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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时间过得快,转眼间已经腊月初十,再过几日便又是一年。经过几日的阅卷,终于完成了所有考生的卷子都誊抄检阅。其中“佳”十卷,“上佳”五卷,原本由文吏送至内阁。

可宋子雲却道,“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为了早日放榜一连几日都不曾回家,今日本宫做回好人,将*这些卷子送往楚首辅那处,尔等皆回去歇息吧。”

众人得了特赦,纷纷记得宋子雲的好。

宋子雲今日只一身天水碧的素锦宫装,发髻间簪一支白玉步摇,清雅得如同仕女图中的人物。她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卷匣,里面整齐码放着数份誊抄工整、墨迹尤新的殿试优等卷乘坐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停在楚府的角门外。

下轿前她特意又检查了一遍这几份卷匣才放心掀开轿帘,她仰着脖子看牌匾上写着的楚府二字,他应该在府上,我把秋闱之事办得妥当,他应该会高兴的。

这个楚墨珣真是奇怪,总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刻,不动声色地推了一把,替她化解掀起的风波,可真真要与他说几句话时,他总是刻意回避,未曾在她面前露过一面,仿佛那件事与他毫无干似地。

宋子雲恼怒地咬着下嘴唇,心中又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

“楚伯伯!”

楚之三步并作两步到宋子雲面前,“殿下拿的是什么东西?尔等狗奴才,都不想活了还是怎么地,岂能让殿下提如此重物?”

楚之想要接手宋子雲怀里的卷子,被她一躲,“无碍,这东西先生看重,我要亲自交他手上。先生在吗?我有事找他。”

楚之缩回手,瞧宋子雲这满脸认真的样子也不再强求,“殿下快点去大殿稍坐,大人正在会客,我这就去请他过来。”

“会客?”

楚墨珣向来深居简出,也会会客?宋子雲才发现失忆之后的她对楚墨珣知之甚少,平日里只知陆魏林跟着他,也不知他还有其他要好的同僚。

“是不是打扰楚先生了?”

楚之连忙摆手,“岂会?先生知道殿下来了一定很高兴。老朽这就去叫他,殿下可自便。”

宋子雲捧着卷匣站在廊下,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稀疏的竹影,在曲廊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她独自在这处素雅别致的府邸中随意踱步,书房的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她本无意窥探,但里面传出的温婉女声和另一个熟悉的带着长辈热切的声音,让她脚步顿住。

“楚先生日理万机,整日埋首案牍,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你别怪我多嘴,你这个年纪早该成家了。”

楚墨珣没有说话。

秦淑华又道,“这是妾身的侄女,名唤庄晓蝶,家世清白,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模样更是百里挑一,她父亲庄侍郎,先生也是相熟的对吧,与先生你同朝为官,正是门当户对……”

楚墨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今日倒是没着官服,只是一身素白长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冷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他对面坐着一位身着鹅黄襦裙的年轻女子,正是秦淑华口中的庄晓蝶。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的颈项,侧影娴静美好,如未开的百合纯洁秀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温婉恭顺,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偶尔飞快地抬眼偷觑一下楚墨珣。

楚墨珣的目光平静无波,礼貌地听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上一方青玉镇纸的边缘,并未看庄晓蝶,也未接秦淑华的话茬。

秦淑华满面笑容,正极力撮合,“楚先生别看晓蝶这般温婉,她平日里一口一个楚大人楚先生,对你可是仰慕已久……”她亲昵地拉着庄晓蝶的手,“你这丫头平日里总说想见楚大人,怎么今日得见倒没有声儿了?”

一抹柔和的鹅黄色身影正静静伫立在楚墨珣面前,她今日打扮得更为精心,淡扫蛾眉,薄施脂粉,鹅黄的衣裙衬得她身姿纤细,如同一株含羞待放的迎春。她手里捧着一个极其精致的紫檀木小扁匣,匣面雕刻着缠枝莲纹,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她微微垂着头,脸颊上飞着两抹动人的红霞,眼神里交织着紧张与少女特有的娇羞。

楚墨珣少年之时便是京城出了名的学子,才华冠绝天下,是天下女子的梦中人,庄晓蝶在女子学堂上学时曾与同窗偷偷瞧过他,一眼万年,从此心中便容不下其他人。

楚墨珣不会知道庄晓蝶为了今日准备了多久,她深吸了几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将扁匣打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散发着淡淡梅花冷香的洒金笺静静躺在柔软的锦缎衬垫上。笺纸的角落,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一枝疏影横斜的寒梅。

庄晓蝶声音轻柔得像春日柳絮,“这是……我平日里闲来无事所写,一直都晓先生才华天下无双……还望先生指点一二。”

她将那个紫檀小匣双手奉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楚墨珣的目光在那笺纸上只停留了短短一瞬,眼神毫无波澜,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张白纸。他甚至没有去碰触它,只是重新合上了匣盖,那“咔哒”的轻响在此刻寂静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转瞬之际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视线倏然抬起,精准地穿过那道门缝,与廊下宋子雲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子雲清晰地看到楚墨珣眼中那万年不变的平静冰层骤然裂开一丝缝隙,掠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是更深的、难以解读的幽邃。他摩挲镇纸的手指顿住了。

宋子雲只觉得一股莫名的气流猛地堵在了胸口。她捧着卷匣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掐进了坚硬的紫檀木边缘。这种陌生的情绪来得又快又急,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冷意,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探究的刺痛。

迟绪也冒犯欺骗她,白暮非也冒犯她欺骗她,她这辈子都在欺骗中度过,只是那些时候都没有这一刻来得心疼。

时间仿佛凝固。

俩人彼此对望,好像旁人都不存在。

庄晓蝶敏锐地察觉到楚墨珣将她屏蔽在外,她顺着楚墨珣的目光发现了门外的宋子雲,秦淑华也察觉不对看向门外,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忙起身行礼,“不知殿下驾到,妾失礼了。”

可那位庄姑娘却迎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温婉柔情的面容下有着一丝不易退缩妥协的味道。

宋子雲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莫名情绪推开门,脸上已然恢复了长公主应有的雍容与平静,甚至唇角还勾起一抹带着疏离感的浅笑。

“太妃不必多礼。”她的声音清越,听不出喜怒,目光扫过那位依旧低着头的庄晓蝶,最后落在书案后的楚墨珣身上。

平日里礼数周全的楚墨珣不知为何一愣,见宋子雲瞧着自己这才缓缓起身,垂眸行礼,“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太妃怎么有如此雅兴来首辅大人这?”宋子雲缓步走进书房,步履从容,仪态万方。她将手中的紫檀卷匣轻轻放在案上,动作优雅从容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恰好压在了那扁匣之上。

