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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宫人们口中万福、安康的贺词,落在他耳中,更像是对他失去霓裳的嘲讽,对他被长公主无形压制权力的无声奚落。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九龙扶手,指尖感受到的只有金属的寒意。案上精致的珍馐美馔引不起他丝毫食欲。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丝属于霓裳若有似无的甜香。如今这香气混在满殿的沉水香和食物香气里,如同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记忆里那些缠绵温存的画面。

他端起面前的玉杯,冰冷的酒液滑入喉中,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只有一片苦涩蔓延。

宋景旭就在此刻来见宋良卿,他卸下蟒袍玉带,只着一身素白中衣,背负荆条,赤足踏入文渊阁。

“臣有罪,”宋景旭跪在台阶上,一步一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霓裳祸乱宫闱,实乃臣识人不清,臣时至今日想来还是心痛万分,还望陛下赐臣死罪。"

清竹眼看秦王如此态度,连忙上前搀扶,“秦王,你这是作甚?”

宋景旭没有回答,而是依旧说道,“陛下,臣死罪。”

“秦王殿下,陛下又未曾苛责您,您不必如此。”

“清竹公公,陛下虽未怪罪,但臣心中有愧。”

“陛下,请陛下赐臣死罪。”

宋景旭的额头邦邦邦地磕在地上,磕得额头泛红,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兄长不过是为了宽慰朕,何来罪过。”宋良卿默然垂首,看见案前那醉朦胧,又想起霓裳的翩翩舞姿,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凝固着一种近乎刻薄的弧度,仿佛含着一口永远无法咽下的苦水,“快快请起吧。”

有了这句话,清竹上前一步又要搀扶宋景旭,又被他躲开,他不敢起身,依旧趴在地上,“臣不敢。臣先给陛下请罪,出了宫还得去长姐府上请罪。”

提起宋子雲,宋良卿脸上脸色一变,指尖狠狠地掐进龙椅扶手。他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清竹便退了出去,单单留下这兄弟二人在文渊阁内。

宋良卿面色极冷,瞳孔深处仿佛淬了冰,又燃着幽暗的火,一种深不见底的阴郁,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暗流汹涌却压抑无声,“兄长难道不该先去长姐府上请罪,然后再来朕的文渊阁吗?”

“陛下说得哪里话?”宋景旭茫然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看向宋良卿,“陛下贵为天子,是大渊的皇帝,臣自然要先来陛下这,再去长公主府上,此乃朝纲,不得僭越。”

“此乃朝纲,不得僭越?”宋良卿将这八个字放在嘴里慢慢品咂,阴影加深了他脸上所有的线条,让那阴郁、不甘和怨恨都无所遁形。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小皇帝,更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满腔怨毒与不甘的年轻躯壳,他久久才说道,“好一个不得僭越。要是人人都能像兄长这般想,这天下就太平了。”

宋景旭不敢接话,“陛下这话是何意?臣不明白。”

自打那日之后宋良卿觉得他周围的人都虚与委蛇,对他没有半分真心,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兄长岂会不明白?”

宋景旭只觉头顶之上有一双阴恻恻的目光直视自己,帝王正在审视自己,宋良卿从未有过这般目光,宋景旭心里一咯噔,战战兢兢地说道,“陛下,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霓裳不过是小小歌女,陛下犯不着为了她与长姐生了嫌隙。陛下可还记得五年前,父王临终遗言可是让长姐好好照顾陛下,待陛下长大之时……”

宋景旭话还未说完,宋良卿便站起身来,“是啊,待朕长大之时,可已经五年了,朕已然长大,可她哪有半点当我是皇帝?她还是把我当成那个可以随意打骂的孩子。”

“陛下息怒,长姐肯定不是这个意思。长姐是为了陛下好。”

“为了朕好?”宋良卿扬天大笑,“为了朕好也不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赏朕巴掌。”

宋景旭叹了口气,“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兄弟二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长姐这回是真的太过了些,陛下毕竟已经成年,就算是寻常百姓人家,长姐也不应该这般对*自家弟弟。况且现如今大渊也日益强大,就算陛下为了一女子罢朝三两日对天下也没有些许影响。陛下休息几日,若是这些个文武百官若是连些许小事也做不好,真是愧对陛下。”

宋良卿面色依旧铁青,但口气稍软,“兄长,这些话是朕这些天听过最宽慰朕的话了。你果然是朕的好兄长。”

宋景旭说道,“长姐如今在气头上,陛下不必担心,等过几日长姐气消了就好了,姐弟没有隔夜仇。”

宋良卿微微皱眉,下颚线绷得极紧,牙关似乎一直暗暗咬着,腮边的肌肉微微抽动,额角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隐隐跳动,“等她消气了?朕还在生气呢。”

“长姐就是这点想不明白。”宋景旭叹了口气,“这天下都是陛下的,她管陛下一个舞姬干什么?只要陛下高兴,要天底下的舞姬都进宫,臣也会照办的。”

是啊,天下都是他的,宋子雲为何连这样一件小事都要紧咬不放?

“陛下,臣说句僭越的话,你我同为兄弟,身子里流的都是父王的血,只有陛下开心,臣才开心。”

宋良卿双手搀扶起宋景旭,还为他倒上一杯热茶。

“痛失霓裳,让朕如何开心?”

宋景旭眼珠子一转,小声地说道,“臣有一计可为陛下分忧,只是不知陛下可愿否。”

“哦?”宋良卿疑惑地望向宋景旭,心里忽地生起一阵危险的心思,“长姐虽做错事,但她依旧是长姐,朕可不希望长姐出事。”

“诶呀,”宋景旭一拍大腿,“陛下想到哪里去了。长姐是你的长姐,也是我的,我如何能害她?兄长只是见陛下这般不开心,才想了个一举两得的法子。”

“你说。”

“陛下与长姐姐弟情深,自然得为长姐考虑,如今长姐为大渊殚精竭虑,却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陛下理应为长姐选婿。”

宋良卿疑惑半晌,眼睛忽然像雨过天晴的天空那般豁然明亮起来,现如今长姐的势力越来越强,但只要她成了婚,就该把权利交给她的夫君。可她夫君哪有她那般的根基,自然是抵不过自己的。

“这是个好主意。兄长,真有你的。”宋良卿眸子又黯淡下来,“可长姐是不会同意的。”

“臣有办法。”

第57章

菱花镜中映出一张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容颜。

宋子雲端坐镜前,任由香桃为她梳妆。今日她弃了惯常的威仪深色与凌厉眉峰,亲自选了一身水霞色云锦宫装。衣料轻盈柔软,如春日初绽的桃花瓣,领口与袖缘镶嵌着雪白的风毛,毛尖蓬松,衬得她颈项愈发修长白皙,也柔化了那迫人的气势。裙裾上用银线并浅金丝线,绣着大朵大朵、含苞待放的西府海棠,行走间花瓣仿佛在流动的霞光中轻轻摇曳。

香桃没有来地笑出了声。

“你这丫头笑什么?”

