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重生者
“见你一面还真难, ”林郁不搭理他的好脸色。
张文宁显然并不在意林郁的小脾气,径直走了过来,然后自顾自地拉起了林郁的手, “先离开吧, 这里不是谈事情的地方。”
鬼市阴气极重,一般活人到这里哪怕有修为傍身也多多少少会被影响,身体内部的影响一时半会儿不会显露,但还是有特征会被表现出来, 比如说面色泛青, 身体冰凉。
可张文宁这只手, 还是热的。
温暖干燥,完全不像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触感。
这家伙还挺强。
林郁跟着张文宁走,应该是用了术法, 总之林郁一个晃神, 他们就已经在室内了。
是一个大堂的位置,不是现代装修,林郁还在柜台后看到了一个长辫子的古装男人在打算盘。
林郁转头向外看,还是熟悉的昏暗街道, 街上游魂浑浑噩噩。
好像之前惊悚恐怖的鬼潮只是幻觉,从未发生过。
“那个人呢?”林郁注意到助手没跟他们一起。
张文宁似笑非笑看向林郁,在这种环境,他那张俊美的脸总有几分鬼气, “先生, 我以为您不会关注他。”
林郁捕捉到了他态度中的诡异。
“你以为?”林郁追问,“你很了解我?”
在他接受到的这具壳子原本的记忆中,张文宁虽然是负责他生活的管家,但其实自从张文宁接手这个职位后, 他也没见到过张文宁几次。
基本都是他跟身边人提了要求,然后那些人执行罢了。
那些人估计是安排在壳子身边监视的人,但就算从旁观者视角来看,寥寥几次见面中,张文宁也不怎么对他上心。
对林郁的问题,张文宁笑而不语。
他带着林郁往里面走,一路上遇到的人都低头给他打招呼,叫他张大人。
或许并非都是人,只是看他们脸上干净四肢健在,看起来都像个人。
若不是林郁对阴气极敏感,还真感觉不出什么不对劲。
“先生对他们很好奇?”张文宁的态度几乎称得上温柔体贴。
林郁还有东西想问他,愿意和他多说几句话,“家养的和野生的不一样,值得好奇?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好奇?”
张文宁摇摇头,“我也是觉得您不应该好奇。”
他的态度真的很奇怪。
林郁打开好久没见过的系统面板,试图查看一下有没有什么之前没注意到的信息,结果却发现系统面板似乎卡死在了任务界面。
无论他如何操作,都没有任何反应。
在意识中呼叫031,没反应,再叫主神,依旧没有反应。
他终于意识到,原来这几天的安静不是因为无事发生的安逸,而是因为聊天室里他掉线了。
可是到底是什么东西,还可以阻拦主神的意志吗?
林郁这时才发觉,他的任务处多了一项。
【处理违规系统。】
之前明明只有【成为鬼王协助齐玉书成为最强天师】和【处理重生者】。
怎么还带任务做一半临时加活的。
林郁在心底琢磨:回去得问主神要补偿,要不然他亏大了。
张文宁最后将林郁带到了一个房间安置,从窗户对着后院,林郁在类似马厩的地方看见了一排被绑着的鬼。
“张老板原来是做这种生意的?”林郁指着那些鬼询问。
林郁在买到的某本古籍中看到过这种术法。
与鬼魂签订契约,使鬼魂为自己效力。
这原本是鬼修与人互利互惠的差事,但是古往今来心术不正的人从来不少,从这个术法之后又衍生出不少控制鬼为自己驱策的邪术。
更甚至,有人到处寻找好八字的活人,在特定的时间杀人夺魂炼鬼。
张文宁没有避讳,或者说到这一步了,已经根本不打算瞒着他了,点头应下。
“那看来你到我身边,”林郁已经把脸上的遮挡取了,此刻眉头下压,眼神发冷,看起来凌厉而有攻击性,“目的性很强啊。”
张文宁完全不在意林郁到底知道多少,只是着迷地看着他脸上的厉色。
片刻后,他才缓过神一般,露出了林郁熟悉的神色,“先生放心,我不会现在动手的。”
林郁歪了歪脑袋,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腕,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他和齐玉书联系的东西早在刚到鬼市时就丢了。
不过问题不大,就像对方说的,炼魂是对死亡时间有要求的,张文宁应该不至于现在就料理他。
“死我也想死个明白,”林郁面色和缓下来,“我的灵魂你为什么看重?”
当然是因为他是鬼王了。
作为外来者,他当然知道自己最终的归宿,但是在这个世界中,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不应该知道这些。
现在就看张文宁乐不乐意和他透露了,然后他就能顺着话头继续问下去。
出乎林郁意料的是,张文宁反而露出了奇怪的神色,“齐玉书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吗?”
林郁都想翻白眼了。
齐玉书要是告诉他的话,他至于冒着风险来问他吗?怎么之前没看出来这个世界谜语人那么多。
“他应该告诉我什么吗?”林郁没好气。
“确实不应该,”张文宁看起来很嫌恶齐玉书,“他是一个心思歹毒的卑鄙小偷,满嘴谎言,背叛成性,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罪人。”
“是吗?”林郁不动声色,“我觉得他人还不错啊。”
“那是因为您被他骗了!”张文宁真的很激动,语调都拔高了。
但瞬间,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抱歉。”
又恢复了原本温和的神情。
林郁眯眼观察他。
刚才的情绪并不是演出来的,是真情流露。
张文宁和齐玉书,一个妖道一个未来天师,两人之间有矛盾很正常,可齐玉书到底做了什么让张文宁有“满嘴谎言、背叛成性”的评价?
