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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置信的夏天 樱桃煎 20966 字 3个月前

他在看走在前面的女孩,同时在问水野,问他刚刚说的那个「条件」是什么——

在他向水野提出在群里发那样一条消息陪他演戏的要求时,水野没有立刻答应他或拒绝他,而是破天荒地对他提出,他需要他答应他一个条件。

从做他的助理以来,水野从没有向他提出过「条件」这样

的字眼,是或不是,答应或不答应,在水野那里必然是明确的,他不会像以往那些助理那样试图在某些时候通过提出一个条件的方式来和他交易,似乎拥有这个「条件」他们就可以在一些情况下更为轻松地让他让步。

——你之前答应过我哦,所以这次你不可以这样做,这就是我的条件。

他讨厌其他人向他提出条件,但偏偏水野今天也这么做了,而他还答应了他。

但果然好让人在意啊。

到底会是什么样的条件呢?

“您以后会知道的。”水野这样回答他。

“所以你已经想好那个条件了吗?”

“我想是的。”

“好想现在就知道啊。”

对于他的软磨硬泡,水野只是无视:“去玩吧。”

“好想现在就知道啊。”

水野微笑:“小夏同学好像在和小贺同学说话。”

姜颂转回头看去,灰蓝色的沙滩边缘,女孩和男孩并立在海风中,说着什么。

自由的话,朦胧的话,讨厌的话——

作者有话说:好,成功把自己写迷惘了,但总算写出来了呢!

现在我要去整理搬家的东西啦,明天如果没有准时更新也请见谅[抱拳]我真的写很慢啦!需要早上下午晚上都码字才能写出一章[可怜]

第26章

好像只有夏存在认真捡贝壳。

她捡到的第一枚贝壳是枚橙红色扇贝,半径不及拇指长,在灰黑色沙粒间泛着光泽,异常醒目。她托在掌心看上会儿,丢进口袋,走出几步后又低腰拾起一枚螺旋小贝,乳黄色,看起来像颗卷曲的硬糖。

好想捡光所有的贝壳。

她打着这样的坏主意,听见有人对她说话。

“当心踩到贝壳。”

男孩的声音从海风里来,有些朦胧不清,夏存抬头,看见贺时昭停在前方。

为什么要当心呢?难道她会踩碎贝壳吗?

它们应该会陷进沙里才对,因为沙滩很柔软。

“把鞋穿上,前面有很多贝壳,容易受伤。”

原来是这样。因为脚掌也很柔软。

夏存一边想,一边抬眼看了眼前方的海滩。海浪退潮后,沙滩上满是新冲上来的海贝、海藻和浮木。她想了想,重新穿上沙滩鞋,然后停在原地不再向前。

“怎么了?”贺时昭敏锐问道。

她看看他,突然说:“昨晚我问了小蓝一个问题。”

就好像之前突然说想回家的事没有发生一样,昨晚她给夏蓝发了消息,问了她许多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而夏蓝也像是遗忘了那件事,一个回答接一个回答地解答她的疑问。

比如,她问夏蓝,如果她看见一个人但没有和对方说话,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其实不想和对方说话?而夏蓝回答说,想或不想不是那样连贯又绝对的事,和其他情绪一样,想或不想也只是瞬时的,也许她只是在那个瞬间不想说话,但眨眼过后就后悔想要说点什么。她追问,如果没有觉得后悔呢?夏蓝再答,那就是本来就无话可说,没什么好想的。

她将这段对话告诉贺时昭,贺时昭听后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声音也不例外。

“所以,你想告诉我你和我本来就无话可说吗?”

他问得坦然,好像自从问出之前那个疑问后,就再也不会有其他问题让他觉得为难。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

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然后呢?她还可以和贺时昭说点什么呢?

她眼底浮现起困惑,继续问,“你会和我说点什么呢?”

她同样问得坦然,眼神直直望着眼前的男孩,真挚和困惑都不加掩饰。

贺时昭不由得一怔,原本在扩散的生气情绪突然间像是被一只玻璃罩罩住,闷在某处,无法再向外发作。

他突然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彼得潘式」的女孩。她只是习惯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彼得潘那样飞在半空,丝毫不在意其他人是否会落在后面。

他怎么会不明白呢?而他还是用那样的话去困扰她,用那样的话把她拉到自己的困扰里。

“我会说很抱歉。”他开口,回答她的疑问,“之前对你说的话是我太自以为是。”

夏存却摇摇头说:“也许是我不对,我不该说你自以为是。”

贺时昭到底还是气笑了,问她:“就因为你发现你真的和我无话可说吗?”

因为是事实,所以他并不是自以为是地误解她。

“不是这样。”她否认,眉心微蹙,“是因为我发现,我也会因为其他人对我视而不见,就觉得他是不想和我说话。”

“是吗?”贺时昭向她身后看上眼,“所以你说的其他人是指姜颂?”

夏存点点头。

贺时昭又意味不明地问:“那为什么不可以是我们都在自以为是呢?”

为什么要把自己刨除在外?

难道她认为她不会自以为是吗?

夏存微微偏头,有些混沌地思考着。贺时昭发现她还是似有若无地蹙着眉,不禁默了默。

在他有限的关于她的记忆里,她从不会这样皱眉。这意味着什么呢?彼得潘式的女孩已经开始长大了吗?

“捡贝壳吧,”他说,“不用再想这件事。”

一锤定音,仿佛是在担心眼前的女孩会在下个瞬间突然长大。好在她像是听了进去,拎着口袋径自前往布满贝壳的沙滩,他则留在原处,看向朝他走来的男孩——

另一个彼得潘。

……

夏存在寻觅。

她找到了一片密集的贝壳聚集地,蹲在沙滩上观察。

很快,她打消了那个捡完所有贝壳的坏主意,因为她发现这些贝壳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迷你得像碎石,大多寻常,而她只想要更大、更漂亮、更独特的贝壳。

在此之前,夏存只见过一次真正的贝壳,但那一次足矣拉高她对贝壳的期待。那是在两年前的H市国际贝展上,她和任漪刚刚初中毕业,为了庆祝她以吊车尾的成绩跟她进入同一所高中,任漪宣布要带她去个好地方,而那个好地方就是贝展的展场。

贝展集市上,来自世界各地的贝壳商人摆着各式各样的贝壳摊,所有贝壳都独特、漂亮、缤纷,连贝壳的名字都可爱得过分,绿苹果蜗牛、油画海扇、草莓钟螺……

彼时两个女孩穿行其间,一个在幻想:如果21世纪贝壳还是通用货币,那么一定会有轰轰烈烈的贝壳失窃案发生,然后像银行抢劫案或者珠宝失窃案那样频繁地被拍成电影。如果她和任漪一起作案,她们的事迹会被改编成电影。

而另一个在吐槽:“夏存在,以后再不济送我贝壳呢,送石头像什么话。”

她小时候送过任漪一枚石头,任漪一直费解至今。

于是那天她送了任漪两枚贝壳,一枚来自莫桑比克,一枚来自秘鲁,她还想再买下一颗贝壳时被任漪狠狠按住脑袋,因为她们没有太多钱,至少不能花太多钱在贝壳上。

她一边回想,一边从贝壳堆中挑选出完整的、色彩斑斓的小贝壳,然后发现一道人影从余光里晃过,扭头看去,姜颂也蹲在不远处的沙滩上捡贝壳。

为什么他不来和她讲话呢?