“我笑殿下漂亮,是京城中最漂亮的美人。”

宋子雲也被她的笑感染了,“你这丫头就是嘴甜。”

“我可没瞎说,以前总是甜翠姐姐跟着殿下出去,我总在府上还不觉得,如今跟着殿下经常外出才发现殿下真是京城大家闺秀之中最漂亮的。”

宋子雲笑道,“这话在府上说说也就罢了,千万别在外面说,省得闹笑话。”

“谁敢笑话殿下?”香桃左看看右看看,“殿下以后要是日日这么穿就好了,看着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宋子雲瞧着镜中的自己也满意地笑了,“要是日日这么穿,怎么镇得住朝中那些人。”

香桃惋惜地叹了口气,“不过殿下放心,等陛下能亲政了,就能让殿下您少费心了。”

宋子雲眼里的颜色暗淡了几分。

忽地门外有下人叫门,香桃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和门房的下人耳语了几句才走到宋子雲跟前,“殿下,宫里又来人了,陛下请您务必赴今日午宴。”香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殿下还是去一下吧。”

宋子雲嘴角的笑慢慢褪去,面色冷淡,“回了,就说本宫风寒未愈,恐过了病气给陛下。”

香桃欲张口再劝劝宋子雲,但见她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扬,有一种隐隐的愉悦,只能止住话头。

想到今日她要做的事,宋子雲对着铜镜浅浅地傻笑起来,不知那人见我今日准备的礼物,他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宋之走进殿内俯在宋子雲耳边说道,“殿下,首辅大人不在府上。”

“不在府上?还在休沐之中,他会去哪?”

宋之答,“楚府门房的回说今日陛下设宴,先生已经进了宫。”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宋子雲正欲拿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陛下也请了楚先生?”

“殿下,今日初四,依例都是要进宫的。”

她面前的炭盆烧得火热,明晃晃的暖色照在她脸上,显得更清丽可人,今日是正月初四,是楚墨珣的生辰,她想给他送一件生辰礼物。

她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声响。方才的疏离与不耐悄然褪去,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备车,入宫。”

皇城内一片喜气祥和。

当宋子雲踏入暖香阁时,炭火烧得极旺,熏得人有些昏沉。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奏着应景的《贺新岁》。宋子雲的到来就像是一沐春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今日的光彩与这皇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那身水霞色的衣裙,让她像一团误入深沉宫阙的暖云,又似一只在冰天雪地里骤然迷路的小白兔。

粉霞色的面颊,水光潋滟的眸子,唇上那抹娇嫩的樱桃红,还有发间摇曳的珍珠步摇,宋子雲的一举一动之间都散发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尖微颤的甜美气息。

她不像平日里那般威严庄重,纯净天然得像是哪家小娘子误入兄长的聚会,在座的年轻儿郎恨不能挡住她的视线,将她好好保护起来。

迟绪的目光几乎从宋子雲一踏进殿就黏在她身上,而坐在远处的柳昱堂只是轻轻一瞥,立刻低下头来,他努力想把此刻宋子雲的样子看清,又怕自己看清,视线渐渐飘忽不定起来。

“臣等拜见长公主殿下。”

宋子雲倒是不太计较这些礼数,“正月里无大小。大家都起来吧。”

她刚刚落座,迟绪便站起身来,“长公主殿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迟绪不知何时已端着酒杯站起身。他身形挺拔如北境雪松,玄色蟒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深邃,许是他已多喝了几杯,双眸蒙上一层雾色,在宫灯映照下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深沉。

宋子雲心头一暖,他微微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武将特有的英气

“臣,敬殿下,祝殿下年年岁岁,身体永健。”他双手捧杯,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已褪去,只剩下眼前的宋子雲,“几日不见,臣觉得殿下清减了。殿下辛苦了。”

“多谢镇北王。”

宋子雲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曾令边境鞑子闻风丧胆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只对她一人流露的缱绻与心疼。他微微抬手,似乎想拂去她鬓边一缕碎发,最终却只是克制地握紧了酒杯,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杯沿,仿佛在触碰什么珍宝。

宋子雲抬眼间见柳昱堂的眸子正巧往她这边瞥,她大方地举起酒杯与他隔空相望。柳昱堂原本躲闪的目光也只能怯怯地望向宋子雲,嘴角扬起细微的笑。

放下酒杯,宋子雲目光才敢捕捉到楚墨珣的身影,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如往常那般恭谨颔首。只是垂眸之际眼底好似有淡淡的情愫一闪而过,快到无法令她捕捉。宋子雲有些许失落,她只看见首辅大人总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可那日在楚府,他虽看起来还是冷冰冰的,可宋子雲被他抵在书架前明明就感受到他的心跳声,他的那双手,那双骨节分明如竹节的手捏着她的手腕。

宋良卿从龙座上走下来,热情地拉着宋子雲的手,如同顽童在观察自己设下的陷阱,“今日家宴,皇姐肯赏光,朕心甚慰!前些日子是朕年轻气盛,长姐莫要放在心上。”

宋景旭跟在宋良卿身后,跪在地上给宋子雲磕头,“长姐,都是我的错,你就不要怪陛下了。”

宋子雲浅笑,连忙把宋景旭扶起来,“这事翻篇了,你我三人都是姐弟,哪里来隔夜仇。”

宋良卿噗嗤笑了起来,宋景旭连忙说,“你看我就说长姐不会记恨我们的,长姐不知道,你没来,陛下阴着脸,长姐一到,陛下立马就开心了。”

“你们呀,就是会哄我。”

宋良卿拉着宋子雲的手入座,宋子雲缓缓地将手从他胳膊处抽出来,“陛下,这是龙椅,臣不能坐。臣还是坐那吧。”

说罢不等宋良卿拒绝,径直走到原本属于她的座位上。

刚刚落座,宋良卿便笑吟吟地举起酒杯,“长姐,今日是朕向你赔罪。”

说罢宋良卿仰着脖子一饮而尽,宋子雲赶紧端起酒杯起身,“陛下,都说了这事过去了。”

宋良卿看着宋子雲回敬一杯水酒,唇角微勾,“长姐这是原谅我了?”

