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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雨 妙盒 17348 字 3个月前

不知,周岐见到自己,会不会被吓一跳。明明刚刚才说不来接自己的人,结果转头就出现在自己眼前,应该多少都会有点吧。

嘿嘿。

那他该会是什么表情,杨筱有点期待了。

第46章 我爱你

“到哪儿了,周岐。你可以从草桥倒地铁过来。”杨筱不经意提醒,实则脸上挂着计谋快要得逞的笑,这叫什么,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围魏救赵?暗度陈仓?金蝉脱壳?

“我刚打上车。”结果对面不按套路出牌,居然这会儿还能在首都机场打上车。

杨筱心里咯噔一下,眼见大事不妙,只得老实告诉他,自己在去草桥的地铁上,准备来接他。好吧,和周岐的默契还是欠缺了那么一点。见手里的黄玫瑰被包装纸闷得有些焉巴,她又拿手撑开塑料纸敞敞。

对了,黄玫瑰花语是什么来着。杨筱打开手机开始搜索,一通浏览下来,表情复杂。周岐不会以为自己要给他发张好人卡吧,送他这么一束象征纯洁友谊的花。但眼下,他和自己不就是盟友的关系?倒也还算合适吧。

况且,鼻子下面就是一张嘴,万一他要是不高兴,解释清楚就好了。

“你看看离哪个地铁出口最近,我改下路线,让师傅去接你。”周岐从得知她来,心中就漫起股满足的味道,哪还会想着她和自己走岔了带来的小麻烦。

“好像是A口。那我在A口等你。”杨筱抬头看了方向箭头,转身往A口出去。

“好,地铁口风大,往里站站。等师傅说快到了,我再叫你。”周岐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全然忘记了白天上班时的疲倦,从踏上前往北京的飞机开始,心里只装了口以分秒为单位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数着见面倒计时。

刚到草桥,师傅就靠边打着双闪等待。夜里风大且静,杨筱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没系扣的卡其色长风衣不时拍打着小腿肚,再低头拢一把头发时,周岐已经走到她跟前,双眼含笑地看着她了。

“好久不见了。”周岐伸手,替她挽起额前随风而起,但偏要挡住她明亮双眼的碎发,轻轻别在耳后,发丝细软柔顺,还带着淡香,又顺着风衣而下捉住她的左手,“上车吧,风大。”

车内温暖安静,隔绝了所有朝后倒去的风声。

“送你一束友谊之花。”杨筱从背后拿出那束黄玫瑰,举到他面前,塑料包装纸在后排窸窸窣窣,司机侧头看了眼后视镜,又移开了眼神。

“友谊之花?接下来要说,我是个好人了吗?”周岐歪了下头,对上杨筱湿漉漉的眼神,似乎想要从那黑白之间窥见她胸腔里跳动着的东西,“我们可不是朋友。”说完,从杨筱手里轻轻抽出

友谊之花,左手越过她腰间,朝自己这边收紧。

杨筱所有的话,立马就被他堵在了肚子里。

一股属于周岐的干净气息,绕着她鼻尖,嘴角,还带着些不容置喙的强势。

他就在出租车上,吻了她。

湿热的暧昧气息随着衣物摩擦,愈演愈热,杨筱都觉得自己颧骨那一片快要烧起来了。

周岐却不理睬她抓他衣领的小动作,毫不在意她发烫的脸颊,用修长的手指捧着她下颌,又吻了吻她颈间,带着几缕缠绕在她脖上的碎发,靠在她耳边,轻轻喘气,“朋友之间,会这样吗?”

杨筱用力地打了他手一下。他见状松开后,杨筱又扭头不说话了。

她生气了。杨筱这会儿真是一点都不想和他说话,这人怎么能在出租车上毫无顾忌地亲她?她不要脸面的吗。再说,她这么晚了出来接他,怎么着也还想得起给他买束花呢。

窗外店铺仍旧明亮,路上却没几个行人。反光的玻璃车窗上,模模糊糊的,杨筱看到了自己带着些水光的嘴唇,刚要歇息不再灼烧的双颊,立马又要卷土重来了,真烦人。

出租车缓缓地停靠在酒店门口,大堂开合的感应门内外漂浮着些花香味,淡淡的。杨筱下了车,回头望向周岐的瞬间,风又吹散了她脑后的头发,细细碎碎地扫过她唇边。

“你怎么不问我去哪里,所以现在你是想要带我上楼吗?”杨筱在讲气话。

“下次不会了。”周岐拉住她冰凉的手,握紧了些,想要把自己手上的温热全传递给她,又为刚才车上的直接与莽撞道歉,“对不起。先上去吧,太晚了就别再四处折腾了。”

杨筱挣开了他的手,只身往大堂里走去。把他甩在身后的这一段路,心里却想着,两人像偷来般的周末空闲,应该珍惜才是。

于是杨筱又停住了脚步,等周岐追上来。

“算了。我也不应该买黄玫瑰。’’杨筱转身望着周岐,撇了撇嘴角,既然如此,那就各退一步好了。

“我行李箱里装了束永生花,是红玫瑰。”周岐看着去而复返的杨筱,继续开口,“本来打算让你自己打开行李箱看看的,但现在,不解释清楚,你怕是又要给我扣上其他的罪名了。”

“那我之后也要重新开一间房。”杨筱才不会上他的当,孤男寡女,还没个什么更正式些的名头,她不要这么不清不楚地和他住一间房。

“我已经订好了,走吧,去看看爱情之花。”

“那我的友谊之花怎么办?你不能扔了啊,二十一把呢。”

“不扔,买个花瓶养着。”

“这还差不多。我们的友谊多珍贵啊,至少价值四趟地铁了。”

“那我谢谢你,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周岐嘴上虽笑着说出些阴阳怪气的话,手却自然而然地替她挡着电梯门。

