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黑并非是因为光线无法照入的黑,更像一种吞噬光线的无底洞,不靠其他感官而只靠眼力无法判断里面到底是什么。
哪怕林郁已经几乎快和它咫尺接触了。
不过没关系,他即将跌进这黑色的漩涡。
第76章 变故
为什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这口棺材摆在这里, 简直是对林郁无声呼唤着:“打开我,打开我,里面总会有点东西的。”
结果就这?
但林郁又只用一个瞬间就做下了决定。
他要跳进去看看。
因为在这一刻, 他觉得这个漩涡也在无声地呼唤着:“跳进来, 跳进来,里面一定会有点东西的。”
周围的阴气随他心意调动,他全神贯注,哪怕身体还处于失重状态, 但不知道前方会发生什么意外, 他做好了随时动手的打算。
却不想他面对的第一个阻碍来自身后。
林郁被扳住肩膀, 生生扯了回去。
这力道很大,他甚至感觉自己是不是会倒飞出去,肩胛骨要碎掉一般剧痛。
他嗓子里只呛出半截痛呼, 下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就是扭身反击。
阴气随他指尖牵引, 看似轻巧地一抹,却逼得抓他的袭击者立刻松开了手,还急退一步。
看不见的刃飞出,在那家伙脚边的石砖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拉开的距离足够林郁看清到底是谁在阻止他。
果然又是齐玉书。
林郁都被气笑了, “你到底有完没完啊,演我演得很爽吗?”
又是他。
又是他!
周遭的空间像是凝固了般,原本攻击架势的鬼物能还保留着那样的姿势,时间开始只在他们二人身上流动。
暴戾的情绪积聚在心头, 林郁没有注意到这异常, 他只是想都没想,手中阴气凝聚成影,模糊看来是一柄招魂幡的样子。
这是打定主意要和齐玉书干一架了。
而齐玉书只是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这种注视并非曾经齐玉书经常落在林郁身上那种温和的关注, 更甚至在这种阴暗诡异的环境中,林郁在齐玉书漆黑的眼睛中看见了审视与估量。
这样的齐玉书是陌生的。
林郁为自己的想法感到震惊:他怎么可能对齐玉书感到陌生?
“你……”林郁出声,第一反应是挪动脚步靠近齐玉书查看他的状况,“你怎么了?”
随着距离的拉近,齐玉书脸上蒙着的那层阴霾才终于散去些许,然后眉尾微微下撇,露出的是一个略显悲伤的担忧神情。
“里面很危险,”他声音里很轻,伴随着微弱的叹息,“我并不是故意瞒你,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林郁嘲讽嗤笑,却没有停下。
两人之间本来就没有多远的距离,林郁走过去的时候不见犹豫,几乎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林郁已经和齐玉书面对面了。
他在仔细打量着面前人的模样。
齐玉书的样貌无疑是优越的。
英挺的鼻梁、光滑的皮肤、稍薄的嘴唇,以及瞳色很深所以更显得深邃的眼睛,这人脸上的每一处都称得上完美,组合起来也十分和谐。
这人总没什么情绪流露,这样一张脸愈发清冷出尘,旁人看了可能还会觉得他不近人情不好接近。
林郁抬起惨不忍睹的那只手捏上了齐玉书的下巴。
他的动作很僵硬,用力改变姿势时几根手指都在抽搐颤抖,污浊的血覆盖青紫的皮肤,几乎可以说这只手已经不像人类的手了,更像某种兽类的爪子。
随着这一点接触,属于林郁的血被抹在了齐玉书的脸上,糊成污浊的一坨。
齐玉书没有躲,顺着林郁的力道左右侧脸,没有对这种奇怪的触感说什么,坦诚着目光任由林郁靠过来,更仔细地打量他。
“你不相信我,”这样近的距离,齐玉书说话的声音更轻了,“是不是?”
这人鲜少向林郁提出问题。
他总是安静的、沉默的,在林郁询问时就回答,不问就自己一个人把所有事解决。
林郁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可笑,“你们都这么纠结我信不信你干什么?”
“信又怎么样,不信又怎么样,还是说我信你了,”林郁歪了歪头,“你就不杀我了?”
齐玉书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缓缓提起两颊肌肉,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只是这个笑容配合他脸上的血,让这个本来能称得上温暖的笑容看起来一言难尽。
“等下你不要躲,”齐玉书用乞求的语气说:“我只有这一个请求,等一下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动。”
林郁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但是在他话音落的那一瞬间,林郁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林郁全神贯注,浑身肌肉悄然绷紧——
似乎仅是由一道蝴蝶振翅般的气流而起,他的身体快过脑袋,立刻抬起完好那只手护在脑侧,同时迅速向反方向倾倒。
在失去重心前,林郁的余光已然看见一个黑影袭来,伴随着剧烈的破空声。
林郁狠狠摔在地上,剧痛乍起,本就血淋淋的手摩擦过粗粝地面,一片血肉模糊。
他这才能仔细思考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齐玉书反握着金钱剑,意图用剑柄末端重击他的太阳穴,那个黑影就是齐玉书的手臂,因为动作太过迅速而难以被眼睛清晰捕捉。
如果这玩意儿真的砸到林郁头上的话,林郁的脑袋会当场爆成一朵血花。
“草!”林郁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他头都没抬起来,但是还想再输出什么,却听到这个时候齐玉书的声音响了起来。
“真好,”齐玉书听起来很高兴,“你没有听我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郁愣住,抬头,只见齐玉书还是站在原地,偷袭失败后应该有的任何情绪,甚至眼里还有笑意。
他的胸口被一条光束洞穿,就林郁低头这么一会儿,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衬衣。
发生……发生了什么?
林郁眼眸睁大,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这血淋淋的一幕就这么摆在他的面前。
这么短的时间内,为什么就这样了呢?