秦淑华捂嘴笑得腼腆,“楚先生这儿雅致清幽,妾也是闲来无事随意出来走走。”

“本宫来得不巧,扰了太妃与首辅大人所商议之事。”宋子雲的眼睛瞧了一眼楚墨珣,又看向那位庄晓蝶,今日的她比前几日在云锦轩见到的更迷人,原来那日秦淑华与她在云锦轩是为了挑选今日这套衣裙。

今日秦淑华突然到访本就让楚墨珣出乎意料,他毫无准备更不知从何解释,“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这是秋闱考官挑选出的学子试卷,我已检查完毕,还请首辅大人过目。”宋子雲看向楚墨珣,“不知先生家中有事,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殿下言重。为国选材,乃臣分内之事。殿下亲自送来卷宗,臣不胜惶恐。”

对我说话就这般有礼有节,对庄晓蝶却是那般羞赧不敢抬头。她忽然觉得,自己捧着卷匣巴巴地跑来示好简直像个笑话。

“卷子送到了,本宫就不打扰首辅大人的……事了。”宋子雲唇角那抹浅笑变得有些冷峭,她转身便走,步摇在她发间轻轻晃动,带起一片冰凉的流光。

“殿下。”楚墨珣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她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

楚墨珣伸手一作揖,“太妃,庄姑娘,我与殿下有事相商还请自便,楚之,送客。”

秦淑华一拍脑门,“瞧我这老糊涂,该告退的是我们,我扰了殿下与首辅大人商议正事。晓蝶,我们先告退吧。”

庄晓蝶目光略略扫过宋子雲,眉头紧蹙,又抬眼望向楚墨珣。美人就是美人,只是浅浅皱眉,都觉仪态万千,双眸低垂泪眼婆娑,钦慕与欣赏之色都快满得溢出来。

楚墨珣说道,“多谢太妃。”

“楚先生……”庄晓蝶欲言又止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她想对楚墨珣说的话有许多,但今日绝无可能。“告辞。”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

第52章

庄晓蝶与秦淑华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书房内骤然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窗外一株老桂树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砖地上,枝桠嶙峋如墨痕,昨夜的雪压在枝上,似非要压垮它似地。

宋子雲今日一身素服,随性大方清雅秀丽,只是发髻白玉步摇纹丝不动,好像与她此刻绷紧的脊背一样僵硬。

她的脸色并未因为楚墨珣让她留步而变得好一些,她背对着楚墨珣站立于书架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排《贞观政要》的书脊。

谁也没有开口,任凭这寂静蔓延至书房的每个角落。身后传来茶盏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宋子雲忍不住先开口,云淡风轻,处之泰然,就像暴风雨前的平静。

“那日……是我误会先生了,我不该和先生吵架,今日除了来送名单,还想和先生说声对不起。”

“殿下多虑了,我并未生气。”楚墨珣神色冷峻,“殿下乃是秋闱主审官,臣作为首辅不能眼看着殿下遭受不白之冤。”

“是吗?”宋子雲不自觉地点点头,声音异常平静,像结冰的湖面,她似乎早就习惯楚墨珣的这套说辞,“先生不计较是先生的事,而我若是不来当面赔不是,我心中过意不去。”

“羽南不必如此,帮你是本分。”

宋子雲轻哼一声,“这是本次秋闱三甲人选,请先生过目。”

楚墨珣接过卷轴,一一打开,仔细阅卷,边看边问道,“可有送到陛下那?”

“晌午刚送。”

宋子雲手指摩挲着一本书皮有些旧了的书,显然常被翻阅,尽管失忆了,但她对此处环境似乎十分熟悉,她知道每夜这里的宫灯格外明亮,照在他眉眼之间格外生动诱人……红唇在昏黄的灯光之下饱满湿润……她手指忽地从书上抽走,慢慢握紧,指甲嵌入掌心,她岂能如此想!

宋子雲逼迫自己看向楚墨珣,那一眼便对上了记忆力那张诱人的脸,“先生应该看完了,对三甲人选有何高见?”

楚墨珣聪慧过人,才思敏捷,可此刻看着这一份份誊抄的卷子,完全没有对策论的评论,脑中第一闪现的竟是一眼能认出哪一份是宋子雲誊抄的。

宋子雲见他阅完开口道,“彦博都以为白暮非的策论虽文采斐然,但确有不切实际之处,难凭上状元。先生以为如何?”

彦博?

楚墨珣眉头微蹙,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宋子雲倒是没意识到这一小簇情愫,见楚墨珣修长的手指指尖停留在另一张卷子之上,指腹摩挲卷角,才下的脾气又腾的一声窜了上来,“先生在看的是庄侍郎的长子的卷子,这位庄公子倒是写得好,不若让他当状元郎,先生以为如何?”

窗外突然传来"咔"的一声脆响,不知是哪根树枝被风吹折了。

"殿下,"楚墨珣脸色陡然一变,指腹之下的卷角被卷曲成一个弯角,他沉声说道,“定三甲之事是主审官之事,他柳昱堂岂能越俎代庖?”

宋子雲怔怔地愣在那,还真没有料到楚墨珣这么会抓重点。

其实每届秋闱虽说是主审官定三甲之选,但毕竟审卷阅卷皆是主考官之事,说到底还是由主考官亲定之后再做裁断,三甲名单由柳昱堂定夺也是情理之中,怎么到了楚墨珣嘴里就扣下这么大一顶帽子?

宋子雲原本兴师问罪的气势顿时也下了几分。

“柳昱堂已在翰林院待了这么久,怎么越来越糊涂,竟连这些为官之道都不懂了,是不是也想进昭狱审问一番才会做官?”

“先生怎么这般不讲道理!人家是书生意气,为何要进昭狱?”宋子雲咬了咬唇,“这不关他的事。是我让他这么做的。”

原本是解释,谁料这话恰在此时起了反效果。

“你?殿下此番何意?是不是想要报答柳大人在殿前替殿下作证的恩情?”

“恩情?谁要报答他的恩情?”宋子雲恼怒,“我又不是傻子,柳昱堂为了秋闱之事已好几日不去上朝,我如何不知那日他会突然上朝是你安排的?我不过是想成全先生你。”

“成全我?”

越说越气人。她那张小嘴里就吐不出什么好话。

楚墨珣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三度,微微点头,喉结在说话时艰难地滚动,像是极力咽下某种灼热的情绪,“殿下倒是说说清楚成全我什么?”