“不客气。”杨筱呲着牙笑笑,有时候得了便宜还卖乖也挺开心的,毕竟这还是连吃带拿嘛。

房间内空间很大,陈设简约,平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大床上摆了支鲜艳的红玫瑰。一时间,玫瑰的气味混着酒店内淡淡的香氛飘在流动缓慢的空气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杨筱看了眼玫瑰,又朝周岐挑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没其他房了。别多想,开行李箱看看吧。”周岐可没那些奇怪癖好,拖过手里的行李箱,开了锁后平放在地上,“亲爱的杨小姐,打开吧。”

杨筱蹲了下去,轻轻抬起行李箱的一侧,往旁边放去。28寸的行李箱里,居然没有一件衣物,全是放得满满当当的永生玫瑰。被精心排列着,一朵挨着一朵,深红的丝绒花瓣在房内温润的暖光下,泛着些柔和而浪漫的光泽,却又像一阵突然席卷她心海的沉默又汹涌的红色波浪。

杨筱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快要说不出话来了。她路边二十块的友谊之花,被这一行李箱的红玫瑰稳稳承接住了。

原来他听见友谊之花时的失落和无处安放的恼意,没有化成言语间的争执,全都猛烈地封在她唇齿之间。

原来见她生气,他会先道歉,然后用一种笨拙又真挚的方式,把他积攒许久的爱意,具象地摆在她面前,再一次告诉她,杨筱,我爱你。

周岐见她蹲在地上,也不说话,也不站起,弯下腰扶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不喜欢吗?那我下次”

杨筱忽然踮起脚尖,双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往下一拽,用一个轻柔而迅速的吻,结束了他所有不确定的话。短暂的触碰,甚至不及蝴蝶停留在花尖的时长,却带着她所有的感动和歉意。

她松开了手,脚后跟落回柔软的地毯上。

“喜欢,很喜欢,超级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周岐,你下次带点自己的衣物吧,北京温差大,会冷的。”

周岐抬手摸了摸,似乎还留着她温热触感的嘴唇,鼻尖还留着丝属于杨筱的柑橘香味儿,“好,喜欢就好。”

“明天我们去约会吧。”

“好,你想去哪里?”周岐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心想,不论这会儿的杨筱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的,毫不犹豫的。

“去北海公园吧,去看落日后蓝调的白塔。”杨筱几乎是脱口而出,干脆得像是心里预演过无数遍的对话,“我最喜欢那里,有细长的柳条,平静的湖面,偶尔几只欢快的鸭子。”

“好,我们去看柳条、湖面还有鸭子。”周岐重复道,知道她要带他去她最喜欢的地方,这种美好中带着些私密的分享,好像在无声地宣告:杨筱要把他划进自己的世界里。

意识到这一点,周岐眼里的笑意更甚。

当晚便梦到,幼时的他和扎着小辫的杨筱,坐在白塔正对面的湖边长椅上。你一句我一句地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一个转头,杨筱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大人,站在柳条下回眸,笑得无比灿烂,一声声叫他周岐,他不厌其烦地一声声应着。

等他从美梦中醒来时,竟然还不到四点。

周岐见窗外一片漆黑,真觉得自己快患上小学生春游综合症了。一想到,明天要和杨筱一起逛公园,心跳得很快,止不住地激动。

一墙之隔的杨筱亦是。她总觉得逛公园散步是件顶顶浪漫的事,是会被她列入人生最佳体验清单的项目。现在,周岐的加入,无疑又给这个项目增加了好几分的浪漫。

她感觉自己此刻脸都快要笑僵了。

只是,今夜怎么这么漫长,她好想要一个快进键。

跳过黑夜,一下快进到,周岐笑着敲门说,“走,我们去约会吧。”的时候。

第47章 公园

周日的清晨,来得过于迟缓。

杨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不见天色大亮,叹了好几口气。往常上班的时候,怎么一头倒下去,闹钟就催命般响起。

洗了个澡后,更是睡意全无。出来得急,电脑也没拿,这下是想工作也只能用手机凑合凑合。又把洗好的数据检查整理一遍,确认无误附在邮件后,选了定时发送。她不喜欢周末布置工作还不给算加班的领导,自然也不愿意成为这样的人。

刚拿起眉笔准备描个眉时,周岐就轻轻扣了扣门。

杨筱没忍住笑,清晨果然还是来了啊。

“早上好。”周岐站在门口,笑着朝她问候。昨夜行李箱里没有一件衣服,今早却像变戏法一样换了身,学她似的穿了件卡其色风衣,内里搭了身服帖的黑色高领薄衫。

简单,干净但很是赏心悦目。

“早上好,偷我衣服穿呢?”杨筱调侃道,明明自己的风衣还好端端地搭在沙发靠背上。

“连夜潜入,一击必中。”周岐顺着她的话,像个刚学成语的小学生,咕噜噜倒出四字词语,“现在,功成身退。”

杨筱笑得弯了下腰,“你这一身不会昨晚连夜买的吧,紧急形象管理一下?”

“没有。提前买好了邮过来的。”周岐说完,曲起两指又敲了两下大开着的门,“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杨筱往后退了几步,又给了他一个进来的手势,“坐沙发上等我会儿吧,我也形象管理下,画个眉。”

“需要我帮忙吗?”周岐顺嘴接道,坐在沙发上长手长脚,望着凑到梳妆镜跟前戳戳点点的杨筱,“现在就很漂亮,也可以不用化。”

杨筱握着眉笔,通过镜子看了他一眼:“我化妆可不是为了听‘可以不化’这种话的哦。”又转过头来,拿眉笔隔空在周岐脸上点了点,语气轻松但又认真,“这是我告诉我自己,我很好的一天要开始了。就和你穿好看的衣服一样,会心情大好。”

“而且这因人而异嘛。有人用一顿美味的早饭也能达到这样的效果,那就完全可以抛弃掉繁琐的化妆了。有人说这应该是在服美役,可能吧。但我觉得,评判‘役’还是‘自由’的标准,本身和化妆这个行为无关。”

“更在于心,是心甘情愿,还是被迫裹挟,是自我认可,还是取悦他人。”

“我心甘情愿地付出了时间和精力,也获得了对应的开心和自我认可。这对我来说,就更像是‘自由’。大家只是选择的路径不同,但最后的终点应该都会是走到我很好这里吧?。”

周岐没有插话,收敛起先前调侃的表情,坐在沙发上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沉默了会儿,“我可以吻你吗?”