林郁愣愣地顺着光束的来源看去。
是那口红棺。
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伸出纯白色的光束,就像吸收所有光线的黑一般,这种白也是一种很奇怪的白。
它没有因为周围昏暗的光线而暗沉,反而鲜明到刺眼的程度,可它似乎是没有光线发散出去的,照不亮任何东西。
齐玉书嘴角开始溢血,血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落下去,落到光束上没受阻碍,直直地掉到了地上。
滴答、滴答、滴答。
细微的声音在林郁的脑子里无限放大,填充得林郁思考不了任何东西。
他之前想要做什么来着。
哦对,他要去看看红棺里有什么东西。
于是林郁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转身,佝偻着背往红棺走去。
白色的光束在他旁边,林郁看不入眼。
他的视线中只有那口红棺。
或许这一切只是红棺造成的幻觉呢?
他只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中了招,但是红棺选择营造出的场景也太烂了吧,毕竟那可是齐玉书。
齐玉书怎么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被串了呢?
余光中的一个什么东西忽然消散了。
没有前奏铺垫,就像是从遥远地方射出的一道激光线的手电被关掉了。
然后林郁听到了身后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下意识转身,看到齐玉书跪倒在地,胸口上的伤深可见骨。
血像喷泉一样扬起花。
之后的事林郁不太记得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带着齐玉书找到鬼市出口的,他们出现在阳间的地方甚至还是郊外。
急救电话是林郁用齐玉书的手机打的,等救护车到郊区的话齐玉书估计连孟婆汤都喝过了,是林郁直接调了私人直升机赶来。
齐玉书的胸口被简单包扎过,但是伤实在是太重了,没有专业的设备处理,依旧在不停地出血。
一个人类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林郁感觉齐玉书的血都要把自己染红了。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以为自己抱着的这具毫无温度的身体已经是具死尸。
这时候他的脑袋里依旧什么都思考不了,只顾看着齐玉书越来越惨败的脸色,认真地将这个人的死相记录下来。
齐玉书无疑是强大的,那这么强大的人为什么会落到这样的地步呢?
林郁左思右想,最后得出结论:因为自己。
是……自己害了齐玉书。
这个认知被齐玉书用最凄惨的样子狠狠地钉在了他的意识认知上。
有钱是真的好使,直升机来得很快,林郁目送着齐玉书被搬上担架,没跟上去。
他要去看看幽冥界的边缘。
力量还没开始流逝,他应该还有时间。
所谓幽冥界,很符合林郁对鬼魂地盘的想象,地面都是某种触感很奇怪的沙土。
这种沙土很容易留下痕迹,林郁顺着脚印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一处奇怪的神龛,里面没有东西。
小坑前还点着三根香,现在香快燃尽了。
之前在墓楼,齐玉书砸在他手腕上的黑色木板应该就是那个所谓的牌位,而这里就是牌位被供奉的地方。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红棺给他的恢复力量的方法就是灭三火。
只能用两次,是因为第三次时,第三个火苗熄灭,他就可以被当成死了来看待。
所以他兜兜转转,赔上一个齐玉书,最后还是一头栽进了陷阱中。
林郁沉默,大起大落的情绪起伏后他只感到很疲惫。
有点想笑,但是又笑不出来。
这种时候他想到了主神。
点开系统光幕,主神和031都在屏蔽列表,林郁解除屏蔽,然后点开了与主神对话的聊天框。
他有点东西想倾诉,可好像又似乎没什么好说的。
于是他对着光幕发起呆来。
为什么会有两个主神?
它们会不会真的是主神?
有没有可能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
第77章 高手被ban了
林郁踩着点回了医院。
法术的时间是有限的, 他刚坐进抢救室门口等候的金属椅,就感觉身上的力量开始被迅速抽离。
椅子很凉,他的身体也很凉, 但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 他几乎要喘不上气。
林郁竭力想保持清醒。
齐玉书还在被抢救。
一方面,林郁不认为齐玉书会那么轻易的死掉,毕竟那人可是天命之子啊。
但另一方面,林郁想起了那个惨烈的伤口。
那是一道已经穿透了齐玉书的伤口, 林郁抱着他的时候, 甚至能从伤口中看到他的胸腔, 还有其中搏动的心脏。
很难有人在受了这么重的伤之后还能活下去,而齐玉书……
不论林郁眼中的他如何,归根到底他只是□□凡躯的人类。
身体的虚弱与意识的紧绷让林郁无法思考, 脑子里纷乱的线头绕成一团, 理不分明。
最后是进出手术室的护士发现了在一边血淋淋的林郁,找人带他去处理了伤口。
林郁身上主要是大面积的擦伤和粉碎性骨折的一只手,以及严重失温导致休克。
虽然整个人看起来惨烈,但还在现代医疗可以处理的程度, 没什么大碍。
林郁在第二天就能清醒活动了,只是一只手打着石膏不能活动,而齐玉书仍然躺在ICU,没有苏醒。
医生说已经用上了最好的仪器, 但只能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 不建议继续抢救。
还在病床上,林郁听完这一切。
现代医疗只能做到这些,但是还有一些玄学势力他可以借助,齐玉书在玄门很有地位, 林郁相信那个他怎么都触及不到的世界不会见死不救。
齐玉书的手机还在林郁手里,没有锁屏密码,林郁昨晚只顾着打120没仔细看通讯录,但现在再次打开,联系人页面竟然空无一物。
林郁不信邪,再去检查齐玉书的通讯软件,依然是什么都没有,唯一的联系人是林郁。
不仅如此,整部手机不管是浏览器还是相册,都一干二净。
“林总?”看林郁沉默太久,助理发声询问。
林郁回神,在手机的备忘录输入了齐玉书的所有通讯号码,然后递给助理,“去查这部手机,恢复里面的记录,再把这些号码也查一遍,所有东西我都要看。”
虽然这么安排,但他自己也知道大概率不会有任何收获。
助理接过并应下。
自从林郁从鬼市出来后,张文宁就再没出现在他的面前,现在跟在林郁身边的助理原本是负责其他方面,临时被抽调过来的。
他没空去找张文宁算账,如何联系上齐玉书的师门才是当务之急。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一个现代人的网络世界真的会那么空白吗?没有任何联系人,这部手机空白的就像齐玉书刚从手机店里买回来的一样。
可根据磨损情况来看,这确实是齐玉书常用的手机。
林郁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下午了,他开了个会,又安排了一些事,现在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橙黄的颜色覆盖冷清空旷的病房,晕染得林郁看自己手背上输液的大片淤血与伤口脏污不堪。
他能察觉到自己烦躁的情绪,甚至已经清楚看到脑袋中属于理智的砝码一件件粉碎。
情绪的大幅度起落足够让他筋疲力尽,但现在反而可以清楚地思考一些问题了。
林郁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被齐玉书绊住脚步太久了。
林郁给古州拨去了电话。
“学长,”林郁开门见山,“你对齐玉书了解多少?”
