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却说顾熹之刻不容缓去向太后请安, 实则是想借太后,这位宫中地位最高的上位者来说动皇帝饶恕姬檀一命,但进行地并不顺利。太后的想法和皇帝一样, 混淆皇室血脉者罪无可赦, 必杀之以儆效尤。
顾熹之在察觉太后态度的第一时间便及时打住了,没有以姬檀和太后曾经的祖孙情谊请求帮助。
他算是看清了,天家皇室,情分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从前太后是整个皇宫中最疼爱姬檀的长辈, 如今甫一得知真相, 也是最先弃他如敝屣的, 对他的生死置之不理。
顾熹之的心逐渐凉了,不再寄救姬檀于虚无缥缈的亲情上这种想法,而从现实利益、皇室最看重的颜面和天威出发, 狸猫换太子这桩丑闻皇室越是避之不及, 顾熹之便越要提起,不破不立。
说起这件事太后顿时头都疼了,连认回亲孙子的喜悦也全然不复存在,满心只有对这件事的焦愁。
有一点毋庸置疑, 这桩丑闻决计不能泄露出去,必须彻底瞒死在层层宫阙之中,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这就要求废黜太子一事必须有个体面的说法, 对天下交代, 不然还是没法轻易善了。
至于说法,太后需要和皇帝商议一番,暂时给不了顾熹之回答。
她头疼地无心多留顾熹之,顾熹之心里着急, 见太后这边无望亦不打算多留,很快便告退离开了。
不过经此一事,让顾熹之看透了皇家本质,也明白对于皇室来说什么才是最值得在意的,他心里不禁生出了另一个救人的办法,让领路的小宫女先行回栖梧宫,他则是转道前往东宫。
姬檀虽被废黜了,但东宫还好好地矗立着在。
原本东宫的全体下人是要被全部打杀的,但这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加之下人太多,不好处理,念在他们只是尽职侍奉废太子并不知情的份上逃过死劫,被禁足了起来,全权交由皇后处置。
顾熹之已向母后求过情了,不太重要的下人之后分配到别的宫里去,重要的诸如姬檀的心腹之类是一定要保住的,他只剩下这些人了,无论如何顾熹之也不会让其出事。
他此番过去正是要找小印子。
小印子侍奉姬檀时间最长,对他经手的政务也最了解,光今年充盈国库一项就办得很好,还有往年,他所有的政绩威望加起来绝非皇帝可以动得了的,就算皇帝要动,也要看看天下开明之士同不同意,除非皇帝想被冠上一个昏聩的声名。
真正内情不论最后给出了怎样的说法,也不会比现在更严峻了,再根据皇室粉饰太平的作风,大概还是比较体面的。
皇帝既要这般做,就要做好憋屈的准备。
而顾熹之想做的,正是把事情闹大,让皇帝收不了场,碍于天下民心和自身的名声,被迫放过姬檀。
只有涉及自己的切身利益,这些上位者才会真正重视。
此时的小印子已经知晓是怎么回事了,通过殿下过往的种种行为表现和突如其来的下场猜测出来了,心里后悔不迭,早知道他当时就跟着殿下一起去,虽然可能亦没什么好下场,但身为奴婢,是不管如何也是要跟在主子身边的,如果他知道的更早些,哪怕违抗姬檀命令,也要派人杀了顾熹之,绝不给主子留下丝毫隐患。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只能焦急地在东宫走来走去,左手摔进右手掌心里,右手再摔进左手掌心里,来回循环往复。想要出去又被门口看守的人挡了回来,气得他破口大骂,见对方亮刀,只好骂骂咧咧地回来了,先统筹管理好宫内之事,一如姬檀还在时的模样。即使希望渺茫,他也绝不会放弃,想尽办法往外传递消息,联络殿下的门客旧部救人,实在不行,劫狱吧,大不了天涯海角地逃命,他也是要跟着殿下的。
就在小印子做好最坏的准备毅然决然打算劫狱时,东宫的大门开了,有人走进来。
小印子顿时警醒,前往去看,出乎意料来人是探花郎。
哦不,现在该称呼大殿下了。
小印子没好气地眼里泛着冷光向他行了一礼,顾熹之倒没计较这些,直奔主题言明来意。