算了。

念头一晃而过,她接着寻觅,而那道人影时而飘到她左边,时而飘到她右边。

雾气消散,太阳从海面升起,沙滩终于在暴雨后吸附上暖黄色。越来越多的游人来沙滩上捡贝壳,夏存已经捡来大约两捧贝壳,听起来微不足道,但那只是因为她捡到的贝壳总是很微

小。

一直捡一直捡,直到攒够半袋贝壳,她才在一众游人羡慕的目光下离开沙滩。

她看见水野先生,他在一棵椰树下打电话,手里拎着只白色小桶,显然是姜颂刚刚捡贝壳时提着的那只。夏存这时才意识到她已经许久没见到姜颂的身影,但姜颂同学一定会在水野先生的视线范围内,这样想着,她四下寻觅一番。

她最先看到周昀,他在一间餐馆前的沙滩上,捂着肚子笑到两肩发抖,而姜颂蹲在他身旁的小孩堆里,其他人则都在另一端的圆桌边坐下。

发生了什么呢?

夏存独自离开沙滩,等她再次返回沙滩上时,其他人已经在吃早餐。见她空手而归,苗雯不由得瞪大眼睛,问:“你贝壳呢,捡了一早捡哪儿去了?”

毕竟,她捡得有多忘我大家都有目共睹。

“寄出去了。”

这一次,她会送给任漪很多很多贝壳。

“我快笑死了,你们猜刚刚姜颂做了什么?”

周昀的声音比他来得更快,众人转头,看见他憋着一脸笑,他身后跟着的少年却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走近后随手拖来把空凳子,不偏不倚地挤坐在夏存的座位边上。

众人已经见怪不怪,周昀便接着说,“刚才他居然在跟一群小孩儿过家家,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居然喝了噗哈哈哈哈——”他又开始笑个不停,苗雯一头黑线看他。

“他居然喝了一个两岁小孩儿递给他的饮料,拜托,连剩下几个小孩儿都不敢喝的东西他竟然喝掉了!”他说到这儿又一阵恶寒,“谁知道那是什么不明液体啊?”

“……”

众人默默看向姜颂,夏存也看向他,但他只是单手托住腮,不加解释,好像并不介意被嘲笑。

“为什么呢?”夏存突然问他。

他看看她,这才一脸认真地解释:“因为她还很小啊,如果她超过三岁,我就不会喝了。”

但因为她还很小,连过家家也很认真,所以他才会想喝掉她递来的饮料。

“喂,能不能别说得像是你很有原则啊?”周昀说。

夏存则眨眨眼睛。

姜颂同学是个很有童心的很天真的人,难怪他会把那组钢琴曲弹得很好。

他告诉她说,那是他从小就很喜欢的一组曲目,德彪西的Children’ser,中文被译作《儿童乐园》,他弹给她听是因为他认为那很适合她,但这明明更适合他。

夏存突然想象起她给姜颂送礼物时的可能场景,他一定会很喜欢她的礼物,因为那会是世界上最梦幻最可爱的礼物,可她不是已经决定不送他礼物了吗?

一直到早餐结束,夏存都在摇摆不定。

困意在早餐后袭来,少年们返回别墅补起觉,夏存是在一阵敲门声中醒来,她睡眼朦胧去开门,门外却空无一人。

难道是在做梦吗?

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她在关门时发现一只玻璃罐放在门侧。耀眼,斑斓,不可思议。

她捧起玻璃罐,感觉沉甸甸。

罐内,缤纷的贝壳挤挤挨挨,在罐壁上碰撞出风铃般的脆响,一只白色的五角海星压在最上面,像漂浮在海浪上,像惬意的派大星。

没有署名的礼物,但出自谁手不言而喻。

她想,也许任漪不会再和她生气,因为她好像也不再和姜颂同学生气——

无论是他不告而别,还是他忽冷忽热,又或者是他并没有将她当作是朋友,她都没有那么生气。

那么,她是不是应该改变主意,也回赠他一份礼物呢?

第27章

翌日一早,别墅里送来了一摞时尚杂志,是卓曼宜之前预订的海外新刊,然而眼下她已经离开,这些杂志就只好摆进客厅一侧的杂志柜里。

同样是在这个早晨,别墅里又有两人决定离开。一个是石宇,一个是卢旭。

比起石宇不情不愿的样子,卢旭显得异常高兴,嘚瑟模样让周昀忍不住锤了他一拳,评价他瞧着像是刑满释放。卢旭浑不在意,离开前甚至还颇为得意地拍了拍姜颂的肩,说:“那就等你生日再见了。”

又掰手指算了算,“算上今天,只需要五天就能离开这里了,加油加油。”

姜颂闷闷不乐盯着他,卢旭这才拖着行李离开。

毋庸置疑,水野先生之前叫卢旭到书房就是计划这样的事。至于石宇,他的离开名义上是因为他爷爷叫他回家,实际是什么原因其他人也都心知肚明。

两人离开后,其余人似乎在某种衬托下显得越发无聊,只有林嘉辞好像还很有兴味,笑眯眯捧着杯奶茶喝。

所有人都呆在客厅里,原因或许和初来的那天一致,因为姜颂一直留在客厅玩着游戏。

夏存前去杂志柜边,好奇抽出本卓曼宜订的杂志看,周昀见状也跟着抽出一册,但只是无聊地翻着。夏存看了看他,总觉得他好像忍受着莫大的煎熬,就仿佛昨天那个在沙滩上大笑不止的人不是他。

她想,也许小蓝的话放在这种情况下也很适用——

所有情绪都只是瞬时的,他们会在某个瞬间觉得好有趣,而下个瞬间一切趣味都消失不在,他们又百无聊赖。就算是梦幻的事,也只是瞬时的,她不能永远活在姜颂同学的钢琴声里,不能永远收到贝壳,她会好无聊。

贺时昭和姜颂坐在同一张沙发上,拿着平板,笔尖在上面轻轻划动,好像在做题。

他总是在学习,而其他人也早已习以为常,然而就是这样一件所有人都觉得稀松平常的事,夏存是在合上杂志的瞬间才毫无来由地意识到这点,她突然看向他,问:“你在学什么?”

贺时昭转眼看她,沉默几瞬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露出个微笑,这时候他才更像贺时晏。

“现在算是有话可说了吗?”

他反问她,恍若旁若无人,其余人的目光倏忽落到两人身上。无聊的客厅内似乎涌动起什么。

夏存点了点头,然后才听贺时昭回应她。

“在学微积分。”

“为什么要学呢?”