林郁印象里的齐玉书,沉默寡言,生活单调到枯燥,甚至几乎可以说是与社会脱节。
他实在很难把自己眼里的齐玉书和张文宁的描述对上号。
“你们合作过?”林郁继续询问。
张文宁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向了林郁。
林郁皱眉,被这眼神看得不舒服。
“不要相信他,”张文宁认真地说。
不、要、相、信、齐、玉、书。
像是被唤醒了什么,一个模糊地认知形成在他的脑海中。
有那么一个瞬间,林郁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威胁。
这是他走过的第三个世界,哪怕在小世界中的经历如何危及生命,他都没有感受过这种威胁,这是一种灵魂的警示。
林郁感觉脑仁剧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海中翻腾,但好像这个重要的东西和他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膜,真相已经在膜上撑出了形状,但是仍然看不清楚。
他的精神力被主神封住的阀摇摇欲坠,精神力还不够凝聚成实体,但已经是一种可怕的力量了。
张文宁激动起来,“果然是您!”
他跪地,膝行到了林郁身边,然后瞬间被林郁暴走的精神力压制得只能五体投地。
在局限的视野中,他只能见到眼看的地面和一截属于林郁的细白的小腿。
这就是传说中鬼王的力量。
若是这样的力量,可以被他所掌握?
张文宁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竟然大逆不道地伸出一只手去,颤颤巍巍地试图触碰林郁。
然后被林郁狠狠一脚踩在了手指上。
林郁的耐心已然耗尽,“我问,你答,懂吗?”
“回答您的问题是我的荣幸。”
林郁看了看窗外,预估了一下大概的时间。
不知道齐玉书什么时候会找过来,他必须尽快问完。
之后张文宁确实很乖,有问就答,省了林郁很多事。
首先,他确实是抱着目的到来的林郁身边。
之前仅仅是林郁的命格很适合炼鬼,还是最高等的青鬼,他重视所以亲自来守着,只等时候到了就杀死拘走魂魄。
但是之后更上心,是因为发现林郁的命格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直接变成了鬼王命格。
所以他知道林郁换了个芯儿的事,应该是林郁车祸后在医院见面时他就意识到了。
林郁想起一开始主神就提醒过他的,这个世界中有不少针对灵魂的手段,让他小心为妙。
当时没放在心上,不过现在影响也不大就是了。
至于张文宁在二七那天去找林郁,是因为那时一个唤醒鬼王的好机会,而当天没有动手是因为动了恻隐之心。
他似乎只知道林郁的七七轮转,并不知道林郁会应劫。
林郁看了一眼窗外,决定问最后一个问题。
他提着张文宁的衣领将人拉起,有精神力加持,所以这个动作并不费力。
“你就是那个重生者?”林郁发问。
张文宁瞳孔放大了一瞬,这已经是答案了。
然而外面还是等待了大概五秒钟。
一个和微妙的时间。
林郁手中的张文宁忽然被看不见的拳头重击了似的飞出,狠狠砸在墙上。
齐玉书从窗户跳进了屋内。
倒在墙角的张文宁身受重创,但是一见到齐玉书,还是露出了一种厌恶混杂鄙夷的神情。
然后他就又被齐玉书一张雷符劈到了身上。
齐玉书的动作干脆利落,一句话的时间都没给张文宁留下,林郁站在一边看着,却没有想象中血肉模糊的场面,落在地方黑漆漆的东西是一个已经烧焦了的稻草人。
原来这里的张文宁只是一个分身。
“抱歉,”齐玉书这才走向林郁,“我来晚了。”
林郁的视线落在他暗含担忧的脸上。
心思转过只有瞬间,林郁笑起来,迎了上去,“你怎么才来啊。我在这里好害怕。”——
作者有话说:没赶上准点
第72章 鬼王的本质`一
怕不一定有多少, 但是等齐玉书确实等了挺久。
“外面现在是什么时间了?”林郁询问。
他进鬼市时是晚上十点左右,不知道这里和外面的时间流速会不会不一样,而只要时间没过, 他就一直有危险。
就算在齐玉书身边, 甚至可能齐玉书也是危险的一环。
林郁一向是很相信齐玉书的,只是这种相信本质来源于自信。
他自信齐玉书不会害他。
但以现在来看,他好像自信过头了。
齐玉书回复,“我进来的时候是十一点。”
子时阴气最重, 鬼门一般是这个点儿开, 而林郁被卷进来, 纯属是他倒霉。
按理来说,一个人是不应该倒霉到这种程度的。
“我们现在能出去了吗?”林郁凑到齐玉书身边,还抱住了他的胳膊。
两人接触后, 林郁刚才的一点笑意瞬间隐去了, 苍白的唇抿起,看起来在这样的环境中不安极了。
就像在陌生的环境中孤零零强撑,但一旦遇到信赖的人,隐秘的情绪终于可以表露。
毕竟在任何一个人的眼中, 他确实应该害怕恐惧。
一个普通人,安逸地度过了十八年的普通人生活,却忽然在某一天,他的身边开始危机四伏, 每每还都是死劫。
倘若再换一个脆弱的, 估计早就疯了。
“现在还不行,”齐玉书能感觉到林郁的身体毫无温度,冷得像一块冰,“鬼市还没结束, 出去的门还没打开。”
林郁闻言,眼眸微微睁大,眼中清亮的眸光微颤,是一个很惹人怜惜的恐惧神情。
齐玉书不由自主地抱住了他,将身上的暖意毫无保留地传递出去。
“对不起,”他闭了闭眼,隐瞒下所有情绪,“是我来晚了。”
林郁没理他的话,但齐玉书可以感觉到,林郁的手拉住了他的衣摆,力道很大,坠感明显。
良久后,林郁沙哑的声音响起,“为什么是我?”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听起来像是要哭了般,“我没做过任何坏事,我还每年捐款,为什么我会遇到这些事?”
齐玉书眨了眨眼,没有开口。
林郁显然不满意他的沉默。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林郁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为什么什么都没告诉过我!”
