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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置信的夏天 樱桃煎 20966 字 3个月前

第21章

她盯着地砖走路,为了让脚掌完整地落在砖面上,她需要勉强自己缩短步伐或者跨出更大的一步,如果遇到残损或者有裂痕的地砖,她则需要调用更大的努力来控制双腿越过它们。

难得她会这样专注,但还是有什么东西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以至于她踩到了地砖相贴的缝隙。

按照那条固执的不知从何而来的规则看,她现在应该已经“死”了,但她的眼睛在那之前已经看向不远处的花坛。

雨还没有完全停下,但男孩没有撑伞,半蹲在湿漉漉的花坛旁低声呼唤。终于,一只狸花猫颤颤巍巍钻出花坛。

小猫看起来还没有一筒薯片大,似乎有伤,男孩喂了它一根猫条,然后小心翼翼抱起它,牵开T恤外的衬衣为它挡住细雨,转身走去街道上。

她胡乱踩着地砖,像个忘却生死的侠女远远跟在他身后,看见他沿途寻觅,看见他抱着猫走进一间宠物诊所。

那一刻起,她决定跟踪他。

……

那是夏存在向任漪宣布她喜欢姜颂后的第二个星期发生的事,而眼下的情景让她回想起那个雨天。

已经是下午,热气浓得可以用手触摸,但姜颂还是不怕热地蹲在花房的阴影地里,一手捏着苹果汁喝,一只手举着猫条喂Tom。

这是从直升机基地分别后夏存第一次看见他,她敏锐地感知到某种变化发生在他身上。

至少,他不再像昨天那个和她一起做坏事的姜颂,而那时的姜颂同学俨然像是她的朋友。

出于这个发现,夏存面无表情转身走开,最后独自蹲来泳池旁,背对太阳。

她刚刚醒来,整个人像只空口袋。

她的回笼觉一直睡到下午三点半,早上Emma不知道是通过怎样的线索发现了她生病这件事,请来家庭医生给她看了看,她重新吃了药,然后一觉昏睡到午后。

讨厌生病。嗓子会变得像一张地毯,眼睛、鼻孔、耳朵统统都在难受。

外面好热,也许在水里会很舒服。

那她会在这个夏天再次踏入泳池吗?

她思绪凌乱,看见泳池里多出道影子。

随之而来的是蹲来她右手边的男孩,带来一阵薄薄的风和一声再自然不过的关心:“元気?”

夏存看见两道并排的黑影在池底浮动,点头回应声,随后发现Tom钻来了他们之间。男孩干脆坐下,在Tom的请求下用左手轻轻挠它。

很少会有猫像它一样喜欢亲近人吧。

说起来,Tom到底是蓝色还是灰色呢?

“你不想和我说话吗?”

夏存分辨着Tom的颜色,听见姜颂突然这样问她。她偏过头看他,他还是那副不经意的姿态,好像只是随口一问,无论她的回答是什么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果然还是很过分。

于是,她用有些哑的声音向他指出:“是你先不想和我说话的。”

明明刚才在花房外喂Tom时就发现了她,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假装她不存在。

所以她才要走开,她讨厌他这么做。

姜颂撸猫的动作顿了顿,大约是出于被揭穿后的粉饰,他习惯性懒洋洋的声音都带上刻意的成分,像狡辩:“そんなことないよ…”

才不是这样。

夏存会用原话奉还。

她才不会相信,但除此外,她没有更多情绪。没有更生气,也没有更失落。

她认为这或许是因为她的情绪在早晨时已经耗尽,因为情绪不足,她变得没那么喜欢姜颂同学。又或者,她对姜颂同学的喜欢随着魔毯的失灵也变得黯然失色,他不再像昨天那样熠熠发光。又或者,她对姜颂同学的喜欢忽然之间被压到比喜欢更重、更沉甸甸的情绪下。

也许是困惑。

为什么小蓝要那样说呢?

她以前不是告诉她,自私也是一种美德吗,那为什么现在又说她做错了呢?那姜颂同学呢,他也是在被某种情绪困扰吗?

“你现在在想什么?”她问姜颂。

“Tomさん好像バイク…バイク用中文怎么说?”

他们像对答案那样对比「バイク」的含义,然后发现日语里的「バイク」是motorbike的后缀音译,而中文里的「摩托」是motorbike的前缀音译。所以,最终的结论是,姜颂在想,Tom好像摩托车,因为它惬意到一直在轰隆隆响。

他想的事情这样轻飘飘吗?

不,他只是不想和她说他想的其他事。

因为他是个好不坦诚的人。

夏存不再说话,但姜颂好像又开始躁动不宁,Tom因为他粗鲁的按摩手法变得更像摩托车,呼噜噜响个不停。

他好像在等她和他说话。

但现在和他讲话是不是像水野先生说的那样太纵容他了呢?而且她刚刚已经和他说过话了。

她也很烦恼啊,为什么总是要顺着他呢?

沉默像泳池的水,也许她现在已经在泳池里。想着,庭院前侧倏然传来汽车驶入的声音。

其他人回来了-

晚餐餐桌上,少年们的座次发生了些许变动。

一是因为水野先生的到来,二是因为卓曼宜的离开,三便是因为林嘉辞和石宇的临时加入。

卓曼宜在得知姜颂与夏存乘直升机离开后,第一时间就打电话叫家里人派来直升机,她无论如何都要离开,沈星当然是和她一起。

至于林嘉辞和石宇,两人下船后便理所当然地跟了来,而水野先生对此似乎没有异议。

水野先生在餐桌上宣布接下来一周他都会待在别墅里,期间会为所有人处理各类事宜,意思与此前在群里说的那番话大致相当,无论他们想在什么时候离开,他都会帮他们安排好所有的事,包括与他们的父母沟通。

唯一不同的是,这晚的他话里话外都透露出另一个意思,那就是姜颂将在之后的一周内一直待在这里。而这话与其说是说给其他人听,不如说是特意说给姜颂听。

姜颂坐在席间,貌似百无聊赖地听着,但眉宇间逐渐变浓的不耐烦透露出他的烦躁。终于,他的不满在某个瞬间倾泻而出,慢吞吞问:“水野さん、你是在说我之后的一周必须待在这里

吗?”

“没错。”

“あ、困ったな…”他戳起盘子里的三文鱼,问,“みんな行っちゃうとどうしよう?”