“现在不行,刚涂了口红。”

“又不是鹤顶红。”

“因为我还得再涂一遍!”怎么现在才发现周岐还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幽默感。

“好吧。那我们一会儿再去吃一顿美味的早饭,双倍自我认可。”周岐没简单附和杨筱的理论,说“你说得对”,转而用了一个“我们”。

杨筱喜欢这个词,我们。不是我和你,而是我们。

出门时,阳光在树间流动,光斑像是跳跃着的精灵,一会儿落在脚边,一会儿落在肩头。杨筱走在周岐右侧,两人穿着同色系的衣服,走在林荫下,不时晃动着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像荡秋千一样。

正值周末,北海人来人往。平静的湖面也飘着无数游船,水中浮沉的鸭子跳上了阳光笼罩的停泊口,伸展着翅膀,飞溅而出的水滴在光下成了耀眼的珍珠,一粒一粒的,晃得杨筱觉得世界美好得有些失真。小孩儿叫着妈妈,蹿过杨筱的一侧,柳枝拂动。

天气正好,不冷不热。

“其实北海,春天更美。”杨筱开口,又指了指里侧一株枝条纵横交错的植物,“这是黄刺玫,春天开得很灿烂,花朵是黄色的,小小的,乱糟糟的枝条上还长着刺,有种很野蛮的美。”

周岐侧过头来看着杨筱,专注地望着她利落的侧脸,捏了捏她的手,“记下了,杨老师的植物小课堂。那我们春天再来一次。”

“好啊。”杨筱笑起,嘴角边的梨涡若隐若现,眼神望向湖边的长椅,“我上次一个人在这里,坐到天黑了,准备回去,结果灯很暗。有个穿红色格格服的女孩儿突然从小路走出来,给我吓一跳。”

“哈哈哈。”周岐笑得眼睛弯弯的,身上那股少年气占了上风,“要这么说,我也没胆大到哪里去。那会儿第一次上解剖课,我还是会有点害怕大体老师的。”

“是吗?”杨筱闻言,有些惊讶,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但感觉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有一种,天塌下来,周岐能扛的感觉。”

“周岐也不是超人。”周岐耸耸肩,做出个“这是真没办法”的表情,“但要是真塌了,会扛扛看的。”

这时,湖面传来游船鸣笛的声音,叭叭叭个不停。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声源处,看来,今天水路交通格外拥堵。

“我们拍张照吧。”杨筱掏出风衣口袋里的手机,眼神望向了路边脖颈上挂着相机的一个女孩儿,刚要朝她走去,周岐就先她一步上前,礼貌地阐明来意。

女孩儿笑得大大方方的,一口答应,“当然没问题,我用相机帮你们拍吧。”

在专业人士的指导下,两人就站在白塔对面的柳枝下。没有什么夸张的动作指导,一切都很自然。杨筱歪头靠在了周岐肩上,几乎是每一张,她都望着镜头比着大大的剪刀手,笑得明媚灿烂。

专业人士没忍住摁了好几下快门,边拍边感叹,“太配了,太美了。”

光好,模特好,场景好,没有出废片的可能性。专业人士拍得手舞足蹈,说什么都要下次再约给他们再拍一组,杨筱笑着应了,说今天请她吃饭作谢礼。女孩儿摇摇头,婉拒了,眼里只有对光影的执着,“下次吧,今天光太好了,舍不得走。”说完,立马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传给了杨筱,拍鸭子去了。

旅行团来了一波又走了一波,湖边的长椅终于空了出来。

于是两人坐在长椅上,肩膀挨着肩膀,看着手机里还带着余温的照片。

“拍得真好啊。”杨筱轻声说道。

光线充足,但又不曝。照片里,风把柳条扬起,杨筱耳边的几缕碎发也随之起舞,举起的剪刀手往前伸着,似乎要往照片外传递这一份快乐。周岐偏头看她,目光专注而温柔,身后白塔静谧地坐在高处,像极了电影里抽出的一帧。

在杨筱最喜欢的公园里,拍下了只属于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风又一次掠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于是来到长椅边时,已经变得越发轻柔,但足以让他们尝到那点宁静间的甜蜜味道,随着微风流动,四处漾开来。

两人没有野餐的打算和准备,于是只得出了公园觅个吃饭的地儿。杨筱觉得自己肚子已经咕咕作响,但幸福在胸口处都快膨胀得溢出来了,“周岐,你说咱俩这算不算有情饮水饱?”

“不算,因为一口水也没饮。”周岐接茬。

“也是,不过我还是只能有情碳水饱。”杨筱抬头,见眼前有家云南菜,拉着周岐推门而入。店内装潢有点类似咖啡馆的格调,多是暖黄光线,集中在方桌上。靠里的墙壁,贴着电影海报,海报下隔三差五放着些葡萄酒瓶,随性中又带着些精致。

过了饭点,店内人不多。两人就在一楼靠窗边的位置坐下了。店员送了菜单,给他们添了些柠檬水,又推荐了些菜品。杨筱见他热情,肚子又实在饿得厉害,就着他推荐那些点了。

光束聚在桌子上,四周有些昏暗,倒显得周岐的脸在阴影中更加立体俊朗。杨筱看着他,笑意和食欲一样不减反增,这一顿,真是,真是秀色可餐啊。

“我看菜单里你刚点的那道菜有折耳根,你能吃吗?”周岐翻着菜单,对着菜品的图片指给她看,“我叫一下店员,看看能不能去掉吧。”

