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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雨 妙盒 17348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胆小鬼

杨贽见扈玉方听得频频点头,内心炸开了花,这回估计十拿九稳了。其实,这也是他们吃了几回闭门羹后

,才摸索出来的路子:刚起步的小企业在没有强硬背书的情况下,贸然找院方签整体性的商业合作,成功的概率极低。

但如果以科研预研或探索的名义去启动一个小型合作,科室提供部分高度脱敏后的数据,交由他们智妙去做可行性验证,就能加快审批流程的同时再缩减些交易成本。

送走了扈玉方和科秘,周岐站在门口没走,等着杨筱一行人出来,“杨总,我送你们一程吧。”

杨筱摆摆手,把包斜垮在肩上,“大杨总安排了司机来,就不劳烦周医生了。”淡蓝色的真丝衬衫别在藏青色的西装裙里,刚及锁骨的中短发被风撩起,露出了耳垂边银亮色的月牙耳钉,小巧而精致。漂亮得周岐移不开眼。

“那小杨总能卖我一个面子么。”周岐看着夜里站在风口穿得单薄的杨筱,下意识地挪动步子站在她面前,替她挡去部分晚风。

周岐可真会说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偏要送她一个人。这下好了,话一出口。一旁站着的萧飞和赵目桃已经脑补出什么冰山冷脸周医生对公司魅力四射的小杨总一见钟情、恨不得追到天涯海角的烂俗桥段了。

“哎呀,周医生都这么说了。别说小杨总了,我这大杨总也荣幸得很啊。这样吧,我们公司来的人多,一辆也坐不下。就我和杨筱坐周医生车,小飞、荇洋还有目桃跟姚叔回去行吧?”杨贽也出来添乱了,自从周岐一进包厢,他心里就有些不爽和烦躁。

看着人模狗样的周医生,怎么一上来眼睛就粘在杨筱身上了。这会儿居然还想撇开他们单独送杨筱回去,有他杨贽在,休想。

杨筱现下真是一个头顶两个大。合作基本敲定带来的激动与喜悦过后,精神因高度紧绷的疲惫感也随之袭来,她此刻只想回酒店洗个澡,拉上窗帘,好好睡一觉。

“那周医生送大杨总吧,我自己打车回。”杨筱不想闻这隐隐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硝烟味儿,错身招手拦下了辆出租,灵活地钻上了车,快速合上车门,扬尘而去,只剩下周岐和杨贽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蓝色出租车消失在路口转角。

“那走吧,大杨总,我送你。”周岐礼貌地颔首后,先行往停车场走去。

“哎你是不是和杨筱之前就认识啊?”杨贽见饭桌上拿主意的也不是周岐,言语便开始肆无忌惮起来。打他一出现,他和杨筱之间那股莫名的暗波涌动,真是看得他烦得要命。是敌是友,反正从杨筱那张铁嘴里是指定撬不出个什么来了。

“她是我养父收养的另一个孩子。”周岐不确定这样的描述是否准确,但碍于对方和杨筱不仅共事,还有经济上的来往,也不好得不回答,怕拂了他面子后,倒给杨筱找些麻烦事了。

“哥哥啊,哎呀您不早说。周哥好,我是杨筱的另一个合伙人,杨贽,李贽那个贽。”听到不是杨贽心里预设的那个答案,他心里舒了好长一口气后,笑得一脸谄媚,“哎呦,杨筱也不告我一声,说你是她哥哥。要是知道今儿肯定还得给您整点见面礼呀。”

说完,杨贽是心里舒坦了,周岐却不爽起来,脸唰地冷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要当他妹夫的意思么。

呵。杨筱还没给他什么身份,自己倒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谁是你哥哥。

周岐虽心里不悦,但面上还是没说什么,毕竟他觉得自己到底还是个体面人。把杨贽从地下停车场载到一层打车点,编了个理由就让他滚下车了。

杨贽被周岐赶下车的时候,还有些惶恐。对周岐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原先的争锋相对,拿他当假想敌,这会儿也变成了一人站在风中凌乱的内耗:我刚刚是不是表现得不好,得罪他了?但我说什么话得罪他了这未来的大舅哥脾气好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杨贽就觉得一切都合理了,怪不得杨筱最近这几天老在自己脑海里晃,连洗澡的时候也跑出来,敢情自己是但这样一来,智妙不就成了家族企业了。到时候这股权还得找人分散分散,太集中了怕是上不了市,剪不了彩了。

杨筱不知道的是,自己刚到酒店洗个澡躺床上的这一会儿功夫,已经在别人脑海里快进到结婚生子了。她望着烟雾报警器,亮着红灯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却又睡不着了。

那种四肢和眼皮都疲惫不堪,大脑却异常活跃的滋味,有些痛苦。但这一次,她那些老毛病几乎都没有找上门来。除了先前饭桌上紧张地吞咽口水,什么心悸、手抖、无法站立这次统统没有。

那会儿她只想着,我一定要谈下来,这是智妙最后的机会了。

杨筱突然笑出了声,笑声明媚。这世上没有能救她于水火的白马王子,也没有踏雪为她而来的执剑骑士。她只有她自己,她只能救自己。

很开心,她做到了。

无数次被溺在池底时,你可以期待旁人递来的树枝或掌心,但请不要等待。

没有人会毫不犹豫地跳下这片危机四伏的陌生水域,只为救你。

你也可以学会游泳。

这是杨筱深信不疑的真理,从高中失眠时就明白的道理。

窗外渐渐明亮,一束束白光从两片卡其色窗帘间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几声清脆悠长的鸟鸣划破了玻璃,传到了杨筱耳畔。

杨筱醒了,一看手机,不过六点一刻。杨贽昨晚像古代放榜高中了一样给她发了三十多条带着强烈感叹词的消息,一言以蔽之:你哥是周岐,你怎么不早说。杨筱懒得回他,把手机甩到一边,刷牙洗脸去了。