用的是日语,像是不想让桌上其他人听懂。偏偏桌上有好几个懂日语的少年,他们或多或少听出这句话的意思,“啊,好困扰啊……那要是其他人都走掉该怎么办呢?”

姜颂会为这种事困扰吗?

他根本只是不想成为像他们那样的「被人无情抛弃」的角色吧。

餐桌上鸦雀无声,只有水野先生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那也只好寂寞点了。”

姜颂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才放下餐具:“もう食べた、じゃあね(我吃好了,再见)。”

说完起身离开餐桌。

众人目送他离开,水野则继续优雅用餐。他似乎有意要将空间留给少年们,不久后也宣称吃好,离席回到二楼。

少年们这才像是松了口气。

卢旭最先开口,但只是小声咕哝:“不是说只是个生活助理吗,怎么气场这么强啊?”

周昀在他对面搭话:“气场不强怎么能当那家伙五年的助理啊?换其他人早被折腾‘死’了。”

“可不是么,据说之前的助理最长的一位也只呆了十五个月,这么看的话,他上辈子一定是个忍者吧。”林嘉辞笑眯眯调侃,好像并不担心这种话会传到水野先生耳朵里。

“少贫。”周昀说完,问他,“你妈不是不让你和他往来吗,在船上就算了,下船还跟来这儿干嘛?”

“来都来了,我也想跟你们一起玩玩儿嘛。再说了,他好歹也是我表弟,我也想和他熟悉一下啊……”

周昀不禁无语:“还表弟呢,你看人家理你吗?”又忍不住问,“你们家这傻白甜基因到底哪儿来的啊?”

夏存则在听说林嘉辞的话后转头看了眼,林嘉辞好像很敏锐,目光随即落向她,冲她笑了笑。她收回视线,默默放下餐具,起身离开。

像之前一样,餐桌上没有人和她说话,连苗雯也没有,她只是坐在她对面,欲言又止地看她几眼,没有开口,也没有发消息给她。

从她离开游艇上后,她就没有收到苗雯和任漪的消息。也许小蓝说得对,因为她好像真的在逃避——

她不想去问她们为什么不和她说话。

至少她知道,任漪不说话就是真的在生气。

夏存见过任漪真正生气的模样,那是在初二的暑假。

那个假期,任漪在争取以鼓手的身份加入一支校外乐队,她每天都背着鼓去基地练习,夏存偶尔会陪她一起。乐队的主唱是个高中生,基地里的人气美少年,兼任leader,他决定用五天时间考察任漪,但就在他做决定的那天,夏存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到的主唱挖鼻孔的照片贴得满基地都是,最后的结果当然不言而喻。

也是那时,夏存第一次知道任漪生起气来根本不会凶她。原来她早就可以反抗韩馥阿姨的“圣旨”,早就不用再被迫和她成为朋友。

那这件事也会让她这么生气吗?

为什么呢?

夏存坐在客厅,吞下Emma准备好的药,然后回到三楼。

刚走到房门外,她便听几步之外的露天花园里有人说话,声线清冷。

“可以和你聊聊吗?”

转头看去,一道若隐若现的人影从朦胧的夜晚走来廊灯的明亮处,是贺时昭——

作者有话说:喜报,在删掉3000多字废稿后写出新章了![害羞]

现在我宣布成长线正式开启!后面可能会重新分卷,等我边写边考虑吧。[抱抱]

坏蛋小姜同学你要注意点,我们存在宝宝可是会偷拍人挖鼻孔的[奶茶]

最后谢谢大家追更!今天在夹子上怒赚4块钱!

是的,只要我能写出来我的心态就好到可怕,写不出来就只好随地大小碎了:-I

第22章

夜色被廊道里的灯光稀释,夏存发现,站在这里看走廊好清晰。

她要前去打开露天花园的灯,但贺时昭制止了她。

“不用开灯。”

“也许会有人把我们关在这里。”

“……我们不是傻瓜。”

原来,在这件事上,她不是奇怪的那个。姜颂同学是傻瓜。

夏存脑海里闪过这样和那样的念头,在朦胧的光线下坐到花园的圆桌旁。

眼睛在一点一点适应夜色,对面的男孩五官在一点一点变清晰,她看见他的眼睛也在看她。

“聊什么呢?”她问贺时昭。

贺时昭沉默以对,就好像他压根没有话要对她说,而他最后问出的问题竟然像是印证了这回事,因为那是个愚蠢且没营养的问题。

“你生病了吗?”

事实上,他在她开口讲话的瞬间就听出她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变得有些沙哑,略带鼻音,显然是感冒。但比起切实的变化,更明显的变化其实发生在另一个维度,是她的声音带上了情绪。

是什么样的情绪呢?

是因为姜颂吗?

他没有等她回答那个愚蠢的问题,而是径自跳往下一个问题,也许这样跳下去,会再次跳到那个在游艇上时被打断的疑问上:“你和他很早就认识了吗,什么时候呢?”

没有指名道姓的「他」,但只指向一个人。

然后夏存的声音响起,像在另一个维度。她说:“应该是在爬山的那天认识的。”

因为那天姜颂同学才记住她的名字,才算认识她。

她的回答引得贺时昭轻笑声,像是嘲弄。或许是在嘲弄一个说谎的人,又或许是在嘲弄自己又问了愚蠢的问题,总之,他并不相信她的答案。

怎么会有人说「应该」是在某时某刻认识某人的呢?这个问题的答案难道不是确定且唯一的吗?就像他们是在七年前的儿童节那天认识彼此那样确定又唯一。

“那我也该去爬山的。”

口吻意味不明,让人不解他这样说的用意。夏存只好顺着这话想象,想象如果那天贺时昭也和他们一起爬山会是怎样的情形。

如果没有周昀在途中发来一桌日料的照片,姜颂同学还会放弃登山吗?当然会,因为他不是因为周昀的小把戏才想下山。那他放弃之后呢,贺时昭会怎么做?

“那你一定会登上山顶。”

贺时昭会像拒绝姜颂的饼干那样拒绝与他一同返回,他不会纵容他,他会向峰顶去。然而贺时昭否定了她的猜想。

“我不会。”

毕竟这只是个假设,他永远不会在那天登上山顶,因为他没有去登山。

夏存没再接话,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夜风嘘溜溜吹过露台,是山的风还是海的风呢?风里的虫鸣声一定是虫子在叫而不是鱼在叫吗?明天感冒会好吗?贺时昭想说什么呢?