“不用,今天有你在,可以尝试一下吧。”杨筱没讲明后半句,但意思明了,总之周岐会帮她消灭掉所有她不吃的菜。

“好。”周岐合上菜单,就着昏暗的光线,对上了杨筱的眼神,属于她的真挚而热烈的眼神。

饭后,两人一推开玻璃门,就看到了洒在地上的夕阳,拖着细长的人影,又把过往行人都披上层金光外衣。杨筱想起了,第一次吃金拱门的时候,那天的夕阳也是这样的迷人,那天的周岐和自己,也是一样的安静,静静地看着这场天空与地面交汇的时刻。

顺着饭店那侧直走,又能走回北海公园。

周岐扣住她的手,说着她昨晚说过的话,“走吧,我们一起去看日落后蓝调的白塔。”

杨筱点头,食物带来的温暖和饱腹感混着心里的满足与喜悦冲上眉梢和嘴角,她就这么任由周岐牵着,步履不停地,再一次地,逆着人流往北海走去。

她想,今晚要是再在湖边遇上穿红色衣服的“格格”,她应该会笑着和人说,这一身真好看啊。

第48章 玻璃柜

周岐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机一直震个不停,他伸手进去毫不犹豫地关了,心中惴惴不安。杨筱

下意识抬手抚了抚他皱起的眉头,“怎么了?是医院还是你那头不能和我说的秘密。”

“没事,估计是医院那边。明早回去就处理了,别担心。”周岐拉住她放在自己眉间的手,安抚似的握了握,“明天飞机太早,你安心休息,不用送我。”

“我可没说要送你。”杨筱笑着抽出了自己的手,“是真的送不了你,明天要把数据导进去试试,他们技术部门估计有得忙,我也得去看看。”

“好。送你回去休息吧,从酒店去你公司挺远的。”周岐点点头,牵过她另一只手,“冷吗,我马上打车。”

“不冷,不急。还想多和你待一会儿。”杨筱觉得人真的是会变的,曾经的她可说不出这样酸掉牙的话,但现在居然能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顺带还能当面观察观察周岐听后的表情。嗯,表情还是一样的,先愣一下,再笑起来。

“回去好好休息,我有空就会来的。”

“下次我去找你吧,正好差不多得回去看周叔了。”提到周大舌,杨筱胸口有些呼吸不畅,仿佛气管在这一瞬间里开始收窄,窄到氧气难以进入,眼眶闷出些湿意。周叔要是还在,知道了她和周岐是会生气,还是会高兴。

周岐又陷入了沉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杨筱张了张嘴,但没问出口。他答应做彼此共担风雨的盟友,想告诉她的,自然会告诉她。有所保留的,她又何必追着不放,徒增烦恼。这样的信任,他该知道的,摧毁比建立容易太多了。

于是即将分隔两地的不舍里夹着关乎信任的试探、周叔离世的隐痛,两人沉默地道了别,连拥抱都没有。杨筱突然想起了经济学里的一个概念,信息不对称里的逆向选择。她像是二手车市场里的买方,捧着一颗真心,去换一辆无法分辨是否合格的二手车。

杨筱转身上了楼,没再看他一眼,她刚已经给过他坦白的机会了。

周一刚到公司,杨筱就在楼下碰到了刘荇洋,穿了身藏青色格子衫,仍旧背着灰色电脑包,见她挥了挥手,“杨姐,早。”

“早啊荇洋,怎么这么早。”杨筱见他说完又打了个哈欠,顺带问道,“没休息好吗?午休去沙发上躺躺去。今天数据有了,工作量应该不小。”

“担心得睡不着。这一批数据跑下来,要是不行怎么办。”刘荇洋叹了口气,望了眼电梯玻璃里映出的自己,眼下乌黑,“POC毕竟也只是第一步。”

“事情总是一步一步解决的嘛。别担心,压力也别太大,还有我们呢。”杨筱拍了拍他肩头,挤出个笑脸,安抚道,“其实我刚在楼下深呼吸来着,我也很紧张。”

刘荇洋点点头,转而又用惊讶的眼神看了眼玻璃里的杨筱,“杨姐,我以为你和大杨总,再怎么紧张都不会表现出来,或者告诉我们的。”

杨筱咧咧嘴,没忍住笑出声,大大方方承认,“是啊,这不是安慰你吗?哈哈哈哈开玩笑啊,不知道大杨总那边怎么样,反正我和你们一样紧张,激动,担心。毕竟,说个俗点的话,好歹我砸了这么多钱进来。”

刘荇洋听完,刚绷得紧巴巴的表情也松懈了些,“放心吧,杨姐。这些钱不会白费的,以后会赚更多的。”

杨筱嗯了声后没再回答,见他表情缓和,说的这些话也算是起到了作用。至于荇洋那句以后会赚更多的钱,她是真没想过。眼下要是能回本,已经算得上是万幸了。

杨贽今天终于正常了些,也不故意没话找话,也不给杨筱递任何暧昧不清的眼神,只是穿搭从三里屯风变成了海淀风,不走原先的潮男路线了,改走文艺知识分子路线了。上身穿了个藏青色薄毛衣,下身是条棕色西装裤。

杨筱巴不得他正常点。至于衣服穿搭,无所谓,又不是穿给她看的。一到午休时间,杨筱就搬回办公室里去了,曾经中间搁绿萝的位置放了盆招财树。这很好了,毕竟要是一进门看到放的是什么娇艳欲滴的花朵的话,她是真的会立马扭头就走。