当时是他为林郁介绍齐玉书当保镖,给齐玉书吹得天花乱坠,而且古州已经算林郁唯一的玄学人脉了。
“齐玉书?”古州疑惑,“他怎么了吗?”
林郁张口就来,“他卷钱跑路了,我现在准备联系他的师门要说法。”
“啊?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玄门的事隐秘,因此古州犹豫,并没有顺着林郁的话说出他想要的答案,“齐玉书应该不是这种人吧。”
林郁冷笑一声,“那学长的意思是我就是这样污蔑别人的人吗?”
古州连忙解释,“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
没等林郁继续追问,他急于自证自己推荐出去的人很靠谱,“齐玉书在玄门圈里风评一直很好的,要不然我也不会把他介绍给你,这家伙虽然有时候行踪不定,但是任务一定都会完成的。”
“可是他就是一言不发地失踪了……”林郁隔了片刻才出声,语气软了下来,“我也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学长你,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你联系到他了,或者你告诉我他的师门,我自己去找?”
林郁确信古州不会有齐玉书的联络方式,现在顺着林郁的话走下来,他只能选择说出齐玉书的师门。
然而事情显然没有林郁想的那么简单。
“不是我不帮你,”古州也苦恼起来,“齐玉书是个独行侠,没有师门。”
这和林郁手里的资料不符。
小世界中的人有时视野会有局限,但时空管理局配发的资料都是从上帝视角记录的,几乎确定就是事实。
资料中记录齐玉书出身名门,这不是什么需要被隐瞒的信息,古州虽然不是多参与度多高的高层,这种事没有理由不知道。
现在残缺不全的资料也不可信了。
林郁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那你当时是怎么联系到齐玉书的。”
“是他先主动联系的我,”古州继续说:“要不你等一下,我帮你问问我爷爷去?他老人家应该知道一些。”
“好,麻烦学长了。”
“没事没事,好歹齐玉书是我劝你选的,有问题了我也得为你负责,等有消息我回复你。”
电话就此挂断。
趁这个间隙,林郁仔细思考手上的信息。
至今为止,他对那个神秘的领域依旧一无所知。
按理来说到林郁这个身份的级别,就算他自己不迷信,人脉也会自动流向他,但这么多年的记忆中,那样的事从未发生过。
他降临之后,一开始活下来都是问题,也没顾得上去涉足这个领域,后面齐玉书来到他身边——
他带着齐玉书去接触玄门相关的东西,最后得到的结果是丢在家里的那一堆用不上的法器。
林郁太信任齐玉书了,将所有注意力放在了其身上,试图通过了解齐玉书而了解那个他未曾见过的力量体系,却从未想过是否这个人一开始就抱着转移他视线的目的前来。
这个时候他是应该感到愤怒的,但任何关于齐玉书的情绪起伏最终都衍生到那一片刺目的红。
头又开始痛了起来,林郁愈发烦躁,干脆一个电话打给了张文宁。
对面秒接,“先生。”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林郁懒得和他兜圈子。
张文宁的声音温润柔和,“先生请问,我知无不言。”
“你们下次对我动手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没想到林郁那么直接,张文宁一时没有答话,只有浅淡的呼吸声顺着传来,然后才听到回答,是一个日期。
林郁算了一下,是六七。
“我回答了先生一个问题,”电话没挂,张文宁又开口,“那现在先生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林郁随便应付他,“我觉得你应该要两个问题的答案。”
张文宁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蠢货,”林郁嘲讽地笑,“我回答完啦,还附赠你一个回答呢。”
说完,不管张文宁的反应,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日头渐渐落了下去,助理早就离开了,单人病房中只有林郁一人。
他没有开灯,室内昏暗,唯一的光源是林郁手中的手机,电子设备的光冰冷苍白,染的林郁的面容不似活人。
古州的消息还没来,他决定先去看看齐玉书。
齐玉书在单独的重症监护室中,护士没有阻止林郁的探视,毕竟这所医院都是他的产业。
绕过复杂的仪器和线路到了床边,他看到齐玉书安静地躺着,周围维生机器运作的震动声都比这个人的呼吸声清晰。
林郁伸出手,手指轻轻地放在了齐玉书的氧气罩上。
齐玉书无知无觉,沉静得像块石头。
自鬼市出来后林郁就察觉自己似乎对阴气更加耐受了,之前接触了还会觉得不适,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那种浑身上下如同浸在水中的阴冷感。
而且他似乎能模模糊糊闻到一些特殊的味道了。
一开始他还没能察觉那到底是什么味道,直到见了助理和一些医生,再路过一个个病房,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那是某种生物将要死去的腐朽的气味,在医院中像乌云般一团一团地漂浮着。
现在他站在齐玉书的重症监护室中。
室内的温度是恒定的,所有窗户都关得死死的,密闭的空间中一丝风都没有,一般人只会觉得闷得喘不过气来,但林郁却能感受到浓郁的死气盘旋在天花板上,几乎要凝聚成水滴落下来了。
林郁再一次被提醒:这个人是真的快死了。
他的生命靠机器维系,只要林郁微微挪动手指,他身边的仪器就会立刻发出尖锐的警报,极短的时间内他就会永远失去睁开眼睛的机会。
然后这个世界会重启。
但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不直接重开呢?