所有念想穿梭交替,她终于回想起那个在船上时她没有听清的疑问,忽然问他:“你是想再问一遍那个问题吗?”

想法蓦地被戳穿,贺时昭竟然有一瞬间紧绷,但夜色模糊了他的紧绷,他随后用模糊的声音问出那个清晰的疑问。

“其实你不想和我说话,对吗?”

——这就是他对夏存的全部疑问。

或者不应该称之为疑问,而是一个他从小就笃定的事实:因为她讨厌他哥,所以她也讨厌他,她不想和他说话。而现在,他只是在向她求证。

他喜欢求证,喜欢一切确定的东西。

相反夏存太模糊,像一团变幻莫测的云,唯一能让他确定的与她有关的事就是她不想和他说话这件事。但他还没有向她求证。

隔着模糊的夜色,他看见女孩歪了歪头,眨动猫一般的明亮的眼,似乎并不理解他的疑问从何而来。

“我没有。”

好无辜也好真挚,什么也看不清也能感觉到。

但他不信。他笃定她有,不管那是不是涉嫌栽赃嫁祸一个无辜的女孩:“没有吗,那为什么你从来不和我讲话?”

十岁时不和他讲话,十

六岁时在学校再见面也不和他讲话,现在他十七岁,她还是不和他讲话。

“那是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想和我说话的样子。”

“那也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想和我说话。”

她好像在皱眉。

她觉得他的武断造成对她的误解了吗?

她不说话,所以他好像又找到一条证据,说:“你看,你根本不和我说话。”

“……”

夏存在皱眉,因为她好像还是头次因为跟人说话这件事而犯难,而以往都是她让其他人犯难。

他是不是有点奇怪?

她倏地站起身,向露天花园的光亮处走去,贺时昭随着她的动作一寸寸攥紧手心,那丛思绪的乱麻又疯长起来。

但露台的灯骤然亮起,远不止一粒火星出现。他怔怔看着走近他的女孩、居高临下看他的女孩,动了动喉结,像是不安。

为什么?她变得好清晰,好锋利。

“贺时昭,你告诉我你哥是个自以为是的人,但现在看来,你好像也不差。”

夏存说得不容置喙,“我都说了没有,但你还是固执己见。”

如果夏蓝在场,她会夸她用对了两个成语。

贺时昭却皱起眉,好像不满她的评价,又像不安落到实处。他有一瞬间哑口,但他的回答没有迟疑,一口咬定:“但你从来不跟我说话。”

“所以,你其实是想和我说话吗?”

问得直截了当,贺时昭不禁一噎。

是这样吗?好像是这样没错,但不全是这样吧。

忽然的,他变得不再确定-

感冒药像是把所有漫长的对话都搅进了梦里,这天晚上,夏存做了一连串的梦,以至于醒来后感觉像是又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学期。

她总是做梦,梦境总是充盈着各种色彩和细节,金黄色的香蕉林、粉红的草地、量角器刻度般排列的扇形花名册、牛油果腐坏的黑斑……

小蓝说那是她大脑活跃的表现,会很辛苦,所以她会原谅她在很多时候走神这件事。但小蓝也很爱走神啊,在她双目散光的时候,她的神思会抛弃她的呆滞去往什么地方呢?

夏存在醒来后先是想到夏蓝,然后是在洗手间用梳子梳她翘起来的头发。

客厅里的电视上放着档英综,只有班历和周昀在看,夏存衔着吐司片停来沙发后方,安静得像不存在。是档陶艺比赛的综艺,她看上会儿,心想夏蓝或许会喜欢。

周昀在对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划,一边对班历说:“好无聊,要是卓大小姐还在这儿就好了,还可以拉她一起去捏泥巴……”

“你要是想去,我也可以陪你。”

“谁要你陪,无聊死了,都没法儿跟我斗嘴。”

“我也可以跟你斗嘴。”

“嘶……离我远点儿。”

说话间,贺时昭从楼梯上向下来,两人同他招呼声,然后发现他的目光停在他们后方。

周昀回头一看,冷不丁见到夏存,怪叫一声:“哇!是你啊……你什么时候站这儿的?”

“我吃掉三片吐司之前。”

这算什么回答啊。不过周昀也不是真的在问她,他只是无所谓向沙发后一仰,哀叹:“无聊啊。”

“无聊可以学习,你的作业还没动。”贺时昭已经走进客厅,对他说道。

“我只是无聊,你这是要我死。”周昀撇撇嘴,不过还是拿起一侧的iPad,对他说,“不过我爸考我的这个问题我还没想好怎么回他,你帮我看看呗。”

贺时昭顺手接过平板,这个刹那,他与夏存只隔着一张沙发和一个周昀。

女孩站在沙发后的台阶上,与他一般高,大约是因为昨晚她居高临下的姿态仍清晰在目,他唯有刻意克制眼帘的下垂幅度,避免与她四目相对。

“早啊。”

女孩的声音响起,贺时昭接过平板的动作一滞,抬起眼看她。对视须臾,他复又别开眼,平淡说:“早。”

边说,边以一种不自然地姿态坐到沙发上。周昀递来的平板上,“酒庄”“工人”“减产”这样的字眼也像云那样变幻着,一直变幻到女孩离开客厅才逐渐变得清晰。

……

夏存顺着若隐若现的钢琴声寻觅,穿过茶室,琴声变得近在咫尺。她将脑袋贴在门外,听琴声通过骨传导牵动她的身体,直到琴声停下。

她推开门,琴室里两人一齐看过来。

坐在钢琴前的苗雯有些诧异,和门外的女孩对视几秒后,开口问她:“要进来吗?”

夏存停顿几瞬,然后像猫那样从缝隙钻进室内,再将后背紧紧贴在门后。

原来贴在门后是这样一种感觉吗?

心脏会扑通扑通跳。

“过来坐啊,站那儿干嘛?”苗雯这样招呼道,好像之前那些沉默并不存在。

夏存慢吞吞走过去,在童安羽身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两个女孩都看着她,苗雯看上会儿,忍不住叹了声气:“好啦,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夏存困惑眨了眨眼。

苗雯和童安羽对视眼,这才说:“你是不是觉得昨天大家都怪怪的?”