小印子瞬间不可置信地:“啊?大殿下是说,你要救我们殿下……我们主子,我能信你吗?”小印子可不信顾熹之会对夺走他人生和风光的罪魁祸首施以援手,莫不是想诱骗他一网打尽殿下的旧部以报调换身份之仇罢。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小印子登时更警惕了。
顾熹之看出他的防备,直言不讳道:“我是诚心要救檀儿的,这满朝上下,再没有人比我更想要他平安无事,也没有人比我更在乎他的性命,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救出你的主子,将他完好无损带回来。”
小印子在心中快速思量,他也想救姬檀,可他不敢赌,顾熹之此人当真能信么。
“我和他是何关系,你最清楚不过了,不是吗?所以大可信我。”
此言一出,小印子面色遽变,脸色变了好几个来回。
探花郎,他都知道了啊,知道殿下才是嫁他的人,但是,可是,尽管亲耳闻悉,小印子一时也还是难以反应过来,讷讷地:“那,你们……”
顾熹之为节省时间和让他快速相信,郑重点头,道:“不错,他是我的妻子,我们早已互通心意在一起了,所以我一定会救他。”
话说到这份上,小印子已经完全信任他了,就是险些两眼一黑仰倒过去,天哪,他家殿下不仅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连人都是探花郎的了,小印子登时更没好气了,脸色很不好看地配合顾熹之,道:“你要怎么救人?”
顾熹之见他答应了,事不宜迟道:“我有些事情需要问你,请你务必详尽道来,还有,你家殿下还有哪些能用的势力、旧部,我要全部利用起来,救他出来。”
小印子对于姬檀的事情没有丝毫耽搁,相信顾熹之之后一五一十直击重点地全部告诉了他,包括怎么联系殿下的心腹部下,连信物都一并给了顾熹之。
顾熹之获得想要的消息之后即刻离开,马不停蹄地开始筹谋、奔走。
如此费劲心思夙夜不怠地忙活了两天后,终于,在第三日大朝会上关于姬檀的处置一事流言如沸,天下悠悠众口难堵,发酵得连文武百官都无法招架,个个出列请求皇帝立即处理此事。
事情的真相在场有不少官员心知肚明,但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皇帝的霉头,打皇帝脸面,纷纷装作信了皇帝给的说辞。但这番说辞显然是立不住的,至少,百姓和天下的文人学子开明之士不信,有了这群笔杆子冲锋陷阵,饶是皇帝也无可奈何。
皇帝对外的说辞是,当年大皇子出生,钦天监算出大皇子命格与紫微星相冲,须得送出宫中抚养,否则性命不保,同时必须有一人代替大皇子在宫中的身份,为他镇住命格气运。如今时机成熟,大皇子即将及冠,命格劫数破解,身份也该换回来了。
我朝百姓信奉敬畏天命,这个说法说得过去,也足够体面,是最好的解释之言。
唯独一点,对于姬檀的处置不好。
没道理才将人利用殆尽,转头就卸磨杀驴,这个结果是不明真相的众人无法接受的,皇帝必须设法平息。
但皇帝心里也憋着气呢,他乃九五之尊天下共主,被一个孽障骗了许多年,如今还惩罚不得了,笑话,皇帝看着底下这些臣子,期冀有人能给出既能平息流言,又能让他杀了姬檀解气的两全其美之法。
结果显然,是没有的。
事关皇帝脸面,众人你推我我让你地争来辩去,说的都是些没有意义的问题,没有一个人给出解决方法,皇帝也无良策,登时更加愠怒了,看着这群人吵嚷不休更添心烦,直接起身宣布退朝,让他们有建议再议。
文武百官赶紧恭送陛下,三五成群悄悄讨论。
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是皇室之间的秘辛,他们不好置喙的,即便置喙,也没有好的办法,唯一利益最大化的方法就是放过姬檀,但这会得罪皇帝,没人胆敢出头,众人全部选择装聋作哑,反正,火烧不到他们身上。
眼前的结果在顾熹之预料之内,他满意地微勾了勾唇,但这还远远不够,远不足以救出姬檀,转瞬唇角便又阴郁地落了回去。
中午是在栖梧宫用午膳的,皇后为顾熹之加急添置的衣裳做好了,喊他过来试试,并商讨下一步做法。
顾熹之换上觉得可以就没再管这些细枝末节的琐事,思忖下一步该如何做。
皇后沉吟道:“按照陛下的性子,他今日就会召你去御书房觐见,询问关于废太子处置一事的看法,你可想好要怎么说了?”