这个念头在林郁脑袋中一闪而过,没等他深思,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先生,你好,”是古州的号码,接起后那边却是个老人的声音,“承蒙林先生对我孙子的照顾,老身感激不尽。”
古州的爷爷,古家真正在那个圈子里的人,且地位不低。
他会亲自来联系林郁,说明了很多问题。
林郁心情不佳,对老人也没几分尊重,开门见山地说:“不管齐玉书做过什么隐藏我的存在,现在他失败了。”
这是林郁之前懒得思考的方面。
作为这条世界线最终的大boss,鬼王的阴影贯穿始终,齐玉书最初就是被授以铲除他的天命而背负重任,无数人数十年前就对虚无缥缈的命数如临大敌。
张文宁能直接判断林郁的命格,可见鬼王的身份是有外在表露的,而且按照鬼王现世的危害来看,这也不是一个可以轻轻放下的危机,就算玄门那边不先对林郁下手的话,也必定会有事先的准备,不会让他平静无波地过那么久。
这中间必定是齐玉书搞了鬼。
电话那边沉默着,大概是没想到林郁自爆地那么干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林郁没耐心也没时间等他,将从张文宁那里得到的下次行动的时间报给古老爷子,直接挂断了电话。
齐玉书有不为人知的目的,他不希望林郁接触玄门,所以在中间立起了隔断的墙,而现在随着他的倒下,林郁主动敲下墙的一角,对面的目光瞬间全部集中到这唯一猎物的身上。
这不是一步稳妥的祺,但林郁偏偏就要选这最冒进偏激的一条路。
他也只能选择这条路了,因为齐玉书没时间了。
第78章 荒野求生
【你又惹出来了什么事?】一道声音地在脑海里响起。
林郁正行走在安静的山路上, 乍一下被忽然出现在这句话吓了一跳,原本已经因疲惫与压力涣散的注意力猛地凝聚,甚至眼前一黑差点倒地。
他喘了两口气, 压下心悸, 【主神?】
【是我,】主神语气平淡,又发出了一个疑问,【你怎么了?又搞了什么事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现在大概是清晨, 天色还有些擦黑, 本就被密林遮蔽不见天日的地方更是昏暗。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正常情况下是不会出现一个人类的。
可偏偏林郁在这里。
他一只手还打着石膏,一只手缠着绷带,缠着绷带那只手拉着一只24寸的行李箱, 山上的路不好走, 滚轮容易被卡住,需要手动提着箱子越过障碍,直接导致这只手上的伤口又裂开,血色洇了出来。
【很狼狈吗?】林郁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身上的四肢, 【我觉得还好啊,没缺胳膊少腿,问题不大。】
主神顿了顿,【随你。】
【所以现在情况怎么样了?】祂换了个问题, 转而读了一段文字, 【追捕林郁,不计代价,只要不伤及性命,必要时可以用强制手段。注意:为防止目标过激行为, 建议初见即断其手脚……解释一下?】
前面刚说过四肢健在,后面就立刻有威胁落到了身上,饶是林郁一时也有点尴尬。
不过林郁天性不是计较这种小事的人,他只是将行李箱放在了一边,直接席地而坐,打算趁着和主神说话这会儿休息一下。
【情况如你所见,】他阖眼,声音很轻,每说一句话都要费不小的气力,【我得罪人了。】
主神不听他糊弄,【这条消息是由玄门发出的最高密令,要收到的人无条件执行,所以你得罪的是一整个玄门。】
【哎呀,】本来就烦,还要被盘问,林郁干脆耍赖,【那究如你所见,我得罪了整个玄门。】
【齐玉书没保住你?】主神又询问,漫不经心的,背景中响起一阵翻动纸张的声音。
齐玉书、齐玉书……
林郁无声念着这个名字,那张苍白灰败的脸映照在他的脑海中,光影凝固,色块脏乱,像一副画风诡异的油画。
【我把他送去打复活赛了。】
细微的翻页声停住了。
主神:【嗯?】
【就这几天的事,】林郁语气上扬,努力用声音掩饰疲倦,说出的话语无伦次,【我去了趟鬼市,在那里逛了一逛,还学到了新的东西,就是在那——他的血直接飙出来的,从胸口,哇太刺激,你没见到太可惜了。】
在鬼市里遇到那两个‘主神’信号后,林郁就在系统页面上将来自主神和031的消息都屏蔽了,在带齐玉书逃出鬼市后,他心神震荡,迫切需要一个人聊聊时,他又将屏蔽解除了。
其实现在林郁也不能判断这个主神到底是不是真的主神,甚至就算这个主神是真实的,祂的立场模糊不定,林郁也不好说祂是朋友还是敌人。
但林郁现在实在是太想找个人说话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死亡的威胁时刻追在他身后,他被推着走向未知的目的地,试图反抗却无果,还搭进去了一个齐玉书。
不管嘴上承不承认,那血淋淋的一幕对他的刺激很大。
他……惧怕着齐玉书的血。
主神开口,【你……】
祂还是察觉到了林郁的异常,但吐出一个音节后就沉默了,没继续说下去。
清晨的山间很冷,潮气席卷上林郁的衣摆,曾经那种无孔不入的阴冷又缠上了他,在这样的冷中林郁的思路反而愈发清晰了。
又或许是连接着的通讯,哪怕那边没有声音,这浅薄的陪伴依旧安抚了他。
这是他遇到过最像主神的联络了。
【这座山的地形图我上传到你的系统里了,信号断了也能查看,能帮你监测后续可能的威胁,】主神行动力超强,只是片刻就安排好了一切,【你在城市天网中的记录我抹掉了,消费记录之类删了,玄门一时半会儿应该找不到你。】
现在轮到林郁愣住了,【不是规则要求不能用时空管理局的力量干涉小世界吗?】
主神直言不讳,【在意规则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也太可笑了。】
【哦,】林郁没力气反驳,闷闷应声。
轮到主神沉默了。
【其实……】主神有点无措,一向平缓冷淡的语调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事情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不用太担心。】
林郁:【哦……】
等等,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否是主神在安慰他?