她点点头。昨天他们所有人都像是生着好大的气,回到别墅后谁都没开口讲话,直到晚餐结束后他们才终于开口说话。

“其实是水野先生让我们这样做的啦。”

当两个少年弃船而逃,其余的少年们突然间像是被罩进一片阴影里,愤怒或委屈交织变化,直到水野先生的视频连到游艇上。

似乎是出于安抚,他向他们提出一个关于「反击」或者「报复」的方法,那就是用冷淡和冷落做出回应。

威力有限——他当然不会出什么真正有杀伤力的主意,但至少这样会让他们出一口气。

谁让姜颂那家伙总是不顾人死活?

还有那个奇怪的女孩,她怎么老是和姜颂混在一起,难道他们真的有什么不一般的关系吗,她的加入难道一开始就是因为姜颂吗?

“那夏存呢?”苗雯在问。

屏幕上方,水野先生只是向众人微微一笑,说:“作为从犯,我认为也该稍稍吓唬下她才对,你们说呢?”

“……”好腹黑!

“所以啊,不要怪我无情哦,毕竟你也很过分嘛。”苗雯这样说。

夏存则怔怔眨了眨眼,好像在消化某种情绪。很久,她问她:“那任漪呢?”

“唔……这你就要自己问她了。”

苗雯的口吻有点闪躲,夏存明白,任漪不理她的理由不会是这样简单。

水野先生也没道理管到任漪那里,他甚至根本管不了她,就算他是超人或者黑执事也管不了她。天大地大,任漪只服「悍妇水果店」的老板韩馥管教。

夏存耷拉下脑袋。

是不是都怪姜颂同学呢?

第23章

“啊来不及了,帮我录下视频啦童安羽,我感觉练得差不多了。”

童安羽在苗雯的惊呼声下拿起手机,起身找到个合适的位置为女孩录像。

对着镜头,苗雯又将适才的曲目弹了遍,表情静穆,姿态优雅,俨然不同于平日那个二次元少女的形象。

一曲弹罢,她才放松紧绷的姿态,翘首问录视频的女孩:“怎么样,能交差吗?”

“没问题。”

苗雯欢呼声,接着在钢琴前伸个懒腰,说:“谢谢你啊童安羽,一大早就帮我纠错,我宣布你就是我女神!”

“少来。”童安羽坐回座位上,“我把视频drop给你,接收下。”

苗雯转身找手机,接着发现视线停留在她身上的夏存,她顿了顿,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你好可爱。”

“咳咳——”苗雯蓦地呛了声,猝不及防面红耳热,“我又没和你生气,你不要乱拍马屁啊。”

“是真的。”

“啊快闭嘴!我这人最听不得人家夸我了。”她说的也是真话,因为她的脸颊泛起红晕。

“为什么?”

一个擅长自夸的女孩也会因为其他人的夸赞而害羞吗?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不要太好奇了!”

几个来回下来,童安羽在旁边笑出声,夏存这才转过头看她。这好像是第一次,她听见童安羽笑出声。

童安羽对上她的目光,敛下笑意给苗雯传起视频,传输成功后,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需要帮忙再叫我。”

“得嘞。”

童安羽离开琴室,只剩下夏存和苗雯在这儿。苗雯先把刚刚的视频传给她的钢琴老师,然后才丢开手机对夏存抱怨:“我爸给我请了个好凶的钢琴老师,居然还让我远程交作业,我本来想回家的,不过想到这些课那些课的就还是算了吧。”

苗雯的爸爸似乎很注重她的学业,即使她在外面「抱大腿」,也给她安排了网课,现在还不忘远程验收钢琴练习情况。

夏存若有所思,突然问:“你们也需要好好学习吗?”

“嗯?”

苗雯反应了会儿她这个问题,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说,“只能说人各有志吧,有人在混也有人在好好学咯,像贺时昭,都有那样的家世了,Predicted还能稳拿40+,我们这些人的家长难免压力很大,何况现在的市场还——救命,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都怪我爸整天跟我念叨,简直被他洗脑了!”

夏存偏了偏头。

“你爸爸听起来很有智慧。”

苗雯噗嗤一笑:“他听了肯定高兴死,不过嘛……”她耸耸肩,“在其他人眼里他就是个暴发户啦,全靠投资运气好,所以我们老苗家就指着我小苗了。”

“那你学习好吗?”

“其实我觉得挺好的,上学年Mock拿了33分,但我爸还是给我请各种家教,想让我稳拿35+,难呐难呐。”

夏存发现她压根听不明白,想了想,只是问:“那你以后会去哪儿读书呢?”

“不出意外应该是英国吧,虽然还没有想好申请哪所学校,不过好期待啊!”

“期待?”

“对啊,新的国家、新的学校、新的朋友,而且还不用和我爸妈一直住在一起。”苗雯说完,问她,“怎么老是说我,你呢?”

夏存沉默,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她总是不知道。

虽然任漪也总是不知道将来会上什么学校,选择什么专业,但她知道自己会在将来加入一支真正的乐队,成为真正的鼓手。只有夏存不知道,她好像奇怪到连期待都没有。

怎么办呢?

どうしよっかな?

……

她托着腮,独自坐在泳池一端的躺椅上,对着水光发呆。

好安静。

其他人也在像她这样无所事事吗?

也许是被一种寂静吵到,她戴上耳机捂住耳朵。思绪在午后漫游,某时某刻,她意识到有人坐到她身边的躺椅上。

转头看去,娃娃脸的少年正笑眯眯看她。

他指指自己的耳朵,示意她摘下耳机,夏存不解,但还是坐直身,摘下了耳机。林嘉辞遂笑容满面,对她说了见面来的第一句话:“你叫夏存,我没记错对吧?”

夏存没有回答。

于是他假意撇撇嘴,不满道:“你看起来好像很讨厌我欸,为什么?”

也许他真的是个敏锐的人。

“因为我不喜欢你这样看着我。”

“怎样看着你啊?”

夏存不说话,没有表情。

林嘉辞这才重新笑起来,说,“好吧,我这样看你当然是因为听说了一些有趣的事嘛。”

“什么事呢?”

“要告诉你也可以,不过你可不可以——”话只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越过女孩,看向她身后某处,笑意随即发生微妙的变化,但依旧维系着嘴角的弧度,“水野さん、有什么事吗?”

他像姜颂那样称呼水野真司。

夏存回头,看向走来泳池旁的水野先生,听他回答道:“我有话要对小夏同学说。”

林嘉辞眼睛一眯,笑道:“那还真是不巧,我才刚刚跟她说上话嘛。”

水野不予理会,只是问:“小夏同学,介意和我到书房里谈谈吗?”