“我本来也没有怪你。”

宋良卿激动地低下头,像是个孩子一样懵懵地点点头,慢慢放下酒杯,眼角却瞥见宋景旭在给他使眼色,他一个激灵又抬起酒杯,“长姐,今日是新年,朕再敬你一杯。”

宋子雲刚饮入一杯,又抬起酒杯,“陛下盛情,本宫岂敢推辞?”

她仰首饮尽,酒液滑过喉咙,辛辣中带着一丝甜意,可放放下酒杯,宋景旭便含笑起身,“长姐和陛下喝了,也得和我喝,姐姐可不能厚此薄彼。”

宋子雲朝宋良卿看去,见他也看着自己,“秦王要和我喝,我自然得喝。”

又是一杯饮尽。

可他们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宋良卿笑意更深,亲自执壶又为她斟满:“长姐是出了名的好酒量,朕再敬你一杯,愿你我姐弟同心,共襄盛世!”

宋子雲唇上那抹樱桃红因酒意更显娇艳,眼尾微微泛着桃花般的红晕,却仍保持着端庄的姿态,指尖稳稳地捏着白玉酒杯,不露半分醉态。

可是一杯接着一杯,宋良卿似乎真的是想向她赔罪,说了许多掏心窝子讨好她的话。宋子雲眼角瞥见楚墨珣目光幽幽地看向她的方向,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可他身后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是陆魏林,他悄悄在楚墨珣耳边说了几句,楚墨珣便跟着他出去了。

“长姐,你去哪?”

宋子雲半闭眼睛,忙摆手,“陛下与秦王轮番灌本宫酒,本宫岂能招架?”

“长姐这么说就冤枉臣弟了,”宋景旭抬起酒杯,“我等就是想与长姐亲近亲近。”

“再亲近也不急于一时,”宋子雲佯装半醉,“我出去透透气,我们姐弟再喝。”

楚墨珣今日一袭靛青色云纹直裰,暗光流动如水,腰间束一条玄色革带,扣一枚无瑕白玉螭龙佩,素净中透出不可攀折的清贵。领口与袖缘以极细的银线绣着松针纹,似乎将寒色隐没在深青底色中。

宋子雲在清水湖畔发现了楚墨珣,远远望去他如同一柄入鞘的宝剑,清冷克制,发冠是一支素银簪,簪头雕作竹节状,再无多余装饰。几缕未束紧的墨发垂在颈侧,衬得肤色冷白如雪。

他是入画的男子。

宋子雲想要走过长廊,却见一人比她快了一步。

那位兵部侍郎的嫡女庄晓蝶今日穿着一袭浅杏色罗裙,发间簪着素雅的玉兰,眼看就要跟上他了。

宋子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止住脚步,看着那抹倩影越走越近。

楚墨珣转过头来看向庄晓蝶,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递给楚墨珣。

原来她也知道今日是他的生辰。

宋子雲心中腾地生起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在呐喊在咆哮,楚墨珣,你给我拒绝她!

然后下一瞬,宋子雲指尖一颤,她亲眼见庄晓蝶微微踮起脚将锦盒塞给楚墨珣,而他并没有拒绝,甚至指尖下意识地碰触到锦盒的边缘。那动作在她眼中被无限放慢放大。

又是锦盒。

宋子雲眼前似乎有瞬间的发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尖锐的刺痛,狠狠扎在心口。

第58章

宋子雲迈入门槛的刹那,发间珍珠步摇轻晃,水霞色裙摆漾开温柔的弧度,仿佛方才廊下的落寞从未存在。

"长姐怎么去了这么久?"宋良卿倚在龙椅上,一见宋子雲似笑非笑地望过来,他摇晃着身子,"朕还以为你醉倒在御花园里了。"

宋子雲也跟着轻笑一声,指尖抚过鬓边碎发,眼尾那抹桃花般的红晕被烛光映得愈发娇艳,"陛下说笑了,都怪陛下和秦王灌我酒,本宫不胜酒力,只能站在御花园里贪看一会儿梅花,免得回来发酒疯闹笑话。"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慵懒,连呼吸都平稳得无懈可击。

“长姐说笑了,朕自打记事起还没见过长姐醉酒的样子呢。”

宋景旭也道,“是啊,长姐可是千杯不醉。”

她款款入席,接过宫女奉上的热茶,茶汤澄澈,映出她微微低垂的睫毛。她垂眸借着氤氲热气遮掩自己的失神,“你俩就会说些好听的哄我高兴。”

楚墨珣收下了庄晓蝶的锦盒。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心口,起初只是细微的疼,而后蔓延成绵长的钝痛。宋子雲只觉酒气直入五脏六腑。

"长姐,"宋良卿忽然凑近,少年天子的龙涎香扑面而来,"你脸色不太好,可是有何不舒服?要不要宣太医?"