齐玉书能感觉到,林郁在他怀中挣扎了起来。
普通人的力道对他而言可以轻易镇压,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现在就让林郁瞬间昏睡,强制跳过这个问题。
可是他犹豫了,因为林郁是铁了心要和他拉开距离。
害怕力道掌握不好会伤到林郁,齐玉书没有太用力拘束林郁,最终的结果就是林郁狠狠推开了他。
鬼市的建筑装修也是古代样式,博古架边还有一个专门摆绿植的架子,齐玉书被推得后退,后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架子的角上。
林郁看着都痛,差点没忍住露馅。
他当然不至于因为这么点事就崩溃,但是如果不搞点大的,齐玉书这个葫芦嘴是一点东西都不打算跟他透露。
努力做出愤怒仇恨的表情,林郁厉声质问,“你还是什么都不愿意说吗?还是,从一开始你接近我,就是也带着要我命的目的来的?”
一个情绪崩溃的人,说出什么话都不足为奇吧。
齐玉书的回答是避开了林郁通红的眼睛。
这可不行。
林郁大步上前,扯起了齐玉书的衣领,逼他看向自己。
“你在心虚?”
“对不起,”齐玉书嗓音干涩,语调却是一种奇怪的平稳,“但我是想保护你的。”
“你所谓的保护,毫无用处,”林郁追着他的话质疑。
这话一说出口,林郁感觉齐玉书的身体僵住了。
其实在这一刻,林郁也不知道齐玉书表现出的这些愧疚到底有几分是真,但起码现在他愿意陪着林郁演下去。
逃避的方法被限制,齐玉书只能看着面前的林郁,在他眼睛里看到的林郁面色苍白,于是显得眼眶更红,水光因愤怒泛起波纹,最终化作泪珠从颊侧落下。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那冰凉的水滴就直直落到了林郁自己的手背上,然后顺着单薄骨骼撑起的角度划下,最终流到齐玉书脖颈上,晕染一大片湿意。
林郁的眉头紧紧拧着,平日里总是含着细微笑意的眼睛哭起来也极好看,哪怕林郁目前表现出来的情绪是愤怒到失去理智,可最本质他的目的也仍然靠对方的怜惜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齐玉书何尝不懂他。
抬手,拨开林郁因泪水而黏在脸上碎发,指尖接触到的皮肤还是冷的,于是他转而捧住了林郁的脸,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来温暖林郁。
这就是有戏。
林郁的神情适时软下来,一只手攀上了齐玉书的手背,将依恋与信任表达的淋漓尽致。
“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我吗,”林郁眼里又蓄了泪,“就算死我也想死得明白。”
齐玉书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开口回答:“好。”
他将关于鬼王的一切和盘托出,林郁安静听着。
张文宁到底是妖道,知道的隐秘没有齐玉书这个正统未来天师多,从齐玉书口中,林郁几乎得知了这个小世界的本质。
按理来说,人死后灵魂会脱离□□,被幽冥界的鬼差拘走,但总会有些灵魂因为各种原因滞留在人间,比如生前受了大冤屈、灵魂仍有遗愿为了、含恨横死等等,这些灵魂在人间沉淀,往往时间久了,失去了人性,就会化作执念驱动的恶鬼,滥杀无辜为祸一方。
鬼王形成的原理其实差不多,也是魂魄滞留人间太久,灵魂沉淀浑浊到失去理智。
只是鬼王滞留的原因是因为其命格太贵,幽冥界无法接收,只能滞留人间。
一般玄幻高武世界的天道都是有自我意识的,而鬼王就是由天道直接定下的命格。
倘若这命格定在上界,那就是金仙与佛祖,定在幽冥界,是阎王,唯独定在人间了,会变成世间极恶的鬼王。
林郁面色惨白,看起来颇受打击,“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有,”齐玉书看着他,眸光一错不错。
林郁急忙追问,“什么?”
“按你的命格,你会死在两周前的车祸中,可是你活下来了,”齐玉书缓慢讲述,“之后你每七天会有一劫,是所谓的七七轮转。”
这个是林郁早就了解到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齐玉书又讲述一遍,但现在氛围正好,林郁没有打断齐玉书。
要说到关键处了,齐玉书露出了一个笑容,“每七天转变一个状态,只要你活过这七劫,你就可以肉身成佛,不用变成什么鬼王留在人间受苦了。”
这个笑容在林郁看来温柔极了,平淡和缓到似曾相识,让林郁不由自主地就像相信他。
“如果……”林郁颤着声音询问,“如果我在这期间死了呢?那么多劫难,万一我就在哪一次死了呢?”