顾熹之眉梢压紧,并无万全把握,但姬檀那边拖不得了,不论如何今日他是一定要说服皇帝的。
“陛下那边还要拜托母后替儿臣掩藏住,儿臣与檀儿的关系是决计不能教他知晓的。”皇帝一旦知道,姬檀必死无疑,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其他的,儿臣自会想办法。”
顾熹之认真的时候身上不自觉生出一种气场,连皇后都干涉不了,她明白儿子这是不欲告诉她自有主意的意思了,温声道:“好,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母后会为你兜底的,也会派人尽量照顾檀儿。”
只是诏狱毕竟唯听命于皇帝,有些事情皇后可以插手,譬如免除对姬檀的刑罚拷问,但再多的把人放出来,或是精细照料是不可能的,她也只知姬檀的大致情况,人目前是安全的。
不过,如果儿子想冒险去看他,皇后会设法在其中斡旋一二。
顾熹之闻言手指攥紧,手背青筋紧绷,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勉强迫使自己放松开来,摇头道:“还是罢了,先把他救出来要紧。我,现在不敢去看他。”
怕看到了当场就会情绪失控,想要不顾一切地把姬檀带出来。
他一失控,皇帝必然也就知晓了,到时全完了。
顾熹之强迫自己忍住,不过才两天而已,仿佛已经度过了无比漫长煎熬的岁月,他忍得胸膛都在微微震颤,里边积郁的焦躁不安唯有姬檀一人能解。
但偏偏,他不敢靠近这味药引。
这是能要了他命,搅得他魂牵梦萦的珍宝。
下晌时分顾熹之一直在等待,等待皇帝派人召见他,他也感觉皇帝该见他了,一直在心里复盘这两日的所作所为,筹谋下一步的打算。
截至此刻,他好似才身临其境地体会到了一点姬檀日日步步为营殚精竭虑的日子,这种感觉,当真是,痛彻心扉。
顾熹之的眉头一直蹙在一起,皇后见状心疼又不好打扰他,教他分心,便又派了人去诏狱看看那孩子的情况。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但见从窗棂透进的天光都变得昏黄,在顾熹之半边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浅金深邃的光晕。
有人走进来,听这声音应是宦官。
不过不是皇后派去诏狱打探消息回来的掌事太监,而是皇帝身边一直跟着的大内总管太监,对方朝他一礼过后笑意吟吟嗓音尖细地道:“大殿下,陛下有召,请您前往御书房一见。”
顾熹之眉梢霎时松开,起身走到大内总管面前,面色沉稳地跟随他往御书房去。
第92章
须臾后, 御书房。
顾熹之来时皇帝已经等候他多时了,见他一揽袍裾双膝跪地行礼,一摆手道:“起来吧, 过来坐。”
顾熹之便起身, 在距离皇帝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知道朕召你来所为何事么?”皇帝微微睃起眼睛,打量着他。
“能够猜到一些。”顾熹之仔细着回答。
“好,你既已猜到了,说说关于废太子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想法。”皇帝心情郁燥, 连带着看桌上的奏折都不顺眼, 一拂手全推开了。