楚墨珣与人交往向来保持距离,但从不以冷色视人,可今日他的下颌线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常年紧抿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细碎光斑,却照不进骤然暗沉的眼眸,眼眸深处像是暴风雪前的海面,平静下翻涌着危险的漩涡。

宋子雲注视这暗藏危险的眸子,愣是说不出,成全你与庄姑娘这段姻缘。

楚墨珣的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他慢慢搁下笔,抬起眼直视她,"殿下今日来究竟要议秋闱,还是议臣的私事?"

私事?原来他的私事与自己无关。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宋子雲面上却笑得愈发雍容,"首辅多虑了。我不过是好意提醒你。"

楚墨珣看着她在案前站定,一缕阳光恰巧穿透窗棂,将她耳垂上翡翠坠子映得通透明亮,就像她的心那样晶莹通透却冰冷至极。

“提醒何事?”

“秦太妃与老镇北王是姻亲,本就值得怀疑,不可深交,如今秦王府又借着庄姑娘有意拉拢先生,先生可不要……”

“殿下,”楚墨珣倏然起身,素白的袖口竟在不知觉的情况下沾了墨汁,他缓步压近,如巍峨的高山不露声色,可周身透着一股宋子雲从未领教过的危险,宋子雲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步步后退,后腰不知不觉抵上冰凉的书架,“殿下是想说臣要借着联姻结党营私吧。”

她仰头看他近在咫尺的脸,除了心跳加速之外,脑袋根本无法思考,果然男色误事。这个认知让她心脏莫名揪了一下,旋即又被涌上的酸涩淹没。

楚墨珣湿润的嘴唇就在宋子雲眼前,与她记忆中在案前忙碌的身影合二为一,宋子雲只顾呆呆凝视这红唇,就连怒气也被他的气势给吓得没影了。

“臣若想结党营私,何必等到今日?”楚墨珣的声音低沉饱满,似乎在诉说自己的忠心,又隐隐透着一股委屈的味道。

“那你为何收她的匣子?你为什么不拒绝!”

那双宋子雲最喜欢的手撑在她耳侧的书架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檀木的冷香混着她衣领间若有若无的花香,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宋子雲以为楚墨珣又要教训人,没曾想他低眉顺眼沉声说道,“臣收过许多匣子,殿下前几日送的卷宗,臣倒是一字一句批注到子时。”

愁云惨雾上一瞬还浓得化不开,下一瞬便天明气朗。宋子雲没忍住,嘴角冒出一声嗤笑。

“楚之。”

门口的楚之推门而入,却不敢看书房内的人,楚墨珣身形未动,如泰山一般压制着宋子雲娇小的身躯,“把桌上的匣子妥当处理。”

楚墨珣甚至没特意指出是哪只匣子,楚之便能一眼认出。

“是。”楚之只回答了一个字便又退了出去。

宋子雲为掩尴尬,嘿嘿地干笑了几声,可这干笑声在凝重的气氛中像是衰败的玫瑰一样萎靡不振,“先生可是抱怨朝中事物繁琐,而我还苛待重臣?”

楚墨珣伸手握住她的腕子,掌心很烫,薄茧磨得她娇嫩的手背,“殿下若是能信任臣,就会知道臣只想笼络殿下。”

“说得好听。”

楚墨珣兀地松开了手,那温度抽离的瞬间,她竟荒谬地想去抓他的手。

“殿下今日还有何事?肯定不只是为了送卷子。”

都怪楚墨珣,好好的搞了一出相亲宴,让我把正事也给忘了。

宋子雲正色问道,“我此番来是有几句话要问先生。”

“殿下请说。”

“这几日先生为何躲我?”

楚墨珣后背一僵,“殿下大概是误会了,我身为首辅,身关整个大渊,大事小情实在是繁杂冗长,并非躲避殿下。”

“当真?”

“当真。殿下不信任臣,臣也无计可施。”

“好,我相信你。”宋子雲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第二个问题,这几日京中关于我的谣言是否因镇北王而起?是他一到京城就授意白暮非散布这些谣言?目的就是为了把我从主审官的位子上拉下来,用来讨好你或是离间你我二人?”

“殿下聪慧一点就透。”

“可我有一点想不明白,还望先生指教一二。”

宋子雲的眼睛犹如银河中最灿烂的星河。

楚墨珣望着她浅浅地点点头。

“若是迟绪所为,他没必要在上朝时为我开脱维护我,这与他原来的目的相悖,是与不是?”

楚墨珣一顿,嘴角轻轻扯了扯,“可是他的确这么做了。”

宋子雲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我这几日思前想后,想来只有一种可能性,便是有人先一步推测出他的目的,从而找到了他,那个人为维护我的名誉,为我扫清这一障碍,与他达成了某种交易,让他适时出现在朝堂之上为我开脱。”

“殿下。”

“所以楚墨珣,你到底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这是宋子雲这些日子一直想问的事,从楚墨珣的目光看来他也猜到宋子雲有此疑问,这几日他故意对她避之不见,想来就是不想让她问此事。

第53章

晨光初破,礼部衙门前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学子。朱漆金字的皇榜高悬,墨迹未干,在风中微微颤动。

学子们纷纷围了上来,人声鼎沸。

"状元——陆文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江南士子们喜形于色,纷纷拱手道贺。

陆文渊一袭素色澜衫,含笑还礼,眉眼间除了得意春风之外,还有一丝晶莹剔透的亮,他将双手藏于宽袖之中,掩去颤抖,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人群之中最高大之人,没有人会再注意到他素色长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墨渍,长衫上补丁随处可见,还有那双已经磨破的鞋子。

“榜眼白暮非!”

“探花冯龄。”

远远望去,宋子雲立于远山阁上,指尖搭在朱漆栏杆上,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见到那位状元郎。她忽然想起来,这个陆文渊她是见过的。那日她依律会见秋闱学子,痛斥了那些高门大户的学子,而他正站在门外忍受严寒。

她问他们冷吗?无一人敢回答,只有他回答了。

原来当日便有了状元之风。

宋之说道,“殿下,白暮非求见,殿下是见还是不见?”