牙膏沫子还糊在嘴里,周岐的电话就打来了。

“你们今天有什么安排,需要我当向导吗?”周岐那边掺杂了些呼呼的风声,声音不稳,像在走路,“这么多年都没好好逛逛,该不熟悉了吧。”

“没安排什么,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谈下来了。替我谢谢方丘哥。嗯也谢谢你。”杨筱吐掉了满嘴的牙膏沫,声音才清楚了些,“我带他们随便转转就行。明天就走了,也不接着麻烦你了。”

周岐听见她吐牙膏沫子的声音,轻轻笑了声:“我在你们酒店楼下。最近新开了家包子,味道不错,带给你尝尝,我在大厅等你。”

“不用了,现在不喜欢吃包子了。”杨筱扑了把清水在脸上,草草挂了电话。她承认,清晨心情不错时又得知喜欢的对象带着她一贯爱吃的早饭在楼下等她这件事,是有些幸福和浪漫的。但她就是忍不住地想逃避,出于情绪保护机制下的趋利避害。

毕竟,周岐惯会使那些欲擒故纵的把戏,给她点甜头,又让她流泪,让她的心只为他一人而浮浮沉沉。

“那可以分给你的同事。我们单独见一面,好吗?”

电话里此刻急切又言语温柔地想和她见一面的周岐,和几月前狠心让她别回来的周岐,真的是同一人吗。为什么人会如此的多变,又如此的矛盾。杨筱讨厌思考这样的问题,她讨厌揣摩周岐那一颗锁在保险箱里的心。

“不了。”杨筱继续婉拒。

“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吗。”周岐言辞恳切,但这话落在杨筱耳朵里实在是有些想笑,她觉得此刻的周岐好像出轨的丈夫,在向她忏悔,恳求她原谅自己一样。

“人类不是发明了电话么?”杨筱回击他,戳穿他借谈话的由头非要见面的心思,“还是说,你需要配合表情表演?”

周岐哑然。是,这么多年,他都快忘了杨筱的嘴皮子,是怎么在镇上磨炼得像尖刀一样的了,夹枪带棒的话入耳,听起来有些难受。但他实在是,想要见到她,想要保护她,哪怕这第二条理由不过是为了合理化他给自己找的第一条理由。

有他们一行人在,杨筱肯定能平安地回去。况且最近正值风口上,他手里积攒的东西,也足够让苗家和背后的纪家消停一段时间了。

所以,他不过是自私地想要见她罢了。

不是隔着手机屏幕,不是隔着几千公里,而是见到她,真切的、鲜活的、灵动的她。

想到这里,周岐突然起了耍赖不走的心思。自打知道她要来

,他就早早地计划和人换班,只为了她来的那么两天里,能有一会儿空闲时间和她见面,问问她的病情,看看她干净的眼睛。知道她的焦虑症后,他有过一段时间的怀疑和消沉。

他觉得那是他的责任,杨筱是因为他,周大舌也是因为他,他们这个家,没有他或许会简单和幸福很多。

但方丘和他说,不是这样的。

没有周岐,周大舌患上脑梗时,杨筱独自一人该会多无力和难熬,没有周岐,杨筱那些无法诉说的委屈和压力,或许也会让她焦虑,正是有了他这个“麻烦”的存在,才能以家人的身份在风雨飘摇的时候和周大舌,和杨筱,互相取暖,从泥潭中挣扎出来。

“周岐,我猜。杨筱或许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愧疚感和歉意,也不要你来当这个远遁的罪人。她要的是一个能和她并肩而行、共担风雨的人。”

杨筱,不要当胆小鬼。

这是周岐曾经告诉杨筱的,而如今方丘亦变相地告诉他:周岐,你也不要当胆小鬼。

第42章 西瓜

“我想见你。”周岐不再遮掩,再次重复,“我想见你,杨筱。早饭是借口,想让你听我解释也是借口,全都是因为我想见你。”

杨筱脸上还挂着些未擦净的水迹,拿着洗脸巾的手却停住了,悬在半空。她形容不出来听到他这一番话的内心是什么样的。

有点像小的时候,她总以为往泥盆里埋吃过的西瓜籽就会生出结实的西瓜藤条,长出大小不一的甜蜜果实,杨瘸子总笑她天真。但现在,在她自己都快要忘记那盆亲手种下的期待时,盆里的西瓜籽却真冒出芽来,越发茂盛,结出了她曾经梦寐以求的果来。

可是,她现在要是没那么喜欢西瓜了怎么办。

“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周岐。”杨筱开了扩音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开了瓶桌上的水喝。冰凉的矿泉水入喉,又滚入腹中,她才意识到这原来是真实的。

“那你想听我说这些话吗?”周岐手里握着的豆浆逐渐有了凉意,于是他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想要快快地把豆浆放在她手心里。

“想听我说,杨筱,我也一样。我也一样的,因为你开心而开心,烦恼而烦恼吗?是的,杨筱。见到你笑,我会无比开心和珍惜,见你皱着眉头掉眼泪,我会和你一样难过,连心口那一块,都会钝钝地作疼。”

“我想,这大概是,它在提醒我。”

“提醒我,不要让她失望和伤心,更不要让她一次次因为自己流泪。”

“杨筱,你愿意下来和我见一面吗?愿意喝我手心里快要捂不热的豆浆,吃我放在怀里结果差点把我衬衫沾得满是油渍的包子吗?”