“我这一身好看吗”杨筱刚放下东西,就听到杨贽冷不丁地来了句。她下意识回头,见刚合上的玻璃门内外没有其他人,这不会是在和自己说话吧?又发什么疯。

“好看吗,杨筱?”杨贽抬起头来,这下是连装没听见的机会都不给她,指名道姓地问着。

“可以。”杨筱实话实说,毕竟杨贽扔人堆里也算得上显眼,这样的身材穿麻袋都要比旁人好看些,但纠结这干什么,又不是下了班要去走秀,于是她补了句,“我要工作了。”

“好看就成,我也要工作了。”说完,杨贽开始噼里啪啦地敲字,看起来很是忙碌。

杨筱咽下了心里快要呼之欲出的反问句,灵活地钻进办公桌下,给电脑插上电源,刚弯下腰去,就见杨贽穿了双学生气很重的黑色帆布鞋,一改往日骚包的鞋品,真是见鬼。被谁夺舍了吧?但她也没来得及多想,快速插上电,开了电脑办公。

出去接水的功夫,杨筱又去看了眼技术部,荇洋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萧飞靠在他身后的椅背上,拿嘴努了根中性笔,两人表情皆是一样的严肃。杨筱在门口站着没出声,还是萧飞见到了她,隔着玻璃门朝她点点头。

杨筱指了指自己办公室,又端着水杯走了。

“那边怎么样?”杨贽见她进来,头也没抬,像是在问饭吃了没一样,淡淡地说了句。

“不知道,等他们忙得差不多了再问问看。”

“我周末见到你了,还有周岐。在北海那头。”杨贽语气照旧毫无波澜,却又给杨筱投下个平地惊雷,“还牵着手。杨筱,你们在恋爱吗?他上次跟我说,你是他妹妹,我还真信了。原来你们那儿妹妹的意思,和我理解的意思,差得还挺远。”

杨筱拉开办公椅,往常轮子摩擦地面这点儿细微的声音也在这样的场合下,变得无比尖锐,像是她在拿公司资产出气似的,“所以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立场审判我?我们不过是合作伙伴。”

“是啊,我们只是合作伙伴。你怎么样,我当然管不了,只是将来公司要上市,我希望小杨总能以身作则,不要爆出些影响公司股价的花边来。”杨贽仍旧不看她,仿佛在和电脑对话一般,只是言语越发尖锐。

“多谢提醒。”杨筱懒得和他扯这些莫名奇妙的,还上市,天使投资人这会儿还真是像天使一般不见人影儿呢,“你也不必拿这些呛我。”

“呛你?我只是心疼我的钱而已。”杨贽关了娱乐热搜的页面,又点开了植物大战僵尸,他现在迫切需要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心里烦躁得很,准确来说,这烦躁从他见到杨筱和周岐手牵着手就开始有了。

他不理解,养兄怎么能和自己的妹妹在一起。这样恶心扭曲的关系,杨筱怎么还能笑得出来,那笑容隔着条马路都让他觉得无比刺眼。周岐这样的货色,都能得到杨筱的爱,自己为什么不能。况且周岐那天浑身上下加起来,还不如自己抽屉里随便抓出来的一只手表。

“真心疼钱,你就该关了你的4399。”杨筱原本不打算戳穿他,告诉他其实身后的玻璃会反光,她这头都能看到他电脑屏幕里豌豆射手正在有节奏地一粒粒吐着豌豆。是他今天偏不依不饶,非要说些冷漠得难听的话。

杨贽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受力冲击的椅子朝后滑去,撞在了玻璃柜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是玻璃柜里的杂物晃动,七零八碎地撞上了柜门的声音,“他到底好在哪里?从小一起长大,都能对你下手的,又会是什么好人。杨筱,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杨筱微微挑了挑眉,望着对面情绪近乎失控的杨贽,没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转而轻轻把右腿搭在左腿上,翘起了二郎腿,好像她不是话题里的参与者,更像是个来旁听吵架的,“说完了?说完了出去冷静会儿。把门捎上,我还有工作。”

杨贽径直朝门走去,顿了顿后,又折返回来。

于是杨筱还没反应过来,左手臂就先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感。杨贽的五指像铁钳般紧紧地箍住她上臂,力道大得像是指甲都快要嵌入她肉里,而后毫不留情地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硬生生扯了起来。椅子咣当一声被绊倒在地面上,发出声重物落地的巨响。她脚下一轻,恐惧和失控感让她泛起了恶心。

他粗暴地将

杨筱拽在自己面前,眼中满是嫉妒和愤怒,咬着牙问她:“你不喜欢我穿成这样吗?你喜欢周岐那样的都看不上我吗?我哪里不如他,我到底哪里不够好?”

说完,泄愤似的重重将她甩在了墙边。杨筱上身失控地撞向了玻璃柜,后腰狠狠地砸在了柜门把手上,发出砰的一声。阵阵剧痛从腰间蔓延至全身,疼得她眼前一黑,开始冒冷汗。玻璃柜里叮呤咣啷乱响。

杨筱借力靠在柜子上,尽力稳住呼吸,脸色却因疼痛变得有些苍白,望向杨贽的眼神也变得陌生、冷漠。随后用平静得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语气问他:

“接下来是要因为恼羞成怒,打我吗?”