许是酒气上头,宋子雲有了一时恍惚,仿佛又回到五年前,宋良卿还没有长大,眼神中透着稚气与懵懂,却是那般真诚热切,他会时时刻刻在意她的一举一动,她倏然抬眼,宋良卿那成熟的脸与记忆中重合在一起。

她唇角扬起更明媚的弧度,"陛下多虑了。"她执起金樽,酒液在杯中摇晃,她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本宫不过是吹了吹风,许是着了凉,并没有什么不舒服。”

柳昱堂不知何时站起身来,对着宋良卿行了礼,“陛下,秋闱刚过,这几日琐事诸多,还请陛下慢些饮酒,不要伤及龙体。”

宋良卿说道,“朕也没有饮很多,倒是长姐,果然海量。”

“柳大人此言差矣,”宋景旭说道,“正值新春佳节,陛下与长姐又如从前那般,更应该多饮几杯才是。”

柳昱堂这才朝宋子雲看去,一手端着酒杯说道,“长公主殿下在考场忙碌了大半个月,是该放松些许,只是殿下双膝寒症未愈,还是少饮一些。”

此言一出,众臣没看宋子雲,只看向柳昱堂,以往每每宫中设宴,都是宋子雲敬状元郎酒,今日倒是调了个,宋子雲却是酒多了,心中思绪万千,只是敷衍地摆了摆手,“多谢忠烈公。”

宋良卿倒是调皮,伸手抢过宋子雲面前的酒杯亲自为她斟酒,“柳昱堂,你可能不太了解我长姐的酒量,这才哪到哪。”

宋子雲抬眸瞬间又仿佛有一刻失神,由着宋良卿给自己倒酒。

“长姐这是怎么了?为何这么看朕与秦王?”

“我看你们俩都长大了,真好。”

“是啊,”宋良卿的明眸却透着一股晦涩不明的意味,“朕长大了。”

宋景旭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陛下,今日良辰美景,君臣同乐,实乃盛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秦王身上。宋良卿问道,“兄长有何高见?”

宋景旭笑容满面,目光却扫向宋子雲,这是他第一次在这般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地看向宋子雲,“陛下年岁渐长,社稷之重,后宫不可久虚。选立皇后,延绵皇嗣,乃当务之急,亦是万民所盼啊!”

群臣立刻附和,“秦王殿下所言极是!”

“陛下英明,确该选后了!”

在场所有大臣都随声附和。

宋良卿故作腼腆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天真看向宋子雲,“朕的这些事向来听长姐的。长姐说让我选后就选后,我就选。”

又是一杯薄酒入喉,宋良卿的声音从很远飘来,过了片刻宋子雲才听清,一缕焦躁不安掠过心头,很快又被酒气给遮盖过去,宋子雲来不及思索片刻便说道,“你想立后便随你,你我虽生于帝王之家,但父王母后尝教导我们不要有门户之见,皇后人选嘛,只要品性端正,知书达理,最重要的是你钟意。”

宋良卿说道,“立后有一事还要长姐帮忙才行。”

“要本宫帮忙?”

那一缕不安的情绪又涌上心头。宋子雲却难以分辨到底是何心思,“本宫自然会帮你选。”

“不是这事,只是……”宋良卿顿了顿,声音带着刻意的为难,“长姐比朕年长,至今亦未婚配。朕若先选后,岂非有违长幼之序?让天下人议论朕不顾手足之情?”

宋子雲又饮下一杯酒,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众人随声附和的声音忽远忽近,让她听不清楚更来不及思考。

宋景旭说道,“这好办。让长姐先择良婿,定下驸马,陛下岂不就可以选后了嘛。”

宋良卿撒娇地拽了拽宋子雲的衣袖,像以往他讨好宋子雲时一样,“长姐,你说呢?”

席间各人脸色各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迟绪猛然抬头想要站起身来,却被他身后的幕僚郦先生压住了手背,用眼神拒绝他。

迟绪压低声音说道,“先生为何阻我?”

“洛凡不可急躁。此事是皇帝与长公主之间的较量,你不可参与。”

“参与又何妨!她……”迟绪的眼眸看向宋子雲,她如今孤立无援。

“长公主择婿对镇北王府是好事。”郦先生虽压低声音,但神色熠熠,“难道你不想做长公主的驸马吗?”

迟绪目光一闪,双眸如同一支干脆利落的箭射向靶子的正中红心,“可明眼人都瞧出了皇帝不一样的心思,他岂能容忍我这样手握兵权之人做驸马?”

郦先生露出赞赏的表情,但他心里知道如今的镇北王府还不能与小皇帝硬碰硬,他只能劝住迟绪,“此事待回府从长计议。”

迟绪强压住想要站起来的冲动,任凭宋子雲坐在高高的座驾之上。柳昱堂听闻此事,手不自觉地捏着酒杯凝视着宋子雲。

酒水将她的嘴唇浸染得湿润又红艳,像是盛开的牡丹那般娇艳欲滴,眼神却迷离,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嘴里喃喃道,“选婿?给我?”

宋子雲自嘲地笑了起来,“谁敢娶我呢?”

宋良卿说道,“长姐怎么这般说,我长姐是大渊第一美人,谁娶了长姐是天大的福分。”

天大的福分?

宋子雲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渗出晶莹来,“陛下莫要说笑了。”

宋良卿说道,“京城之中长姐看中哪位男子,尽管对朕说,朕亲自下旨成就姻缘。”

那如松如柏的青色长衫在脑中一晃而过,宋子雲缓缓摇头。

还是待陛下亲政之后再说吧。

这句话宋子雲刚要开口,见楚墨珣微微侧身踏入殿中,侧脸线条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清冷疏离,动作依旧从容优雅,他甚至没有看向宋子雲这方向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踏了进来。

谁允许的!谁允许他就这样离席,又这样轻松的踏进来?

宋子雲忽然很想看看他那张疏离的脸上出现不一样的神采。如果我答应了,他是不是也如此刻这般置身事外?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如同洪水翻滚冲垮了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堤坝。

“好!”宋子雲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音量不高,却如金玉相击,清晰地传遍整个宴席。

宋良卿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长姐说什么好?”

“我说好,为我选婿。”

楚墨珣忽地抬起头,冷漠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错愕,他似乎还未理清宋子雲这声好是何意,待下一瞬他明白过来之后那双总是深邃沉静洞悉一切的眼眸,瞳孔骤然收缩,如同受惊的兽类,瞬间缩成了针尖般的一点。

宋子雲挺直了背脊,脸上那冰冷疏离的笑容仿佛被淬炼过,带着一种近乎惨烈的决绝光芒。她不再看楚墨珣,而是将目光投向高座上的小皇帝,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字字如刀,“陛下所言,句句在理。是本宫疏忽了。”

她微微颔首,姿态依旧高贵,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冷硬,“长幼有序,体统不可废。陛下选后之前,本宫确实应当先行择婿,以安社稷,以定人心。”

“所以,”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楚墨珣苍白的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移开,最终落在宋良卿身上,唇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本宫应了。陛下身为吾弟,关心姐姐终身大事,本宫深感欣慰,这事就交给陛下为本宫做主了。”

轰!

