部建了一个数据中心,赵董这次带了最好的高级工程师团队,就是为了检测云服务平台和数据库的安全性。”
说着,韩诚微笑地看了一眼赵洋,道:“所以小洋,我现在还不确定赵董什么时候能够回国,但今天赵董突然撤走了一半的工程师,我想应该快了。”
“真的吗?”赵洋有些高兴道,“他都快两星期没回家了。”
“赵叔叔真是厉害,”徐长嬴一边刷着浏览器页面,一边抬起头笑道,“我刚刚搜了一下,好像国内能够提供数据库产品的只有帆远。”
“是的,国内只有我们一家,如果算上云计算服务的话,截止去年年底,全球不超过十家,”韩诚很是骄傲道,“就算这样,这次贝克企业的竞标也很激烈,全球有上百家公司投标,赵董和叶总为了这次投标付出了很多心血,所以中标后也非常关切。”
“毕竟,在美国第一个合同就是建设数据中心,如果一切顺利,赵董是想趁此机会打开北美市场的。”
徐长嬴听到韩诚的话不由得微微一怔,虽然他不太了解公司的战略布局,不过通过这句话就能感受到赵修奕并非随意安排赵洋的学业,想来如果公司发展北美事业,他还是能时常飞过来和赵洋见面。
徐长嬴抬起眼,果然看见赵洋心情一下好了很多,高高兴兴地抱着手机开始回复齐枫了。
徐长嬴靠在宽大的车座靠背上,在安静和昏暗的车内扭过头,先是看见夏青已经闭上眼睛的脸庞,随即透过车窗看见了外面灯火通明的长街。虽然高考成绩已经出了两个星期了,但他在此刻才蓦地品尝到了无忧无虑的闲适感。
那是一种平淡的,但异常宝贵的感情,如烟如梦般难以捉捕,一般出现在人类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非常偶然的片刻,此时的徐长嬴并不知道这世界上很多人穷极一生都再难寻到这份情绪,里面也包含他自己。
第二天清晨7点,已经洗漱完毕的夏青在酒店套房的房间里开始收拾行李箱,而徐长嬴就蹲在一旁,两手空空地看着他忙碌。
夏青向来不会抱怨徐长嬴不帮忙,一方面是徐长嬴帮了只会更乱——毕竟他的收纳能力与阿特米西亚差不多,把想要的东西胡乱塞进自己的箱子里就结束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现在正是夏青最能包容徐长嬴的“蜜月期”——
徐长嬴在去年七月就开始了集训,一直到年底的美术统考都没怎么回过家,中间还是夏青趁着去北京竞赛绕路去看了他几天,12月底统考结束后就要准备校考,因此他又在全国四处奔波到今年四月,好不容易回来后就要准备文化课的高考。
所以满打满算,这一整年徐长嬴就没怎么回家,加上叶新也是个大忙人,反而是身为外人的夏青一个人和阿特米西亚一只猫守着家。
等到高考结束之后,徐长嬴发现生活变得无比飘飘然,无论他做什么夏青都不会生气,望着自己的漂亮眼睛也一直情意绵绵的,甚至有一次他与美术生们聚餐不小心喝大了差点睡地上,夏青自己找了过来将他背了回去,第二天酒醒后也没有骂他,给徐长嬴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如果干他的频率少点就更好了。
此时,徐长嬴蹲在地毯上毫无章法地叠好了一件皱皱巴巴的T恤,一脸邀功地就要塞到夏青叠的豆腐块旁,但下一秒就被对方无情地挑了出来,并一抬手就扔到了床上。
“夏青你怎么这样,你嫌弃我帮倒忙吗,”徐长嬴一脸的泫然欲泣。
夏青道:“那是你今天要穿的,快去换衣服。”
“好的呢,”徐长嬴瞬间变脸,一脸欢脱地站起身,快速脱下了身上的睡袍,将T恤套上之后才四处找自己的裤子。
而就在夏青将准备好的裤子递给徐长嬴的时候,他们突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了赵洋的声音,那声音很大,似乎是在和别人争吵什么。
他们在纽约定的是商务套房,刚刚夏青去客厅收了相机,他们房间的门只是轻轻掩着,所以能听见赵洋的声音。
徐长嬴的心紧缩了一下,他快速套上裤子就与夏青匆匆走出房间,推开赵洋房间的门时,正看到只穿了牛仔裤的赵洋站在窗前,他赤着上半身拿着手机,气得面红耳赤,对着电话另一端的人大声道:“你为什么不早说,凭什么一句话就不让我去了!”