在梦里见过的自己千奇百怪的死状一幕幕上演,每一幕都截至在齐玉书麻木的那张脸上,他死得倒是整齐规律,一看就是熟练工。
齐玉书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不用担心,你不会死的,我一定会保护你。”
这时候,林郁才模糊理清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疯子。他暗暗咬牙低骂。
一直萦绕在他心里的疑问终于被理清了些许,看来不管怎么样,还是得以活下去为先。
这个想法出现在他脑袋里的一瞬间,一阵极嘈杂刺耳的电流声响在意识中。
【喂喂,】电子音失真严重,【能听见我说话吗?】
【主神?】林郁勉强判断出这是谁的声音。
【是——我、我,】不止失真了,还卡顿了起来,【这个世界、世界有东西切断了你和我们的联系,所以、以之前、之前一直一直得知不了你的情况。】
一整劈里啪啦的电流声后,再响起的声音总算清晰一点了。
【长话短说,这个世界太危险了,有你自己的力量助益会方便很多,但是因为这个小世界被封闭起来了,我没办法替你解开。】
林郁发问,【不是被封闭起来了吗?你怎么忽然就能联系到我了?】
【因为之前你的力量有一部分突破了我下的限制,所以我可以短暂联系上你。】
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声音没有停顿,继续说:【解开你力量限制最快的方法就是去死。】
林郁回应,【可是我不想死。】
信号大概是真的不行,声音隔了一段时间才响起,【那就还有一种方法,尽力将你自己的身体往鬼的方向转化。】
【怎么做?】
【鬼市核心处,找——灭三火——】
刺耳的电流声中,只剩残缺的信息留下——
作者有话说:鬼王那段我编的
晚上十二点继续
第73章 第二个主神
三火。
据说人的身上有三把火, 分布在头顶与两肩。
举头三尺有神明,头顶的火就寓意着有神明庇护,所以晚上出门不能带帽子, 倘若害怕了, 在头顶挠几下,就可以让头上的火更大些。
右肩的火叫无名火,照亮人的右半边身子,左肩的火则与它对应, 照亮人的左半边房子, 代表了人的阳气。
两肩和头顶的火一起就可以将整个人都照亮。①
而鬼身上是没有这三把火的。
现在主神让他去熄灭这三把火。
俗话说人死如灯灭, 三把火灭了,也就相当于死了。
主神并不在意生死,在祂看来林郁只是处在一个任务世界中, 结束任务才是最紧要的事, 那祂建议林郁去死非常合理。
可是林郁明明才和祂说了自己不想死。
而且主神这种说法,已经相当于欺骗了。
“鬼市只有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条街吗?”林郁脸上泪痕还没干,但是目的达成了,也不和齐玉书演了, “我是说,都没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情绪转变这么大这件事不用和齐玉书过多解释,毕竟这人也从没在意过什么。
果然,齐玉书只是用袖子一点点为他擦泪, “最深处是墓楼。”
叫了一个“墓”字, 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墓虽然是安葬逝者的地方,但本质还是设在阳间,所以这墓楼中提供的大部分还是鬼与人的交易,只不过里面的交易, 比之街上的更贵重。
脑中的声音有古怪,但这墓楼林郁还是打算一去。
“我想去墓楼看看,”林郁直接提出要求。
齐玉书凝视他,然后发问,“怎么了?为什么忽然想去那里?”
确实,一个一般人类在这里待着,最想的事一定是怎么赶快出去。
可林郁真的还挺感兴趣的。
林郁理所当然,“好奇。”
他脸上泪痕是擦干净了,但眼尾的红晕还没消,被泪洗过的眸子黑白分明,有他稍显凌乱的乌黑发丝衬着,很有雨中海棠般的情态。
“反正你会保护我的,”林郁眨眼,细微的狡黠一闪而过,“不是吗?”
当然会了。
反正齐玉书永远不会拒绝他。
大门不能走了,毕竟出去的时候忽然多出来的人没法儿解释,齐玉书带着林郁翻墙出去。
当时齐玉书进来就是翻的窗户,他已经把门路摸清楚了,现在就是带着林郁再走一遍。
好在林郁虽然身体孱弱,但是技巧还是在的,爬墙不至于太难。
很快,他们安稳地落在了一处暗巷中。
“往哪边儿走?走街道吗?”
林郁完全是把这当旅游了。
“鬼市的街道并非是有形之物,”齐玉书显然很熟悉这里,“这里虚实交错,无边无尽,贸然乱走很容易走到幽冥界去。”
幽冥界,管理约束逝者的地方,也是一切轮回的终点站。
林郁像个跟在导游身边的游客似的,只将这介绍过一遍耳朵,权当自己了解了。
齐玉书拉住了林郁的手,“跟我走就可以了。”
林郁看着齐玉书空着的手不知道从哪拿出了一块小小的木头,然后两指合并一撮就让其燃起了一簇蓝色的小火苗,这里明明无风,火苗却像是被风吹动了似的,向一个方向偏移。
和墓有关的木头,林郁陷入了沉思。
注意到林郁的视线,怕他误会,齐玉书解释,“你放心,这不是从棺木上凿下来的,我没有去盗墓。”
破坏人棺椁的事,极缺德,在鬼的地界中,这种缺德事要不然就干得极多极凶,让鬼都怕你,要不然就少干,在阴间积点德。
齐玉书应该是个好人,不至于去干那个缺德的事。
“上古时期凡掘塘穴葬棺木,盖土与地平,不植树者称墓,②”齐玉书解释,“但在以前的年代,坟地多在野外深林中,树木根系遍布地底,难保不会有哪一棵长到不该长的地方去。”
林郁听懂了。
树乱长,这时候有人去给墓主人把树清理掉,积阴德,而墓主人还会报答。
这个指路的火光就是墓主人的报答。
毕竟鬼市的东西,还得是鬼了解。
林郁跟着齐玉书绕路,期间两只手一直握着,暖意源源不断传递。
在再次转入某个昏暗的拐角时,在一瞬间光线的变化中,林郁忽然感觉到一种类似意识被橡皮锤重创的恍惚感。
实心的橡皮锤,十分有重量,震出的波纹很大,明明不痛,但是林郁几乎失去了对外界所有的感知,意识中只见到成圈的涟漪扩散、扩散。
耳朵里面嗡嗡的,林郁回不过神。
【终于联系上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林郁呆呆的,未作反应。
【发生什么了吗?】声音询问,【你怎么了?遇到你都无法处理的突发情况了?】
【我……我是谁?】