宋之的话像是从很远飘来,让她听得不真切。

远山阁的湘妃竹帘半卷,阳光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她单手支颐,才留了两寸的指甲不经意划过自己唇角,目光呆呆地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能感受到昨日楚墨珣握住时薄茧的触感。

昨日宋子雲反复问他到底拿什么交换,他就是沉默对之。最后还是宋子雲当真生气了,楚墨珣蔡幽幽开口。

“什么!你答应他今年不裁撤军队?你怎么能……”

楚墨珣嘴角扯动,看起来心情不错,“看来羽南是心疼钱了,你放心朝廷用度,赋税开支我自有分寸,断不会因此……”

宋子雲被他这态度给气着了,那目光像是一把锐利的剑直插入他的楠木书架,“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

楚墨珣抬头撞进宋子雲的眼里,那双墨一样的眸子似乎就在勾着她说出那个你字。可宋子雲耳根一红,偏偏不如他所愿。

“你怎么向朝廷交代?你怎么向陛下交代?”

“这只是缓兵之计。失去的,我会拿回来。”

“我能理解,可那些老头子如何能理解?陛下能理解你的用心吗?你可知朝中那些老头要是知道你这般做,一定说你与镇北王沆瀣一气,到时候你又要被扣上一个结党营私的帽子。”

楚墨珣又是那副七老八十的漫不经心,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可宋子雲知道他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在朝中的每一步都走的如履薄冰,“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们。”

珠帘哗啦作响,惊飞檐下铜铃。

宋之愣了愣,眸子观察着宋子雲的眉眼又轻声问了一声,“殿下,是见还是不见?”

“哼!有办法有办法,他成日说有办法,他哪里有办法!”宋子雲气得不行,只觉怒火快要将她烧干,站立起身绷直身子来回踱步,她冲着宋之说道,“你说他这个人怎么这么让人讨厌,口口声声说有办法解决,你说他能有何办法?”

宋之被宋子雲突如其来的脾气搅得莫名其妙,他诧异地望着宋子雲,“殿下所指何人?”

“没谁。”宋子雲说道,“今日我谁也不见。你去告诉白暮非,既然不是状元,我无法履行诺言,让他继续跟着迟绪吧。”

“是。”

“乏了,回府。”

皇宫内。

御苑内灯火通明,烛影摇红。曲水回廊间宫婢手执琉璃灯盏,映得满园流光如昼。太液池畔搭起锦帐,丝竹声声自水榭传来,混着酒香与脂粉气,浮在夜色里,奢靡又温柔。

宋景旭举杯对着宋良卿笑道:"陛下,连日来秋闱科举,想必陛下也忙碌了几日,兄长实在担忧陛下的身子,索性秋闱放榜,陛下也好歇息几日。”

“是啊,昨日好不容易放榜,朕才松了口气。”

宋良卿懒洋洋地举起酒杯,“朕听闻这届秋闱兄长的好几位朋友都上了榜,恭喜兄长。”

宋景旭连忙起身,诚惶诚恐地说道,“都是陛下的臣子,日后与兄长同朝为官,定为陛下分忧。”

宋景旭环顾四周,欲言又止,宋亮卿问道,“兄长在看什么?”

“今日长姐怎么没来?”

“长姐太累了,好几日不曾休息好,今日天还没亮,院首就被召进府内。”

宋景旭紧张地问道,“怎么长姐不舒服吗?陛下真是拿臣当外人了,怎么也不知会一声,臣这就去看看。”

宋良卿说道,“兄长莫急,院首刚来了信,长姐无事,只是累了。”

宋景旭松了一口气,“长姐做主审官确实累了,如此便好,在家好好休息。今日家宴,陛下不妨松快些。"

甜翠坐在宋良卿身侧,正亲手剥了颗水晶葡萄递到他唇边,宋良卿丝毫不避讳地张口吞下那颗葡萄,手还温柔地攀上甜翠的手背轻轻地捏了捏。

甜翠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陛下。”

宋良卿目光掠过甜翠衣领,衣襟之下红痕若隐若现,目色加深一重,正低头欲亲芳泽,被甜翠偏头一躲,“今日家宴,还请陛下慎重。”

宋良卿嘴角略一下沉,还是眉眼带笑地看着她。

宋景旭说道,“清梧娘娘真是越发漂亮了。若不是本王知道娘娘是长姐的人,还真以为娘娘比陛下还要小几岁呢。”

宋良卿眼皮垂下,看不清情绪,甜翠却自觉身子一僵,“秦王此言差矣,既然进了宫就是陛下的人,本宫眼里只有陛下。”

“娘娘说的是,是本王说错了话,”宋景旭站起身来,“既然本王说错了话,那得罚。”

宋良卿来了兴趣,“兄长怎么罚?”

宋景旭拍了拍手,一队乐姬抱着琵琶鱼贯而入,"臣特意从江南寻来新曲,名唤《霓裳引》。"

丝竹声骤起,殿门处珠帘轻晃,乐声忽变,如珠落玉盘。

一袭红纱自月下翩然而至,如花丛中的精灵闯进秘境,足尖点过铺满花瓣的锦毯,腰间金铃脆响。那舞姬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含情目,眼尾描着金粉,烛火一照,恍若妖魅。她旋身时红纱飞扬,露出一截雪白腰肢,脐上竟缀着颗红宝石,随着呼吸莹莹生光。

那舞姬赤足踏着金砖,足踝上银铃轻响,每走一步,都似踩在人心尖上。

宋良卿原本懒散地倚在龙椅上,指尖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酒杯,却在看清那舞姬面容的刹那,指节一僵,酒液泼洒在袖口都浑然不觉。

薄纱之后的人儿生得太艳,艳得近乎妖异。

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眼尾一抹朱砂描得极艳,衬得肌肤如雪。红纱裹身,腰间却束得极紧,行走时如弱柳扶风,偏又带着股勾魂摄魄的韧劲。

乐声一转,她旋身而舞,广袖翻飞间露出一截雪白皓腕,腕上金钏叮咚,与银铃交织成靡靡之音。她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望向宋良卿,又好似没有看他,红唇微启,贝齿轻咬,像是无声的邀请。

宋良卿喉结滚动,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连呼吸都忘了。手里的夜光杯霎时滚落,葡萄紫的酒液泼在明黄龙袍上,他却浑然不觉,直勾勾盯着那截晃动的腰肢。

舞姬似有所感,忽然折腰后仰,面纱被风掀起一角,她却不看宋良卿,即便宋良卿的眼睛已经黏在她身上,她都不屑一顾。

甜翠的脸霎如白纸,贝齿轻咬。

秦王在一旁捋须而笑,意味深长道:“陛下,此女名唤‘霓裳’,尤擅掌上舞,就罚兄长把此女献给陛下可好?”