夏存摇摇头,跟着他去往二楼尽头的书房。

刚一进来,她就发现一面显示屏,上面分布着别墅各个角落的监控画面,而中央放大的画面赫然是泳池旁的监控。

好像在看特工片。

她眸光亮了亮,看向坐回书桌旁的水野先生。

那张书桌俨然已经在短时间内成了他的办公桌,而他在坐下后,从一旁的眼镜盒中取出副黑框眼镜戴上。不是像小蓝那样的大镜框,而是稍扁,显得方正的镜框。

“你也近视吗?”她问他。

“只是轻度。”至于轻度是什么程度,“如果你一直站在那里,我需要戴眼镜才能看清你的表情。”

“……”

他好像在说她应该坐过去。

夏存走近,坐在他对面的座椅上,然后发现摆在桌面上的竟然是她吃的药——差不多是吃药的时间了。

灵光在这时一闪,她想到昨天早上也许是水野先生监控到她翻药箱的画面。她忍不住盯着他看上会儿,然后默默吃掉药,最后问他:“你要和我说什么呢?”

“我想你已经知道我和其他人说的那些话了。”水野平静指出,“所以,我应该先向你道歉,很抱歉将你作为‘从犯’处理,给你造成了一些困扰。”

“……”

“不过在那之前,我已经和夏蓝小姐沟通过,作为你的监护人,她同意了我的计划。”

夏存愣了愣。原来,她还在空中的时候小蓝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

“为什么呢?”

“你是指什么?”

夏存想了想,最后问:“为什么她会同意?”

“我不想妄自揣测她的用意,这件事应该是你自己去问她。”

他的回答和苗雯给出的回应如出一辙,夏存不禁陷入新的沉默,不过水野先生又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知道的事。”

“什么呢?”

“昨天早上我们在花园分开后,我先给夏蓝小姐打了通电话,我告诉她你似乎在困扰一些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果然是他先吵醒了小蓝。

但小蓝睡觉时手机一向开着睡眠模式,除她以外的任何人都休想拨通她的电话,那为什么他可以拨通她的电话呢?

“为什么呢?”她心不在焉地接过话。

“因为,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约定。”

「约定」这样的字眼让夏存微微蹙眉,水野则推了推眼镜,语调依旧平稳,“她告诉我,你要是有哪怕一点点异样,我都必须第一时间转告她。”

夏存怔怔,呼吸像是打了结。

所以,小蓝是因为她才允许其他人的电话吵醒她的吗?

好像感觉到一只毛茸茸的小兽从心里探出脑袋,她放下捧在手里的玻璃杯,揉了揉有些痒的眼睛。

水野却在对面说:“手上细菌很多,直接接触眼睛会对眼睛造成伤害。”

“我视力很好。”

“我从前视力也很好。”

“……”

水野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问道:“现在,你的心情是不是好了一些呢?”

夏存蓦地抬头,许久才抿唇点点头。

好像是,因为她才知道小蓝原来在这样偷偷关心她。

水野为此微微一笑,在只有他能感应到的世界里,一处异样警报被解除,但同一个世界里,还有无数的警报在亮红灯。所以,这位小朋友是不是应该回报他一下呢?

“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呢?”他突然发问。

“嗯?”夏存面露茫然,“做什么?”

“人总要做点什么,不是

吗?”

“可我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没有想做的事吗?”

没有吗?当然有才对。

她想到泳池里去、想和小蓝说她好喜欢她、想和任漪说话、想去沙滩上捡贝壳、想回到她的房间、想知道她可以做什么或者期待什么、想再看一集有Gromit的动画、想问姜颂同学为什么躲在屋子里不讲话……

可这些事好混乱,好矛盾,还一点儿也不重要。

最后她说:“我想揉眼睛。”

水野慢条斯理摘下眼镜,说:“实在想揉的话也可以,人总是会做一些蠢事,不是吗?”

“……”

“小夏同学,时间好像差不多了,我的第二位客人就要到了。”水野说着,举起遥控器关掉监控显示屏。

几乎同一时间,书房的房门被人敲响。

“请进。”

门被人推开,卢旭鬼鬼祟祟探入头来,夏存在他的惊讶注视下离开书房。

二楼的走廊采光明亮,夏存停在一片静寂中,经过漫长的思考,然后前往那间她只是经过一次就知道属于谁的房间外,因为房门外挂着张白板,上面写着:「Imtoodepressedtotalk:(」

她敲响一个沮丧者的房门。

好久好久,房门才被人打开。

男孩头发湿漉漉,趿拉着拖鞋出现在门内,原本恹恹的神情在看到女孩的刹那化作错愕。然后,女孩用一种他觉得异常眼熟的姿势钻进屋内,靠在门板上,仰面直视他——

作者有话说:成长线写得我好恐慌(>_<)

担心太沉重太抽象太复杂,但不成长又不行啊!所以水野真司你到底在下什么棋啊!(好吧,水野老师深耕青少年心理学多年,只为今朝……

下章写点傻瓜剧情调理下好了,但愿我顺利(点烟

第24章

姜颂在她钻进门时下意识后退一步,然后意识到他穿着身松松垮垮的浴衣。

不等她说话,或者有其他什么行动,他就有些结巴地开口:“ちょ、ちょっと(等等)…”

后面的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到衣柜旁,以最快的速度挑选身干净衣物钻去卫生间,磨蹭会儿,才重新打开卫生间的门。

房间里冷气充足,男孩在门外停顿片刻,然后才想好应该先迈右脚似的,抬脚走向房门处。但他刚刚绕过房间内的隔断,脚步就停滞不前,连同表情也变得茫然。

现在是几点?他在梦里回到无聊的午后吗?所以水母一样的女孩才会变得透明,消失不见。

他在梦里抓了抓头发,手指因此感受到几分凉意,触感湿漉漉,好真实。

他在梦里失落转过身,然后脚步又像是黏在原地——明亮的落地窗前,女孩正站在那里向外眺望。

该怎么判断真实和虚幻呢?