声音短暂地沉默了。
【你别吓我,】声音听起来是真的急了,【真出事了?】
好在林郁很快反应过来了,虽然还是感觉耳边全是奇怪的嗡嗡声,但好在是能听明白话了。
【主神?】林郁不是很确定。
【是我,】主神长舒一口气,开始解释,【之前不知道为什么,你的信号忽然丢失了,失联了一段世界,就是最近终于检测到了你爆发的力量,我们才重新找到你。】
祂听起来像是第一次联系林郁。
林郁先没有表达真实的疑惑,选了个不轻不重的问题套话,【是出什么事了吗?怎么忽然想到要联系我?】
【出事了,】主神的语气沉重起来,【这个小世界很诡异,而你的力量又被我封住了,在这里你可能出意外。】
【所以,】林郁顺着祂的话,【你是来给我解封的吗?】
主神好像毫无所觉,【因为奇怪的屏障,我已经没办法再干涉这个小世界了,所以解封只能靠你自己来。】
有意思,和上一个“主神”一模一样的说辞。
【你的意思是让我死?】
【没错。】
【可是我不想死,】林郁慢悠悠的,听起来对自己的处境一点不忧心,【怎么办,还有别的办法吗?】
主神沉吟片刻,是一个大概妥善思考的时间,【其实不用直接变成鬼,尽量将你的身体往阴魂方面转化就可以让你暂时使用一部分自己的力量了。】
【怎么做?】
【你现在在鬼市?】
林郁有意逗一逗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东西,【不在,鬼市怎么了吗?】
主神沉默了,这次是一个并不那么妥善的思考时间。
【检测显示你周围阴气很重,】主神干巴巴解释,【我就以为你在鬼市中。】
【哦。】
【总之你要去一趟鬼市。】
【哦?】
【沿着鬼市街道一直走下去,幽冥界的边缘,将你的牌位放在那里。】
【哦~】
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林郁迅速将自己的意识封闭,确保就算是主世界也不能轻易联系到他。
牌位,一般人死了才会供上牌位。
而且是在这种阴气极重,本就是阴魂活动的地界去供一个自己的牌位,这个后果估计不会怎么好看。
刚刚意识中被重锤后,意识的感觉少有的在身体表现了出来,林郁几乎是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了地上。
还好齐玉书距离够近,齐玉书接住了他。
林郁回神,就是齐玉书正眼含担忧地看着他,同时这人手上不停,正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往他舌根下垫。
那东西是一种又苦又辣的奇怪味道,林郁直接偏头吐了出来。
吐都吐不干净,奇怪的味道还残留在嘴里,消不下去。
“什么东西!”林郁吐舌头。
见他清醒,齐玉书先摸了摸他的额头,检查发现真的没什么事了才放下心般,开始为林郁解释,“是符纸灰。”
鬼市中阴气对普通人来说无异于慢性毒药,接触久了必定会产生不良反应,齐玉书刚才正是以为林郁撑不住而昏过去了。
虽然味道很差,但是这所谓符纸灰真的还挺有用,林郁确实感觉昏沉的脑袋清醒了过来,动荡的意识都稳定了。
“你确定要去墓楼吗?”齐玉书询问,“再继续下去,你的身体可能受不住。”
刚到这里时,林郁的体感是冷,现在已经冷到麻木了,所以竟然感觉良好。
不过齐玉书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还是有点问题的。
“去,”林郁咬牙,反正他也不是很怕死,“来都来了,不去一趟地标建筑太可惜了。”
莫名其妙出现在他意识中的两道声音用的理由都是一样,给出的指引却是大相径庭。
一个让他去核心的墓楼,一个去鬼市尽头的幽冥界。
虽然现在他的□□强度不够,但是意识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东西可以入侵的,能在他的意识中和他对话,必定已经是世界之外的东西了。
他想到了任务栏中忽然出现的那个任务:处理违规系统。
可是为什么有两道声音?
难到有两个违规系统吗?
目前没有足够的信息,他也猜不出原因。
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去墓楼看看,估计什么线索都不会有。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林郁扯着齐玉书的衣摆,眼眸垂着,哪怕再怎么遮掩,苍白的脸上也可见一分细微的忧色,“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铺垫着,试探性地向齐玉书询问,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虽然不断有人提示他、他自己的本能都在告诫自己,不要相信齐玉书。
可是在这个处处是谜团的世界中,确实好像只有齐玉书值得他的一点信任。
只有一点。
“如果我把排位放在幽冥界的边缘去,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很突兀,直白地问出来可能会惹得齐玉书警惕,但林郁现在不想思考借口了。
齐玉书的反应是惊讶一瞬后就眉头紧皱,看起来气极了。
林郁还从未见过他这么激动的样子。
“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作者有话说:①②来源百度,其他都是我编的,编的,编的,不要信
对不起,食言了,我明天努力看能不能肝出来
第74章 红棺
在齐玉书的讲述中, 林郁得知这是一种很阴毒的术法。
人死后变成鬼,而成为鬼后已经是一种很纯粹的状态了,生前的财富死后都带不走, 只有魂魄会去幽冥界清算因果后轮回转世。
生前没有了断的恶因化作恶果, 而生前付出未得到回报的善因会成为积攒在下一世的善果。
所以在鬼的认识中,得与失的平衡极重要。
将自己的牌位放在幽冥界的边缘,又是鬼市与幽冥界的交汇处,路过的鬼见到牌位, 只要拜上一拜, 那就是先为林郁做了事, 林郁必须做事来回报它们,否则就成为它们的伥鬼。
这是一种损人不利己的招式,如果不是仇恨很深, 一般没必要那么干。
但“主神”要他去这么做。