杨筱挂了电话。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披了件外衣,跑了出去。

酒店里的走廊弯弯绕绕,装潢相似,心急如焚的她,像鬼打墙一般的,怎么都没找到电梯口。转身顺着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跑去,找到了那蜿蜒而下的楼梯。

她等不了了。

她等不了了。

她只知道,此刻此分此秒。

她想见到周岐,想喝那杯豆浆,想吃他捂在怀里的包子,想拥抱他。哪怕眼前人,让她哭泣,让她彻夜难眠,让她一想到就恨不得伏在他肩头,咬上他微微跳动着的温热脖颈,以此解气。

明天又太远,她想要现在。

楼梯间穿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像一颗沉寂已久的心在安静的空气里跳动。杨筱扶着冰凉的栏杆,已经数不清转了多少个弯,下了多少级台阶。八楼,原来这么高,高得像是每走一步都在从记忆里抽离出一段不愉快的曾经,抛在身后。

终于,一楼出口图标映入眼帘,银底黑字。杨筱却有些迟疑,脚步慢了下来。常闭防火门紧紧合上,放在门把上的手也突然没了力气和勇气。

她是不是太急了。像是他一发消息,一打电话,她就必须到场一样,像是她这颗心还被他那几句不值钱的情话左右,像是那些哭泣、争吵、狼狈,全都一笔勾销。

凭什么。

她握紧了拳,指甲嵌入掌心,有些疼。就因为他的几句话,她就攒着一口气从八楼跑下来,像个愣头青一样的不管不顾?她不要。她不要他几句话就能再次把她拽回去,患得患失。

就在杨筱转身想要上楼的一瞬,防火门突然从外面被拉开。

周岐站在门口,身后还带着束大堂里的暖光,把他身影裁剪得像是电影里走出来的主角。

他往杨筱面前走了几步,毫不犹豫的,一把拉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臂,稍稍用力,将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杨筱,怎么不坐电梯。”

“因为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你,因为我不值钱的心意,因为我总是那么期待不属于我的东西”杨筱话还没说完,周岐一个轻柔的吻就像羽毛般飘落在她的鼻尖,打断了她所有妄自菲薄的话。

“杨筱,我爱你。”

“我胆小害怕,所以这句话迟了这么多年。之前有些事,我不能说,更不能把你卷进来。现在看到杨贽和你朝夕共处,看到你独当一面,我又高兴又嫉妒。”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长大了,是该有自己的生活和交际了,无论男女。但我心里,却像个小孩一样,幼稚地想要占有你,让你的光芒只照耀到对我毫无威胁的人身上。有些卑劣,对吗?”

“这样的感觉,和我见你高中同学送你白玫瑰时,一样的。可我怯懦得只敢送你向日葵。”

“我这里,曾经一直都在为我的生命跳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在为你跳动。”周岐握住杨筱的手,放在心口,继续说着,“我知道,让你继续等待,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

“所以,如果可以,杨筱。”

“我处理好后去北京,请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一个让我能弥补过错,让我能和你一起开心和烦恼的机会。”

杨筱没回答他。曾经风平浪静的心湖正在被他的话搅得狂风四起,快要掀起巨浪。她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又猛地低下头,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溃不成军的模样。

所有的不安、委屈、等待和还未熄灭的爱意,都在他那句“去北京”里翻滚交织。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疼痛,或者让他感受一点疼痛,来再次确认这是不是虚构的空中楼阁。

于是她忽然踮起了脚尖,不是亲吻。而是带着一丝发泄,和强烈想要证实的迫切,一口咬在了他的下巴上,带着些宣告和惩罚的意味。

周岐吃痛,却没躲,反而用了些力抱紧她,回应她一场无声的纵容。

两滴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紧闭的眼睫下滚落,顺着脸颊流下,又砸在他的衬衫上,迅速晕开块深色湿痕,额头抵在她刚刚咬过的下巴处,微微喘息着,声音压不住地哽咽,开口:

“等你来了北京再说。”

“好。”

周岐轻轻松开她,而后又自然而然地扣住了她的手,纤细修长,中指处还有层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刚追你太急,把豆浆放在大堂茶桌上了。这下,估计是真全放凉了。所以小杨总,现在肯赏脸跟我去吃个新鲜的早饭吗?”

“凉了的也带上吧,别浪费。”杨筱没挣开他拉着的手,心里明明仍在回味着他怀里的温暖滋味,一开口却是,“周医生,回去记得换个衬衫,一股包子味儿。”

“好。我去开车,要一起吗?”话虽然这么说了,但周岐的手却没有一丝要松开的意思,硬是牵着杨筱走了一路去停车场。其间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怎么,像杨筱刚鬼打墙找不着电梯口一样,带着她绕了好几圈后说自己找不着车了。

结果,就在杨筱正准备打酒店前台寻求帮助时,周岐又奇

迹般地找到车位了。

好幼稚的把戏。杨筱笑了笑,没拆穿他。

等两人坐在包子店里,已是八点半。天色大亮,早晨的凉意也有所退减,秋老虎来了。老板揭开垒得层层叠叠的蒸笼盖,一片白茫茫的热气刹那间奔涌而出,露出底下一个个雪白浑圆的包子,“要俩吗?肉的素的?”

“一个肉包子就好,谢谢您。”周岐接过老板装好的包子,热气瞬间氤湿了薄薄的塑料袋。他转身,不假思索地递给了杨筱,“有点烫,可以晾一会儿再吃,是你喜欢的猪肉馅儿。”

“你不吃吗?”这是杨筱听见他回答老板只要一个时就想问的问题。

“这不是还有一个凉的么,”周岐晃了晃手里的包子和凉豆浆,“你先找地方坐,我去便利店热热。这家早上人流量大,店里人手少,凳子可能没办法擦得很干净,先拿纸擦一下再坐。”周岐拎着完全凉掉的早饭,起身往隔壁便利店走去。

杨筱望着他肩上跳跃着的一层晨光,渐渐消失在眼底,手心里还捧着香气扑鼻又稍稍发烫的包子,竟然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幸福,像寒夜里生着噼里啪啦作响的炉火,身上围着一床带着冬日暖阳味道的厚被子。