宋良卿已经大步走下御阶,亲手去扶那舞姬。霓裳顺势跌进他怀里,面纱飘落,露出张艳若牡丹的脸。她指尖抚过小皇帝衣襟的酒渍,声音像蜜里浸过的刀,"奴婢该死,污了龙袍。"

"无妨。"宋良卿攥住她的手腕,拇指摩挲着内侧柔嫩的肌肤,"朕带你去换件衣裳。"

霓裳眼波盈盈,莲步轻移,足尖故意在酒渍上一滑,整个人如蝶般跌进宋良卿怀里,越是这般,霓裳越是挣扎得厉害。

“陛下,今日宴会,还请陛下稍坐,让奴跳完这舞。”

霓裳双手抵在宋良卿胸前,半是推拒,半是还迎,妖媚的玫瑰花香直冲宋良卿的鼻腔,顿让他口干舌燥。宋良卿见惯了仪态万方恪守女德的大家闺秀,从未见过如此妖媚的女子,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她揉碎在自己怀里才肯罢休。

“你衣裳脏了,换了再跳。”

满殿寂静。

宋良卿一把扣住她的腰肢,掌心滚烫。她仰头看他,委屈地看向宋良卿,“陛下,妾好像脚崴了。”

宋良卿忙低头去看,只见一双圆润雪白的双足映入眼帘,他细长的手指轻轻一撩,惹得霓裳咯咯笑起来,娇小的身体往他怀里陷得更深。

“陛下。”

这一声,彻底烧断了宋良卿脑中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后殿,只丢下一句,“尔等继续,朕乏了。”

“恭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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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一连十日,紫宸宫内飘荡着甜腻的香味,暖香如雾,来自西域的昂贵香料醉朦胧日夜不息地燃烧着,混合着女子身上清甜的体香,织成一张令人沉沦的靡靡之网,让宋良卿像是蜘蛛网上的猎物那般动弹不得无法自拔。

殿中央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赤足踏上去,无声无息。霓裳只着一件轻若无物的鲛绡纱衣,此刻正慵懒地依偎在年轻的帝王怀中,雪白的肌肤在柔和的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乌发如瀑,散落在宋良卿明黄的*龙袍之上,让他喉头一紧。

宋良卿修长的手指轻轻缠绕薄纱放在鼻尖轻嗅,“朕从没想过纱衣覆在龙袍之上会如此美艳。”

“陛下……”霓裳声音又软又糯,像沾了蜜糖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心尖。又是一串银铃般笑声,她指尖捻起一颗冰镇过的西域葡萄,娇笑着送到他唇边。他张嘴含住,顺势吻上她的指尖,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她融化。

“爱妃的手比这葡萄还要甜润。”他低笑,手指缠绕着她一缕发丝,目光痴迷地流连在她精致的眉眼和嫣红的唇瓣上。

十日,不过十日。宋良卿竟为了此女连下两道诏书,第一道便是力排众议,以“姿容绝世,性情温婉”为由,直接册封为正二品昭仪,赐居紫宸殿。

第二道是白日他批阅奏章也定要此女子伴在身侧。

她或轻摇罗扇,或素手添香,偶尔兴起,便在御案前赤足旋舞。那身姿柔若无骨,翩若惊鸿,每一个眼神流转,每一次裙裾飞扬,都精准地撩拨着他的心弦。她的一个回眸浅笑,他便觉得满室生辉,江山社稷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深夜更是无尽缠绵,紫宸殿中丝竹管弦之声常常彻夜不息,宋良卿血气方刚,哪里忍得了如此娇媚的美人。他为她描眉点唇,亲手为她穿上价值连城的霓裳羽衣,又像剥开娇嫩的花叶一般亲手一层层褪下。

床榻间,霓裳红唇间溢出的呻吟婉转如歌,彻底点燃了宋良卿所有的理智与克制。他沉溺在她的温柔中,像是渴死的旅人得到了甘泉佳露一般。什么早朝议事,什么治国理政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十一日,宋良卿被门外的清竹唤了几次还未苏醒,朦胧恍惚间他只觉清竹的声音也在打颤。宋良卿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慵懒,不悦地开口道,“清竹,你是越发不会办差了。”

“陛下,时辰不早了,还请陛下更衣上朝。”

宋良卿踉跄地站起身随手拿起衣架上一件敞衣随意地披在身上推开殿门,满屋的旖旎暖香尽数飘散出了殿,一阵寒风顺着门缝吹在他身上,让他顿时清醒不少。

不远处好似有乌压压的人,宋良卿揉了揉眼睛,看向不远处,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往日肃穆寂静的太极宫正门前,此刻却黑压压跪倒了一片人影。他们身着或绯或紫的官袍,像被狂风摧折的劲草,以一种执拗得近乎扭曲的姿态,匍匐在冰冷坚硬的宫门御道上。

御史台的老头子们首当其冲,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弯折的青松,紫袍金带在微熹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沉重。他们额角紧贴着冰冷的青石地面,一言不发,用这沉默的跪姿,诉说着最激烈的抗争。

忽然天空一声炸雷,原本明亮的白昼陡然之间被乌云遮住光亮,沉闷得令人窒息。

一道惨白的、撕裂苍穹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劈下,瞬间又将天地照得一片煞白。跪着的群臣、肃立的御林军、朱红的宫门、高耸的飞檐……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刹那失去了颜色,只剩下狰狞的轮廓。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在头顶轰然炸响!大地仿佛都在颤抖,豆大的雨点,几乎是随着雷声的余韵,狠狠地砸落下来,砸在滚烫的石板上发出闷响。

顷刻间,便连成了狂暴的雨幕。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倾泻,无情地浇打在跪地群臣的身上。

昨夜下了一场雪,如今又来了一场大雨。青砖之上越来越寒冷。

柳昱堂率翰林院一众人也跪在队列之中,那张俊朗面庞此刻写满了忧虑与坚毅。

在他们身后,是数十位六部堂官、言官御史、勋贵重臣。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厚重的朝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官袍在暴雨中迅速变成深暗的色调,湿漉漉地裹在身上,沉重异常。

他们年龄不同,派系或有差异,但在这一刻,无人喧哗,无人哭泣,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它沉重地压在每一个路过宫人、侍卫的心头,也像一块巨大的阴云,笼罩着整个太极宫。

宋良卿何曾见过如此情形,他咽了口口水,一一扫过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宋子雲身上。

门内传来一声女子娇媚婉转的轻笑,“陛下,你去干什么了?”