她这样问道,像是不认为这是个带有窥探性质的私密性问题。这大约和贺时昭的态度有关,他从不把学习当作是一件私密的事,从不避及其他人的目光。

如果说出身显赫是件会让人觉得不公平的事,那么贺时昭的进取便像是化解了一部分这样的不平情绪。他像帆船竞赛里排在最前面的一艘帆船,好像永远可以顺着风走,永远笔直、坚-挺,落在他身后的船甚至不会认为自己是在和第一名的帆船竞争,反而会认为第一名是在为他们领头。

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要学习,因为答案无需思考也很明显。贺家有那样的家业,当然需要有能力的继承者,他有年轻有为的哥哥,那他当然不能落后。

但夏存就这样问了出来,这种家伙不会明白这种事的吧?贺时昭会回答她吗,会怎样回答呢?

“因为我需要有足够的能力,才能做自己最想做的事。”贺时昭回应得坦然。

对于想做的事,夏存的回答混乱、矛盾、一点儿也不重要,姜颂的回答是「什么都想不出来」,那贺时昭呢?

“那你想做什么呢?”

“我认为这是个很隐私的问题,你觉得呢?”

贺时昭总算也有想掩藏的时刻,而夏存好像被他问住,若有所思地安静着。

也许,这件想做的事就是属于贺时昭的秘密。

这时,一旁叽里咕噜的游戏声沉寂下去,姜颂好像玩腻了游戏,说:“好想去放映室看动画片啊。”

话题由学习跳跃到动画片上,像从现实回到梦境。

和其他人一样,夏存的注意力也转去姜颂身上,但她是因为她的又一件想做的事被他抢走了。

姜颂同学的技能是Copy吗,那为什么他不Copy一下好像更重要的事呢?

“幼稚,拒绝。”周昀无语,也无情。

“但你喜欢SpongeBob。”

“谁喜欢了!”就算喜欢也是

他十岁以前的事了。

“好吧。”

妥协来得迅速,周昀有点措手不及,见姜颂的确没有再提这话的意思,他又捡起杂志漫无目的地翻阅。

翻着翻着,他发现他竟然真的无聊到有些想看《海绵宝宝》,甚至疯狂到想学习,正觉得忍无可忍时,一条来自水野先生的消息传到他手机上……-

第二天早晨,苗雯和童安羽两个女孩也一起离开别墅。

没有人觉得奇怪。

夏存早在昨天午后就从苗雯那儿知道这件事,因为水野先生找她和童安羽谈了谈。

至于姜颂,他好像也已经洞悉水野的计划——Mr.Spy看起来正在拿他进行一场奇怪的实验。好像很有趣,但也很讨厌。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留在客厅,而是回到楼上。

水野推门而入时,姜颂正坐在他的办公座位上,握着遥控器随意调试监控画面。

他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些或许可以称之为「观察笔记」的内容,是水野的手笔,但他并不担心姜颂会偷看,只是淡定坐到他对面。

“已经是第四天了。”姜颂丢下遥控器时对他说。

“第四天才刚刚开始。”

“那你准备让其他人什么时候离开呢?”姜颂直截了当地戳穿水野。

如果那场奇怪的实验是想让他感受被人丢下的滋味,难道不是应该让他们一起走掉吗?

大约是想更仔细地观察他,水野取来桌上的眼镜盒,戴上那副黑框眼镜。很少会有人见到他戴眼镜的模样,但在姜颂面前,他很自如。

“您认为他们是因为我让他们离开才离开的吗?”

“反正你和妈妈爸爸没有区别。”

他的话是将他当作田中女士和姜先生的同谋,而其他人的离开是因为他们的施压。

水野纠正了他的想法:“除了石宇少爷,我没有采取任何强迫手段,他们是自愿离开。”

他只是订了张飞往瑞士的机票,卢旭少爷想要去那里滑雪是自愿的。

他只是说服苗锋可以给苗小姐一段轻松愉悦任她做主的时光,苗雯小姐想要回H市参加漫展也是自愿的。

至于童小姐,如果她来这里的一部分原因是她不想见到她的父亲,他也不介意帮她母亲尽快结束这桩为她抹黑的婚姻。

虽然有些利诱的成分在,但绝不是威逼,他们的离开都是自愿的。

姜颂不说话。

水野推了推眼镜,继续说:“至于其他人,至少我已经确定还有人不想丢下您。”

姜颂这才抬眼看他。

“也许您并不在意,但我可以告诉您他们是谁。”

在结束和卢旭的谈话后,水野还有另一位客人——班家的小儿子班历。

班盛把算盘打在小儿子身上,希图借姜家的势让班盛化工打入国际供应链,所以班历整个学期来都遵照父亲的指示围着姜颂打转,然而,班历在这样的利诱下还是决定留在这里,并且央求他不要让他父亲知道。

也许是他比他父亲更聪明,又或者,他只是想留在这里。水野难得有些分不清,但勉强将这算做是有人为了姜颂其人而留下。

同样选择留下的还有周昀,在水野看来,周昀和姜颂有种奇异的相似。

他似乎是所有少年里最无欲无求的一位,与其说他是跟着姜颂或者贺时昭又或者卓曼宜来这里,不如说他总是在从其他人身上找做事的灵感。因此也可以说,他是所有少年里动机最单纯的一位,因为他压根没有动机,而这种漫无目的就是他与姜颂的相似之处。

当他昨天找到他时,他只是询问他想不想加入这个可能让姜颂不快乐并且还有可能让他摆脱无聊的计划,周昀给出的答案是算了。

水野再次确定,周昀和姜颂的相似之处还有「温和」。尽管他与石宇不和,总是毒舌,但那反而凸显了他的温和,他总认为是石宇在带坏傻白甜林嘉辞,但真正的傻白甜到底是谁呢?

水野当然不是什么话都告诉姜颂,但他让他知道了这两人的选择。姜颂好像真的不在意,只是漫不经心问他:“那她呢?”

“您很在意吗?”

“才不是。”

“那么,她的选择也并不重要。”

姜颂又闭口不言,两眼却看向监控画面上那个坐在客厅落地窗前的女孩。

她为什么总是在看泳池?

她会丢下他吗?

水野同样在想最后这个问题,当他再次找到夏存时,夏存正坐在三楼的休憩区的地板上,而她面前的沙发上摊着一堆作业。

“好难得。”他开口讲话。

夏存扭头,看见水野从楼梯上出现。知道他是在说难得见她学习,她回答说:“因为这里好无聊。”

“那在其他地方就不会无聊吗?”

不会吗?

水野没有等她回答,又说,“无聊才是人生的常态。”

“所以你才会让姜颂同学忍受无聊吗?”

水野笑了笑:“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应该是你告诉我。”

她说得认真,水野则姿态随意坐到一旁,很不客气地拿起她放在沙发上的作业看,一边说:“告诉你答案之前,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呢?”

“你想丢下他,让他忍受无聊吗?”

夏存歪了歪了头:“可我喜欢姜颂同学。”

果然是个坦率的人。水野接着问:“为什么呢?”