顾熹之面朝向皇帝, 再次下跪道:“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皇帝此刻只想听些有用的,当即便道:“你我君臣父子之间,无甚不能说的, 直言便是。”
如此, 顾熹之便畅所欲言了,就着下跪俯首的姿势直言不讳,道:“父皇是贤明之君,以功授之, 废太子被册为太子期间经办过桩桩件件的政事,功远胜于过,其储君形象更是深入人心,如今流言如沸, 亦源于此。依儿臣拙见, 倘若在此时严惩废太子,恐会适得其反,教天下人认为陛下是非不分,不能容人, 那就不好了。”
话音未落,皇帝面色一变,当即便要勃然发怒。
顾熹之紧接着又道:“儿臣知父皇心里积郁,此事全怨废太子鸠占鹊巢欺君罔上,可是此为皇室私事,外人不知,天下之民数众更是不知,既不能对外宣扬出去,自然也不能无故处置废太子,眼下最好平息流言的办法,便是顺势而为。”
“照你这么说,朕还杀不得他了?”皇帝语气不虞。
顾熹之摇头,道:“父皇是君,想杀谁自然能杀。可是父皇是圣贤之君,并非只知打杀的莽夫,更是天下人眼里心胸宽广的君主,何须为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费心。孰轻孰重,父皇自有分辨,无需儿臣多言。”
皇帝心里虽气,但此话言之有理。
他是皇帝,倘若跟这样一个卑贱的蝼蚁计较,岂非显得他小肚鸡肠,眼里容不得人,于他威名大为有碍。可是,就这样放过废太子,皇帝亦不甘心,太便宜他了,思来想去,想到一个折中之法。
“既然不能直接杀了废太子,那不如,把他秘密流放了吧。”
古往今来,死在流放路上的人不知凡几,若是废太子死在流放途中,便怨不得他了。
顾熹之闻言心尖猛地一颤,不想皇帝竟凉薄狠辣至此,险些没有克制出心有余悸的颤音,连忙阻止道:“父皇不可,废太子一事朝野上下盯得太紧,此事万一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届时便真的覆水难收了。为了这样一个人,连累父皇的千古名声,太不值当。”
皇帝沉吟良久,心道也是,但这口气不出他心里不痛快,邃道:“如果你是担心他身份暴露,事情曝光的话,那就做干净点,将他的脸毁了,嗓子也毒哑,不就结了。”
顾熹之彻底惊了,后背冷汗洇湿一片,将姬檀……毁容毒哑?
这是人说出的话吗?这比直接杀了他还更狠绝!!
“父皇,这行不通的,京城里也有很多人盯着,废太子被关押诏狱不是秘密,恐怕他一出诏狱的门流言就满天飞了。”顾熹之声线止不住地颤抖,满心都是后怕,他完全不敢想象姬檀变成这副模样,这比杀了他还要教人痛苦万倍。
正是这句话里的颤音让皇帝正色起来,一眯眼睛觑向他:“你在为废太子求情?”
顾熹之登时心下更是慌乱,赶忙克制住自己,道:“儿臣是在为父皇的名声着想。”
这句话说完,整个御书房内安静地落针可闻,皇帝双手交叉支在案桌上一瞬不瞬盯着顾熹之。
顾熹之心脏一下一下砰砰直跳,后背的中衣已被冷汗完全浸湿,紧贴在背脊上,他手指攥得死紧,赌皇帝是更看重自己的利益名声还是姬檀。
但他也害怕,看皇帝看出端倪,怕皇帝偏要置姬檀于死地。
到那时,他又该怎么办?
就在顾熹之悬心吊胆惴惴不安时,皇帝轻笑一声开口了,“朕随口问问,你那么紧张作甚。起来吧,一直跪着也不嫌腿酸,朕就是问问你的看法,你有什么直说就好。”
“是。多谢父皇。”顾熹之起身,几乎是双腿发软地坐回座椅上。
皇帝到底是更看重自己名声的,又问顾熹之,“那依你看法,该如何处置废太子?”