这声音透着黏腻,又隔着雨声模糊不清,却无比清晰地传到每一位跪地大臣的耳朵里。

语音刚落,一只水蛇一般的手臂便缠上了宋良卿煞白的脖子,霓裳半露香肩地靠在他已经汗津津的后背之上。

宋良卿不敢看她,颤抖的手想要拨弄开她的手,她却以为宋良卿与她闹着玩,宋良卿极其不耐烦地抖了抖自己肩膀,示意霓裳不要胡闹,双眸却胆颤地盯着宋子雲的脸。

霓裳这十日来对宋良卿颐指气使惯了,都忘了这年轻人是帝王。妖艳的蔻丹绕过宋良卿的脖子轻点他鼻尖,“陛下,快过来,妾饿了,要陛下喂我吃烧鹅。”

宋子雲眉眼带笑,伸出一根手指顶开紫宸殿的门。

吱呀一声,格外恐怖。

“啊!”

宫门被推开,呼啸的寒风吹入殿内,吹灭了醉朦胧,吹散了这骚浪的香味。

霓裳被这突如其来的寒冷给吓了一跳,她瞬间拢了拢那件几乎透明的薄纱,惊恐地看向宋子雲。

她没见过宋子雲,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瞧,见宋子雲一步一步走进殿内,想要伸手关门。

宋子雲却连一个眼神也没给这个妖姬,只是淡淡地说道,“来人。”

大内侍卫面无表情,平视前方,一声响亮的“是”,亮堂堂的铠甲如铜浇铁铸般肃立在紫宸殿两侧,在雨幕之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殿门关不上了。

寒风呼呼地往里灌,宋良卿虽身披单衣却不觉冷,豆大的汗珠布满额头。

他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长姐,你这几日不是身子不爽利,怎么想起来看弟弟了?”

此言一出,宋子雲好似听见这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轻扯嗓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谢陛下关心,臣还死不了。”

宋子雲环顾四周,绕着紫宸宫走了半圈,忽觉脚下踩到异物,低头一看是一件赤色鸳鸯肚兜,手指轻轻压住鼻尖,恐让这腌臜的气味脏了自己的鼻子,“来人,将这屋内所有东西都拿出去烧了。”

宫中年长的姑姑们鱼贯而入,各忙各的,有的老姑姑一进殿就将那红色薄纱一把扯下,日夜不灭的香炉则被另一位老宫女一脚踢翻。

宋良卿还未开口,霓裳倒先发怒,“大胆,你们是何人,胆敢擅闯陛下的寝宫?”

宋子雲问宋良卿,“陛下,这是你的寝宫吗?你堂堂天子就住在这种地方吗?”

宋良卿说道,“我……住在政和殿。”

“那……这里是哪里?”

“这是昭仪的寝宫。”

“嗯。陛下英明,说得没错。”

宋子雲眯缝了眼睛,一个抬眼,一位老婆子在霓裳还未来得及反应时一个巴掌糊在她脸上,霓裳指着宋子雲鼻子骂道,“我是陛下的妃子,你敢打我?陛下,陛下,你要救我。”

老婆子恶狠狠地说道,“你这骚浪蹄子,也不看看眼前是哪位主子,容得下你这般放肆。”

“陛下,救我。”

“陛下,”宋子雲眉眼含笑看着宋良卿,“心疼吗?”

霓裳虽然看不明白眼前之人是谁,但察觉出宋良卿的胆怯。

“陛下,”甜腻的撒娇又一次响起,“陛下她是谁,是你的皇后吗?她怎么可以如此野蛮?”

只可惜这次宋良卿没有保持沉默,他颤抖双唇抬起手臂反手一巴掌。

“放肆,这是朕的长姐,她面前还轮不到你撒野。”

霓裳被宋良卿这一巴掌打得有点懵,她立马跪下哀求道,“陛下,我是你的妃子啊,这天下都是你的,你怎么还怕她?”

“是啊,陛下,你贵为大渊的天子,这天下都是你的,你得为你的妃子做主,我打了你的妃子,陛下欲怎么处置我?是拖去昭狱还是直接斩首?”

“长姐莫要……说笑了……”

宋良卿双腿颤抖,慢慢走到宋子雲面前,像小时候那样去拉她的衣裙,调皮地说长姐最疼我了,长姐才舍不得呢。

“长姐……”

等待他的却是冰冷的一巴掌,打得他跪在地上。忽地天空又是一声炸雷。一屋的嬷嬷宫女纷纷跪在地上。

一声惊雷,照得宋子雲脸上晦暗不明,霓裳恐怖地看着她骂道,“你……你好大的胆子……敢打陛下,来人,救驾救驾,此人以下犯上……”

殿内殿外无一人说话,显得霓裳的叫嚣滑稽又可笑。

“陛下以为该如何处置她?”宋子雲弯腰指了指霓裳问宋良卿。

“长姐,长姐,我求你不要……我知错了,长姐,我是真的喜欢她。”

“喜欢?”宋子雲眼含热泪,“你还记得先生第一日授课时对你说过何事?”

“长姐!”

“说!”

“人无癖不可交,但帝王不行,帝王不能有专情。”

第55章

昨日下了一天的雨,好似将皇城都冲刷干净。

忽地飘起一阵风,破碎的红纱跟着风辗转飘零,有一种残缺的美。那是霓裳的薄纱,昨日之前还穿在她肤如凝脂的雪白肌肤上,今日便成了一块一块的碎布。

霓裳昨日被四五个老婆子拖出紫宸殿,就在这青砖之上,被打得皮开肉绽,叫喊声响彻天空,而宋良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心爱的女人如同这块破碎的红纱那样飘落。

老嬷嬷身旁站着才进宫的宫女,她瑟瑟发抖小声问了一句,“嬷嬷可知要打几板?”

那老婆子一声呵斥,滂沱大雨如石子砸在地上,浇灌在这老妈子的身上,可她有如神助一般毫无畏惧,一道闪电在她身后忽闪而过,白光照在她苍老恐怖的脸上,让霓裳凄厉的叫声也显得微不足道,“奉殿下之命,殿下只说打,没说打几板,我们做奴才的只管听命行事。”

也是这样的大雨,极暗的乌云,宋子雲如同那日在白马寺中殿之中的楚墨珣那般端坐在檐下,单手撑着太阳穴,冷眼看着那个美艳的女子,心中毫无哀恸。

啪!

啪!

啪!