宋子雲的一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宋良卿瞪大了眼睛,似乎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脸上那点刻意装出的为难瞬间被狂喜取代,几乎要拍案而起,“长姐你答应了?!”

宋景旭抚掌大笑,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长姐深明大义,实乃皇家之福,社稷之幸啊!”

宋景旭立刻趁热打铁,“陛下,既然长姐已经应允,不如趁此良辰吉日,由陛下下旨,为长公主殿下遴选驸马。”

迟绪冷冷地打断道,“秦王急什么?选驸马事关国体与殿下终身,岂是儿戏?更非此宴席间可草率定论。陛下只需下旨,昭告天下,言明长公主愿遵礼制先行择婿便是。具体如何遴选,容后再议。”

宋景旭笑容一僵,讪讪道:“镇北王所言极是,是臣心急了。”

宋良卿也连忙点头:“镇北王说得是!朕明日……不,朕即刻就拟旨!昭告天下!”

第59章

铅灰色的云层如同巨石一般低低压着天空,沉甸甸地仿佛触手可及。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正月里鲜少有雨,空气中干燥而冰冷,吸入肺腑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长公主府门前石狮静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未来得及融化的寒霜,如同披上了冰冷的甲胄。大门门闩处粗壮横木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幽光,无声地昭示长公主府的森严壁垒。

空气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寒风偶尔卷过街角,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寂静。

就在这肃杀的府邸正门外,孤零零地停着一顶青帏皂盖的官轿。轿帘低垂,纹丝不动,隔绝了内外。轿身没有一丝摇晃,仿佛轿中人已与这冰冷的轿厢融为一体。

忽地长公主府的正门开了一条门缝,门房讪讪地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官轿,脑袋吓得一缩朝门内的另一人连连作揖。

“宋大人,天色这么晚了,首辅的撵轿停在门口有半个时辰了,您老看看怎么去说一下,奴才我是实在没有法子了。”

宋之看了一眼老门房,叹了口气,又往宋子雲书房的方向瞧了一眼,硬着头皮走出府门,走到官轿旁,恭敬地行了礼,“楚先生恕罪,殿下有令,今日从宴上回来身子不适,概不见客,请先生改日再来。”

“身体不适?”

楚墨珣冷笑,宋之后背已有些发凉,轿子里的人又问,“敢问殿下哪里不适?”

“这……”

楚墨珣一双温润如玉的眼仿佛能洞悉一切,他只是淡淡看了宋之一眼,宋之便觉得头皮发麻,“太医院院首已经在来的路上,烦请宋大人去禀报殿下,若是不舒服,还是让院首看看。”

宋之心虚地咳嗽了一声,“楚先生,还是请先生莫要为难我,殿下懿旨,不敢违抗。”

“懿旨?”

轿帘一挑,楚墨珣浓眉一挑下了轿。身为首辅,他平日里鲜少有这样的表情,好似是看到天下最滑稽的事一般。

五年来楚墨珣在内阁练就了一身宠辱不惊的本事,在今日皇城宴会之前他也曾自认再也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如此动怒,可她宋子雲真是能干,还真就做到了。

“那本官就在此处等院首,待院首诊断之后再做判断。”

宋之恳切地朝楚墨珣行了个礼,“先生。”

楚墨珣五脏六腑气得七窍生烟,转身想走,可双腿却挪不开半寸,整个上半身依旧保持着笔直的姿态,但这姿态此刻显得无比僵硬,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绑修长的手指握成拳头,忽然他目光锐利地如同黑夜之中的火折子。

楚墨珣强压怒意问道,“宋之,今日殿下在宴会之上可曾遇见过何人或者何事?”

宋之又深深一作揖,“先生莫要为难我,殿下的事我如何能私下议论。”

“议论?私下?”楚墨珣的目光轻柔得如同薄纱一般,但宋之只觉脑门上被烫得火辣,他低下头不敢看楚墨珣。

方才他向宋子雲委婉地表示还是见一下楚先生为好,宋子雲却满不在乎地说道,“你只管去回了他。怕他作甚,他又打不过你。”

宋之……

“宋大人莫要忘记五年前是谁领你到殿下面前才有了你今日。”

宋之把头低得更低了,“先生提携之恩宋之不敢忘记,只是我已然是殿下的侍卫,那便不能不忠于殿下。”

楚墨珣拂袖而去又坐回撵轿。“回府!”

在一旁躲懒的陆魏林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一夹马肚跟上撵轿,“先生,真的回府?”

“她自己都不在意,我又何必替她操心。”

陆魏林停了片刻才道,“其实先生想见殿下也不是没有办法。”

撵轿继续行走,转到街角处时才听见撵轿中人幽幽问道,“如何?”

陆魏林伸出两指,“就俩字,翻墙。”

“什么?”

陆魏林在未得到楚墨珣赏识当上锦衣卫指挥使之前也是地皮流氓出生,他才顾不了这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先生可翻墙进长公主府,下官保证无人胆敢阻拦。”

“胡闹!回府。”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白日喧嚣沉淀下来,化作更深的寒意渗入骨髓。书房内只燃着一盏孤灯,灯芯偶尔爆出一两点微弱的火花,在巨大的黑暗中挣扎着又沉沦在其中,墙上投下宋子雲孤寂而紧绷的影子。

她褪去了白日里繁复的宫装,只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绫寝衣,外罩一件墨色暗云纹的宽大氅衣,乌黑的长发未束,如瀑般倾泻在身后,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因酒醉而微微泛红的颊边。

香桃看了一眼宋子雲,虽然殿下今夜回府之后别无异样,可她还是察觉宋子雲今夜进宫之后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她叹了口气,“殿下,这是醒酒汤,别忘了喝。”

宋子雲醉得厉害,胡乱地摆了摆手,香桃便退了出去。

她背对着门口独自站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架前,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双素来锐利如鹰隼的凤眸,此刻空洞地望着书架深处模糊的阴影,眼神深处却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因为她还闹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对庄晓蝶送楚墨珣东西如此反感,雪白的手压在心口,可心中那如毒藤缠绕心间,勒得她几乎窒息的感觉却并未好转。

忽地,灯芯一闪,微微晃动,在这死寂一般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清晰得如同惊雷的异响从书房的雕花木窗方向传来。

宋子雲身体瞬间僵直,一缕陌生又熟悉的寒风裹住她,她猛地转身,氅衣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手已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她的佩剑在外袍上。

宋子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牢牢咬牙不打草惊蛇。

“别叫,是我。”

凛冽的夜风瞬间灌入,吹得案上孤灯剧烈摇晃,光影疯狂跳动,将室内的一切都拉扯成扭曲晃动的鬼影。

一道颀长而熟悉的身影带着寒意来到她身后,“是谁?”