也许走过去就会知道。

他在浮想联翩,而夏存仅仅是未经允许地走进他的房间。

落地窗外是花台,越过花台可以看见泳池的尾端。刚来的那晚她就是蹲在那里看泳池,所以他才会发现她。

翘起的头发蓦地被人拨弄下,痒酥酥,仿佛真的要长出翅膀。

夏存偏头,看见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的姜颂。

像一根在颤动的琴弦,又像正在发酵的苹果酒,他扭头看向窗外。

“い、いい天気だね…”(天气真好啊。)

“……”

“……”

姜颂又懊恼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好热。到底是不是在做梦啊?冷气又坏掉了吗?她的头发好有趣。

“我喜欢你刚刚那样穿。”

女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蓦地转回头看她。

一秒、两秒、三秒……

姜颂终于不再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如果是在梦里,他一定会在说完天气真好那句话后就再也无法忍受接着睡下去,一定会在她盯着他看这么久后想要逃出梦境,而现在他好像不能随心所欲地逃开。

“なんで?”

明明他现在这样穿也超Fire啊,只可惜来不及找到那条很搭的项链戴上。

夏存目光停到他锁骨上方,认真回想,然后直白说道:“因为你穿着刚刚那件浴衣很漂亮。”

因为骨架清瘦,宽大的藏蓝色浴衣穿在他身上丝毫不厚重,相反被他穿得空荡荡。就好像他是用铅笔勾勒下的素描,单薄、轻盈,随时都有可能被橡皮擦掉。

她想到苗雯的评价,姜颂同学是个日系破碎感美少年。

只不过,他现在好像又一次变成苹果的颜色。

“好热……”他突然抱怨道,然后转身走去房间的一角,从迷你冰箱里拿出罐可乐回头问她,“飲む?”

夏存点点头。

……

地毯上,两个少年盘腿而坐,背靠在沙发边缘吸着可乐。

气泡在他们的嗓子眼里爆炸,终于炸出一串话,是姜颂后知后觉的疑问:“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女孩咽下可乐,点头,“水野先生说,我应该做点什么。”

“水野さん?”他果然将这句话的重点歪曲到水野先生身上,小声说,“总感觉你好喜欢他啊。”

“你不喜欢他吗?”她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反问。

“好像スパイ。”他也没有正面回应她,只说他像Spy。

夏存听后眨眨眼,似乎在因为他的回答而惊讶——

她刚刚才想过水野先生像是特工,然后就从姜颂同学嘴里听见同样的话。

姜颂安静会儿,又忍不住问她:“为什么喜欢他呢?”

“因为我也好想做Spy。”

又或者她已经是Spy,因为她早就在暗中侦查他。

“……”

姜颂一时分不清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还在沉默,就听见女孩问他:“姜颂同学,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想做的事吗?

姜颂将送到嘴边的可乐放下,思索会儿,遗憾宣布:“なんも浮かばねー。”

“Nanmoukabanee?”

女孩重复他的话,连漫不经心的语调都学过来,显然是没听懂。姜颂大约是觉得好笑,笑眯眯用更完整的口吻说那句话:“何も浮かばない。什么都想不出来。”

姜颂同学没有想做的事,他什么都拥有,找不到有趣的事做,所以他也总是在无聊。

“那你刚刚在做什么呢?”她又问。

“洗澡。”

“洗澡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姜颂脸上蓦地腾起股热意,扭头看她:“当然只是洗澡,没有做别的!”

夏存对他这副好像被踩到尾巴的模样感到不解,但没有说话。

她总是不专注,连洗澡的时候都不够全神贯注,会在布满水雾的镜子上写字,会忽然闭上眼睛举高手臂,假想自己在延长,会看冲散在地面上的泡沫顺着水流浮动,直到碰到墙壁破碎或者卷入下水道……

她会做好多没有意义的事,比如现在,她在控制可乐在吸管里的流速,空气一点一点后退,可乐一点一点上移,最后终于抵达舌尖。她松开吸管,扭头看姜颂。

他也在看她。

被她看了一眼后,姜颂下意识抿了抿唇,挺直腰背看向前方。然后他迟钝回想起她最开始的回答,问她:“那你想做点什么呢?”

“我想先找你说话,然后再做别的事,比如找我的朋友说话。”

“你的朋友?”

“嗯,但我还没想好要和她说什么。”她这样说着,突然问,“你呢,姜颂同学,你还是不想和我讲话吗?”

姜颂忽然捏紧可乐罐,仿佛要把它捏扁,但他没再像昨天那样否认她的说辞,没再狡辩,而是盯着红色的可乐罐问:“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你明明看见我,却没有和我说话。”

夏存说完忽地一怔,因为她突然

想起贺时昭来。难道他也是像她这样想的吗?所以他才认为是她先不想和他说话的吗?

好奇怪啊。

奇怪且混乱的思绪突袭,夏存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像贺时昭说的那样不想和他说话,又或者说这只是她和他互相的误解?他误解她的闭口不言,而她误解他的神情和态度。那她和姜颂同学之间的沉默又是什么呢?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有青筋浮起的漂亮的手、那只即将捏扁可乐罐的手,再次想道:姜颂同学是个好不坦诚的人。

而在这个念头再次闪过的瞬间,她若有所悟般闪动下眼睛。

这个瞬间,她好像明白了一件事,又或者两件事。

其中一件是,她似乎明白他的捉摸不定从何而来,也许那正是来自于他的不坦诚——

他不愿意告诉其他人他在想什么,他总是在回避一些东西,她和姜颂同学之间隔着的沉默是「隐瞒」。不止是姜颂同学的隐瞒,还有她的隐瞒,他们彼此的隐瞒。她不想他知道她的秘密,而他也不想告诉她他的想法。

吸管在罐底发出空响声,她在不知不觉间吸光全部的可乐。肚子好撑。刚刚吃掉的药是不是融化在可乐里?

她在纷乱的思绪里对他说:“我还有其他事要做,如果你还是不想和我说话,我走了。”

“待って!”

姜颂不假思索地叫住她。

实际上她并没有动,只是坐在原处安静注视他,像在等待他开口。

终于,他这样问:“你想做的事……可不可以带上我呢?”

她带上姜颂同学吗?

这是个好陌生的语句。

姜颂同学不才是最重要的人吗?一切的决定不是都应该由他做出,而其他人的选择只是伴随而来的可能后果吗?

她可以带上姜颂同学做她想做的事吗?

“我想去放映室看动画片。”

“那我也要。”

夏存歪了歪头,又说:“我想去海边捡贝壳。”

“那我也要。”

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吗?

夏存说出另一件想做的事:“我想去琴房。”

“那我也要。”

“我想听姜颂同学弹钢琴。”

“……”姜颂同学不再做复读机,而是顿了顿,不满埋怨,“好过分啊。”

这根本不是她想做的事啊,是她想让他做的事才对。

不过,他还是将没喝完的可乐放到面前的小茶几上,站起身来。夏存跟着起身,但男孩堵住她的去路,回过身问她:“所以,我们到底是去做什么呢?”