夏存有几分困惑。

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会喜欢姜颂,夏蓝没有,任漪没有,苗雯也没有。是因为喜欢姜颂同学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为什么呢?

“因为他有漂亮的头发。”

她的回答像是胡说八道,水野似乎没有当真,但也没有当耳旁风。这个回答同样会被记录在他的观察笔记里,成为他分析青少年心理的重要参考。虽然没有日本「公认心理师」资格,但水野自诩没有几个心理师会在青少年心理领域比他更为出色,除非对方也来做五年姜颂的助理。

“所以,哪怕很无聊你也不会丢下他吗?”

“嗯。”

因为夏天很短暂。

既然他们早晚会分别,她为什么要提早离开他呢?

“他让你生气也不会吗?”

“你已经问我很多问题了。”

意思是说,水野应该先回答他承诺要回答的问题——为什么要让姜颂同学忍受无聊呢?

“好吧,一定要说的话,就是我也像小夏同学一样对他有些火大。”

“我现在已经不火大了。”夏存否认完,发现她已经变相回答了水野的上一个问题,于是又问,“为什么你会对姜颂同学火大呢?”

“等你长大就会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工作是件很辛苦的事。”水野将她的作业放回沙发上,接着说,“所以,为了少辛苦一些,可以早点开始向前跑。”

至少,他向前跑了好多年才跑到现在的地方。

夏存面露困惑。水野先生似乎总是说一些深奥的话。

水野又朝她笑了笑,起身说:“我会告诉夏蓝小姐你在很认真地学习。”

“不用你告诉她。”

水野难得遇到不解的时候,以他的观察来看,她应该很希望她的小姨为她感到欣慰才对。

“为什么?”

因为……

因为水野真司好像贺时晏和李岁的混合体,她讨厌他出现在小蓝面前——

作者有话说:有趣的,无聊的,喜欢的,讨厌的……

秘密在浮现[摊手]

第二卷终于快结束了!完结还会远吗!再来写个梦幻的尾巴吧(思索

第28章

水野真司缜密、冷静,同时又包容、体贴,好像永远沉稳可靠,永远不会有什么事会让他产生情绪起伏。

但真的是这样吗?

夏存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观察着沙发上那个沉默已久的男人。

她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水野先生正在经历情绪的起伏,正在火大。因为他看起来像充电时闪烁的信号灯,忽明忽暗,但她不能确定更多。

而眼下,姜颂正将一块芝士三文鱼披萨送到水野面前,笑眯眯请他享用。

对于一个习惯被人

照顾、总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不成熟少年而言,这样的举动似乎足够令人暖心,毕竟水野喜欢奶酪,也喜欢三文鱼,当然,如果他不讨厌披萨的话。

“不必。”水野回绝得干脆,然后拿着用于处理工作的平板起身,“吃完早些休息,明天早起。”

姜颂随口承诺道:“はい。”

水野好像没有相信,而是看向同在客厅的女人,说道:“Emma小姐,麻烦你督促他们早点休息。”

“我会的。”

像是权利的交接,水野不想再参与这个夜晚的少年管理事务。他转身离开,而姜颂托着块披萨,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方的拐角后,弯眼笑了笑,心情显而易见的愉悦。

周昀也回头望了眼,确定水野先生离开后才问:“他是在生气吗?”

他也不太确定水野先生的情绪,也许只有姜颂会比较了解他,但显然,姜颂才是症结所在。姜颂闻言笑眯眯点点头,周昀觉得这家伙有些欠扁,笑得像是大仇得报,于是没忍住感叹声,“你这家伙也太好运了点。”

“怎么可以说好运呢?台风很可怕的。”

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

——大概是在晚上八点,气象部门突然发布了一则台风预警,受副热带高压影响,今年第12号台风路径发生偏移,将于24小时后直扑他们所在的小岛,气象部门提醒所有人做好撤离和防台准备。

如果他们留在岛上,的确很可怕,但水野已经在第一时间安排好返回H市的行程。台风当前,他当然不会让一群孩子留在岛上。

而引起水野情绪起伏的,也正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台风——他的计划因此被打乱。

任凭水野再擅长应付人为的不可控因素,在自然的不可控面前,他的掌控力都只会失去效力。他的情绪失控似乎也应该归咎于此,但如果深究,会发现那种失控更可能来自于一种不甘的情绪。

他在不甘。

然而就算是与他最为熟稔的姜颂都没能窥探到这点,他只是知道,水野先生有些火大,和以往没什么差别。

关于宵夜的提议是在台风预警发出后由他提出的,大约是出于某种恶劣的挑衅和报复心理,他点来水野最不喜欢的快餐类垃圾食物,披萨、汉堡和可乐,然后恶作剧般分给他一块芝士三文鱼披萨。

果然,恶作剧成功。

“你很开心吗?”

在他笑眯眯对周昀说完那句话后,默不作声的女孩突然问他。

姜颂同学好像很开心。

好像他又回到随心所欲的状态,好像连天气都不舍得让他多吃一点苦头或者多忍受一天无聊,一切都再次变得有利于他。

姜颂和她一样坐在地毯上,在听完女孩的疑问后,他先下意识点了点头。他很开心,因为水野先生对他的奇怪实验失去了条件和土壤。

但当他点完头,一种台风般突如其来的异样情绪扑上心头,先是没来由的紧张,然后是来不及想清楚的心虚和愧疚。

好奇怪啊,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好像空空的。

他捏着只咬掉一口的披萨,注视着从地毯上起身离开的女孩,茫然无措着。

夏存离开客厅时,听见周昀吹了声口哨,调侃说:“喔——你惹她生气了。”

她的确在生气。

也许她和姜颂同学一样,是个反复无常的人。明明下午时才刚刚和水野先生说,她已经不再和姜颂同学生气,但现在她又开始生气。

因为她讨厌台风。

她坐到泳池尽头,遥远的另一端,客厅落地窗内光线明亮。

他们在明,她在暗,她可以很好地窥探里面,如果这时她有副望远镜就好了。

她想看她离开后姜颂同学会是怎样一副表情,懒洋洋、无所谓,又或者茫然不解?

有风吹过,池水在摇晃,池壁灯光映照出的蓝色光线在夜晚流动。明天这个时候泳池会是什么样子呢?

不管是怎样,泳池也好讨厌。

“有私人泳池的话总可以游上会儿吧?”出发前小蓝这样和她说。

小蓝总希望她学好游泳,从她“接手”她起,她就突然间有了个执念,一定要让她学会游泳。

她在几个寒暑假断断续续地学,期间游泳馆倒闭了两家,两个宣称包教会的教练都消失得无影踪。终于,她在12岁那年拿到了第三家游泳馆的结业证书,她的结业照片被小蓝印了出来,挂在她奇怪的荣誉墙上,照片里,她的同学是些六七岁的小孩。

但那之后,她好像再也没有游过泳。

因为暑假泳池的小孩很多,会踢到她;因为泳池的水很脏,她看见一片漂浮的烂菜叶;因为小蓝不会在她游泳的时候等她;因为泳衣早就穿不下了……

好多理由,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这些都是借口。

她不想游泳,不想到海里浮潜。

她拒绝游泳的真正理由是什么呢?