顾熹之心中发紧,尽量让自己松泛下来不卑不亢,但他也不确定是要反着说,还是如实按照原打算进行,可也不能思忖太久,最后实在不能拖了答复皇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废太子虽不知自己身世,却凭白享受了这个身份的无限荣光,尤其,令儿臣为其鞠躬尽瘁折腰弯身,此仇不报儿臣心里不平,故而方才难免带了自己的私心,想要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磋磨处置,还请父皇原谅。”
皇帝笑了一声,“人之常情,你何错之有啊,应该的,便是让他为你提鞋都是便宜他了。”
顾熹之皮笑肉不笑地应和,“是。”
皇帝饶有兴趣地道:“你想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处置?”
顾熹之坦然承认了。
皇帝没有立即答话,手指没有节奏地敲在案桌上,倏然问:“不是为了救他吧?”
顾熹之抬头,像是听见了什么难以置信之言,道:“怎会,他夺走了儿臣的人生,儿臣恨他都来不及,只想要他将儿臣所受苦楚全都经历一遍,失去所有生不如死,方解儿臣心头之恨。”
皇帝一眨不错地审视顾熹之的眼睛,然而他只看到了一双漆深、超乎寻常的坚毅与冷静的双眼,其中蕴含一股慑人的力量,这是顾熹之一定要救出姬檀的决心。
却被皇帝误以为这是他欲报复姬檀的信念,皇帝终于满意了,开怀道:“好,不愧是朕的儿子,朕满足你,将他赏给你了,你想如何处置皆随你愿。”
“多谢父皇。”顾熹之难得喜形于色。
“只是,废太子武功高强,你母后又不知怎的忽然对他起了恻隐之心,妇人之仁,竟是制止了对他的刑讯,不过也好,省得血糊糊的脏了你的眼睛,父皇已提前命人将他关押在水牢之中,估摸着不会再威胁到你了,你自让人废去他的武功即可。”
“水牢?!”顾熹之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母后亦没有对他说起过,怕是母后也不知此事。
“寒潭之水打造的牢狱,水深数尺冰寒刺骨,铁打的人也经受不住,专门用来对付武夫的。冬有水牢,夏亦有火炉囚牢,这,便是诏狱的一大特色之一。”皇帝兴致勃勃地对儿子介绍起来。
顾熹之瞬间脸都白了,强撑着:“是、是吗,原来如此,父皇思虑周全。”
皇帝微微一笑,道:“是啊,废太子一事就到此为止了,你下去罢。”
顾熹之连忙起身行了一礼告退,大内总管太监送他出去,并问顾熹之需不需要他领路前往诏狱。
顾熹之沉着脸色摇头,拒绝了。
前往诏狱的路他早已深谙于心,在心里揣摩过千万遍了,只是一想到那什么劳什子的水牢,瞬间双腿都发软,不敢叫人瞧出异样,赶忙夺步赶去了,越走越快,脚下几乎生出风来,到最后,顾熹之心焦如焚,干脆直接跑着过去。
檀儿,小狸奴,再等一等他,他马上就能带他离开了。
在此之前,可千万不要出事。
求求了,拜托。
顾熹之急如星火几欲崩溃的背影消失在大内总管太监眼底深处,他将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禀告给皇帝。
皇帝哂笑,眸光深不可测道:“这种小把戏朕早就察觉了,他还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妄想将朕骗过去。”
“那,就这么任由大殿下将废太子救出去?”