她想,她还是喜欢西瓜的。那藤蔓缠绕在她心头上,结出了一颗瓜瓤鲜红、怦然心动的好瓜。

杨筱坐在最靠外的桌子边,一边放空,一边拿着包子,一口咬了下去,猪肉鲜嫩多汁,皮软而薄,咸度适中,吃完还有些回甘,她很喜欢。

“好吃吗?”周岐去而复返,赠她一脸笑意,“这家和高中给你买过的那家,味道很像。我猜你应该会喜欢的。”

“那原来那家呢。”杨筱咀嚼回味,看着周岐背着一身阳光坐在她面前。悠悠岁月,他却好像还是那个有着少年意气的周岐,这么多年,年月只给他融了些外放的棱角,敛入眉宇,添了笔深邃。

“搬走了。”周岐清润的声音混着些嘈杂传来,他也学着杨筱,低头咬了口包子,“孩子上外地高中了,老两口陪着去了。”眼前的场景,他从第一次走进这家店铺,就开始设想,想她坐在自己对面,和他一起吃顿热气腾腾的早饭。想她吃到熟悉的味道,还会想起他吗。

“真好。”

“是啊,真好。”

“周岐,不许学我说话。”

“为什么?我也感叹一下不行么。”

“你自己想个形容词。”

“很好?很棒?多好?好好?我觉得不如真好。”

是啊,真好,真好啊。

第43章 晴空

赵目桃手里的咖啡差点都没端稳,顶着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曾经那种撞见了高中班主任和体育老师手挽着手眉目传情的感觉又涌了出来,心里是又刺激又兴奋又带着点害怕,怕被发现后遁地无门。

再上蹿下跳的内心,此刻也只得用眼球紧紧地锁定着从周岐车上下来的小杨总:扭头给了周医生一个干脆利落的吻,跟蜻蜓点水似的,一下移开了。

“我靠。”赵目桃脑子还没转过来,不大文雅的话已经脱口而出,这啥情况啊,不是昨天还在一见钟情,今天就到你侬我侬了吗…21世纪,可真是名副其实的高速发展时代。

“嘛呢,目桃?”萧飞吊儿郎当地拎着个水煮蛋下来了,见赵目桃盯着大堂门口,站着一动不动。眼神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我靠。”

别说,这两人还挺默契。

“有人今晚的心要碎成雪花片片喽。”见杨筱推门进来,萧飞揪了把赵目桃,往大堂里陈设的巨型陶瓷花瓶后躲,“你说,咱俩不会被小杨总杀人灭口了吧。”

“闭嘴吧你。”赵目桃眼神都舍得没给他一个,还一直盯着进了酒店大堂三步一回头的杨筱,“小杨总笑得好幸福哦。”

“这事,你说咱要给大杨总说么?”萧飞话还没说完,赵目桃就赏了他个结结实实的大白眼,“人小杨总不说,我们俩添啥乱啊,傻了吧唧的。”

“也是。”萧飞挠了挠后脑勺,见杨筱进了电梯,才跟着赵目桃从花瓶后钻了出来,“今天咱还是自己逛逛吧,让小杨总带着多耽误人呐。”

赵目桃这下终于觉得萧飞聪明一回了。

“小杨总,我和萧飞自己逛逛就行,刘工说还有点数据没弄好,要在酒店接着弄弄。”赵目桃手指灵活的在手机键盘上敲得飞起,读了一遍没问题后果断摁了发送。

“好的,注意明天的航班时间。”杨筱那边回得很快,“玩得开心,记得开发票回来报销哈。”

“得嘞。”说实话,赵目桃真觉得杨筱酷得不行。

她来智妙面试那天,杨筱坐在对面,人看着和和气气温温柔柔的,结果抛出来的问题又专业又难作答,给她面得满头大汗,出来欲哭无泪。

所以赵目桃刚入职那会儿,比起大杨总,更怕杨筱,总觉得她会是个很刻薄的上司。结果,非但不是,对他们还格外关照和大方。

什么买早饭喝咖啡这种事,她从来不要赵目桃去干,也不拿她当差使小厮。能自己做的事情,统统自己干。甚至有时去茶水间发现饮水机里没水了,渴得等不及楼下师傅上来,自己一下扛起又稳稳当当地放在饮水机上。

“小杨总,小心啊。”赵目桃不止一次地提醒她。

“没事,这才多重点儿。”说完洗个手,接杯热水又回去接着办公了。

在赵目桃看来,杨筱的字典里好像是没有“等待”二字的,倒不是说她做事没耐心。而是一种极致的独立:不喜欢被动等待。

所以赵目桃觉得她真是太有魅力了。

杨筱这头刚合上房门,就打了个喷嚏,是谁在挂念自己么。收拾了一通行李后,周岐又打电话来了。

“姚山那边新开了家山野咖啡,晚上能烧烤。环境还不错,可以带你同事们去玩。”周岐的声音比平日里多了层喜悦,语调上扬轻快。

“他们应该有点怕和我俩团建。没事,让他们自己玩去吧,连轴转这么多天也累了。”杨筱笑笑,话一转又调侃到周岐身上了,“周神医,今天不上班?”