记忆里只见过寥寥几面的主神总是疏远的淡漠的,眉眼间是隐藏的很好的倦怠,与林郁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倒是没想到祂会这么关心林郁的情绪。
但这确实有用,主神平稳的声音同样稳住了林郁,压在心头的阴云散去些许,他长舒一口气,【我没事,确实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我总得走到最后看是谁这么折腾我。】
主神应声,【嗯。】
通讯由此挂断,林郁的耳朵边又恢复了宁静。
这时候他反而有点想念那个一直在他耳边聒噪的031了,在阴谋里走了太久,连小笨蛋看着都赏心悦目。
但他也没想太久,就像主神说的,他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起码无论如何林郁不想一直折腾他的人或东西好过。
这趟上山,林郁的目的地是一套建在半山腰上的宅子。
他为了给齐玉书联系玄门,主动暴露了身份,玄门不可能放任他一个人形自走核弹在外面乱跑,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主神读给他听的那条追捕令。
不计代价,只要留下一条命。
很合理的要求,倘若林郁来下这道命令他可能会做得更绝。
手机在上山前就放在齐玉书身边了,玄门应该很快可以根据信号查到医院,之后的事就不需要林郁操心。
介于齐玉书和林郁之间的关系,只要鬼王的危机没有解除,玄门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齐玉书死掉。
那林郁目前要做的事就很简单了:隐藏自己。
林郁选择直接躲到山上来。
他在卫星云图找到了一处宅子,隐藏于深山之中,只有一条久远偏僻的小路通上去,小路都因年久失修多年无人经过而荒废。
更深的一层原因是,在和齐玉书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他了解了一部分风水的知识,因此一眼就看出那宅子建在一处聚阴地,是个不折不扣的阴宅。
早些年有些家族迷信,会专门找些风水特殊的地方建些东西,以求转运或一些其他目的。
真到了目的地之后,林郁才发觉,其实风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玄妙。
走过一个转角后,那栋被树林阴翳遮挡的三层小楼暴露在视野中的一瞬间,林郁就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他和主神聊天的时候是清晨,又经过一段时间的行进,现在应该到了正午,林郁一路上也感受到了气温的升高,而现在迈入这座小楼的领地,之前那种清晨露水附着在身上的感觉又出现了,甚至更甚。
浑身像是被裹上了一层水膜,林郁轻轻喘了两口气,试图验证胸口的憋闷感是否是错觉。
正好在一个夹角中,小楼坐落在山壁之间,不管什么时候阳光都能被遮挡,这里永远阴暗潮湿。
目之所及,只有雪白的墙面算仅有的亮色,其余一切景致融化在浓重的墨绿中,以林郁的目力甚至看不清细节,阴影中似乎总有东西潜藏。
压抑、阴森,就算不懂任何风水相关知识的人,对这种环境也能说一句看一眼就让人不舒服。
林郁定了定神,提着箱子走近,迈过及膝的杂草,到达门前。
不知道荒废多少年的地方,门锁已经锈掉了,轻轻一推大门就开了,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室内的环境映入眼帘。
室内光线有限,白天也暗得像晚上,林郁翻出了手电筒,有了打光才能看清里面都有什么。
柱状的光线照明范围也有限,亮出愈亮就显得暗处更模糊神秘,盖着防尘布的家具只有大概的形状,然而遮挡下的未知才会更叫人恐惧。
林郁倒是觉得没什么好怕的,因为这个屋子里绝对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的,没有未知只有已知,他只是觉得室内很臭。
捏着鼻子,走在布满灰尘的家具中间,动作时不可避免地会蹭到什么,还好这里实在是太潮湿了,灰尘根本扬不起来。
这破地方年久失修,什么东西都带着一股腐朽的臭味,窗户倒是还牢固,死死关着不透一点气。
受不了这种怪味了,林郁决定先把窗户打开再说。
在仅剩最后一扇窗户未开时,林郁正伸出手,忽然感觉到了一股阴冷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说是视线其实也不准确,是在那一个瞬间,林郁模糊间感觉到背后似乎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他被奇怪的力场所包裹,身体无法自控地变得僵硬,冷汗瞬间从脖颈流到脊背。
僵硬地回过头,手电筒白色光柱照射的地方,是一张供桌。
林郁不确定这东西刚才在不在这里,但它与室内格格不入又相当融洽,格格不入是因为其余所有东西都罩着防尘布,而唯独这个供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供桌上只有一副黑白遗像立着,随着林郁转身看向它,那遗像上的年轻男人眨了眨眼,然后对林郁露出了一个微笑。
林郁笑不出来。
谁面对个这玩意儿都笑不出来的。
但在自己笑不出来的时候这玩意儿怎么能笑得这么开心?