她喜欢姜颂同学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因为他的头发和脸蛋很漂亮,因为他像一棵苹果树,因为他会在雨天拯救猫咪,因为他会有天使般的梦幻举动吗?

可他还很任性、很恶劣、很小气,喜欢应该被抵消。

“想去的话也没问题,但有一个条件。”小蓝在她提出想要和姜颂同学一起过暑假时这样和她说。

“什么呢?”

“结束的那天一定不可以哭,就算很喜欢那种生活……或者感觉,也不可以哭。”

“为什么要哭?”

小蓝因为她的回答大笑:“好,去玩吧。”

但现在她好像知道为什么想要哭了。

她讨厌台风,讨厌给姜颂同学带来胜利的台风,因为这意味着暑假之旅提前结束。

她好像真的掉了一滴泪,因为她听见泪水落进泳池的声音——

“噗通”一声,像陨石坠落,水花四溅。

但那样的声音是从泳池的另一端传来,她的眼泪为什么可以落到那么远的地方呢?

夏存抬起头,用带着细菌的手揉了揉模糊的眼眶。

明亮的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但泳池水光摇曳,一片水蓝色之中,少年像一尾鱼在游动,身姿轻盈而矫捷。

深蓝夜色漂浮在水波之上,在蓝色的、朦胧的、微微震颤的夜晚,一次次被打碎重组。

少年游来了深水区,扶住池壁边缘冒出头来,一只手将湿发向后一捋,完整露出附着着水珠的漂亮脸蛋,双眼明亮望着她。

夏存眨眨眼睛,像看见童话里的人鱼。

他仰面问她:“なんで?”

他总是问她なんで,就好像这是有魔法的话,除了他们谁也听不懂似的。那现在他在问她什么呢?

“因为我讨厌台风。”

“ごめんね。”他说,然后用中文重复,“对不起。”

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说抱歉,没有那种惯有的笑容,而是好认真地看着她。夏存确定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对不起。

“なんで?”她问他。

为什么他要道歉呢?

姜颂不回答,好像没有听懂有魔法的话,只是转过话题问她:“你想下来吗?”

她摇摇头。

“那为什么你总是盯着泳池看呢?”

她想了想,告诉他她学游泳的事,他趴在泳池边缘听得认真,眼底好像有水光在流淌,因为好亮。他听完,然后说:“原来是在怕水啊。”

是这样吗?

“我不怕。”

“那你也下来吧,好舒服。”

“不要。”

“我会陪你一起。”

“不要。”

她油盐不进,然后姜颂笑眯眯看着她,两手用力一撑,借着水的浮力从池壁边上岸。

湿答答的,坐在蓝色的池光边,漂亮得像是蓝水晶。

他转过脸,貌似没来由地问:“回去之后,我可以邀请你参加我的生日宴会吗?”

夏存看他。

“我买了好多礼物,好想送给你。”

她愣愣眨眼:“为什么,不是你过生日吗?”

“礼尚往来啊。”他这样说,好像从没有想过她有可能会不送他礼物这样的事,然后他问她,“我的成语是不是学得很好?”

“和我一般般好。”

她这样回答他。好在姜颂没有发现这是贬义的回答,他就这样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在夜风中安静地笑。

好温柔,好可爱。

“我想看姜颂同学穿冬装的样子。”

她又开始说无厘头的话,像对着流星许愿。

但那是因为,她从卓曼宜订购的往期杂志上看见好适合姜颂同学的冬季穿搭,他穿上一定会很漂亮。

“好啊。”他随口应下,就好像压根没听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话。

“好吧。”她也随口宣布,“我要去泳池里。”

她要在暑期之旅的最后一天,像姜颂同学那样穿着衣服、不怕污染水池、恣意地跳进泳池里,沉下去或者漂浮起来。

她不加犹豫地脱掉鞋,站起身。

在泳池边缘,在模糊的关于游泳的记忆中,在噗通噗通的心跳声中,深吸一口夏夜的空气,然后向水中坠落。

水钻进鼻孔里,耳朵里,她死死憋着气。空气里的一切声音被隔绝,只有水的轰鸣声在颅骨里回荡,像拥有一颗陌生的心脏。

好安静。

她想到了,这是在深水区。

她同样想到了,溺水时就是这样安静。

原来是那个时候啊。她跌进水里,差点融化在那里,不复存在。小蓝是因为这件事才执意让她学游泳的吗?

她的头发在像海草那样漂浮。

好像有什么声音,她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吐出的气泡,蜿蜒升起,变成一串串透明的行星。它们在水里缓慢旋转,又逐一破碎。

幽蓝而澄澈的水底,漂亮的男孩破水而来,她看着他伸向她的手,却没有递出自己的手,而是猛地复苏身体的记忆,展开手臂,双腿蹬水。

她划动起来,往上浮游。

气泡在她的动作中翻涌,心脏的节奏与水流交织在一起。

终于,她浮出水面,扶着池壁大口呼吸。

“果然好像水母啊。”

然后她转头,看冒出水面亮晶晶的、说着奇怪话语的男孩,问他:“什么水母?”

“何も言ってないよ。”(什么都没说哦。)

朦胧的夜晚,朦胧的回答。

但夏存的想法好清晰——

我还是想送姜颂同学那个礼物,那个世界上最可爱、最梦幻、最沉甸甸的礼物。

只不过……

只不过我会再附加一个条件——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完。是和第一卷呼应的同款尾巴[奶茶]终于给我迷惘完了!(真的吗?

总之第三卷是尾卷,会叫「王子的美德」,是最初就想好的卷名。

最近和评论区走失了,怀疑是我前几章写得太痛苦导致大家看得也很痛苦,那很抱歉了。但这章我写得很爽,不愧是我一开始就想写的泳池场景,用来收尾正正好[奶茶]

第29章

好像总是会在出发后发现有很多事被忘在脑后。

忘记带走已经系好的垃圾,忘记喝掉早餐的最后一口牛奶,忘记再确认下冰箱里还剩几颗鸡蛋……

这一次也一样,出发后才发现忘记再揉一下Tom,忘记还有一支笔落在床头,忘记她还想在能够看见大海的山路上骑着自行车向下俯冲……

但不需要太久,这些遗忘的遗忘也会被遗忘。

那她会记住什么呢?

也许和看电影时能够记住的东西一样,细枝末节或者难忘的感觉。比如被泳池包裹的感觉。

好遗憾,为什么只在泳池里呆了那样短暂的一会儿?

拥有私人泳池的难度是不是和拥有私人小岛的难度不相上下呢?

好在随着距离渐远,这种遗憾的感觉也变得稀薄,另一种情绪取而代之。

好想快点回家啊,小蓝在做什么?

画漫画、做手工还是看电影?