“楚墨珣?”

宋子雲溜圆的眼珠瞪得如葡萄,在昏黄的灯光之下生动又美艳,看得楚墨珣心尖一颤。

一时间紧张气愤又害怕的情绪夹杂着朝宋子雲奔涌而来,“大胆楚墨珣,你怎敢深夜擅闯长公主府?陆魏林呢?保护我*的锦衣卫呢?”

“不对!陆魏林肯定是你同伙,不然你进不了府。”

“来人!人呢?岂有此理,这个陆巍林真是胆大妄为,”宋子雲提裙摆就要往门口走,被楚墨珣一把拽住胳膊,“你放开我……放开……唔……”

冰冷的手掌覆在宋子雲嘴上,她双手抵在胸前,使出吃奶的劲也推不动眼前人。楚墨珣双臂如同铁铸,将她死死地禁锢在他与书架之间。她的挣扎和捶打落在他身上,他只是闷哼一声,将头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带着绝望的颤抖,灼烧着她颈侧敏感的肌肤。

“我到底是做错了何事?你生我什么气?”

“你堂堂首辅大人,我哪敢生你气?”

“羽南,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我有事找你,很重要的事。”楚墨珣的声音沙沙的,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你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

宋子雲不听,花拳绣腿踢在他的腿肚子上,楚墨珣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给你看样东西,如果看完你还要喊人,那我便依你。”

楚墨珣从袖中掏出半块凸起的面具,宋子雲惊恐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伸出手捏住这半块面具,“这是……”

黄灯印在她的瞳孔之中晃动不息,“这是高廉培养的死侍才有的面具。”

楚墨珣见她不再那般激动,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但并未松开她,楚墨珣紧箍她的腰,可宋子雲并未察觉到不妥,目光紧紧地盯着楚墨珣手上之物。

“这东西如何会到你手里?”

“今日有人交给我。”

宋子雲一瞬间便想到那个匣子,“是庄晓蝶交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见了庄晓蝶?”

书房之内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烛火跳动映衬出宋子雲那张惨白的脸,一瞬间楚墨珣那双深眸锁住宋子雲,他捕捉到了她的神情,两人之间的愁云惨雾被一阵狂风席卷吹散,徒留下一阵尴尬。

楚墨珣轻轻咳嗽了一声,就差把误会二字贴在脑门上了,“庄小姐以为这批死侍在高廉死后被我所圈养起来,于是偷拿了他父亲的暗中调查的证据……告诉我。”

“这位庄小姐对你还真是一往情深。”

黑夜之中宋子雲这一句阴阳怪气的话像是一把火触怒了楚墨珣,“一往情深的何止她一人。”

“还有谁?”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之后,宋子雲便后悔了,她下意识想躲,恨不能咬断自己的舌头,心虚地低下头,楚墨珣的手指强硬地捏着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羽南,以你的聪明才智难道猜不到还有谁?”

宋子雲只觉今夜自己的素绫寝衣过于单薄,烫得吓人的热度从腰间源源不断地传来,引得她浑身像是烧着了似地,“羽南,回答我。”

楚墨珣双眸落在宋子雲的双唇之上,浓密的睫毛在灯光之下扑闪了几下慢慢靠近,屋内安静得听得见他的心跳声。

那般俊美的容颜近在咫尺,可他是首辅大人,是弟弟的先生,她怎么能这般做?宋子雲茫然惊醒,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淋得她幡然醒悟。

她将脑袋埋在楚墨珣怀里,逃避他炙热的目光,错开话题咕哝了一句,“这么说来庄大人追查出刺杀我的那批死侍了?”

楚墨珣淡淡地摇摇头,嘴角轻轻扬起又轻轻落下,“目前只是有一丝线索,还确认不了真假,但至少有人暗中行动了。”

“是不是院首和高莫奇这些日子以来对我的诊治有了效果,所以才引起那些人的忌惮,生怕我想起什么事来?”

“现在看来的确如此。此事我本想暗中调查,待调查出些头绪再来与你说,可没曾想……”

楚墨珣欲言又止,宋子雲低垂的目光落在他那双修长的手指上,那双她最爱看的双手。原本宴会之上还好好的手不知为何变得通红,指尖还似乎渗着血,掌心擦破了一片,血迹混着尘土,宋子雲小心握起他的手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却被他赌气一甩。

“怎么伤的?”宋子雲将他的手牢牢捧在手心,湿漉的双眸中满是担心与心疼,竟让楚墨珣一时间忘了气,“都出血来了。”

楚墨珣的手没甩开,只能由着她,“今日陛下要为你选婿一事并非一锤定音,此事还有转圜余地。”

宋子雲从书架上方拿出一药匣,手上却极轻地托住了他的手腕,“怎么转圜?”

她从鎏金药箱里取出白绸巾,蘸了清水,一点点擦拭他掌心的伤口。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珍品似地。

楚墨珣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刚才那失望之色好像也没有这般浓烈,“你不用管,你只要记住一个字,拖。”

宋子雲将药粉洒落在伤口处,楚墨珣吸了一口冷气,她忽地低头朝那伤口处吹了吹,“拖就能拖得过去了?”