本来就烦,林郁被它一笑更生气,越想越气。
林郁从来不是什么能沉得住气的人,他一步一步走向供桌,清晰地看到男人的表情中多出了一点疑惑的意味。
在遗像疑惑的眼神中,林郁一把抓起遗像,快速返回窗前,开窗投掷的动作一气呵成——
他把那玩意儿丢出了窗外。
第79章 主神来了
林郁正在体验死亡。
或许不能被称为‘体验’, 因为这幅躯壳真的已经到达极限了。
用人类的躯体来到这里确实是一个鲁莽又轻率的选择,而他现在正在为自己的选择付出惨痛的代价。
小鬼趴在他的身上啃噬着他的血肉,扭曲的四肢关节处已经露出了红白交织的骨骼与肌肉, 而他只能躺在肮脏冰冷的地面上, 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他。
直到从咽喉里挤出来的哽咽声都渐渐平息,林郁眼里最后的光亮熄灭,不管曾经他如何鲜活,现在他已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了。
一声叹息突兀地从阴影中飘出。
只是一声叹息, 轻飘飘地落地, 连一粒灰尘都不会被激起。
正趴在林郁尸体上大快朵颐地众小鬼却机敏地抬起了头。
它们大部分没有灵智, 全凭本能生存,因为嗅到了格外甜蜜的血肉就能很横冲直撞地来到这里,现在因为一声叹息而察觉到了威胁, 便立刻磨起爪子, 全身戒备。
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接连亮起。
这些是被林郁破烂尸体逸散的血气吸引来的其他鬣狗,现在它们止步不前。
它们正畏惧着阴影中那忽然出现的气息 。
没有立刻跑开,只是那团血肉实在太有诱惑力。
沉默地对峙在这里展开。
属于林郁的血液缓缓蔓延,在昏暗的光线中显现出一种极为暗沉的黑色, 可直到那血液蔓延进阴影中,那股危险的气息依旧没有动作。
已经有小鬼按捺不住,低头再次吞咽起了尸体,牙齿与骨头碰撞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你就这么看着吗?”阴影中的气息再次开口了。
无人应答。
就好像这里从始至终就只有这一个拥有语言系统的存在。
哦, 刚刚还另一个的, 不过他现在已经躺在地上断了气。
一阵短暂而阴森的沉默。
小鬼越聚越多,这片空间中的气息越来越浑浊,原本就不大的房间容量达到极限,为了血肉已经有小鬼开始彼此狩猎。
这时候, 另一个角落暗处的阴影中才伸出了一只手。
这是一只很漂亮的手,皮肤光滑,手指修长,指节的大小与形状都恰到好处,皮肤光滑干净,没有任何伤痕。
唯一的缺点大概是这只手实在是太白了,白到泛着死气的青。
手向上摊开,五指慢慢收拢,简单的动作由这只手做起来总有种举重若轻的优雅。
空间中骤然响起一片尖啸。
反应慢的在瞬息之间已经被巨大的压力碾碎成原始的阴气,反应快的小鬼立刻丢下手中血淋淋的肉块紧急逃窜,却也只在迈出一步后落得与那些无知无觉间便湮灭的可怜家伙一个下场。
几乎是眨眼之间,目之所及已经被清空了,只有地上残缺的尸体与那只手的手指间依稀缠绕的阴气昭示着这里曾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
阴影中的气息走出,展现了自己全部的姿态。
是一位高挑的女性,面容冷淡,穿着整洁干净,镇定的姿态与这阴森的惊悚的环境格格不入。
主神。
祂大概也确实没有真正的出现在这里,祂的身影虚幻,显然出现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投影。
主神在死相惨烈的尸体边站定。
浓烈的血腥气在这样封闭的环境中几乎化为实质的红色雾气飘起,主神面色如常,用脚尖小幅度地拨弄着地上已经看不明白部位的肉块。
刚死没多久,还柔软有弹性,是真实的属于人的血肉。
祂眸光动了动,有一瞬间看着好像有点悲伤似的,又轻轻叹息了一声。
“目的达到了,你应该满意了吧,”主神抬头,看向角落,“现在还躲着干什么?”
角落里的人、那只手的主人——
他终于从阴影中走出,显现了身形。
苍白的面容与地上躺着的那个别无二致。
林郁。
又一个林郁。
主神看看站着林郁,又看看躺在地上死状惨烈的林郁,确定两者之间在成分与面容上都毫无差别,面部肌肉微微抽搐,这才露出第一个明显的表情变化,有点微妙。
“事实上,我没有躲,”林郁摊开手,笑容有种难以言说的微妙恶意,“如果不是你想和我聊一聊,我现在已经去下一个地方收货去了。”
“收货……”
“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这座房子里有很多个我,”时间不多了,但林郁有好心情向主神解释,“我把自己均等地分成了很多份,每一份都是一个完整的我,相同的林郁。”
主神看着他,意识快速地在四周扫描过,很快意识到林郁说的是真的。
以这栋小楼为中心,方圆百米内,有数十个林郁在活动,根据地上的血迹来看,又有数百个林郁已经遇害了。
这下祂的表情更难以言说了,“你……”
林郁脸上的笑意扩大了。
这家伙一向很有恶趣味,看他人的窘境是他乐此不疲的事,尤其是现在能冒犯到主神,更是让他格外有成就感。
主神上次和他联系还是刚上山时,较之上次,现在的林郁面色更苍白,原本就浅淡的眸色愈发透明,与之相对的是他发丝长了,乌黑的发尾软软地落在脖颈,眼下有隐约的暗色。
他还是人,但看起来鬼气森森。
“你这么做是为了……”主神眉尾抽了抽,直白地指出他的目的,“你用自己打窝,吸引鬼来,然后将它们一网打尽吸收。”
这下轮到林郁表情古怪了,“等等,你用了‘打窝’这个词对吧。”
主神歪了歪头,无声表达出一个意思:难道不是吗?
林郁承认,他将这些事告诉主神是存了一种类似在阴森环境中故意讲鬼故事吓唬同伴的心情,就算主神肯定不会被吓到,让祂得知这里这样惨烈的尸体与冷漠的围观仍然在频繁的发生,看到祂脸上异常的表情,就算是恶心也足够林郁获得乐趣。
但显然现在林郁从主神平淡的概括中意识到了,主神表露出来的根本就不是对他做了什么而产生的情绪,而仅仅是对他真的这么做了而产生了会浮在脸上的情绪。
祂不会对林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而惊讶,因为在祂的认知中,林郁做了什么事都是正常的。
主神恐怕比自己想象得更了解他。
为什么?
林郁忽然没有和主神继续闲扯下去的想法了。
“算了,”他撇过头,不再看主神,“你来干什么?”
好在主神不像他那么恶劣,没有抓着上个话题不放,“世界线忽然剧烈波动,我不放心,刚好手头上的事有点成效了,所以来看一眼,现在已经有答案了。”
林郁大概也猜到是什么原因。
他将自己分开成很多份,每一份都可以被看成一个完整的林郁,是对世界线有重大影响的鬼王,而鬼王在短短几个小时中死去活来,这个世界中的异常肯定会被主神注意到。
起码可以确认这个是真正的主神。
刚刚他隐藏在暗处没有现身,其实是想观察主神面对他的尸体会有什么反应,毕竟就算是陌生人,骤然见到那样的残躯都会有难以抑制的下意识表现,但主神实在是淡定地过了头。
没意思。
林郁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应该没有需要我搭把手的地方,我就先走了。”
他低头,转身,又要将自己融入黑暗中。
余光的却瞥见那边主神蹲了下来。
这残破的空间中空无一物,那里只有他死状凄惨的一堆尸体。
“等等——”林郁震惊,“你在干什么?”