夏存带着满脑袋的想象将沉甸甸的行李箱拖到门外,打开房门,见到正在客厅吸尘的夏蓝后,她和行李箱一起愣在门外。

夏蓝当然是算好时间才开始打扫的,她必须要让这个小孩儿见识到她的勤劳面,哪怕只是装装样子,然后她就见到了一个可爱呆瓜。

“怎么,不认识啦?”

夏蓝剪了头发,之前她的黑发又长又厚重,让她看起来像是个会在半夜研制魔法药水的女巫。但现在她的头发被修剪得极短,像一层层波浪贴在头皮上,弧度轻盈自由,衬得她眉目清晰,比以往干练,就仿佛她不再那样懒洋洋,变成了个再利落不过的人。

夏存呆上会儿,径直走进门内抱住她。

夏蓝比她高,她将脸颊贴在夏蓝肩头,不说话。夏蓝一只手稳着吸尘器,另一只手随意揉搓下她的头发,说:“怎么了?”

“确认一下。”

“什么啊,真不认识啦?”

“嗯,好不像你。”

好像魔法失灵女巫失业。夏存想着,抬起头看她,“为什么剪头发呢?”

“总觉得每天头重脚轻,而且那天出去吃早餐被隔壁桌小男孩抓了下头发。”

“你打他了吗?”

“当然,把他拔起来丢进江里了。”

夏蓝总是说胡话,说着,她镜框下的大眼睛突然睁得更大,朝房门的方向大叫声:“Holmes!回来!”

夏存扭头看去,看见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门外一晃而过。

“不好,我去抓狗。”

“你养狗了吗?”

“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夏蓝跑去门外,追下楼去。

她们住在老式住宅楼的二楼,没有电梯,夏存跟着下楼,在悬铃木下见到一把按住小狗的夏蓝,然后看见她搂起狗,折回楼下。

“它是谁?”

夏存用一种她离开后夏蓝又养了个孩子的口吻问。

“介绍一下,Holmes,哆啦A梦的爱女。”

原来是夏蓝的责编多梦的狗,前天多梦有事要回老家,干脆把狗拜托给夏蓝养,但夏存认为多梦所托非人。

Holmes,中文名福尔摩斯,一只只有四个月大的刚毛猎狐梗犬。

由于年龄不大,它的长方脸还带着点幼犬的圆润,但身体和腿部的比例已经拉长。两只眼睛周围是对称的拿铁色毛发,背部有几块不规则的黑棕色斑块,尾巴高高翘起,只有尖端的是白毛,走起路来尾巴微颤,像支亮着白光的灰棕色蜡烛。

夏存坐在地毯上陪它玩,捏它的尾巴和爪子。Holmes仰着头,黑亮亮的眼睛一直觑她,耳朵半折,眨眼时会跟着抖动下,看起来乖巧又机敏。

夏存和它的黑豆眼对视会儿,抬头问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挑选外卖的夏蓝:“你会遛它吗?”

“当然啦,别看它可爱,要是不遛它能把家给拆了。你有没有什么发现?”

夏存不假思索地扭头,对着沙发旁的落地台灯说:“那只草莓熊不在了。”

“Bingo!就是这家伙刚来那天晚上干的,可怜的草莓熊——吃石锅拌饭好了……”夏蓝话题跳跃开,又跳回来,不加商量地说,“好吧夏存在,那今天起遛狗的事就交给你了。”

“……”

夏存问她:“哆啦A梦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好像急着送走Holmes似的。

“不知道,大概一周后吧。”夏蓝说完丢开手机,趴到沙发上,伸出一只手摸起Holmes的后背来,又说,“手感和你的头发摸起来好像,毛茸茸但是好有韧性。”

“我不在的时候,你会觉得无聊吗?”

夏存突然这样问道,两只眼睛盯着夏蓝,像刚刚Holmes盯着她那样。

“当然啦。”

夏蓝脱口而出,但不等夏存为这个回答感到欣喜,她的声音就接着响起,“你在的时候我也会无聊啊,毕竟无聊才是人生的常态嘛。”

夏存一怔,因为不久前她才从水野真司那里听到过这句话。

“那你觉得怎样才算有趣呢?”

“好熟悉的问题,你一定问过我。”

“我不记得了。”

“我也不太记得了……有趣的话,就是那些闪闪发亮的瞬间吧。”

夏蓝喜欢用“瞬间”“瞬时”这样的字眼,就好像她觉得一切都不会长久。

中午的阳光照来沙发上,夏蓝的头发泛着光泽。

还是有点陌生。剪掉头发会让一个人变得不同吗?那要是剪掉姜颂同学的头发会怎样呢?

“你找到那把剪刀了吗?”夏存想起来之前夏蓝发消息问她剪刀在什么地方的事。

“没有,反正都有新剪刀了。”夏蓝说得无所谓。

这样的态度有些像姜颂同学,又或者应该可以反过来说,姜颂同学有些时候很像小蓝。总是懒洋洋,漫不经心,好像什么也不放在心上。

“我会找到它。”

虽然说要在这样的屋子里找它有些像是大海捞针,但她一定可以找到它。

“你那天找剪刀是想做什么呢?”

“不记得了。”

夏蓝的记性也不太好。

夏存没有再问剪刀的事,因为夏蓝好像电量耗尽,连摸Holmes的手都停下动作。

直到外卖送来,两人坐在地上吃起拌饭,夏蓝这才想起来应该关心下她这个侄女的近况似的,问她:“怎么样,有没有一种从轻飘飘的云端降落到荒原上的感觉?”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夏蓝沉吟,形容道:“就好像做了个彩色的梦,醒来发现眼前很荒芜很空荡的感觉。”

做彩色的梦吗?

她总是在做彩色的梦,其实做梦也很累,但假期不会累,虽然无聊,却也轻松自由。

“没有。”

“好吧。”夏蓝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转而评价起这家拌饭店的分量越来越少。

Holmes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着急,一直在她们腿边绕来绕去,最后干脆试着站起身,前爪踩到茶几边缘,叫了声。

夏存转头看它眼,某种被她记住的感觉袭上心头,她回头问夏蓝:“你是不是忘记喂它吃饭?”

“……”

夏蓝默默放下筷子,起身找到狗粮,往狗盆里倒了些,然后对着哼哧哼哧吃饭的Holmes说,“不能告诉哆啦A梦啊。”

Holmes不说话。

这就是夏蓝,一个不靠谱的饲养员。

尽管从二十岁就开始接触「饲养」工作,但过去八年也没什么长进。

但她才28岁。

好吧,即将年满29。

就仿佛命运的诅咒——

夏蓝相信这是命运的诅咒,除此外她想不到任何更科学、更合乎宇宙规律的解释。

她八岁那年,夏青二十岁,她们失去了母亲,是姐姐夏青把她艰难拉扯大。所以命运让她在二十岁那年,也肩负起将夏青同样失去母亲的八岁女儿拉扯大的重任。

她和夏青之间夹着一轮光阴,和夏存之间夹着另一轮光阴。

也许下一步,她也要在夏存二十岁那年死去,但这个诅咒唯一的逻辑错误是她没能在夏存十二岁那年莫名其妙生下另一个拖油瓶来。这么想来,她还真是个好小姨。

一报还一报这种事还是在她这里结束吧。

Love&Peace!