第49章 委屈

杨筱话音刚落,赵目桃腋下夹了个文件夹,就拧开门冲了进来。见她脸色苍白地靠在玻璃柜上,上前两步作一步把她搀起,“小杨总,我这边有个文件您看看,得要您签字。”

“好,出去签吧。”杨筱此时已经完全直不起腰,说话声也比平时虚弱了很多,后腰正对柜门把手的那块皮肤更是阵阵刺痛袭来,衣服摩擦过后又裹着些火辣辣的触感。

杨贽别开脸,不敢再看杨筱紧蹙着的眉头和唰白的脸,心头涌上一股害怕和懊恼,他到底在干什么,“我来签,你送小杨总去医院。”说话声音干涩,机械地往后退了步。

赵目桃面色犹豫,见杨筱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又心一横把文件夹递出去了,“那我先带小杨总走了。”

杨贽点点头,拉开抽屉,把那串平时甩得叮当响的车钥匙塞给赵目桃,接过了文件夹,“去吧,开我车去,快些。”

赵目桃没拒绝,拿着车钥匙扶着杨筱走了。

办公室终于彻底安静。杨贽似乎是冷静了,弯下身把歪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从笔筒里抽了根钢笔出来,翻开文件夹。

上面除了别着两张空白的A4纸外,什么都没有。

翻来翻去,一片空白。

杨贽突然自嘲地笑了声,把文件夹扔进了垃圾桶。赵目桃在门口站了多久,听了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这下彻底算是没什么脸面继续留在智妙了。

“小杨总,你忍忍啊,我尽量开快点。”赵目桃打开后排车门,搀着杨筱进去,又轻轻抬起她脚往门里收,“小心脚。”

后腰磕到的地方刚挨着座椅靠背,就疼得她轻哼一声,“没事的,目桃,开车注意安全。”

“好嘞,小杨总我关门了啊。”看着杨筱额头被汗浸湿,粘了几缕碎发,赵目桃都生怕门关重点儿还会伤着她。

一路上,车内除了窗外呼呼的风声,只剩下杨筱极力压制但仍能传到赵目桃耳朵里的吸气声。

到医院,挂了急诊后,医生按压着杨筱后腰,钻心的疼顺着脊椎瞬间蹿了上来,杨筱嘶了声,冒出的生理性泪水在眼眶里来回打转。

“这里痛吗?是怎么伤到的。”

杨筱声音虚弱,“被人推的,然后撞在了玻璃柜门上。”

医生皱着眉头,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敲着,“你这得拍个片看看,排除骨头有没有受损。后腰瘀血很深,软组织看着伤得不轻。”

赵目桃取来一沓子单据,盯着那诊断结果上的“腰椎软组织严重挫伤”,说话都哽咽了起来,“小杨总,医生说得好好养着,也是怪我,我该听到响就进来的,站在门口磨磨蹭蹭好久,才拿着个空文件夹进来。”

“不怪你。那种时候还能进来扶我一把,该是我谢谢你才对。”杨筱不敢靠在长椅上,腰也直不起来,只得像个虾米般蜷缩在一旁。

“我朋友也快下班了。我给她打个电话,她来接我回去就成。你先回去吧,车和杨贽说一声,明天还他。”杨筱说话声逐渐细小,还夹着些气音。

“好。小杨总,你…”赵目桃盯着地面,眼神专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你要是单干,不嫌弃我,就把我也带走吧。”

杨筱见她表情严肃,像是世界末日要到了一般,于是努力挤出个笑脸宽慰她,“放心吧。要走,也不会是我们走,谢谢你,目桃。”

赵目桃一听杨筱这话,立马笑了起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学着平日里萧飞挠头那样,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犹犹豫豫地开口:

“那小杨总,这事…你打算告诉周医生吗。”-

王若蓬刚挂了电话,就骂骂咧咧地往医院来了。到了急诊外,见杨筱一个人团在椅子边,怒火更是压也压不住,什么没教养的狗崽子这些话都来了,说什么明天都要找杨贽讨个说法。

“哎哟,猫猫。别为了他把人民教师的名头都给搭进去了,不值得。我这材料齐全,回去就联系律师走法律程序了。”杨筱嘴唇还白着,虚靠着车后排座椅,给王若蓬顺毛。

“什么东西啊,就该给他裆下一脚。”

“我也想,但我那会儿感觉已经站不起来了。”

“那你后面公司怎么打算,别告我说这还能处着当同事赚钱啊。”王若蓬问到了点子上。

“再当同事,下回你直接过来给我收尸得了。”杨筱呲着牙笑笑。王若蓬没好气地撇她一眼,这什么时候了还要和她开玩笑。

“公司,资产和员工都留下,杨贽一个人走。”这是腰上传来一阵剧痛时,杨筱就已经想好了的结果,“我不是圣人。不可能让他半点损失都没有,他动手前就该知道,凡事必有代价。”

“有把握吗?岳婷我记着是不是当律师了,我给你问问去。”王若蓬听完她这话,心中的火稍微小了点儿。事已至此,眼下也只能帮杨筱争取最大程度的赔偿了。

“好,我也问问我学长。”

那是杨筱大学时结识同校学长,比她大一届。是一个很像周岐但又不像周岐的人。和周岐有着类似的性格,温和,有礼,待人接物极尽周到,对杨筱亦是无微不至。

知晓她一边打工,一边为了保研名额替学校干活儿,就给她分走了大半工作,揽到自己身上来。后来大四毕业后出国留学,定居美利坚,专门处理商业纠纷。前几年,逢年过节时也会给她邮点新奇的小玩意儿,有时是香薰蜡烛,有时是小鸟挂件。

所以杨筱经常在他身上,看到了周岐的影子。

但对待感情,他向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女友换了一茬又一茬,仍有人前赴后继。家境优渥,外形上等,性格不坏,构成了他所有的“魅力”点。除此之外,或许还有对杨筱格外的热情和关照。

“你那个法学的花心大萝卜学长啊?”