这一个, 和上一个,似乎都是奔着让他死去的。
按原本的世界线来说,他确实应该已经死去了,如果进展快一些, 他都可以用鬼王的身份出来作乱了。
只是世界线可能出现差错,这一次中,他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
有人想让他活,又有更多的东西想让他死。
在知道了齐玉书的轮回前, 生与死对林郁来说都没有什么差别, 他仅仅是不喜欢死亡的感觉而已,但是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是显然齐玉书是想他活着的。
林郁留在这里的理由,一开始就是齐玉书。
所以活是肯定要活下去的,这些背后的东西林郁也要查清楚。
“走, ”林郁拉着齐玉书,“去墓楼,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在作乱。”
这一处空间很不符合常理,一直在拐弯,最终走到的地方塔楼型建筑前方竟然还有一大块空地。
这里的白灯笼更密,大开的门中可见空旷的前厅中成墙的蜡烛上烛光诡异,明明肉眼可见人来人往,周围却静得死寂。
门口甚至还有迎宾的纸人。
白纸做脸,脸上画了两坨艳红的腮红,眼睛呆滞,嘴角却夸张地上扬。
齐玉书带着林郁往里走,低声吩咐,“如果感觉有人在背后拍你的肩膀或者叫你,一定不要回头。”
林郁应下。
这里阴气更浓,他甚至快要不由自主地发起抖了,只有和齐玉书接触的地方有源源不断的温度。
来墓楼的人形物体中,鬼与人大概对半分了,甚至看起来鬼都体面了很多,而人大多看面相就不是什么好人的样子。
他们安静地走入,大开迎客的门却不见什么东西走出。
跨进门槛,周围气场随之一变,林郁只感觉一晃眼,好像已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墓楼内部看着比外在大得多,像是一个倒扣的桶,往上看,因为这桶实在是太长了,于是顶端只能看见一个漆黑的点。
周围的筒壁上倒是规律地按楼层分布着整齐的小门。
一个做生意的地方,看起来却连个招牌都没有。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外面看着有东西不断走进来,大厅中却空无一人,只有正中间摆着一个红色的棺材。
棺材上贴着密密麻麻的黄纸,颜色有新有旧,几乎将整个棺材都贴满了,只能从最底下看到一点颜色。
红色的。
红色代表喜庆,而这种颜色用在这种地方,会助长煞气。
林郁光是看着,就感觉有冷意顺着脊柱一股一股地上涌,在脖颈处聚集,简直就像有什么东西贴在背后,那东西还在他脖子后面吹气儿。
忍住下意识回头的反应,他只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齐玉书的手。
弧度微小地侧过脸,他想问什么,开口之前却先感觉到了一股力道。
齐玉书好像在远离他。
他想去看,可看了就得侧过头,甚至没给他犹豫的时间,齐玉书焦急短促的一句话先一步被接收到。
“别回头!”
林郁僵住,余光看到身边,好像是空间裂开了一道口子,一个巨大的口袋张开,开口快速靠近,然后在将齐玉书包括其中后,口子阖上了。
手上温热的触感猝然消失,林郁猛地收紧了手掌。
“和你单独谈话的机会真难得,”一道声音响起,说话的调子很熟悉,“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发出声音的是那口红棺,语气与态度像极了主神。
与声音一同响起的,是符纸无风自动时细微的摩擦声,一浪一浪起伏,像冷血动物爬行时被肌肉带动的鳞片。
林郁之前收到通讯时还觉得对方的伪装假的离谱,但面对这个底细不明还会说话的红棺,他竟然真的有几分怀疑与他对话的难到真的不是主神吗?
可会让他怀疑的东西那就一定不会是。
先不说为什么所谓的墓楼空无一人,红棺可以强行将齐玉书传送走,它就已经不可小觑了。
但是转念一想,虽然对这玩意的实力不明,不过自己确实是个实打实的孱弱大活人,就算再怎么警惕来,它想杀自己都是极简单的事。
林郁一下释然了。
他走近两步,侧耳做出了倾听的姿态。
凑近了,体感更潮更冷,林郁搓了搓指尖,有那么一个瞬间,他都觉得有水汽弥漫上了自己的皮肤。
这绝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体验。
“首先,关于齐玉书,”红棺继续说话,“不论你们现在的关系如何,你都必须立刻远离他,他不——”
“为什么要我躲,”林郁忽然出声打断,他笑起来,俊美精致的眉眼因这笑容而展露出了一种不加掩饰的锋利恶意,“不能直接解决掉齐玉书吗?”
这个“解决”,自然是带着某种血腥暗示的行动。
或许是这句话太不符合当前的氛围,现场一时静了下来,连红棺上符纸的起伏都停滞。
林郁安静地等着它的反应。
“可以,”红棺认可。
它不根据刚刚林郁和齐玉书表现出的关系来问缘由,不评价可行性,只是干巴巴地说出了两个字而已。
“那首先第一步,你是不是给我点支援?老巫婆都知道给小美人鱼一把匕首呢。”
红棺回答,“你看棺身上那些符纸的纹路。”
林郁依言去看。
符纸贴得极密,遮遮掩掩就看不分明上面到底是什么东西,而且这玩意儿起伏时总有点邪性,林郁一直刻意避免仔细观察。
但是一旦仔细看了,才发觉符纸上的红色纹路竟然都是同一种,虽然每张纸都只有部分,但那么大一片的部分也能拼凑一个整体。
不是没有试着拂开遮蔽物看清楚完整的图案,只是手刚靠近了,就有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风迅疾袭来,刮在手掌上,那痛觉几乎让林郁觉得自己是不是手心已经掉下去一块肉了。
好在没有,甚至手心还是苍白的,连正常受伤后充血的反应都没有。
红棺似乎不能被触碰。
为什么不能被触碰?既然是个棺材,那里面是个什么东西?
这破棺材总不能是无缘无故就会说话的。
数个问题从林郁脑袋中掠过,而他从现有的信息中得不到答案。
无名的焦躁从心底泛起。
红棺继续开口,“记住这个符号,绘制出这个符号后你的身体可以暂时冲破阴阳的束缚,使用你自己的力量,不过只能用两次。”
“只有两次?超过两次会怎么样?”
“第三次的时候,你——你在干什么!”