主神点开面前浅色的光屏,正调整着光屏的角度,将那张破碎无助的面孔完整纳入一个页面。
“我在拍照啊,”主神头都不抬,随口回他,“你不觉得这还挺漂亮的吗?”
不得不说虽然性格差劲,但是林郁确实有一副好看极了的皮囊,看烦了他那种暗藏深意的笑,忽然看到单纯的无助与痛苦表露在他脸上,极致的反差挺有意思的。
尤其是这张脸甚至被啃烂了一半,下颌的白骨都清晰可见。
林郁感觉到自己的面部肌肉有点失控了。
主神记录下照片,回头就看到林郁古怪的表情,唇边隐秘的笑意一闪而过。
祂捏着那张残缺的面孔的下巴,将那双瞳孔涣散的眼睛对上了活着的那个林郁的眼睛,“和自己打个招呼?很少有人能有这么新奇的体验哦。”
“不要,恶心,你是变态吗?”林郁眉头皱了起来,“这种照片有什么意义,快删掉。”
主神笑意加深,“拒绝,肯定有人喜欢,我要把照片卖给他然后大赚一笔。”
林郁恼羞成怒,迈开脚步就要走出阴影,重心改变的瞬间他却顿住了。
在他之前的印象中,又或者说主神在整个时空管理局中的形象都是冷淡高效十分有距离感的,实质上在前几次接触中,他见到的主神也确实是这样的。
是什么改变了主神,让祂已经可以松弛到露出这样的姿态?
这个世界的阴谋他还没有触及,主神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猜你又在想些有的没的了,”主神在林郁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表情中已经得知了他的混乱。
林郁危险地眯了眯眼。
主神的回应是逐渐凝实的身体,“虽然你可能有所怀疑,但其实我是来帮你的。”
这片空间中有了第二个属于人类的气息。
主神降临了,与林郁一同迈入了这个未知的阴谋。
片刻的沉默后,林郁开口,“你先把照片删了。”
主神脱口而出:“拒绝。”
第80章 主神入队
林郁沉默片刻, 面无表情地回答:“有没有人说过,你拍照的技术和沟通能力都很烂。”
“他都没表示异议,”主神侧过身指了指地上那摊烂肉, “你这么急着诋毁我干什么。”
光屏悬浮着, 上面的画面定格了,清晰放大到林郁眼中血丝都清晰的地步。
挺好看的啊。
祂是真的觉得挺好看的。
林郁在评估主神时,主神又何尝没有在观察着他,最终得到的结论是:林郁还是那个林郁, 什么都没变过。
连破防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说不上这样是好还是坏, 主神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久到祂都快忘记思念是什么感受。
这个空间中再一次安静下来,一些清淡却实打实存在着的东西漂浮在他们中间。
林郁仔细地看着主神的神色,试图透过这副沉默的皮囊看清祂掩藏在时间下似乎已经腐朽了的过去, 但一无所获。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明晰的悲伤。
“随你。”
林郁丢下一句话就转过身, 几乎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主神没有第一时间追上去,祂站在原地,看着屏幕。
虽然说着要将照片存做林郁的黑历史,但是显然现在整个终端都不受祂控制了, 更别提进行一些别的操作。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或者就是一开始,在这个世界中,系统已经不可靠了。
“别做多余的事。”
一个突兀的消息框出现在画面中, 这行字显示在中间, 页面中所有其余选项全部变成了不可使用的灰色。
而在灰色的画面中,属于林郁那双惊惧失焦的眼睛不知何时又有了变化——
它们直直对上了主神的视线。
哇哦。主神在心中小小地惊叹一声。
事情难办起来喽。
“真是令人羡慕的睡眠质量啊,我也想这么倒头就睡,”主神向地上散落的肉块挥手, 语气轻松,“不过还有事情要做,这次还真挺紧急的,我得先走了。”
虽然只为了见证林郁又把自己搞成了什么惨样就值得主神专门跑这么一趟了,但是这一趟还是有别的目的的。
主神走出充满血腥味的房间,外面是依旧昏暗的走廊,空无一人。
还是要先找到林郁。
活人的气息在这栋阴森的小楼里异常明显,就算林郁没等祂,主神也能顺着残留的温度找过去。
忽然间,祂察觉了一道落在祂身上的视线。
看过去,发现是一个林郁。
林郁站在远处,只和主神的视线对上了一瞬,他冷哼一声扭过了头,一点不想看见主神似的,转过一个拐角后消失了。
主神却愣在了原地。
哪怕一眼,主神也看出了这个林郁和刚才见过的那个分毫不差,只能根据身上阴气未散去的细微阴残留来看出,这不是刚才祂遇到的那个林郁,但这个林郁显然有刚刚林郁对祂的记忆。
也就是说,所谓“相同的林郁”,是货真价实拥有相同思维、记忆互通的可以各自独立行动的个体。
这样的个体在这片区域行动,目睹一个接一个的自己倒下,然后自己成为下一个,死前的感知不会渐渐平缓,反而会像山谷中的声波似的,长久地在山壁之间回荡。
这是只有林郁可以做到的事,也只有林郁这个神经病会选择做这样的事。
主神抓了把头发,已经对林郁的极端见怪不怪了,但再看到还是不免有些担忧。
林郁是他们之中精神力最强的那个,同时也是最不稳定的一个。
事态比祂想象得更严重了。
但既然每个林郁都一样,那祂找哪个人都无所谓。
主神直接追上了刚才撇过自己一眼的那个。
*
距离林郁失踪过去了七天。
在现代社会,天网之下,很难有人能做到毫无痕迹地隐藏起自己,整整七天人间蒸发。
但林郁做到了。
林郁。
明面上只是个普通人,或许身家不算普通,但是在玄门中,钱财为身外之物,大多人不会入眼,见过他的人多是对他那张令人惊艳的脸印象深刻。
脆弱、纤瘦、精致到可以用漂亮形容的外表。
他甚至还处于一个可以被称为少年的年龄,但这样的人,单薄的躯壳中藏着的是鬼王的雏形。
鬼有等级之分,按灰白黄黑红青划分等级,红色便是常说的厉鬼,但事实上鬼一但到了黑影的等级就已经对活人有了危害性,更别提之上的厉鬼和摄青鬼。
而除了灵魂滞留人间形成的鬼物,尸体异变出的僵尸、魃等,也是大麻烦。
就例如古时的天女旱魃。
鬼王却是可以号令这些魑魅魍魉的存在。
倘若真的让他出世,人间必定化作一片炼狱。
古州的爷爷——古震霆立在桌前,一份一份来回看这几天送上来的文件,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玄门中对鬼王了解最多的是齐玉书,但现在他还在昏迷中没有醒来,那现在决策的重担就暂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方面是不知道在哪里乱跑的人形自走核弹,另一方面是玄门内部不断响起的抨击齐玉书失职要求处决他的声音,更别提还有之前林郁那通电话透露出来的信息。
在玄门之外,竟然还有人盯上了鬼王,并且正准备着对鬼王下手。
齐玉书到底隐瞒了玄门多少事……
按理来说修为到齐玉书那个阶段,他是可以使灵魂出窍的,但现在他没有一丝一毫与外界交流的迹象,现在玄门中也没人有能力深入他的躯壳与他沟通。
正在古震霆思考时,有人急冲冲撞开了房间的门。
“有线索了,”来者死死捏着手里的报告单,“有鬼王位置的线索了!”