“去琴房。”

她说得干脆,像是在发号施令。

“はい、了解です。”

他说着遵命,实际却不动,而是问她,“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

就好像这是他将决定权转交出的附加条件。夏存只好回答说:“因为苗雯同学弹钢琴的样子很可爱。”

所以姜颂同学一定也不遑多让吧。

姜颂对这个回答好像有点儿费解,但他还是转过身,慢吞吞朝门外去。

没有人看见他们,他们像在太空潜行,穿梭过静谧的走廊和楼梯,无声抵达一楼的琴房。

无人的琴房只有中央空调在低低运转,窗帘敞开,天光充沛。姜颂进门后顺手将门从内反锁,锁声明显,夏存不禁回头看他一眼。

他忙理直气壮说:“我不想让其他人来打扰我啊。”

夏存没有说话。

于是他问她:“你想听什么呢?”

“我不知道。”

“是你说想听的。”

“那我也不知道。”

因为她对音乐根本一窍不通啊。

见她不说话,连头发都在固执,男孩只好说:“好吧,不知道也没关系。”

因为他想到了。

姜颂坐去三角钢琴前,调整琴凳,又随手敲几下琴键,确认没问题后转过头朝她一笑:“じゃあ、始めるよ。”(那我开始咯。)

夏存点点头,然后貌似全神贯注地坐到座椅上。

少年目光低垂,表情专注而宁静,肩背修长,手臂纤细,指尖像羽毛落向水面那样落到琴键上,敲击出第一串舒缓的音符。

没有琴谱,但一切都自然而然,就好像他的手指生来就会做这样的事。

琴声在流淌,时而平缓,时而摇晃,轻柔并跳跃,仿佛有连串的色彩在眼前浮动,飘忽、轻快,然后空灵又梦幻……

她对音乐真的一窍不通吗,为什么她好像什么都能感觉到?

过去多久了呢?

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

舒缓的旋律后,一段有点顽皮、有点古怪的旋律骤然响起,音符之间好像有某种空隙或断裂,像只跳跃的羔羊或者麋鹿,像阳光下摇晃的树叶,像叶片的亮面闪闪烁烁。

果然好可爱。

如果他还穿着那身漂亮的浴衣,是不是会更可爱呢?

是不是快结束了呢?

这个午后是不是也快结束了呢?

这一刻,夏存发现她好像有了些期待。

她好想再做一些梦幻的事,不然这个夏天就要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话超多,请注意!

1.虽然后面会写但我现在就要说:小姜同学弹的是德彪西老师的组曲《儿童乐园》(Children’ser),特别童趣特别梦幻,太适合两个小朋友啦!最后一首是Golliwogg’sCakewalk,非常夏存在!跳跃,像摇晃的树叶什么的[摸头]

2.果然我写起奇怪的剧情来就得心应手!夏存同学好像很喜欢看姜颂同学穿浴衣呢,橡皮可以擦掉的破碎感美少年什么的,かわいい[奶茶]

3.然后是分卷迷思:写到这章突然修改了卷名,重新分卷ing……虽然朋友不理解为什么我执着于分卷,但总觉得有必要(>_<)

4.最后是悲报:果然入V后就会没有榜单,可恶!我没出息!但还是尽量日更吧,实在哪天卡文写不出会晚个半天一天的吧(。

5.我承认他们喝的是可口可乐,这次小蓝喜欢蓝色也没用了[墨镜]

第25章

夏存睁眼时,窗外正好闪过一道白光,她看了眼时间,凌晨04:07。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在窗外炸响,落地窗被扑来的一幕雨砸得噼啪响。

又是一次暴风雨,比上次更为迅猛。

她眨动下清醒的眼,摸黑走去窗边拉开窗帘。

室外漆黑一片,只有海浪翻滚与树木摇晃的声音,忽远忽近。直到下一道闪电劈向海面,她才看见浓黑的海面上有紫白色的雾。

闪电不断,雷鸣不断,她借着一道白光返回床边,找到手机。

醒来的不止她一个,群里早就有人在发消息。卢旭最早拍了张闪电的照片,发到群里说好酷,然后是周昀发现别墅好像断了电,于是两人开始就这样的雷暴天气和断电的别墅讨论起恐怖片的可能元素,板栗随后加入,几人又分享起灵异idea,夏存就是在这时收到苗雯的消息。

苗雯:「你醒了吗?」

夏存回应她后,她的消息再次传来:「太好了,你可不可以陪我去楼下找点吃的啊,好饿!」

苗雯:「卢旭他们好烦,说得我都不敢一个人下楼了。」

夏存没有拒绝,于是两人在走廊上接头,苗雯一见到她就连忙圈住她的手臂,夏存不由得原地一僵。

苗雯发觉她的异样,随口问:“怎么了,你也害怕吗?”

夏存摇了摇头。

她只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被其他人圈住手臂。

如果说夏存在其他人眼里总是五彩斑斓以至于有些色彩繁乱的话,那么任漪在旁人看来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黑色摇滚系酷Girl,她从小就很酷,至少很爱装酷,所以任漪任何时候都不会对夏存做出这样的亲昵举动,以至于夏存这时对苗雯的亲昵感到有些陌生。

苗雯没有意识到夏存是因

为自己的举动而变得僵硬,只当她是嘴硬否认害怕,便挺了挺胸说:“没事,我们两人一起,有鬼也不怕。”

“……”

她才不会怕。

两人借着手机电筒的光亮,沿着步梯朝楼下去。

屋外持续电闪雷鸣,苗雯忍不住碎碎念壮胆:“吓死人了,上次这种天气好歹是白天……对了,上次我们看的那部电影叫《小岛惊魂》,真是够惊恐的,而且结局的反转也好精彩,可惜你没跟我们一起看。”

“但我看过。”

“哇,那你觉得怎么样?”