红棺正在解释,却被林郁忽然的动作打断了话音,看得出它确实是被惊到了,浑身符纸哗啦作响——
林郁在它还没将后果说出来时,直接咬破了指尖凌空画符。
这家伙根本不在乎后果是什么!
红棺这下是真的急了,它不知道林郁现在这一手是要干什么,但肯定不是收货之后在店面试用效果那么简单。
林郁完全不理会红棺的质问,反正他干就干了,这玩意还能从棺材里跳出来阻止他吗?
如果真是那样还省了林郁的事。
那个符号很复杂,不是一笔就能勾勒出的形状,林郁全神贯注去绘制也需要十几秒的时间,但总归这只是一个图案,得近身才能被打断。
所以那声遥遥传来的巨响,倒是出乎了林郁的预料。
意外的不是突然出现的声音,只是离得比想象得远。
仰头看去,墓楼漆黑墙壁大概中段的位置爆发了一团红色的火光。
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中,林郁原本视物就有些模糊不清,骤然见到这样鲜明的颜色,强光的刺激导致了短暂的失明,他只能闭上眼低头,做出最适合这种情况的反应。
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按照应有的本能向有庇护之处挪动靠近,林郁向红棺发问:“怎么回事?”
“是齐玉书回来了,“红棺解释,“我把齐玉书传送到了幽冥边界,现在是他击碎空间回来了。”
齐玉书真的是总能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出场。
不止他回来了,他身后还有一堆东西一起来了。
林郁开始听到无数难以言状的尖啸从上方传来,然后是不知名生物族群奔腾时凌乱又恐怖的震动,原本还死水般平静的环境环境像是被泼入了一捧热油。
任何正常人都会在这样的黑暗中感到恐惧的。
林郁手上动作一顿,却没有他犹豫的机会,一个从上方飞下来的物体击中了他的手腕。
这力道极大,林郁几乎是瞬间就感觉自己手腕剧痛,痛到他甚至双腿一软,跌倒在棺材边。
林郁睁开眼,透过生理泪水的朦胧看到自己的腕子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
砸他的东西落在不远处,借着上面的火球,能看出来大概是一块微微反光的黑色板状物。
经过这下打断,绘制了一半的符文散开。
其实林郁早有预料这个过程不会顺利,只是没想到是被这么打断。
心里已经开始破口大骂,林郁面上没露出什么情绪,拉下了受伤那只手臂的袖子,将看起来已经肿成猪蹄的那只手遮住。
看来不得不等一下了。
第75章 当鬼圣体
这一路走过来都挺顺利的, 导致林郁都快忘了这是挨着幽冥界的鬼市了。
齐玉书从幽冥界边缘回来,看得出用的不是什么温柔的方法,暴露了自己活人的身份, 这就立刻吸引来了一群奇形怪状的鬼物。
林郁躲在红棺的阴影中, 观察着这纷乱的环境。
他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武力体系,但不妨碍他确信齐玉书的武力值一定在顶点,毕竟真的不是谁都可以在几乎与地面垂直的墙上跑酷的。
追逐齐玉书的鬼物大多都是在幽冥界浑浑噩噩太久已经没有灵智的孤魂野鬼,闻着味儿就追, 显然从不思考周围的环境。
无数黑影像下饺子一样劈里啪啦地掉下来, 还好林郁的位置在中间, 没受到波及。
“齐玉书回来了,”明明齐玉书还离得很远,不可能听得见林郁的声音, 但他还是放轻了声音, 和红棺说悄悄话,“你不赶快收拾收拾跑路吗?”
红棺沉默,没有回答。
林郁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得到回复。
“喂喂, ”林郁不管阻挠,用自己完好的那只手去拍棺材侧壁,“你不会真的跑了吧?”
过量的痛觉其实已经让他麻木了,所以触碰棺材的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又不克制力气, 厚实的棺木被他拍得发出咚咚闷响。
那个声音这才回应他,“别拍了,我还在。”
“我就知道你不是个临阵脱逃的废物,”林郁高兴了起来。
他的不远处, 齐玉书已经快落地了。
昏暗的环境里林郁其实看不太分明,但齐玉书手中有一柄燃着蓝色火焰的金钱剑,让他能知道齐玉书的大概位置。
而随着齐玉书的靠近,周围那些摔得四分五裂的鬼物也爬了起来,或是扒着墙贪婪着齐玉书的血肉,或是留在原地闻嗅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另一个人的味道。
林郁不动声色地往红棺阴影处再缩了一缩。
没办法,没有齐玉书保护,他就是只能任人鱼肉。
不对,任鬼鱼肉。
他被自己忽然的想法逗乐了,短暂地发出了一声笑。
就是这一点逸散的气息,让本就在周围的那些东西找到了他的位置,一瞬间之间,周围一直存在着的腐臭味浓郁起来。
之前林郁与红棺对话都是捂着嘴,没有怎么逸散出生气儿,鬼物不知道他的位置。
现在他的位置暴露了,鬼物自然有无数的法子来对付活人。
林郁在这刺激又压抑的气味中几乎要窒息了。
他真的只是一个脆弱的普通人,周围磁场不干净都能让他大病一场,现在几乎是直接浸泡在阴气里,他不可能撑得住。
千钧一发之际,齐玉书甩出了一块雷击木令牌。
令牌悬停在林郁和红棺之上,展开了一层带着电光的屏障。
像是溺水的人在窒息前一秒获救,林郁咳得撕心裂肺,但好歹是有东西保护了,不用担心生气儿逸散招惹鬼物。
也不对,招惹到也没事,反正齐玉书已经落地了。
只是距离林郁有些远,鬼物还在层层叠叠地包围上去。
“齐玉书!”林郁遥遥喊他,“这个红棺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不是问这个东西的时候,但林郁从来不是什么会看场景和脸色的人。
“先离开这里,”齐玉书的声音传来,离奇的清晰,应该是他用了什么传音的术法,“出去我为你解释。”
林郁不知可否,冷眼看着黑压压的群鬼渐渐将齐玉书的身形遮挡住。
【你不信任我,】红棺这次用的是意识传声,【但你也不信任齐玉书。】
【你怎么有脸和他相提并论?】林郁语气很差。
说话难听一方面是因为他确实厌恶这口谜语红棺,另一方面则是他明明已经封闭意识海了,怎么还有东西能在自己脑袋里面说话。
他格外不喜欢这种被困在迷局中的感觉。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被隐瞒,迷蒙的雾气时刻环绕在他身边。
他不怕,但厌恶,深觉被冒犯。
红棺莫名其妙地怪笑起来,【呵呵……】
林郁有点暴躁,狠狠一拳锤到了棺材板上。
红棺低哑拖长的笑声被掐断了。
那边齐玉书的战斗也终于有了突破,他杀出一条血路,正在向林郁移动。
要来不及了。
林郁完好的那只手迅速撕下了骨折那只手小臂的那截袖子。
没了衣物的遮挡,那只手腕连同整只手的惨状都暴露了出来。
一片深色的紫,充血肿胀,受伤处正面看没有破损的伤口,浓稠的血一滴一滴地从他的指尖滴下去。
这一幕落在齐玉书眼里,他面对无数恶鬼都平淡的神情变了,眼眸微微睁大。
明明离得还有一段距离,但林郁就是好像看到他瞳孔中亮起的那一簇火光。
“别——”齐玉书出声意图阻止,“不行!”