她热血沸腾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推了下眼镜,帮助散光的眼睛重新聚焦。她看见那只还摆在客厅的行李箱,随口一问:“需要我帮你整理行李吗?”

夏存摇摇头。

“那里面没有要送我的礼物吗?”

“家里装不下了。”

“啊,好伤心。”

假的。夏存面无表情吃光拌饭,推着行李箱回房间。

她趴到床上,一瞬间,吃饭时夏蓝提到的那种感觉迟钝并来势汹汹地袭来,她有几个瞬间脑袋空白,好像站在漫无边际的荒原,觉得四周空荡荡,只有褐土的味道和枯黄的好像失去生命的稀疏杂草。还有一种失重感。

“很可能是幻想哦。”夏蓝的声音又在耳畔回响。

姜颂同学像绵羊、像苹果树、像从天而降的天使、像蓝色大海的人鱼……像幻想。

这种感觉就是从幻想回到现实的感觉吗?

姜颂同学有可能从幻想变成真实存在的吗?

好空,她像一只空口袋,或者一只装满空气的气球。如果梦幻的世界就在云端,那是不是她的密度小于空气就可以飘上去呢?

夏存混沌着,趴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她恍惚看了会儿她的房间,意识到她已经回家,这才揉揉眼睛,下床走去窗边,轻柔地抚摸起放在那里的摆件,然后,她仰头看了看那串珠帘。

珠帘在闪烁,她想到什么,终于前去打开那只行李箱,挖出被柔软衣物包裹的玻璃罐,前去卫生间洗贝壳。

她想到了,她要把姜颂同学送给她的贝壳串成窗帘。

她清理那些贝壳缝隙中的沙粒,许久才回到卧室的空地上,坐在那里排列起贝壳,她要串出最好看的贝壳窗帘。

直到日落时分,夏蓝忽地探入一颗脑袋,她这才抬头看向门边。夏蓝抱着Holmes,这让她们看起来像一对亲母女,而夏蓝说:“夏存在,晚餐你去找小涟漪解决吧。”

夏存后背倏地一僵,想要拒绝的话没有说出口。因为小蓝并不知道任漪还在和她生气,更不知道她还没有主动去找她说话这件事。

她点点头,稍显僵硬地应承下。

十分钟后,夏蓝将Holmes的牵引绳和拾便袋一起塞到她怀里,她牵着小狗下楼去。

悬铃木在夏天傍晚的风中摇晃,绿萝在某扇窗台后闪亮,夏存和狗一前一后向外走,没有发现小楼的拐角处有人藏起来——

作者有话说:新卷新气象!写起夏蓝来有种网友见面的感觉(^_^)v

果然夏存在小朋友的长大离不开自己的努力捏,一直都在努力长大的宝宝[摊手]

果然这周也没榜!但是蒜了,反正我以前也没上过榜(。并没有落差[合十]不过以前是更新跟不上,现在更新量totally超乎我想象,再接再厉吧那就

第30章

Holmes是只很新的小狗,对世界还很好奇,走在路上东凑凑西嗅嗅。

世界对它也很好奇,不时有人蹲下来摸它脑袋或者给它拍照。

夏存牵着狗走来悍妇水果店外时,韩馥正坐在店内的小桌边上吃晚饭,简单的一荤一素一汤,拿不锈钢饭盒盛着,显然是从家里带来的饭菜。

不像夏蓝是一切花里胡哨事物的拥趸者,韩馥从来都只信奉实用主义,不锈钢盆好用那就不需要花纹漂亮的餐具,基础款衣服耐脏那就不需要设计款,说话也从不绕弯子,绝没有多余的浪漫幻想。当然,她今年41岁,也远比夏蓝年长。

韩馥的实用主义同样也体现在教育孩子身上,她从不会幻想任漪考Top10名校这种事,只期待她考个H市或者近处的重点高校,将来能有个稳定的工作,她总是教导任漪要脚踏实地,不要心存幻想。

她坚韧、朴素,当然了,也颇有着股生猛气质,从「悍妇水果店」这个名字就能窥见一斑。夏蓝将她评价为市井街头的朋克女王,就连给客人抖水果口袋的动作都像是在挥刀。

因此,对韩馥这样一个人而言,她做过最不讲原则、风险最大的一件事就是让任漪做夏存的朋友——这与她的教育理念背道而驰,因为夏存本身就有种幻想的特质,像一种随时有可能污染任漪的幻想病毒。

但她还是坚持让任漪做夏存的朋友,不为别的,只因为夏存是夏青的女儿。

十二年前,如果不是夏青的帮助,她不会在丈夫的工伤死亡中成功维权,不会得到那笔

大额赔偿金,也不会开起这家水果店来抚养女儿。

她只是个乡下来的没文凭的女人,而夏青是城里人,知识分子,懂法律,从维权案开始夏青就一直在帮她,帮她维权,帮她找新住处和店面,帮她给女儿转学……

夏青是个睿智、理智同时又好体贴好温柔的女人,韩馥认为自己和她全然不同,她们的相同之处仅仅是年龄和性别,以及她们都有个女儿,同样同龄。

大约这也是一种缘分吧,韩馥这样想着。

夏青没有结婚,只是有个女儿,跟她姓,但韩馥认为她的女儿也与她截然不同。那时候她想:人真是奇怪,三个人,三模三样。她又想了想自己的女儿,任漪从小就能说会骂,好像是和自己挺像的,至少比这对母女像。

韩馥没有考虑太多,只希望任漪可以多和夏存玩,因为夏青总是担心夏存太过孤僻,会受人欺负,总是担心夏存一不小心就消失在她的眼皮底下……

夏青总觉得她的女儿比起像自己,实际上更像她的妹妹,不过就算是夏蓝,小时候也没像夏存这样飘忽不定,反而很擅长专注,很让人省心。

所以,任漪从小就被韩馥用「照顾」和「保护」这样的字眼要求,就好像她生来就该是夏存的保镖,直到夏青车祸离世后,韩馥对她的要求就越发严格,在两个女孩交往这件事上,韩馥不会务实。

她见到牵着狗的女孩,放下吃到一半的碗筷问:“小存,什么时候回来的?小一居然没和我讲。”

“今天中午,因为台风才临时回来的。”夏存死死拽着往水果篮子里凑的Holmes,说道。

韩馥了然,问她:“来找小一吗?不对啊,她今天出去不在家,没和你讲吗?”