徐长嬴走上前,在赵洋身侧站定了,听见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正是赵修奕,此时正在温声细语地解释着什么,但没说几句就被赵洋打断了:“你又在骗我!你以为我想来美国吗?我来了这么多天你见过我一面吗?现在你让我回去是什么意思?”
见赵洋语气越来越过火,徐长嬴连忙低声道了一句:“赵洋!”
赵洋这才突然停下,他拿着手机红着眼眶看向徐长嬴,这时房间安静下来后,徐长嬴清晰地听见了赵修奕的声音,“小洋,长嬴在那边吗?你让长嬴接电话好不好?”
赵洋将手机递给了徐长嬴,徐长嬴接过后抬起眼,看见赵洋用胳膊擦了擦眼睛,愤怒地别开了脸。
“喂,赵叔叔,是我,”徐长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努力平静地开口道。
“长嬴,真是抱歉,因为我们这边的工作突然出了一些新的情况,所以叔叔没有空接待你和阿青了,我让韩秘书给你们定了中午回国的机票,叔叔下次再请你们来玩可以吗?”赵修奕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温和平静,但是感官敏锐的徐长嬴还是察觉出隐在他声音里的沙哑和疲惫。
很奇怪,就算很忙不能接待他们,为什么向来很尊重孩子的赵修奕会没有提前通知就给他们定了回国的机票?
一丝疑惑闪过徐长嬴的脑海,但是他并没有多想,而是认真回复道:“当然可以,赵叔叔你们的工作最重要。”
“谢谢长嬴,叔叔这边确实走不开,但是你妈妈会提前回去,她先陪你们在国内休息一下。”赵修奕的语气依旧镇定平静,但是下一秒他还是顿了一下,继而有些许犹豫道:“小洋他很生气,你能帮我劝劝他吗?”
“嗯,我会的,叔叔你别听他气话,”徐长嬴一边说一边看向套着T恤的赵洋,直接开口道:“赵洋他就是两个星期没见你,很想你才会闹脾气的,我回头去说说他——”
“我才没有!”正在气头上的赵洋闻言立刻大声反驳道。
然而电话另一端的赵修奕似乎愣住了,沉默了足足两三秒,才低声道:“长嬴你帮我和小洋说一声对不起,等我回去,一定会好好陪他。”
“没事的赵叔叔,您直接和他说,”徐长嬴立刻道,并不分由说地将手机塞到了赵洋的耳朵边,“赵洋你快回赵叔叔。”
赵修奕应该是陈恳地重新道了歉,但赵洋却依旧硬邦邦地道:“我才不管你,你不想见我就算了。”
说罢,赵洋就将手机挂断了。
清晨的日光里,三个少年面面相觑,三秒后,因为愤怒在大喘气的赵洋将手机丢在了地毯上,怒气冲冲倒在了床上。
“那么着急把我们赶回去,不就是怕我去缠着他吗?”赵洋掀开了被子重新睡了回去,冷哼了一声,“好像谁想见他一样。”
“别那么火大,赵叔叔肯定不是那么想的,”徐长嬴看了一眼夏青,有些无奈地跳上了赵洋的床,大字型躺下后枕着胳膊对着被子里的好哥们道:“往好处想,早点回去还能再玩一个多月呢,叔叔忙完了就回来了。”
赵洋没有说话,只是挣了挣被子,但被子却被烦人的徐长嬴压得很紧,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将发脾气的赵洋折腾得气急大骂的徐长嬴笑吟吟地抬起眼,却发现夏青还站在原地,日光衬着beta的侧脸更加透明白皙,他正静静地看着摔在不远处的手机。
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
2010年,7月,广州。
飞机落地在广州时已经是凌晨,夏季的雨总是停不下来,机舱的门打开的一瞬间,熟悉的湿热感立刻裹挟住了踏入廊桥的少年们,似乎在须臾之间就帮他们剥去了大洋彼岸的记忆。
赵洋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十几个小时的航班结束,他几乎都忘记了和赵修奕吵架的事情,在韩诚开着车小心翼翼问他要不要回外公家的时候,他摘下耳机想也不想道他要去徐长嬴家玩,大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笑着调转了方向。