确实有一簇火光。
被林郁撕下的那块破布无风自起,晃晃悠悠地飘在空中,布料上面一个血绘成的复杂符号。
然后红色的符文转瞬化作一道银色的火焰,将那一小片破布燃烧成灰烬。
齐玉书眼里的一点光亮,熄灭了。
林郁一向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别说断一只手了,就算只剩一只手,他也得把自己想做的事做成。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天生当鬼的料。
符文生效,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原本虎视眈眈的众鬼好像被威慑了一般,警惕地远离了墓楼中心。
之前林郁是在那股浓郁的阴气中无法呼吸,但随着那块残破的布燃烧成灰烬,这个由雷击木撑起的保护他的小空间变得灼热难忍起来。
林郁暗骂一句大意了。
雷击木,还是雷击桃木,雷击桃木的令牌斩妖除鬼、驱邪避灾,至阳至刚,而林郁刚刚用的方法大概率是阴气上身伪装成一只鬼来动用力量。
阴阳相克,林郁忘了这茬,直接导致他现在完全暴露在五雷号令下。
跟上赶着被镇压似的。
他只能试着用精神力去攻击,试图将令牌击落。
却是齐玉书先他一步,收回了法器。
林郁向他看去,齐玉书还在阴影中,周围的鬼物已经因林郁的威慑而停止攻击了,可齐玉书并没有第一时间冲过来,他只是站在了那里。
林郁短暂思考了一下齐玉书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齐玉书是天师,命中注定杀死鬼王的那个人。
可根据之前林郁在梦里看到的那些东西,他们之间的纠葛早就没那么简单了,不过那些梦里自己也完全没机会成长为鬼王。
那这一刻呢,齐玉书看着一个力量、气息,甚至想法都完全接近于鬼王的林郁,他在想什么呢?
林郁不懂这个世界的这个齐玉书。
但是不懂归不懂,林郁的思考也就一个呼吸之间,他没有立刻询问的想法,只是轻轻地一挥手。
周围原本毫无灵智的鬼物终于有了主人统领,由林郁的意志向齐玉书发起无休无止的攻击。
林郁转过身,没有时间去看齐玉书的反应了。
这些废物不是齐玉书的对手,充其量只能靠数量来拖延时间,他要赶快将自己想做的事做了。
红棺依旧被安放在那里,符纸已经不动了,它平常得像每一个镇压恶鬼的恐怖法器。
林郁将手放在棺材盖上,这次倒是没有那种痛感了。
【你要做什么?】红棺发问,不怪笑了,只是语气也听不出什么,【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林郁冷笑回它,【我做什么需要你的同意吗?】
他试着用力推,明显感觉到了一股抵抗的力量。
这股力量很熟悉,林郁确信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
短暂解放禁制时,他对周围每一缕阴气的流动都了如指掌,可以确定,这股力量不是齐玉书用的灵力或是阴魂用的阴气。
【你这么做,一定会后悔的。】
【我猜你已经后悔把我引到这里来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林郁这步棋走得都十分莽撞,但是谁在乎呢?
林郁甚至用上了那只断手,已经肿起的手腕以一种畸形的角度弯折着,经过挤压,又有浓稠的血流出,染花了棺材上那层密密麻麻的符纸。
【你是不是疯了,】红棺意识到他玩真的,咬牙切齿阻止,【你根本什么都还没有了解过,一直抓着我不放是为什么。】
【需要了解吗,】林郁痛得额头冒汗,但嘴上完全不服输,【看你不爽,这算不算一个理由?】
【你前脚刚和齐玉书撕破脸,】红棺试图和他讲道理,【现在就要对抗我吗?!】
林郁笑容狰狞,胡言乱语,【你放什么屁,我和齐玉书好着呢。】
红棺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片刻后,它似乎是暴怒了,【好好好,这么耍我是吧!】
一直和林郁对抗的那股力量,忽然松懈了。
角力的两方原本维持着平衡,但一旦一方退出,在那个瞬间,另一方是收不住力气的。
随着刺耳的摩擦声,棺材盖旋转着飞了出去,而林郁也一时重心不稳,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人这时会下意识抓旁边的任何东西去稳住平衡,他却只是睁大眼睛去看棺内。
什么都没有。
里面只有一片纯粹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