周岐那头听完笑出声来。

她果然看过自己前几天发的朋友圈。

科里前段时间来了个心衰的小姑娘,嘴唇乌紫,个头矮小。好在抢救及时,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小孩的爷爷,是个疼惜孩子又没太多文化的老人。

四方打听问科室主任和他们几个上手术的大夫都喜欢些什么,结果一听现在什么都不能收,但锦旗可以。于是火急火燎去订做了一个,广告店老板问,老人家,需要写点什么在锦旗上。

他也倒不出什么墨水,但又觉得自己想是个心意,于是给上手术台的每个大夫都整了一面印着“周神医,华佗再世,神仙下凡!”的锦旗。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凭一己之力给他们科室主力军的姓氏统一了。合影的时候刘大夫,马大夫,还有正儿八经的周大夫,全都举着一面写着周神医的锦旗,表情哭笑不得。

周岐索性发了这张照片当朋友圈,配文有些大胆:周神医科。

好在朋友圈和曾经风靡一时的QQ动态不同,不会留下访客足迹。刚好能满足杨筱的那些不想让对方知道的窥探欲。

“今天上午不上,下午得去。”周神医开口,似乎有些不舍和遗憾,“我还想带你去山野咖啡看看。”

杨筱看了眼腕表,“来不及了神医,先回去休息休息之后上班吧,我下次回来再去。”

“好。”

周岐其实没走,一直在酒店停车场。他心里不知道多期待杨筱说出类似“没事,还有两个小时也来得及,我们去吧”的话。只要她说,哪怕是牺牲午休,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和她一同前往,甚至想好了路上该放些什么音乐给她听。

但杨筱没有,她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多像个急躁的毛头小子,恨不得抛下一切,只为和她多待一会儿。

“那明天我去机场送你。”

“明天又不上班啦?不用了,我和杨贽他们一起走就行。”杨筱觉得自己现在像在和呜呜对话一样,要轻要柔还要带些哄。

“好。那我尽快处理好去北京。”周岐那头叹了口气,打开手机密密麻麻的排班表看了又看,实在是没有一点多余的还能协调的时间。

“别急,慢慢来。”杨筱手捻着床头灯的珠链来回摩挲,“再说,这项目一开,我可能经常两头跑。”

“好,注意安全。”周岐语气

突然严肃起来。

“我会的,但怎么这么说。”杨筱松开了手里的珠链,坐直了身体。

“我在做的事情,可能会被人报复。眼下他们不敢动我,但保不齐会伤害你。杨筱,你回来一定要和同事们结伴,不要一个人走夜路,不要去太偏的地方,有异常立马报警,好吗?”周岐左手握着手机,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忍不住收紧。

“所以你出车祸也是被报复的一环?你是怕我回来也被人…”杨筱思路逐渐清晰,开始将这些桩桩件件一并串联了起来。

“是的。我不想告诉你,是怕你担心我的安危而不管不顾地回来。”周岐坦白。

“不会的,周岐。你是周岐,我是杨筱。只要你认为对的事情,你想做的事情,我都会坚定不移地支持你。同样的,我也会保护好我自己,这样才能支撑我做我想做的事情。”杨筱言语恳切认真,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些话。

“我们再怎么喜欢对方,仰慕对方,都先要护好自己,不是吗?以前看猫猫的小说,里面写女主角为了男主角能抛下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从爱情的视角,或许这样的感情是至高纯粹的,但我就是一个贪生怕死的自私鬼。”

“我总是想,为什么呢。我的命都没有了,我的爱情真的会有人在意吗。”

周岐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种被深深触动后的郑重:“杨筱,谢谢你。”

“谢谢你这么清醒,这么勇敢。我总以为瞒着你,就是保护你。你说得对,爱不该是舍弃自己的生命,而是为了自己和彼此更好地、更用力地去活着。我也不该怕你受伤而剥夺你的知情权。”

“但这些事情,多一个人知道,的确多一分危险。所以,我暂时还不能把所有的细节都告诉你。”周岐声音诚恳,还带着些反复考虑后的斟酌,“但我答应你,不会让你处在猜测和不安里。遇到任何情况,我都会第一时间和你报平安,和你一起商量应对。”

“好,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周岐重复道,似乎要把这四个字烙进心里。紧绷的肩膀也终于松了些,长舒了口气。这通电话彻底推倒了隔在他们之间的厚障壁,彼此的心终于能越过鸿沟,更加坚定地靠在一起。

杨筱也是一样。她觉得周岐终于脱下了那层朦胧不清的纱衣,露出了他原本的模样,露出了那双原本干净澄澈的眼睛。

一股暖流冲散了她最后的顾虑,又轻缓稳当地汇入心间。她知道,丛林里还躲着野兽,但他们之间再无需猜忌。她曾经漫长的等待也不再是漫无目的。他们变成了前所未有的彼此深深信任的盟友,坚固,且互相托底。

杨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而后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向窗边,喝了好大一口水,内心止不住地畅快淋漓。

前路仍旧有雨,但此刻,她却只想拉开窗帘,享受眼前的晴空万里。

第44章 憋屈

回了北京后,杨筱这边又迎来一场恶战。

虽说是成功拿到了些能做可行性验证的数据,但都是扫描后的部分处方单。上面医生的字迹龙飞凤舞,且不说模型能不能识别。他们智妙五个大活人有时对着资料,半天才能对完一张单子。

“这真是我们在洗数据,不是数据在洗我们吗?”赵目桃仰起头活动活动颈椎,忍不住地哀嚎。处于初创期的公司有时真和小作坊一样,一旦遇到业务上的困难,员工们必是倾巢而出,能帮则帮,自然也没啥严格的部门界限之分了。

“哎哟,大小杨总还没让我们加班干活已经算好的了。”萧飞摇摇头,也被手里这一张张扭曲多变的“线条”折磨得不清。

当然,杨筱他们办公室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杨贽头发抓得乱糟糟的,一改往日酷哥潮男的完美形象,“我真服了,外包那边怎么说。”

“没回,但处方倒是已经分出去了一波,能少一点儿是一点儿吧。”杨筱坐得端正,刚拿到手时发现这数据不好洗就已经找方丘联系了些医学生帮忙解决。

“成。你哥哥问了吗?”杨贽灵光乍现,一拍脑袋,怎么把杨筱那医生哥哥给忘记了。

“谁?”杨筱抬起头来,听着这称呼莫名心一紧,“你说周岐?”