皇帝一摇头道:“不放人他不会死心的,再折腾出什么麻烦来于朕不利。不过,他能在两天时间内做到这一步还是挺叫朕吃惊的,倒是有几分手段,可惜,还是稚嫩了些,真正的困难才开始等着他呢。”
大内总管太监起先一懵,旋即反应过来会心一笑。
废太子一朝从云端坠入深渊,羽翼被剪一无所有,而昔日处处臣服他之下的臣子却一跃而上成为尊贵无匹的皇子殿下,如此落差怎会不叫人愤恨。
皇帝原本是给过顾熹之机会的,只要他同意将废太子流放,毁容毒哑,出了这口恶气也就过去了。
可他不愿,一意孤行,那这苦果就自己担着罢。
吃了苦头,知道错了,自然会苦海回头,到那时的顾熹之才配做他的皇子,才有资格被他培养为新的储君。
在此之前,先好好打磨打磨在民间学的重情那一套陋习,等他什么时候学会无情了,再说罢。
皇帝抬手捏了捏眉根,继续批阅奏折。
与此同时,顾熹之终于赶到诏狱了,气喘吁吁,顾不得休息连忙问诏狱首领镇抚使姬檀在哪。
镇抚使事先得到过皇帝旨意,并未对顾熹之多加为难,为他指明方向便退下了。
顾熹之赶忙往里面去,越往里走诏狱深处的潭水声便愈发清晰,这水流声一下下砸在顾熹之心头,令他心跳乱迸,不断加快步伐,对姬檀的担忧攀升至了顶峰。
终于,到地方了,顾熹之看见了一抹熟悉的瘦削身影,然而同时,目眦欲裂万箭穿心。
只见姬檀原本身着的太子袍服早已被剥,此刻只着一袭单薄的白色中衣被浸在冒着丝丝寒气的潭水中央,双腕被粗粝的锁链高高吊起,白皙的手腕处被磨得血红。
顾熹之双目赤红,打开牢门喊了姬檀一声,无人应答。
顾熹之这才发现人已经意识涣散了,只是略略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旋即又无力垂了下去。
金色华贵的发冠早就不知掉在了哪里,姬檀的三千如瀑青丝披散,大半浸在潭水中,湿哒哒地贴着他结了血痂、破碎惨白的面容。
顾熹之再顾不上许多,扑通一下跳入水中,向着姬檀疾速掠去。
第93章
顾熹之蹚过及胸高的潭水, 艰难向姬檀行去,不过几息间他便觉冷地打颤,不敢想姬檀在这里浸了多久, 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终于蹚到姬檀面前, 顾熹之赶忙用从狱卒那拿来的钥匙小心翼翼将姬檀手腕处的镣铐解开。
“咔哒”一声,顾熹之避开姬檀的伤处轻柔包裹住他的手腕,继而将人整个揽在怀中,温声唤他:“小狸奴。”
姬檀冻的意识不清, 唇瓣都在不住打寒颤, 自然是回答不了他的, 只是本能地循着气息熟悉的热源靠近。
顾熹之眼眶通红,再也忍不住了,将人打横抄进怀里疾步出去水牢。
冰凉潭水哗啦啦地从两人身侧荡开, 姬檀被抱起后湿透的长发垂落, 浮在水中宛如一片顺滑的黑色绸缎,愈发衬得他面容惨无人色一触即碎。顾熹之担心极了,几乎感觉不到姬檀的体温和气息,赶忙加大步子从这劳什子的鬼地方离开。
本来想把自己的衣服给姬檀裹上, 但自己身上也湿透了,只好作罢,先带姬檀离开再说。
踏出诏狱大门,炫目地教人眼前发黑的天光照在两人身上, 顾熹之也不觉刺眼, 只想要多一些,再多一些,尽可能地让阳光多照耀姬檀,好让他暖和一些。
顾熹之是从御书房赶过来的, 身边也没带个随从,他此时抱着姬檀也不好在皇宫乱走,再被人看去,正想差人去栖梧宫寻求母后帮助,请母后派接应的人和太医过来,就先看到了一辆其貌不扬的马车,十分熟悉。
正是之前姬檀日日乘坐的往返顾家和东宫的马车。
顾熹之登时抬眼,看到一个身着灰色小太监服的奴才下来,不是小印子又是谁。
“大殿下,这边。”