王若蓬皱了皱眉。

“嗯。”杨筱知道若蓬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很专业,也不会坑害我。眼下,拿回公司才是最重要的。况且,我对谁有意思,你还不清楚吗。”

王若蓬就这么措不及防被杨筱喂了满嘴狗粮,“我只是担心,该不会又是什么难缠的人吧。到时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放心,他这样只爱自己的人不会为了任何人回头的,少看点浪子回头啊,别被骗了。”说完,又扯到了腰上的伤口,嘶了声。

“别乱动啊。疼了又嘶嘶嘶的,感觉我这车后座,跟盘了条眼镜蛇一样。”王若蓬这会儿脸色彻底缓和了,也说上她一贯爱讲的冷笑话了。

到家后,若蓬按照医嘱给杨筱上药,又把她扶到床上歇着,呜呜闻着一股刺鼻的药味儿,躲到了窝里。

“呜呜,药味儿散了去看看干妈啊。干妈今天挨人揍了,给妈妈气坏了。”若蓬搂着呜呜,又猛贴在她肚皮上吸溜,呜呜肚皮热乎乎还软趴趴的。

呜呜喵了声,好了,本喵知道了,翘着尾巴,擦着门缝就钻进了杨筱那屋。

“呜呜来啦——哎哟你来看我啦,干妈今天打猎受伤了,可疼可疼。”杨筱声音夹得屋外的王若蓬都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之后举着手机,拧开了门,去楼梯间里联系岳婷去了。

杨筱趴在床上,摸着呜呜的脑袋,给学长发了个消息,阐明情况。隔着时差,学长那头还没回复,周岐的消息就先到了。

“下班

了,今天小杨总一切顺利吗?”

“顺利,周医生上班呢?”

“也顺利。”

杨筱刚要回他“那就好”,周岐电话就来了。杨筱估计他正走在回家路上,耳边还有些路人说话的杂音。

“我今天很想你。”周岐自那豆浆包子式表白后,对自己赤裸裸的心意早已不加掩饰,“当然,都在空闲时间,没有耽误工作。”

杨筱笑起来,身体抖动扯到了背脊那一块,轻吸了口气,又怕他听见,立马捂住了嘴。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周岐突然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杨筱的答案。

“没,刚刚是呜呜和我玩呢。”杨筱望着趴在自己面前表情无辜的呜呜,歉意万分。对不住了啊呜呜,拿你当借口。

“呜呜?”周岐听完,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小猫叫呜呜,是吗?”

“对,若蓬给取的。来呜呜喵一下,感谢周医生送来的豪华猫爬架,你那个豪宅,是他给你买的哦!”呜呜摇了下尾巴,没吭声,往床边上跳走了。

杨筱打算等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再告诉周岐今天发生了什么。眼下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今天受了这么重的伤,说不一定会立马从市里飞过来。

可他今早才从北京离开。

她不想他这么舟车劳顿,况且这件事,她可以自己处理。只是,为什么听到他的声音会有点想哭。

杨贽把她提起来摔在柜门上时,医生摁压伤口时,若蓬给自己上药时,多疼啊,疼得她都快要晕过去了,但她咬着牙没哭。

在她看来,这些不过是人生糟糕经历里的插曲。但为什么在周岐下意识反问她是不是身体不适时,她却觉得自己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第50章 和解

杨贽坐在办公桌前许久,望着那盆隔开他与杨筱工位的招财树发愣。看到这颗植物挂了个吊牌叫招财树时,他就已经走不动道了。

买完端着走了一路,一路上都是杨筱朝他笑着说,要给他日进斗金的样子,那么鲜活明亮。和刚才苍白无力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他自己,说不上来自己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对母亲的,对她嘶吼,对她拳打脚踢,对她人格羞辱。

最后见她奄奄一息,又上前将她抱在怀里安抚,吻着她哆嗦的双唇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是我太爱你了。

杨贽起先是害怕,怕父亲打完母亲,要打自己。结果他从不,他在杨贽面前,谦和有礼,每每脱口而出的,都是夸赞母亲的话。说她能干,说她是个独立的女人,说他配不上她,说他害怕有天母亲不要他。

这构成了杨贽对爱情的初步认知:感情中的人,是矛盾的,会一边爱她,一边伤害她。于是,他长久地渴望出现一个人,让他也变成悖论本身。

遇见了第一任,是个KTV里卖酒的女孩儿。他觉得她没有半点儿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打心底里瞧不上她,但又渴望和她接触。因为她比他接触过的其他女人都放得开,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有魅力。

遇见了第二任,是个高校里的研究生。他喜欢她欲拒还迎的样子,嘴上总是说着反话,心里肯定早就高兴得不行。他那段时间,三天两头往学校跑,他觉得自己又年轻了。

直到有一天,她割了双眼皮,杨贽感觉眼前的人变了。她开始追求完美,追求虚荣,追求一些不自然不纯粹的东西。他很不喜欢,但他不得不承认,她变得更漂亮了,这让他时常感觉自己危机四伏,有了种缰绳脱离了手心的感觉。

再就是杨筱。他也不明白,清汤寡水带点甜意的长相,性格也是看着温和实则带刺儿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吸引他,甚至能激起了他那点暴力因子,让他做出这样的举动来。

看吧。都到这时了,怎么都脱不开干系的杨贽仍旧在找对方的问题。第一任第二任再到伤了杨筱,他都觉得,这是她们的问题,是她们不够完美。

第二天一早,杨筱就看到了学长回复的消息,说给她推荐一个在北京的律师,他眼下脱不开身。

杨筱连忙说好,又发了几条感谢的话,如释重负。协调好律师,让杨贽滚蛋,POC通过后再找一批新的数据源,技术部再扩招点儿人,公司就该稳定些了。

只是,受伤后躺在家里,老觉得有些静不下来。她的老毛病,最初也是这样犯起来的。静不下心,担惊受怕,掌控不了任何事,觉得自己做不了任何正确的决定。

于是还在所里的时候,趁着上半年淡季去学了车,这像是重新握住生活方向盘的第一步。因为她还记得周岐说开车有种掌控感,那种路就在脚下的掌控感。

她从没觉得自己在什么东西上有天赋,但在学车上,确实感觉不赖。几个月的时间,科二科三都满分一把过,拿到了C1。

给领导开车,会被夸开得稳。但在此之前,她往往要加一句,我开车技术还不错才能获得对方青睐,而后掏出车钥匙给她。

她不觉得帮领导开车泊车,是个多稀罕的活儿,只不过是她自己没车,没法时常巩固这项技能。又因为是领导的车,所以她很害怕自己一脚油门把车撞坏了,每次都开得格外小心谨慎。