“只要你拖着,我就有办法。”

“他已经不是五年前的宋良卿了。”

温软的气息拂过火辣辣的伤处,像春风化开薄冰。楚墨珣低头见自己指尖被宋子雲包扎得仔细,“他还是孩子,总会被人蒙蔽。”

缠纱布时,她的指尖总不经意划过他掌心薄茧,一圈又一圈,将两人的呼吸都缠得乱了节拍。

第60章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霜雪覆满公主府的飞檐。宋子雲披着素白狐裘,倚在暖阁的窗边,指尖捏着一盏热茶,袅袅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昨夜楚墨珣说了短短几句话之后便要走,他向来如此,说完他想说的话便会像剑客似地消失得消无声息。

“等一下。”宋子雲扭捏地站起身来披上狐皮大氅,楚墨珣疑惑地看着欲离开的身影,却没有提出疑问,乖巧地坐了回去。

他在书房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忽闻珠帘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宋子雲竟亲自端着朱漆食盒进来,袖口还沾着面粉,发间一缕青丝逃出了金簪的束缚,俏生生地垂在耳畔。

“首辅大人久等。”俏丽的她怔怔地对上楚墨珣的双眸,将食盒搁在案上,掀盖时热气氤氲了眉眼。素白的瓷碗里卧着银丝似的面,汤色清亮,浮着几粒翠绿的葱花。最稀奇的是面底还藏着个荷包蛋,形状不甚圆润,边缘微微焦黄,一看便知是生手所为。

楚墨珣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大渊习俗,每逢生辰,家里人都会给寿星煮这样一碗,荷包蛋要藏在面底,是“骨血相护”的意头。

油光水滑的面汤泛着熠熠金光,照耀得楚墨珣那张脸无比柔情,“殿下怎知?”

宋子雲懊恼地说道,“今日……不对,昨日是你生辰,我本想去楚府。”

宋子雲只说了半句话,楚墨珣却猜出了后面半句。

“想来首辅大人什么都有,我公主府上俗物大人也未必看得上,所以只好给先生做一碗面聊表……谢意,只是过了时辰。”

宋子雲懊恼地撇嘴,却藏不住耳尖一抹绯色。

楚墨珣忽然握住她沾了面粉的手腕,指腹摩挲过虎口处一道新鲜的红痕,微微蹙眉,“羽南是龙凤之躯,不要为我做这些。”

宋子雲抽出手,“那你倒是吃不吃?”

昨夜楚墨珣是何时走的,她不清楚。她只记得灯光之下那人正襟危坐举着筷箸躲在面汤的热气之后一口一口吃面。宋子雲越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那人吃相极好,慢条斯理细嚼慢咽,面汤的热气漫过他低垂的眼睫,在两人之间洇开薄雾。他吞咽时喉结的滑动都带着韵律,连咀嚼声也消弭在呼吸间,唯有碗筷偶尔碰着瓷壁,发出清泠微响。

他又是如何在夜深人静时堂而皇之走出公主府,她也不知情,只觉他走时书房的地龙一定灭了下去,自己的身子一下子冷了下来,原来被包裹周身的墨香瞬间淡了下去,她无法抑制地失落起来。

香桃轻步走入,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宫里送来了驸马候选名录,说是陛下亲自拟定的,让您过目。”

她一边说一遍观察宋子雲的表情,虽然宋子雲眼睫未抬,嘴角轻轻扬起只淡淡道,“放下吧。”

香桃原本还担心宋子雲是因此事而感到心情不爽利,但她却并未察觉出宋子雲的怒意,明明昨夜她退下时宋子雲满怀心事,怎么才过了一夜便雨过天晴?

香桃将烫金名册恭敬呈上,烫金的封面映着晨光刺目得紧,宋子雲却满不在乎,她的心似乎被另一种情绪给挤满了。她指尖缠着一截素白纱布,是昨夜替楚墨珣包扎时剩下的。布料上还沾着点点褐色的药渍,淡淡的已经干了,却仿佛仍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

“殿下,礼部的人来问……”香桃轻声地问道,“问殿下何时相看驸马?”

宋子雲无意识地将纱布绕在之间,一圈一圈又一圈,直到绯瞳如同一团火焰一般跳上桌台也对这一圈白色纱布产生了兴趣,咬在嘴里时,她才醒过来。

纱布倏然绷紧,勒得她指尖微微发白。她忽然想起昨夜楚墨珣反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玉镯。

“绯瞳,这东西不能玩!”宋子雲瞪了一眼绯瞳,语气严厉得如同冬日寒霜,吓得平日里无法无天的绯瞳吓了一跳。

站在一旁的香桃也吓了一跳,柔声提醒道,“殿下?要不我先让他们等在门房。”

“告诉他们,”宋子雲终于开了口,那截纱布不知何时已缠成了死结,“本宫昨夜从宫中回府染了风寒,暂不见客。”

“是。”

今日楚墨珣在内阁批折子。陆魏林将烫金名册呈上时,他正在批阅奏折。

“先生,这是礼部拟定的驸马候选名录。”陆魏林这人向来不看别人脸色,名单到他这时,时黎劝他先搁置别拿给老师,可他却道,这怎么行?大人吩咐名单一到手便要拿给他。气得时黎只骂他不懂变通。

陆巍林低声道,“大人,陛下命锦衣卫暗中监察,下官特来请示该如何办?”

狼毫笔尖微微一顿,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红痕。楚墨珣头也不抬,“既然陛下让你暗中监视,你就得秉公办理,配合殿下选驸马。”

陆魏林迟疑,“是,属下告退。”

“慢着。”楚墨珣终于搁笔,抬眸时眼底一片平静,忽然就对这份名单感了兴趣,翻看了几页,兵部尚书之子赵明煜,秋闱新科状元陆文渊,江南首富沈砚之……

他冷笑道,“锦衣卫办事,皇权特许。你将这份名单都散出去。”

短短的一句话,陆魏林只是一瞬便明白了楚墨珣的意思,他沉声点头道,“是。”

不出三刻,这份名单已经到了朝中各部门手里,包括翰林院与镇北王在京城府邸之中。

早春的翰林院,满庭梨白如雪。柳昱堂正伏案草拟奏折,忽闻廊外传来一阵喧哗。

林谦跨进翰林院大门,目光一扫角落里的柳昱堂便开始大声嚷嚷起来,“驸马候选名录出来了。你们想不想知道咱这位眼高于顶的长公主殿下会娶什么样的驸马爷?”

满堂同僚顿时围了上来,柳昱堂睫毛垂下,笔尖一顿,眼眸连抬也没抬,继续自己手上的活。

这位长公主殿下平日里高高在上没少挑翰林院的毛病,这些老翰林平时没事时总会调侃几句她的八卦。

“林大人来了!我们方才还讨论呢,快拿过来看看。有多少位候选人?”