“对啊,你不叫他哥哥吗。他那天说是你养兄。”杨贽见她抬头,又自顾自地偏过脑袋去对着反光玻璃理了理鸡窝似的头发。

“不叫。没叫过,一直都是喊大名。”杨筱说完,又翻过下一页,眉头就没松开过,“咱接着干活儿吧,周岐上手术很忙。”

“你之前怎么不和我说那是你哥,那咱这项目谈下来不更妥妥的?”杨贽做不到像杨筱那样的“嘴说话,手打卦”,索性起身扭了扭腰。

“但我一开始也没打算找他帮忙。”

“闹矛盾了?这就不好了哇小杨总,一家人要和和美美的,有点什么事大家说出来,说不准就解决了。”杨贽真是烦人得很,非得追着人问个不停。

“大杨总,麻烦您扶着腰,出去扭去,别打扰我。”杨筱真不想这个节骨眼儿上再多分心应付他,处方上的字像蚯蚓爬似的,一个一个钻进脑子里,看得眉骨附近疼得厉害。

杨贽撇撇嘴,“那我也接着看吧。”

等杨筱实在是扛不住了,准备回家歇歇,抬手一看表,居然都夜里九点多了。晚饭自然也没来得及吃,本来下午到点那会儿是有点饿了,光顾着掐时间在公司大群里提醒员工们下班,结果把自己的晚饭忙忘了。

杨贽虽然是个看起来不大靠谱的人,但埋头干起活儿来有时候比她还猛。杨筱也就没出声打扰他。

等她关了电脑,收拾桌面准备走时,对面杨贽唰一下站起:“饿了吗?要不咱俩吃点去,我顺带送你回去。这会儿别挤地铁了。”

是的。原本两人计划说轮流接送家远的员工上下班,结果三人一听这话像被鬼撵了似的,纷纷摆手连带摇头说自己住地铁站旁边,不劳烦他们了。

于是秉持着能省则省的理念,自然杨筱那车位也没去租下来,还是早晚挤地铁回去。

杨筱和王若蓬住在六号线上,起先两人嫌贵嫌小就没租贴着地铁站的。平日里只要脚程快些,从出租屋走到地铁站大概十五分钟的距离,两人也还能接受。

毕竟地段摆在那里,还要什么摩托车呢。

只是冬天,有点难熬。从公司到地铁站,再从地铁站开着手机电筒走回家的这一段儿,变得格外漫长。

尤其是下雪天。杨筱在家楼下摔过好几回,手呲在被踩得一片泥泞的路面上,掉了层皮,羽绒服摔得全是雪和着要化不化的泥浆。

摔完只得咬咬牙,用冻得僵硬的手撑着地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路灯下,才发现自己一身狼狈,手掌渗着血丝,裤子也湿了大半。

好在之前所里上班年底忙季那会儿,等她下班回家,王若蓬也睡下了。不然又要挨她一顿数落,勒令她下班了打电话告知,好让若蓬去地铁站接她。

但杨筱始终没给若蓬打过电话。她总是觉得若蓬也是一样的起早贪黑,夜里就该睡个无人打搅的好觉。

王若蓬每次听到她这番轴得要命的理论,都想给她一拳:“啥啊这都是,我去接你是担心你一个人回来,摔了啊被变态尾随了啊,能有个人帮你。独立是好事,但独立和适当接受别人帮助也不冲突。”

杨筱点点头,其实她觉得若蓬说得很对,独立不代表成为一座极端的孤岛。

但她现在还是得拒绝一下杨贽。杨贽最近时不时的朝她递点讨好性的眼神,甚至眼睛里还带着些想要探索她的欲望,一下子就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起来。

她不喜欢这样的复杂。

“不了,我还是坐地铁去。晚了吃饭睡不着。”杨筱拎着包,拉开门,快要落荒而逃。

她想过自己该找个机会和杨贽说清楚的。但他很聪明,他从不直白表达自己究竟对她是何种心意:欣赏?喜欢?还是出于朋友的关心?

眼下一起共事,杨筱要是先行烧了这层窗户纸,要么显得她过于自作多情,要么搞得局面很是难堪尴尬。

所以,装不懂,不行就跑,是杨筱想出的稍微体面些的方式。但今天,沉不住气的大杨总,非得追着杨筱要个结果。

他快步走到玻璃门前,抵住了杨筱要拉开的那扇,大有种今天你必须得跟我走的意思,“很晚了,我送你吧,哎呀,别和我客气。”

“杨贽,我们只是同事。”杨筱有点烦躁,工作进展缓慢,自己人还要撞上来添堵,“也只会是同事,早点下班吧。”

杨筱这两句话,什么意思不言而喻。杨贽此刻就该放开抵在门上的手,然后让她回家好好休息。但他不,他非要在杨筱累得脑仁突突的时候,再一次追问理由。

“为什么。”杨贽又用了点力,好像要和门过不去,“我也不差劲,为什么。”

“杨贽,我今天很累。如果接下来的话,让你觉得冒犯,你大可以当成一个快累疯的人的胡话。你很优秀,但我对你确实是没有其他的超出同事的想法。我不喜欢也不会把同事关系变成其他关系,比如情侣关系。上班已经够累的了,又上班又要谈恋爱,对我来说要求太高了。我做不到。”

杨筱长时间用眼后眼睛有些干涩,这会儿又盯着杨贽说完这一长串,只得闭一会儿眼睛缓缓。杨贽见她眼睫轻颤,白织灯下白皙的脸颊甚至连细小的绒毛也能看清,被拒绝的难过瞬间化为冲动。

还没等他下一步动作,杨筱瞥见他松了手,哗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杨筱!你跑什么?”杨贽没追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句,走廊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没跑,我下班了。”杨筱没转身看他,她怕这人再耍起无赖一路追过来,今晚不知道几点才能回家睡觉,于是又加快了步子。