*
还是那个阴森的小楼,这次他们两个选择了一间储物间,据林郁说这是他在整栋房子里最喜欢的一间屋子。
因为这里最是背光,都不用拉上窗帘,整个室内一片漆黑。
“所以,你为了应付第五劫,将自己切片,然后脸接技能,最后看谁运气好能活下来,”主神总结,然后给出了评价,“你把自己逼得太狠了些。”
积极中透露着摆烂,稳健中又带着极端,某些方面看挺离谱的,不过这是林郁的选择,于是事情又合理了起来。
事实上,林郁应对第五劫的操作还真不是单纯为了活下去。
这个世界中躯壳阻隔精神力量,之前红棺给林郁的符咒是通过熄灭三火消减林郁的阳气,使他能使用部分被限制了的能力。
那么重点就落在了阴气上。
完整的林郁被浸透需要时间,那千分之一的林郁呢?
一整坨被压实的棉花丢进墨水中,墨水需要逐渐侵蚀层层交错的纤维,但倘若将棉花扯开,一缕一缕地投入墨水中,那么它会被瞬间染色,更甚至融入那深池。
没有时间了,林郁迫不及待地选择了这种方法。
他已经站在了生与死的边界,变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异类,但好在他终于通过某种方式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力量。
就算这样的昏暗中,林郁都能看清主神的神色了。
“你不得不承认这招很好用不是吗,”林郁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语调随意慵懒,浑不在意似的,“这一劫我可是因祸得福呢。”
主神看向了他的方向,林郁捕捉到主神的视线。
极度昏暗的情况,瞳孔会放大,以增加进入眼内的光线,显然现在主神的瞳孔就是这样。
这样的环境中,选择了肉身现世的主神,连祂都看不清。
没等林郁反应过来心中一瞬间的思绪是什么,主神开口了。
祂说:“你没笑。”
林郁确信主神看不到他的脸,但祂的目光却忽然如有实质般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为什么忽然提到这个,林郁莫名暴躁起来,原本就平直的嘴角骤然拉低了。
“你果然没笑,”轮到主神笑了。
往常这种情况,或许不提往常,就在刚刚主神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林郁面对主神的就是那种微妙的笑容。
他会闲散地站在那里,清透的眼睛捉摸不透,说些恶趣味的话,然后在恰到好处的时机露出些微恶意的笑容,其中大概能带两分真心。
这是他惯用的伪装,某种方面来说也是他的本性。
还能伪装意味着他尚有余裕,但是当伪装都做不出,只能借助环境遮掩时,他的状态确实快到达极限了。
“你没有你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主神直白地指出,“如果只是为了赌概率的话,你完全没有必要选择意识互通的方式。”
意识互通意味着视野、感受与思维全部互通,现在虽然有一个林郁站在祂的面前,但实际上林郁的精神域中还在同步其他所有林郁的全部。
这对现在的林郁来说,并不轻松。
尤其是已经有不知道多少个他正在痛苦的死去,或者已经死去。
死亡的威胁与痛苦经久不散,在山壁间震荡,频率逐渐相似,当它们完全同频共振时,回荡的风会变做铺天盖地的海浪,一刻不停地冲击保护着林郁人性的堤坝,直到他被淹没在负面情绪的洪流中,意识变成墨池中的一滴水。
到那时,空前绝后的鬼王就诞生了。
它会毁灭一切,终结所有。
林郁沉默,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
他再次心惊于主神的敏锐与对他的了解,想法被赤裸裸剖析开对他的伤害甚至大于心口被刺了一剑,不痛但冷,以及被戳穿的恼羞成怒。
“对啊,”片刻的安静中,林郁开口,嗓音沙哑,怒极反笑,“就是这样啊,要不然你说我能怎么办呢?”
被留在阴谋中的是他、众矢之的是他、孤立无援的是他。
林郁从来只当示弱是一种手段,真正的软弱反而藏得比什么都深,但现在鼓胀的情绪憋在胸口,质问与诋毁要像淬了毒的箭般从他嘴巴里吐向主神。
可是喉咙被某种莫名的东西堵住了,他牙关咬得死紧,压抑那些自己都觉得过分的话语。
一切的情绪都被隐藏在了浓稠的黑中,林郁再次清醒自己选择了这里和主神交谈,起码主神不会知道他现在的模样——
却听到一声叹息在这小小的空间中响起。
“是我来晚了。”
主神走过来,抱住了他。
“对不起,又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了啊。”
这个拥抱很用力,臂膀像是要勒进林郁的肋骨里——
作者有话说:林郁:受不了跟对面爆了
主神:等等,别爆,我来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