夏青搬进徐长嬴家里一年后,也就是他们读高二的时候,叶新又换了一个房子,虽然离学校远了些,但是高档小区的更大户型,四室两厅,三人一猫都有了自己的房间——不过因为阿特米西亚总是要睡人的床,所以她的房间被改成了徐长嬴的画室。
2007年正是房价大涨的时候,所以就算是已经非常能赚钱的叶新,一个人置换房子的压力也很大,徐长嬴之前问了一下,他妈只是简单说还要再背10年的贷款,因为他们家从不让小孩插手家庭财政,所以其他的徐长嬴和夏青都不知道。
只是每个月,两个孩子的银行卡都会固定多两千块的生活费。
徐长嬴与夏青的房间户型是一样的,但是风格却截然相反,夏青的房间整洁规整的仿佛是书房,而徐长嬴的房间却和小时候一样,到处堆满了漫画书、DVD碟片和游戏卡带,除了电脑还有游戏主机,地上还铺着地毯,不仅方便他抱着猫随时就地躺倒睡觉,还方便赵洋和齐枫过来打地铺。
韩诚将孩子们送到住宅楼下后才离开,三人熟门熟路地拖着行李走进电梯,倒时差的徐长嬴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刷了一下电梯卡就站着闭上了眼睛。
十几秒后,还是站在身后的夏青用肩膀抵住了他的后背,徐长嬴才又睁开眼,摇摇晃晃跟着赵洋一起走了出去,但未等他们走到家门口,他就听见了猫叫声从门后传了出来。
随即,噔噔噔一阵脚步声响起,“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了,探出头的正是看家养猫的齐枫,她头发乱糟糟的,和站在她脚边的三花猫一样,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三人,“你们怎么挑了这个航班,我一直睡在沙发上等你们呢。”
三个男生进门后都直接将行李箱扔在玄关不管,赵洋要冲凉,徐长嬴要找猫,夏青则进屋提前开空调。
阿特米西亚兴奋地在房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跳到徐长嬴的怀里,一会儿跳到地上狂奔着去找夏青,就像一只圆滚滚的兴奋小狗,公平地将自己的热情分给两个亲哥。
夏青只是进两个房间开空调的功夫,等到他拖着扒着自己小腿的大花猫走出来的时候,发现徐长嬴已经四仰八叉地倒在了沙发上,而齐枫正蹲在一旁用手指戳着他的脸。
但徐长嬴并没有偷懒多久,下一秒伴随着一声猫叫,一个炮弹就跳到了他的胸口,给他砸的眼前一黑后又蹲在了他的脖颈处,开始亲热地舔他的下巴和嘴巴。
“我靠,”徐长嬴挣扎着睁开眼睛,就看见热情似火的阿特米西亚,她正睁着漂亮的异瞳紧紧盯着自己,卖力地夹着嗓子喵喵叫着,于是徐长嬴连忙大叫着“夏青救命”,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夏青伸手架了起来。
“先去冲凉再睡觉,”夏青像拖犯人一样轻松拖着徐长嬴向房间里走去。
“我不要,我身上汗已经干了,我要困死了。”徐长嬴哭丧着脸耍赖道。
站在他身后的齐枫打了一个哈欠,弯腰抱住了阿特米西亚,说了一句“我继续去睡了”就走向了徐长嬴的房间。
赵洋和齐枫留宿时都是睡在徐长嬴的房间,也就是说这么大的房子,往往四人一猫都非要挤在一个房间里,加上每次只有一人一猫可以睡床上,所以都是通过剪刀石头布来决定谁睡床。
不过徐长嬴他们三个去旅游了,齐枫就抱着自己的被子睡在了徐长嬴房间,而这时四个准大学生显然没有了吵架抢着睡床的精力,所以夏青直接拖着徐长嬴回了自己的房间。
齐枫也推开了隔壁的房门,但向里看了一眼就愤怒大叫了起来:“赵洋你这个贱人,凭什么把我的被子扔在地上!我才是睡床的!”