板子一声比一声重。起初霓裳还能惨叫几声,口中咒骂宋子雲,说什么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柳昱堂远远地跪在雨中,趁着乌云幽暗明目张胆地看着宋子雲,这声音如同鬼魅一般缠绕在皇城上空,宋子雲眼里却毫无恐惧之色,稳坐在云帘之下,如同瓶中水仙那般绝世独立。

他忽然想起了还未失忆前的宋子雲,那时他初见宋子雲,便见她也是这般雷厉风行地处置犯了错宫女,他心存不忍,没想到如此美艳漂亮的女人竟有如此残忍的手段。

可至今日,她的毒辣、强硬是她这几年内一步一步垒起的堡垒,是她坚不可摧的护甲,只有这样才能护住大渊的江山。

都说楚墨珣是大渊的利剑,可今日柳昱堂却觉得这位长公主殿下才是大渊的骨。可要成为这样的人,背后得付出多少才能成就今日的她?柳昱堂捂住自己心口,心中如同被压着一块大石头一样,

随着一声板子重重地落下,鲜血如同开败的鸢尾花绽放在空中,霓裳如同一块破布垂在长凳之上没了声儿。

宋良卿早已明了他救不了霓裳,被几名锦衣卫请去了文渊阁,在先帝的画像前跪了一整夜。

天色渐渐亮起,他踉踉跄跄从冰冷的政和殿中走出,一块被碾碎的红布飘落在他脚边。他弯下腰捡起这块红布,怒气冲冲地冲进懿清宫。

“陛下……不知陛下……”甜翠已经数日没见到宋良卿,见他一大早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惊喜,慌忙跪拜,可双膝还没跪在地上便被一把拉住。

宋良卿双目赤红,满嘴酒气,发出野兽般嘶吼,“贱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长姐面前嚼舌根构陷霓裳?”

甜翠眼中的惊喜瞬间黯淡下去,她震惊地看向宋良卿。帝王震怒,她瑟瑟发抖,“妾没有。”

宋良卿一脚踹在她肩头,悲伤地坐在地上,“朕的霓裳,朕的霓裳就被你们活活害死了。你们就是毒妇,见不得朕有半点欢愉!朕的霓裳碍着你们什么了?她那般单纯美好,却被你们活活害死!”

“霓裳是陛下亲封的昭仪,妾怎么会去害她呢?”

宋良卿的眸子蒙上一层青灰色的冷冽,他阴恻恻地说道,“你不会?你是长姐的人,朕晌午在懿清宫说过的话,怕不出半个时辰就能送到长姐耳里。”

“妾进了宫就是陛下的人,妾爱慕陛下,如何会出卖陛下呢?”甜翠俯身跪在地上磕头,“请陛下相信臣妾。”

“相信你?你让朕如何信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日从长姐府上出来时哭得撕心裂肺,你是极其不情愿进宫的,”宋良卿站在甜翠面前,冷眼旁观她满是泪痕的脸,“甜翠你说到底就是长姐的人,我心里清楚你就是长姐派来监视我的。”

甜翠双膝跪地行走到宋良卿跟前,眼里满是震惊,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发现有些不认识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陛下,妾从未在殿下面前说过陛下半句不是,请陛下明察。”

“明察?”宋良卿的双眼像是淬了毒似地死死盯着甜翠,“秋闱之前秦王在勤政殿与朕说的话,是不是你告诉长姐的?”

甜翠震惊地看向宋良卿,那目光代表默认。宋良卿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将桌上甜翠最喜欢的琉璃瓶砸向地面,锋利的碎片四处飞溅,崩在甜翠脸上,划开一道口子,血腥味蔓延开,可她浑然不觉疼。

“不要以为朕是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朕只是不想说罢了。”

宋良卿推开门,静静地站在一株盛放的梨树下,“来人传旨,懿清宫清梧本应克娴内则,表率六宫。然尔罔顾君恩,行止失度,褫夺贵妃封号,降为妃位,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

甜翠跪在地上连哭喊都不敢大声,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身体因恐惧和疼痛剧烈地颤抖着。不知怎地响起宋子雲那日的话,你已经进了宫,要为自己而活。

“妾身谢陛下隆恩。妾恭送陛下。”

送走了宋良卿,甜翠身边的婢女满脸泪痕,爬过去搂住她的娘娘,“娘娘莫怕,我这就想法子把此事告诉殿下,殿下聪慧,定能有办法让您重获隆宠。”

“不,此事不能告诉殿下。”甜翠已然止住了泪,高傲地仰着脖子看向天空,“褫夺贵妃封号,降为妃位,殿下如何能不知?”

婢女眼里闪出一阵希望的光芒,“对,是奴婢糊涂了。殿下定会想办法。”

甜翠缓缓摇头,“我了解殿下为人,她一定会帮我,但我不希望殿下帮我。”

“娘娘糊涂!娘娘得依靠殿下啊。”

“你还嫌殿下与陛下之间嫌隙不够吗?”甜翠擦干眼泪,死死咬住牙关,“有些事只有我自己扛。”

前两天宋良卿被宋子雲罚跪在文渊阁之后,楚墨珣又开始忙碌起来。一连几日忙得连府门都没进,今日刚结束一场冗长的廷议。他的步伐沉稳而迅捷,紫袍玉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

“楚先生留步!”一个清丽而带着一丝颤抖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楚墨珣脚步微顿,缓缓转过身,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成一潭静水,不起波澜。

来人正是兵部庄侍郎的嫡女,庄晓蝶。

庄晓蝶一身浅绿色春衫衬得肌肤胜雪,发髻上簪着一支点翠步摇,随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她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紧张、倔强,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楚墨珣瞥了一眼庄晓蝶,见她故意不带侍女独自一人,想必就是在此处等着自己。

“庄小姐。”楚墨珣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带着惯有的疏离和官场的客套,“有何事?”

楚墨珣并未移动脚步,只是站在原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已然竖起。

庄晓蝶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刺得心头一痛,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纤细的脊背,直视着楚墨珣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又拒人千里的眼睛。

“楚先生,”她的声音温婉迷人,好像下了蛊的迷药,“前番太妃娘娘美意,欲为我二人牵线。大人婉拒,给出的理由是你我二人从未见过面,怕耽误了我。”她顿了顿,贝齿轻咬下唇,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大人可知,我并非只因父母之命才倾慕大人?”

楚墨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表情依旧沉静,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说完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这种沉默的压力,让她的心跳得更快。

“早在大人尚未入阁,仍是翰林院编修之时……不,甚至更早,在学堂那时我便识得先生,或许先生从未识我,”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少女独有的热烈与真诚,“那年宫中设宴,我随父赴宴,远远见楚先生于众进士中卓然独立,不骄不躁,答对陛下问策时引经据典,从容不迫我心中便再也容不下旁人!”

她脸颊泛起红晕,眼中却闪烁着不顾一切的光芒,“陛下登基以来,大人位极人臣,我在深闺常听闻先生事迹,一颗心…早已系在先生身上!太妃娘娘的安排,于我而言,并非负担,而是…是夙愿得偿的希望!”