“大概十多位吧。”

“依着我们这位长公主的脾性,怕是都得选进她的后宫。”

“我也这么想。怕是到时候御史台又得参她一本。”

“我记得之前那回她府上多安排了一个教习便闹得满朝风雨,这次选婿啊怕是要把皇城的天都给掀了。”

众人笑作一团。

王石开打趣道,“彦博你不过来看看吗?我敢肯定你也榜上有名。”

柳昱堂面目清冷,轻轻地吐出俩字,“不会。”

同僚们八卦的讨论着名单上的每个人,盖过了柳昱堂的声音,王石开没听清他说的话。

烫金绢帛上,工整列着十二个名字……独独没有翰林院柳昱堂。

王石开说道,“一定是遗漏了……怎么没有柳昱堂?”

“是啊,我们柳大人可是翰林院第一美男,长公主怎么可能放过柳大人?”

柳昱堂的神情有些古怪,脸色忽地一白,好像时光在他眼前历历在目,可瞬间又扬起嘴角笑了笑,春色满园,风吹在他脸上,桃花如面,书卷气极浓的脸上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却又仿佛瞬间落寞孤寂了好多年。

林谦满脸红光,“柳大人,大喜啊,平日里你总说你与长公主并无瓜葛,如今你真是如愿了,驸马名单里可没有你的名字。”

“是啊,柳大人青年才俊,岂能困于长公主府上呢?”

“驸马不得干政。幸亏长公主没选柳大人,我们这批同期学子中就属柳大人最被陛下看重,若是成了驸马,仕途就完了。”

“恭喜柳大人。”

“恭喜彦博。”

柳昱堂忽觉喉头发苦,心中却豁然开朗,“诸位,在下还要去校勘《太宗实录》,失陪。”

不同于柳昱堂的冷淡,镇北王府倒是另一番景色。

暮色沉沉,迟绪在京城的府邸地龙烧得太旺。

迟绪只着一件单薄的玄色中衣,衣襟大敞,露出蜜色胸膛上几道狰狞伤疤。北境的风沙磨砺出的肌理在京城暖阁里沁着薄汗,像头被硬塞进锦缎窝的狼。

这几日以来迟绪心烦意乱,自家舅舅一天一封信催着他回边境,生怕他被京城的小皇帝困在此处,让他上交兵权。迟绪心中也深知自己多待在京城一天便有一天的危险,这京城繁花似锦,他却处处不习惯。

站在一旁的亲卫瞧见迟绪的脸色,抱着狐裘不敢再让自己主子添衣服,小心翼翼地退下,生怕再惹得主子不愉快。但迟绪却没有在意下人的情绪,此刻更让他烦躁不堪的是刚刚收到的那份名册。

他单手捏着那份烫金名册,指节发白。

郦明小心翼翼地开口,“镇北王,你作何感想?”

啪的一声。

名册被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迟绪冷笑一声,“这皇帝小儿还真是处事得当。”

郦明却是不疾不徐,他的目的和淮北一样,要劝自家主子尽早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陛下没有选择镇北王你也是我们意料之中之事,毕竟王爷你手握五十万大军,若是娶了长公主,这陛下的皇位怕是要拱手让给你了。”

“郦先生有何计策?”

“计策?”郦明睿智的目光扫了一眼迟绪,倒抽一口冷气,“何计策?参与长公主选婿一事吗?”

“……昂”

“卑职有三策,分上策中策和下策。”

迟绪的脸上一下子有了闪光,“先生快快说来。”

郦明捋了捋胡须,“上策是镇北王府不出面,暗中促使宋子雲嫁给……”郦明点了点名单里的一人名,“兵部尚书之子赵明煜,此人与镇北王府有诸多联系,尚书大人也是老镇北王的人,若是能娶到长公主,必将对我们日后的事有所帮助。”

迟绪微微蹙眉,“那中策呢?”

郦明端起茶盏吹走沿口的茶沫,浅浅地尝了一口,“中策要担点风险,便是让宋子雲嫁给秋闱的状元,此人既毫无背景又远赴大理做官,但正是因为如此才容易被宋子雲控制……他虽然不是我们的人,但对于宋子雲也无益,对皇帝也无用,对我们无利也无害。”

迟绪没有心思听完,又问道,“下策如何?”

郦明长叹一声,聪明如他,如何猜不透迟绪的心思,“下策……便是……阻止宋子雲成亲,但这对镇北王府没有好处,我们犯不上……”

“或许还有一策。”迟绪目光森然慢慢抬起,如泰山一般坚毅沉稳,“郦先生你说呢?”

郦民面露难色,“淮北先生不在京城,我与殿下出门前他托付我好好照顾殿下,不如我们先书信一封与他商量一下如何?”

镇北王府的飞檐上积了层薄雪。这府邸是御赐的给他的,极尽奢华,太湖石堆出精巧假山,曲水流觞穿过梅林,连廊柱都描着金粉,书房窗棂上凝着冰花。可迟绪站在窗边毫无欣赏之心,“舅舅那边我自会去说,郦先生只管听命于我。”

“可是……”

迟绪目光一闪,露出只有射猎时才会露出的眼神,郦明脑袋一缩,坚持不肯说。

“我要娶宋子雲。我已经决定了。”

郦明轻轻地摇摇头,“王爷,陛下即便再蠢也不会让你娶长公主的,这就和楚墨珣娶不了长公主的原因一样,你俩都是大渊最有权势之人,若是再娶了这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

“这话我已经听够了,我只问你一句,有何办法?”

郦明站起身来,“殿下,恕卑职愚钝,卑职没有想到办法。”

“郦叔,你当真没有办法?”迟绪懊恼地看向郦明,“郦叔,我可是你看着长大的。”

“殿下!正因为属下看着殿下长大,才知此事要从长计议,现在并不是时候。”郦明说道,“他日殿下若是举兵南下一举拿下皇城,别说一个宋子雲,大渊所有的女人都是殿下的。”

迟绪的蛮劲如同一头被逼急了的蛮牛,“我就问你现在有没有法子?”

“若是殿下此刻问我,哪怕问一百遍,我也是没有法子。”

“你!”

迟绪点头,“好,你们都不帮我,我自己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