房间门被关上了,齐枫与赵洋的吵架声也瞬间弱了下去,徐长嬴被夏青推进了自己房间的浴室里,虽然他不怎么进夏青的房间,但浴室结构是一样的,所以他闭着眼睛也能洗。
刷完牙后,徐长嬴套上自己的家居服就走了出去,在即将倒向床的时候又被一只手薅住了,beta无奈又无情的声音响起,“你T恤穿反了”。
徐长嬴只能闭着眼睛坐在床上仍由夏青给自己扒掉T恤,再翻个面套上,接着被轻轻一推,终于心满意足地倒在了床上。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徐长嬴是被闷醒的,他一睁眼就发现眼前白花花一片,耳边还全是摩托车一样的巨大呼噜声,懵逼了半天才发现阿特米西亚正趴在他的脸上,开心地打着盹等着他醒来。
徐长嬴挣扎了半天都没办法甩掉已经十斤的小女猫,因为她的后腿蹲在他的胸口,又将最柔软的肚皮盖在自己的脸上,而脑袋则和人类一样搭在枕头上,就这样形成了一个极其稳固的包围圈,势必要把亲哥在睡梦里闷死。
徐长嬴一边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毛,一边才发现不仅是阿特米西亚,还有一人紧紧抱着自己,自己的胳膊和腿都被箍住了,他艰难地侧过脸,果然看见了一张精致完美的脸庞,夏青双眼紧闭,眉头舒展,睡颜简直像偶像剧里的女主角一样安宁又美好。
但是,为什么阿特米西亚就只蹲在他的脸上,不去蹲夏青啊,徐长嬴一边不服气一边疯狂用头顶开大花猫,但是对方咕噜咕噜几声又挪了回来。
终于,在一人一猫的无声搏斗中,夏青缓缓睁开了眼,看见优性alpha脸憋得通红,正在和阿特米西亚在枕头上较劲。
终于,夏青松开了搂着徐长嬴的手,缓缓从被子里坐了起来,伸出手将阿特米西亚抱在了自己怀里,被解放的徐长嬴这才大口大口喘气,他在被子里打了几个滚活动了手脚之后,才看见窗帘外的天色已经不知何时暗了下去。
“夏青,现在几点了?”徐长嬴睡太久嗓音都哑了,一说话都将自己吓了一跳。
夏青揉了揉阿特米西亚的肚皮,然后将她放到被子上,伸手去床头柜上拿水杯,昏暗的房间里只有阿特米西亚的喵喵声和滴答的时钟声。
“下午五点半了,”夏青将水杯递给了头发乱糟糟,一脸懵逼的徐长嬴。
徐长嬴刚喝完水将玻璃杯放在床头柜,阿特米西亚迅速跳进他的怀里,伸出爪子就想拨弄那杯子,但下一秒她就被清醒过来的徐长嬴一把抓住,故作严肃地大声笑道:“你想干什么!”
阿特米西亚扭头看了看夏青,又对着徐长嬴娇娇地喵了一声。
徐长嬴掐着话痨小女猫的两只前爪,人一言猫一句地说了半天废话,最后男生把猫搂在怀里亲了十几下,翻身下床就走出了房间。
客厅和餐厅的灯都已经被打开了,赵洋和齐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此时正趴在餐桌上嘀嘀咕咕地说着话,听见徐长嬴的脚步声才回过头。
齐枫嘴里叼着赵洋从美国买回来的巧克力棒,看着徐长嬴道:“你可算睡醒了,赵洋让我叫你们起来,我说让阿特米西亚进去就行了。”
徐长嬴抱着还在喵喵叫的大花猫,顶着一头乱发道:“还不如你去叫我呢,她蹲我脸上差点把我捂死了——你们什么时候起来的?”
“我中午就醒了,你们三睡得天昏地暗,我都无聊死了,”齐枫在通过公大招生后就把头发剪了,配上她那1米88的完美身高,穿着粉色条纹短袖都英气逼人,“我自己去买了便当和薯片,然后一直看番看到现在,赵洋也才刚醒,我们正在想晚上吃什么。”
一口气睡了12个小时,徐长嬴这才后知后觉有点饿,于是也想了想道:“我们出去吃还是在家吃?”
“在家吃吧,我们不是这一个星期都在外面吃了吗,”赵洋坐在餐桌旁,手里划着刚从美国带回来的iPad,看着徐长嬴和夏青道,“我说今晚吃火锅怎么样?”
“可以呀,我们自己买菜回来做,”徐长嬴立刻来了精神,他将猫换了一只手抱着,又笑着看向赵洋眨了眨眼,“一回国心情就好了吧,赵叔叔是不是又给你打电话了?”
“就是问一下我们到没到家而已,”赵洋一下被说中了,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他摸了摸鼻子,又转移话题道:“我爸还说阿新两天后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香港玩吧,齐枫也没跟我们去美国,刚刚还在抱怨呢。”
“行,”徐长嬴回头看了一眼夏青,只见他正在伸手摸趴在自己肩膀上的小女猫,这才又想起什么,迟疑道:“不过那样,没有人照顾阿特米西亚了吧,我们能把她带去香港吗?”
“如果我们只去两三天,猫猫是可以在家里独自呆这么久的吧?”齐枫转过头,看着两人道。
“可以的,”夏青握住了小女猫的前爪,点了点头道,“之前我去竞赛的四天,家里没有人,她就是自己呆在家里的,很乖,家里有自动喂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