杨贽没追,她松了口气。

他那样骄傲的人,被她拒绝后肯定不会再死缠烂打。但刚刚闭眼时,耳边衣物清晰的摩擦声让她下意识警铃大作,果然有时还是不能太依赖自己的主观判断。

只是,明天上班铁定少不了折磨人的尴尬。一想到这里,杨筱几乎小跑起来,运动鞋偶尔和地面摩擦出清脆的一声,脚步急促。

地铁毫无意外的没什么空座。杨筱站在中间,抓着扶手,望着轨道两旁铺天盖地的广告,愣愣地出神。

今天的事情,应该告诉周岐吗。

盟友按理说是知无不言的吧,但这样应该怎么开口呢?啊,那个周岐啊,我合伙人今天想堵我,想给我表白,还想偷亲我,但好在,本人意志坚定,爱好统一,审美固定,不为所动!

好羞耻。

虽然很好奇周岐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但到底应该怎么说才能免去那种无力的尴尬啊,可真是太烦人了。

远在天边的周岐像是听到了她内心的呼唤,杨筱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他就打来了电话。

“下班了吗小杨总。”周岐声音有些疲倦,但是笑着说的,语气还带着些调侃,“我猜猜,是不是在地铁上了。”

“这下神医变神算子了。”杨筱听见他的声音,嘴角上扬,转而又顿了会儿,“我今天有个事情,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那就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周岐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端了杯温水,坐在了沙发上。

“嗯…杨贽今天有点想和我表白?奇奇怪怪的,也不说清楚也不让我走。我真是好想学一下什么奇门遁术,直接穿墙走了。”杨筱见旁边开电脑办公的合上了电脑,像是要下车了,于是朝他那头挪了几步。

“然后还问我为什么,哪有什么为什么,好尴尬的。又不好意思直接说我对他不感冒,又不能一直拖着假装不知道。”

“你没事吧?”周岐的声音几乎瞬间掉了下去,放下了手里端着的水杯,又从沙发上站起来,“那他现在还在你附近吗?你有安全上车吗?”

“没,我走了,放心吧,安安全全的呢,别担心。”杨筱听着他声音变得焦灼,倒反过来安慰起他来了。

“再说,公司外头办公的空位还多着呢,躲他还是很简单的。只是吧,觉得有点憋屈。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错,但反而害怕的那个人,是我。”

第45章 黄玫瑰

“这周日我有空。”周岐突然开口,杨筱那头闷闷的一句“憋屈”顺着电话传到这边,像朝旱季下的枯草堆上扔了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快燃起来。

“你要来北京?”除此之外,杨筱想不到周岐这句话和上一句究竟有何关联,“来警告杨贽,说不许动杨筱吗?哈哈哈哈周岐你…”

“忍一回就会有第二回的,筱筱。”周岐有时真觉得杨筱心大,都快要被人骑在头上欺负了还能笑出来。

“我自己能解决掉的。”杨筱知道周岐心里和自己一样不痛快,“其实我刚刚在想,你之所以那么生气,是因为觉得自己被人挑衅了吗,盟友?”

“当然不是。我其实更多的,在和自己生气,气我不能陪着你,替你解决掉这些麻烦。”周岐语气带着些无奈。

“那盟友,你觉得咱俩都在北京,这些问题就能解决了吗,其实不见得吧。之前在所里,一个项目组里的同事偷摸谈恋爱,和甲方吃饭,女方被揩油,男方当时就在饭桌上,但他在犹豫和衡量得罪对方的成本。”

“后来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说这男的太窝囊,也有同事说,这才多大点事儿。但我觉得他们的说法都有点奇怪。”

杨筱顿了下,举着手机走出地铁站。光源微弱的暖黄路灯在街边树木枝桠交错间,往地面上投射出些锋利的爪牙。

“他们都把女方放在需要被保护和拯救的位置,像白雪公主躺在水晶棺里一样。可是,为什么没有人问她自己是怎么想的呢?为什么没有人觉得,她完全有能力一巴掌扇回去呢。”

“周岐,我憋屈的不是杨贽那点破事。我在憋屈的是这种好像天然把我们放在了被动角落里的设定。我其实不想要别人为我出头和撑腰,我想要我站起来大声呵斥阻止,甚至掀了那张饭桌时,有人站在我这边,说我‘掀得好’。”

杨筱踢飞了脚下掉落的一截细小树枝,随后接着说道:“其实我之前也会埋怨你,总觉得你该在我也被人摸手,工作上受委屈挨欺负时,早些出来替我出头。”

“比如说,把坐主桌位上肥头大耳又爱占女孩儿便宜的油腻甲方打一顿,揪住他的领子告诉他,这是我的人,你再动她一根手指试试看。”

杨筱说完没忍住笑,在脑海中想象了这个有些滑稽和诡异的画面:周岐面色不悦,刀削般的侧脸匿在半明半昧里,单手压住对方,声线低沉悦耳,“你怎么…怎么敢动她的?”