北风呼啸,吹在庄晓蝶脸上,如同刀刮,可庄晓蝶心中澎湃不畏寒冷,她一口气说完,胸脯微微起伏,眼中充满了期待与孤注一掷的恳求,定定地望着楚墨珣,仿佛想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动容。

然而回应她的,依旧是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眸。他甚至没有因她这番炽热的告白而移动分毫。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人脚步声和归巢鸟雀的鸣叫,夕阳的余晖将庄晓蝶脸上期待的光彩一点点染上绝望的灰暗。

终于,楚墨珣开口了,如同在陈述一件公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庄小姐心意,楚某感念。”他抬眼低声,动作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然,楚某受陛下隆恩,担首辅重任,夙夜匪懈,唯恐有负圣托。儿女私情,于楚某而言,实乃负累,无心亦无力顾及。”

“至于小姐所言夙愿二字,”他语气稍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庄晓蝶瞬间煞白的脸,“不过是年少懵懂时的惊鸿一瞥,庄小姐身份贵重才貌双全,自当能有比楚某更尊荣的良缘。楚某实非小姐良配,亦不愿误小姐终身。前番婉拒太妃,心意已决,绝无更改可能。庄小姐还是请回吧。”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逻辑分明,如同他处理政事时的奏疏条分缕析,不留一丝暧昧或转圜的余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庄晓蝶心上,将她满腔的热血和勇气砸得粉碎。

“无心…亦无力顾及…”庄晓蝶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空洞的不甘。

“先生才虚长我几岁,正是好儿郎,为何会无心?”

刚才还调理分明的首辅大人默然不语,庄晓蝶猛地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声音细若蚊呐,“楚先生若无心,只一心单纯为国事,我……我也可以……为何不考虑考虑我?我爱慕先生之情可鉴日月。”

夕阳的金光落在楚墨珣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不出丝毫情绪。他眼中只有一片深沉的冷静与疏离。

“庄小姐请回吧。”

庄晓蝶不死心,上前一步拦住楚墨珣,她轻咬下嘴唇看向楚墨珣那张日日思念的脸,心中那紧绷的弦忽地断了,“先生,我……家父是兵部侍郎,若是……若是你我二人能携手,父亲将心甘情愿为首辅马首是瞻。”

庄晓蝶贵为名门闺秀,她的父亲更是一身清白,从不参与朝廷党争,更不会结党营私,家中兄弟姐妹皆得父亲教诲,可她竟然为了能得楚墨珣这般说,但她不悔。

这个人是楚墨珣,他值得。

楚墨珣眼里闪过诧异,声音却比刚才冷了几分,“小姐慎言。庄侍郎清白了一生,楚某相信庄侍郎也不愿自己的清白被自家嫡女毁于一旦。”

她将自己高傲的自尊踩在脚底下,可楚墨珣却不看一眼。

“楚先生这般决绝,可是心中有了心爱之人?”

楚墨珣一直平静如常的眸中在此刻有了一丝亮光,随即又被掩了下去,“楚某还有事。”

他从容地转身,登上了等候的官轿。

“那人可是先生不该爱之人?”

楚墨珣眼角睨了庄晓蝶一眼,“与你无关。”

第56章

宋景旭入宫觐见是三日后的事了,那天正是除夕夜,也是头一回皇城中没有宋子雲的除夕夜。

除夕夜的皇宫,应该热闹非凡。

朱漆宫门高悬巨大的红绸宫灯,金粉描绘的瑞兽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仿佛下一刻便要腾云驾雾。

长长的宫道两旁,琉璃灯依次点亮,蜿蜒如一条流淌着暖金色光焰的河流,将冬夜的寒气驱散殆尽。飞檐翘角下悬挂的冰凌,也被这无处不在的光晕染上了暖色,滴落的水珠都像是融化的碎金连成一排,煞是好看。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而诱人的香气,御膳房蒸腾而出的年糕甜香、炖煮整夜的佛跳墙浓郁荤香还有文渊阁内一早上便换上新剪梅花的冷冽幽香,这一切的一切都彰显着大渊日益强盛的国力。

陌生又熟悉的香气让宫中每个人都有好心情。宫娥们穿着簇新的桃红、柳绿宫装,发髻间簪着应景的绒花或精巧的珠翠,捧着食盒酒盏,脚步轻快如穿花蝴蝶,裙裾带起的微风里都卷着欢声笑语。

今夜文武百官一起守岁。

太极殿内更是富丽堂皇到了极致。蟠龙金柱缠绕着飘着金粉的绸带,巨大的紫檀桌案上,错落有致地堆叠着金鳞鲤鱼、九层宝塔糕、以及各色干鲜果品、蜜饯攒盒。

琉璃盏、玛瑙盘、白玉杯中盛满琼浆玉液,在无数烛台的映照下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缭乱。宗室亲贵、朝廷重臣按品级落座,身着华服,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互相拱手道贺,说着“国泰民安”、“陛下万福”的吉祥话。

所有人都面带笑容,仿佛三日前跪在太极殿前无声抗议的人不是他们。

太监尖锐的声音时不时在殿内响起,好像陛下也忘了三日前发生的事。

“……陛下赐……葡萄酒。”

“陛下赐西域进贡葡萄二十株……”

众大人纷纷起身跪拜谢恩。

只是这场宴会,宋良卿没有参加,宋子雲也没有参加。

文渊阁内,暮色如同沉重的铅灰色帷幔,沉沉地压下来,将宋良卿笼罩其中。窗棂透进的最后一丝天光,吝啬地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却吝于照亮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宋良卿年轻俊朗的脸庞上覆盖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在他眼前投下晃动的阴影,也巧妙地遮掩了他眼中空洞的冰冷。

霓裳死后,他已从那些靡靡的香料中醒来,可心中始终压着一块大石郁结难舒,倒也不是对打死这样一个舞姬难过,不过一个舞姬而已,打死便打死了。

只是他心中深刻的意识到他前面还有一座大山。

原来这座大山是楚墨珣,可这几月以来这位首辅大人深居简出,陆陆续续将朝中大事都交由内阁,他也逐渐亲政,更多的时候楚墨珣都是以一位老师的身份与他商量。

可宋子雲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死他的舞姬,平日里那些狂吠如犬的官员却一言不发,由着宋子雲发落。这才是他真正感到害怕的地方。

他独自坐在文渊阁内,面前放着一壶已凉的酒,幽幽地望向窗牖,仿佛与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太极殿内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无法抵达他心底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