“不记得了。”

“……你这家伙。”

夏蓝没有灵感的时候常常看恐怖片或者悬疑片来解压,有时候她会出于害怕抓来夏存一起看,美其名曰让她也解解压,实际却是因为她觉得有夏存在一旁会很安心,毕竟是面瘫脸小孩,连JumpScare这种贴脸杀招都吓不到她。

但其实夏存只是比较会走神而已,也因此,很多电影她看完记住的不是剧情,而是某个镜头有只狗跑过去这种细节,她甚至会在那个瞬间想象完一只生活在几十年前的狗的一生。她总是只记住细枝末节和一种触动她的感觉,恐怖片也不例外。

苗雯打了个哈欠,说:“好吧,我还是别想什么恐怖片了。”

说完走下最后几级阶梯,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楼梯侧方蹿出,伴随着一串飘忽不定的恐吓声,苗雯当即后退两步,跌坐到台阶上发出声尖叫。

尖叫声在没有雷鸣的间隙响起,异常刺耳,笑声跟着响起,但一声钝响打断这笑声,取而代之的是痛呼声:“靠,痛死了!”

楼梯下方的混乱很快惊扰到其他人,二楼的房间里很快有人冲出来,周昀和卢旭各自举着手机向下照来。

苗雯这时已经在夏存的搀扶下起身,同样也在电筒的光亮下看清刚刚捉弄她的人,然后不顾其他人是不是还睡着,生气质问道:“你是不是有病啊石宇,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石宇也一脸不爽地捂着头,理不直气也壮:“我这不是等你们走下来后才吓你们的吗?”

苗雯当然不会这样就消气,不过她想到夏存,先转过身问她:“你还好吧?”

她刚刚差点把夏存也拽倒,还好她稳住了扶手。

夏存点点头,表示还好。

石宇的惊吓只不过是另一种跳吓罢了,并没有吓到她。

“她当然还好了!”石宇愤愤道,“还拿手机砸我!”

“你不能小声点儿吗?待会儿其他人都醒了。”周昀已经走来楼梯下方,这样说道。

“这么大雷声,还用我吵吗?”

石宇顶嘴,话音刚落,一束白光便从玄关方向投射来楼梯下方。众人看去时只看见一道高大的人影朝他们走来,正是来楼下检修电路的水野真司。

“怎么回事?”

水野先生走近几个少年,刚刚他在室外,没有听见客厅里的动静。

苗雯一见他,忙把石宇吓人的事说来,石宇听后则哼哼声:“你俩还吓我一跳呢,我只是来楼下喝水,谁知道楼梯上飘来两人,而且我还被这家伙打了,脑门儿都肿了。”

“你脑袋本来就有包,不差这下。”周昀一如既往的毒舌。

“我说你老跟我作对干什——”

话没说完,又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楼梯上方投射到石宇脸上,他举起手挡眼睛,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见姜颂的声音说:“うるさいな、逮捕だ。”(好吵啊,抓到你了。)

“……”石宇气道,“你是小学生吗?”

姜颂没有否认,将电筒垂下,其余人看去二楼,这才发现他不知几时也趴到栏杆上看他们,而贺时昭站在他身旁,同样看着楼梯下方。

“水野さん、雨好大啊,什么时候才能停呢?”

他像是在问天气预报,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上方回荡。而水野先生真的像天气预报,回答他:“不出意外,一个小时后就会风平浪静。”

“そっか、我还以为永远都不会停呢。”

他说着幼稚的话,声音听起来恹恹的,不过水野真司还是通过他的声音判断出,他的状态和前两天相比有所不同——昨天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所以他的心情好了很多。

对于姜颂将坏心情写在脸上这件事,水野当然不认为这是自己让其他人冷落他而造成的,那对姜颂而言顶多只会造成一时的不爽,而不会让他像前两天那样连话也不和人说。所以,他的坏心情只会是因为那天先生和他联系时对他说了些什么。

果然,先生才是他计划里的最大绊脚石。

不过从目前的形势看,小夏同学似乎战胜了那个让姜颂心情不佳的「反派绊脚石」,但他同样能感知到,这只是阶段性的战胜而非最后的战胜。

水野的思绪在快速翻飞,实际上他只是等一道雷声响完,轰鸣声消弥后,他突然问姜颂一个问题:“您想让雨停下吗?”

好像话里有话,姜颂也不知听没听明白,只是反问他:“我想要它停下你就可以让它停下吗?”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水野さん啊。”什么事都能做到的Mr.Spy。

“抱歉,雨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我能操控的。”

水野先生说得有些冷酷,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好奇怪,明明他们说的是中文,怎么就没听懂呢?更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不用日语对话呢,反正用中文也像是在打哑谜。

姜颂不再说话,转身回到房间。

一场少年之间的小风波也就此在别墅内落幕-

就像水野先生说的那样,暴风雨在一个小时后停歇。

风平浪静后,少年们并没有接着睡去,反而是在天亮前坐上前往海边的车。

大约是在他们各自回屋后不久,小群里忽然又有人发来条新消息。

水野真司:「雨停之后出发去海边捡贝壳吧。」

彼时几个少年吃东西的吃东西,上网的上网,看到这条消息都迷惑了一瞬,只有夏存好像遭到会心一击。她想做的事好像被人抢走了。

不待其他人有所反应,群里便又传来条新消息。

Hayate:「はい!」

“……”

周昀最不给面子,发了串省略号在群里,显然已经识破了某些人自导自演的幼稚行为。

Hayate:「这是什么意思呢?」

竟然装傻。

周昀简直服了这家伙,但他既然能用水野先生的名义发这条幼稚的消息,就说明水野先生肯定是默许的,而水野先生的默许就意味着他对之前那个计划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

果然,这家伙根本就是受宠到令人发指。

周昀狠狠腹诽一通,然后编辑了一条回复:「没什么,只是我好像没睡醒,幻听海绵宝宝说想去抓水母了。」

什么去海边捡贝壳,简直幼稚!

而眼下,他正跟着一群幼稚的家伙出发去海边“抓水母”。

抵达海边时,天色只蒙蒙亮,天幕是一种隐约的灰蓝色。

海风比平时大,少年们的头发和衣角被吹得凌乱,但这不是他们在意的事,他们只是在绵延的沙滩上追逐跑跳,对着大海肆无忌惮地欢呼。

夏存脱掉鞋,独自沿着沙滩影影绰绰的边缘走。

她看着前方,苗雯和童安羽在互相拍照,男生们已经跑到最前面,卢旭似乎说了句什么话,惹得周昀朝他一个飞踢,他闪躲开,然后又被周昀换了个姿势攻击,最后他们在海里拧作一团,班历在旁边录像。

在她身后,海浪冲刷向海滩,海水灌入一串赤裸的脚印里,将之模糊为一摊银白的小水坑,而小水坑又在下一段海浪的冲刷下化为乌有……

再后面,姜颂和水野真司走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