“但这解决不了问题的,我也不能总是期待你的出现,期待你让这些人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里。连警察都做不到的事,要求你是不是有点太不公平了。”

“所以啊,相信我,支持我,就好了。”杨筱走到单元楼梯口,边上楼边掏包里的钥匙,声控灯又灭了,杨筱只得跺了跺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周岐觉得自己的喉头像被什么复杂而难以言说的情绪堵住了,通往心室的动脉先是有了一丝酸涩,随后顺着心脏蹦跳收缩流入全身。

他自以为是的爱,带着强烈的保护欲、占有欲,甚至掺了不少引导。但杨筱此时的话,如同在空旷寂静的山洞里嘶吼,荡起阵阵回音,触碰到了他在这过程中从未意识到、有些居高临下的傲慢。

与此同时,他好像第一次发现杨筱强大而辽阔的灵魂。深吸一口气,像是发誓般:“好。”

“杨筱,我会努力当你休憩时毫无顾虑的港湾,你只管向前。必要时,我也能替你遮风挡雨。”

杨筱把钥匙插进门锁里,随着钥匙扭动,她的嘴角也翘起更灿烂的幅度

:“周岐,你真好。”

“是你真好。”周岐笑笑,随后大方承认自己的问题,“对不起,杨筱。我也没意识到自己总以为那些‘为你好’的行为,其实都在忽略你。”

“没关系,也没有这么严重的。”杨筱一把抱起从猫窝里跑出来迎接自己的呜呜,把手机放在鞋柜上,又弯腰换了鞋。

“明天我还得上班呢,你也早些休息。”杨筱打了个哈欠,她现在迫切需要一场高质量睡眠来完成人体充电。

“好,晚安。”周岐等她挂了电话后,放下手机,望着家里冷清的样子,有些出神。他曾经幻想过,在厨房那盏暖光灯下,杨筱系着围裙,见他回来,眨着明亮的眼睛,笑着说你回来啦的经典剧情。

但不该是这样。她既然向往和热爱更自由的人生,因此也要为之付出更多的精力来应对层出不穷的状况和压力。所以,他才是该为她创造更多可能性的人,而不是用爱把她囚在厨房的方寸之间。

想到这里,周岐轻轻笑了笑。

自己还挺喜欢做饭的。那以后这样的事情,就都交给他吧。正好杨筱喜欢的菜,他不仅都会,还很拿手。

第二天,杨筱早到了公司,把自己工位上的东西搬到了外面,连带着那盆长势喜人的绿萝。杨贽见了,又趁她去沙发上午休那会儿,把东西搬了回去。

杨筱一觉起来,见空空如也的桌面,揣着一肚子的火扭开了办公室的门,又拉上了玻璃窗上的隔帘。

“我给你搬回来了。”杨贽见她像是只炸毛的猫,像是要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质问自己,先行开了口,“你以后没必要躲着我。”

“我再说一遍,杨贽。我没躲你,我也没有逃跑。我只是在努力营造出一个我们两个人都能舒心工作的环境。”杨筱胸口起伏,音量也比平时稍大,吐字清晰。

“我不会再做越界的事情。”杨贽没看她,低头摆弄了一下桌上的键盘,“当然也不会影响你我工作。”

“但我觉得我们都应该冷静下。我刚搬出去的东西,麻烦你给我放回去,冷静一周之后,我看情况再回来。以后公司规模上来了,咱俩一人一个办公室。”杨筱不打算就顺了他的想法,要知道,保证和誓言或许只有说出口的那一秒是真实的。

“行。”杨贽知道杨筱这人,只要是说了两遍的话就一定会坚持到底,再和她争论,估计过会儿她就摔门出去了。

萧飞一边瞄着办公室里的动静,一边开着微信噼里啪啦地给赵目桃发消息,说俩老板闹矛盾了,不会是大杨总发现小杨总恋爱了吧。

“那咋了,小杨总又不是脚踏两只船。”赵目桃觉得萧飞真是八卦得够可以,手底下那么多处方还没洗清楚呢,瓜倒是一个不落。

“我觉得,他俩迟早要分开单干。到时候,你跟小杨总还是大杨总,我好纠结啊。大杨总吧,钱多得吓人,跟着总不会饿肚子,但小杨总吧,跟着她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多悲观主义,他俩才吵了一回架,萧飞都已经想到分家这一层了。

“…”

赵目桃甩了个无语的表情包后切了微信,接着干活儿。老板的事情老板们自会解决,他们员工只需要当好螺母和螺丝钉就行。

要是真闹掰了,她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杨筱。她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她抛下杨筱跟着除开财大气粗和对商业有点敏锐之外没个正形的杨贽。

杨筱倒没他俩想得这么“长远”,眼下手里这批处方这周内必须洗完,继续拖下去怕是资金要出问题了。

就这么憋着一口气天天早到晚退,到这周六晚,并上医学生手里洗出来的那些处方,可算能把数据全导入模型里,剩下的就下周交给荇洋他们解决了。杨筱胸口压着的一块大石头可算是卸了下去。

于是决定奢侈一把,斥巨资打了个车回家。等杨筱洗漱完躺在床上,刚准备维系维系小半周没怎么联络的感情,周岐就发来个大兴机场的定位。

杨筱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刚敷上的面膜因为面部表情过大挤出不少褶皱,“怎么来北京了,真要收拾杨贽啊?”

“来见你。”周岐坦然。

“那明天见?下次买首都机场吧。我还能去接接你,去趟大兴真是能把我给累死。”手上还捧着手机飞快敲着,人却早已经从床上下来,撕了脸上有些碍事的面膜。

“好,明天见。晚安,筱筱。”

杨筱没回他,定位都发来了,明天见什么,今晚就见。

大兴是远,但哪有他来北京远。想着,又给房里备课的若蓬发了个消息,拿上钥匙出门了。估摸着他该会在草桥转地铁,心中唰地燃起幼时躲猫猫般的刺激感,那就在草桥给他个惊喜吧。

刚进地铁站,杨筱就遇见了快要收摊回去的花贩子,推着的小车上没剩多少花了,唯一一把新鲜的,是束黄玫瑰。

那接人总得来点仪式感吧。于是杨筱毫不犹豫地抽出那把黄玫瑰,豪爽地付了钱,握在手心里。花枝纤细,顶部的花朵因为受热捂出些水珠,密密地蒙在塑料包装纸上。

有点简陋,等下次再给你买束漂亮的吧。杨筱心想着,又低头嗅了嗅,不过嘛,花还是很香的。地铁呼啸而来,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反光的玻璃门上映出她眉眼间藏着的笑意和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