夏存的后背绷得比Holmes的牵引绳还要紧,想了想,半真半假地说:“我没有告诉她我会回来,想给她个惊喜。”顿了顿,“那我明天再来好了。”

她的来去自如韩馥倒也习惯了,也没有说什么让女孩吃水果的客套话,不过她还是盯着女孩的背影皱起眉来。她拿起手机,正要联系任漪,刚刚出去的女孩又折回店里,告诉她先不要告诉任漪这件事,她想明天再给任漪惊喜,韩馥只好答应下,女孩这才再次告别离开。

夏存走在路上,肚子有些饿。

刚才她走出水果店时,想到韩馥可能会打电话质问任漪,于是折回店内编了另一个谎话。她没有惊喜要给任漪,她根本不知道可以和她说什么话。

她可以若无其事地和夏蓝说话,因为她知道小蓝也会若无其事,但任漪才不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初二那个暑假,任漪因为那件事没能加入那个校外乐队,连续一周没有来找她,后来是她去水果店找任漪,而她甚至当着韩馥阿姨的面对她爱搭不理。

某种意义上,任漪是个犟种,她爱憎分明,性格强硬,虽然熟稔后会发现她有点话痨属性。

好像很久没和她说话了呢。

她思索着,Holmes终于在某棵树下停下,拉了大便。

好臭。真是讨厌的小孩。

夏存一脸严肃地捡起狗便,然后一路拎着便袋,直到快回家才找到湿垃圾垃圾桶,丢进去,再之后便假装吃完饭回家去。

翌日一早,夏存在福尔摩斯的扒门声中起床来。她不明白它为什么不去抓夏蓝的门,而是来找她,但还是到客厅给它倒了些狗粮进狗盆里,结果它只是嗅了嗅,然后走到门边,冲着门摇尾巴。

“……”

几分钟后,夏存又带着狗和拾便袋出门去。

她想,她有些明白多梦为什么要把Holmes托付给夏蓝照顾了,根本是想用一只高精力的狗来让她别那么懒才对。

昨晚没吃东西,夏存经过生煎铺时买来份生煎,随后便鬼使神差地转去和昨天截然相反的方向。

H市是座新和旧同时存活的城市,老弄堂、老式公房与高档小区、CBD办公楼往往只有几条街巷几个街角之隔。经过电动车乱停乱放的巷子,经过一扇摆着藤椅的木门,然后就看见玻璃幕墙的大厦、优雅的咖啡馆、打扮得像明星的时尚宠物狗……

夏存上学时就会穿过这样的巷子和玻璃边界,宛如走进新世纪那样走进新的街区。

她们的住处离学校不算远,而这附近有处可以说是特地为有钱人开发的豪华楼盘,对外宣称如果他们的孩子在这所学校读书,不妨在这里买套房,就近短住。

夏蓝曾经告诉她,那样的社区里有会所、健身房、SPA馆、网球场、儿童游乐区、宠物公园各种配套设施,至于她怎么知道,夏蓝的回答是谈过。那个楼盘是贺时晏的手笔。

她和贺时晏恋爱时,对他的联想式称呼是“贺实验”,听起来和本名完全没差。

在夏蓝看来,她和贺时晏的这段过往也挺像她人生中的一场实验,关于阶层、魅力与自由的实验。而最后的结果是,她放弃了这场实验,或者说提早结束,因为她已经得出实验的结论。

至于结论是什么,夏蓝也许没有告诉夏存,因为夏存检索不到关于这个结论的记忆。

她吃着生煎,走了好长的一截路才走来这座高档住宅的对面,Holmes终于在这里大便。

像这样的豪宅,普通人拼搏一辈子都不可能买得起,却被有钱人拿来当孩子的宿舍,而姜颂同学就有这样的一套宿舍。

他好像是一个人住,有时候连周末也住在这里,有时候他从大门出来,径直上车离开,但更多时候他会走路。

他似乎喜欢走路,跟踪他一段时间后,夏存发现他很多时间都在城市里步行穿梭,好像总在寻觅,所以她才会在那样一间其貌不扬的水果店外,见到满地的苹果和他。

但他不会再住在这里,他会在假期的最后回日本,因为他的妈妈在那里。

腿被撞了下,她低头看看一脸乖巧的小狗和它的大便,这才蹲下。Holmes这时转头朝某个方向吼了一声,夏存顾着拾便,没有在意。

原路折返的路上,Holmes肉眼可见地萎靡些,大约是走累了,所以最后是夏存抱着它回家的,她想,下次不能带它走太远的路。

到家时,夏蓝正趴在地毯上找什么东西,夏存从背后问她,夏蓝回答说:“Holmes不在了。”

“……”

被放下的Holmes已经前去狗盆前吃今天的早餐。

夏存将回来路上买的早餐交给夏蓝,自己回房间穿贝壳去。

也许是受夏蓝影响,夏存从小就爱做手工,她的荣誉墙上最多的荣誉大概就是手工课上得的奖。她房间的角落里有一架手工作品,层层叠叠,像3D动画电影里的微缩建模。她一边穿贝壳一边戴着耳机听日语课,不时跟着念几句。

夏蓝推门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夏存没有发现她,似乎进入某种“心流状态”,她即刻吞回要说的话,默默关上房门。然后,她在门外停顿会儿。

注意缺陷多动障碍是病吗?

夏蓝最初接触ADHD时以为这是种病,后来她看了一些文献,也咨询过几位医生,接触到另一种说法:ADHD是一种「Disorder」而不是一种「Disease」,它不是一种病理性缺陷,而是更接近于一种神经发育差异,只是一种神经多样性。

当然,只是理论上。实际上多数人并不倡导这种「去病化」,认为ADHD患者本身就没有在这个社会上得到应有的关注和包容,去病化只会让

他们的生活质量雪上加霜。

但夏蓝还是选择不把这看作是疾病,她没有让夏存吃药“矫正”,毕竟她的失序程度不深,没有干扰到她的生活。学习上或许受了些影响,但谁说她一定要适应学习的规则了,她可以有自己的学习方式。

夏蓝会从另一面来看待夏存的不专注,那就是她还擅长同时做多件事,并且一旦找到感兴趣的事,就会沉浸在心流之中。就像刚刚,她在穿贝壳,口里念叨着奇奇怪怪的语言。

一直以来,夏蓝都将自己的放任看作是一种实验,一种自由主义的教育实验。然而,当老师斥责她“不负责任”、馥姐声称她“不成熟不现实”又或者贺时晏评价她“太过permissiveparentingstyle(宽容式管教)”时,夏蓝多少会产生些自我怀疑——

她这样做对夏存而言到底是好还是坏?她是不是应该让她吃药?让她安宁,让她专注,让她合乎标准。

不。夏蓝不要。

她还是觉得,这只是另一种存在方式,属于夏存在的独一无二的存在方式。

如果她是野生的果树,那就永远做一颗野生的果树吧。

至于那些伴随而来的问题,她最近认识了一位毕业于东京大学教育学部的教育专家,她或许可以再请教请教他——

作者有话说:10万字了!剧情开始落地(/_;)

鄙人真的很爱写一些对比和对照(思索)

这些相反的东西界限分明还是模糊?是像一个季节到另一个季节那种混沌的过渡吗?(思索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