但就这样,也会遇上自己降速让行,但男司机自己没看准时机超车失败,最后降下车窗骂她的事。

说得很难听,女的就不适合开车。

说得也很明白,女的。

她不懂,为什么不适合。她可以科二科三一把满分过,她可以驾龄几年0事故,她也可以一个人安安全全地开长途,上高速。

开车本身,就是一项对于学习技能的考验,久了变成肌肉记忆,更是没啥额外的技术含量。为什么女司机就变成了胆小、车技差、开得慢的代名词,真是匪夷所思且难以理解。

她摇摇头,试图把这股烦闷甩在脑后。

又是一个白班,周岐出了楼,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刚把车从地库里开出来,就接到了方丘的电话,说那边动手了。

“你这小子,是不是先前就在等着他们这个大动作了?”方丘言语激动,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这么肥一块地,苗家居然说给就给了。”

“上回苗院说要建新院区,给三院分流。”

“你信他那鬼话啊。多半又是老一套的操作,先安排点人按照招标的正常流程走一遍,然后出现问题,给点好处,再把人换掉,全弄上他们自己人。”方丘觉得自己的头顶,正冒着智慧的金光,一边感叹世道黑暗,一边又觉得自己像个神探。

“是。他们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这地皮上,要是没了那块地,事情就麻烦了。”

方丘大胆揣测,“所以,这次的白手套必定是关系挨得很近的自己人?”

“没错,甚至有可能会派自家人。”

“你说纪衡?”

“他可能性最大,毕竟身上捆着纪家和苗家。”

“那接下来怎么办,纪衡那人肯定更精,要拿到直接证据,估计更难喽小周岐。”方丘叹了口气,师弟这么些年,摸来摸去也只有些佐证,要么是这只白手套,要么就是那只白手套。

拼拼凑凑,只要这一回拿到指向性明确的证据,这证据链就足够完善了。

周大舌的事情,他也听说了。总觉得合理中透露着一丝蹊跷,虽然每个流程都符合标准,也记录在案,但怎么人好好地躺着,上了这么多vip待遇,来了一批批专家,还是没保下来。

“都走到这里了。”周岐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用力,“之后,就去北京。”

方丘忍不住调侃道,“哎呦,没一点儿留念我的意思啊?白眼狼。你师兄我给你帮了多少忙。行了,结婚记得请我,师兄给你包份大

礼。”

“师兄。”周岐无奈地叫了他一声,“谢谢。”

“以为你师兄我这火眼金睛看不出来啊。我还记得好几年前吧,哎对,就杨筱高考那回,你见着小男生给杨筱送花,脸那叫一个臭啊。我都怕你一会儿冲上去收拾人家。”

“还有还有,小杨筱刚回来那次,哎呦你俩跟拍偶像剧似的,在我店里上演那个爱恨交加。你那眼睛看到小杨筱,跟耗子粘在粘鼠板上差不多了。师兄不是那种老古董,喜欢谁,没犯法没犯罪又没血缘,还是个半路组合的假兄妹,跟以前那电视剧里放的福利院长大的有啥区别。”

方丘叨叨起来,甚至越叨越起劲儿,“不过吧,其实心里一开始还是对你有点看法的,觉得你小子是不是变态啊,毕竟,这说到底还是妹妹。但你是啥样的人,现在我比谁都了解。事情办完了,就好好在一起。请师兄好好喝一回,行吧?”

周岐心里一股暖意,他欠方丘的,太多太多了。

儿时,镇上的孩子们会笑自己是个石猴,没爹没妈,是从茶花山那小神像里蹦出来的。于是他学会了察言观色。

看到孩子们头碰头攒在一起说小话,那就不能从他们眼前经过,得猫着腰走远些,不然话题立马就会围绕自己展开。听到老师让开家长会,他就会坐得端端正正,提前对着老师点头,告诉她,我家长会来的,以防老师当着全班人的面问出类似“周岐你家有人来吗”的话。

一问完,全班就会窸窸窣窣地讨论这件事,老师当然会制止,但前提是周岐已经处于话题漩涡之中了。

他不喜欢这样的关注。

跟刚去方丘那儿打工,他不喜欢在前台替人点单一个道理。他不喜欢有人因为他还算清秀的脸,就躲在桌子后面窸窸窣窣地议论他。

毕竟脸和家世,都是他不可控的。

但方丘直接打断了他的矫情,“你就说,你觉得自己长得怎么样吧?”

“正常人。”周岐的确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

“是帅哥。这种时候,大大方方地接受对方的审视,然后问他/她,需要点什么?这边有咖啡葡萄酒和蛋糕。”

“你来帮我,当然可以适当利用你的优势变现,这没什么的。帅哥点单,不过是促销的一环,难吃的东西,我就算请吴彦祖在这里点单,一样也会被人骂。不用这么有负担。”

“这叫,学会和你的优势和解。”

方丘向来有一堆大道理,经常能说得自己哑口无言但事后细究,又觉得他说得很对,扭捏有时反而会让事态变得更加复杂。大大方方的,迎接别人的赞赏也好,批评也罢,末了说句,谢谢喜欢,谢谢指正。

好像并没有损失什么,反而自己心里舒坦了很多。像是照镜子时,不再纠结那一颗痘痘为什么长在了这里,而是:长痘痘了,接下来我该多注意清淡饮食了。

有了这种心态的转变,周岐觉得自己,没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了,对杨筱的感情亦是如此。他只是在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心意,而后努力地去解决问题,完成自己理想的目标。

她的确是自己名义上的妹妹,的确是他名义上的亲人,但他的心,也的确只为她雀跃,这是他怎么用力也掩盖不了的事实。

和他是石猴一样的既定事实。

既然如此,那就面对它,接受它,达成它。

至少他有了坦诚的勇气,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