不等顾熹之说话,小印子赶忙出声喊他,上前去接姬檀,在看到姬檀现状时没忍住惊呼了一声,声音变调:“殿……公子。”险些脱口而出的殿下临时改口,不太习惯地称作公子,小印子瞳孔颤缩地问顾熹之,“大殿下,我家公子这是——”
顾熹之没空和他解释,打断道:“先去请太医过来给檀儿看看,不去宫里,回家。”
顾熹之没说回的是哪个家,但小印子知道他说的是两人一起生活的顾家,当即不敢耽搁,让原本驾驶马车的车夫去请太医。
车夫也是自己人,都是姬檀在东宫的心腹下属。
是皇后甫一得知皇帝松口放人,在顾熹之赶往诏狱将姬檀接出来的同一时间周旋,将人弄了出来,一共放出来十人,都是姬檀曾经的得力下属,已分散开来分别出宫,之后再寻机会同姬檀会和,小印子和车夫垫后,等着接了姬檀一道离开。
不过现下车夫去请太医了,只能由小印子代替驾车出宫。
顾熹之抱着人上了马车,问他:“有没有干的衣裳。”姬檀浑身都湿淋淋的,现在还冷地直哆嗦,面容唇瓣开始发紫。
小印子赶忙:“有的,就在座凳底下的箱子里。”都是以前为姬檀准备在路上更换的,不仅有太子袍服,还有好几套日常穿的衣裳,由内到外,一应俱全。
顾熹之在得到回答后就翻找起来了,没一会儿就将衣服全找出来了,准备给姬檀换上。
小印子见他已经开始脱姬檀身上仅剩的中衣了,登时道:“大殿下,放着奴婢来就好!”一直以来都是他近身侍奉姬檀的,实在见不得把自家冰清玉洁的主子交给别人处理,即便那人是主子另一个身份名义上的夫君也不行。
“你驾车,檀儿的情况拖不得。”顾熹之不容置喙沉声道,一把将车帘阖上,不给小印子任何说话的机会。
小印子吃了个闭帘羹,气势削弱被迫悻悻作罢了,转回身去不敢耽搁立时一拉缰绳驱策着马车出宫。
顾熹之则是在车内将姬檀身上湿透的中衣全脱了扔到一旁,瞬间他全身不着寸缕,露出的白璧无瑕的身躯修长而又紧实有致,若换做平时,顾熹之早已挪不开眼睛了,但现在,他抚摸着姬檀因为寒冷而不断战栗、起了层薄薄的鸡皮疙瘩的身躯只有心疼和急切,忙不迭找了一套干燥的白色中衣给他换上,而后又穿上了一袭绯红内搭、靛青绣着金丝纹的宽袖袍服。
见他还是冷得厉害,又找出件厚实些的披风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了,小心翼翼放靠在马车壁上。
趁着这个空档,顾熹之赶忙将自己身上滴着水的衣服也换了。
姬檀的衣服对他来说略小了些,不过好在样式宽松,倒也不显得捉襟见肘,凑合片刻还是没问题的。
湿衣服全换掉了,顾熹之将姬檀重新抱回怀里,搂紧他细密发着抖的身躯,额头轻柔地贴了贴他的额心,将他潮湿的长发捋至一旁,用干的布巾先行裹住,查看他额角的伤口。
被皇帝用茶盏砸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瞧着有些严重,那天在栖梧宫就流了不少血,顾熹之手指颤抖着,只敢轻轻地触碰伤口周围的肌肤。
将人抱地更紧了些,顾熹之脸颊贴着姬檀的额头,一声声地轻轻唤他,期冀他给予些许回应。
姬檀实在是太冷了,不知道在那冰冷刺骨的潭水里泡了多久,只知道他连额头的痛都感觉不到了,双腿是最先失去知觉的,手腕处被锁链磨砺的钝痛让他勉强维持清醒,再之后,连疼痛也无法抵御侵入骨髓的寒意,他身子不住打抖,只觉得自己快要冷死在这潭水之中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仿佛听到有人叫他,艰难撑开意识涣散的眼皮,模模糊糊看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可还不等看清,就冷得脱力几乎晕厥过去。
他能感觉得到自己此刻置身于一个温暖令人安心的怀抱之中,但身体还是发冷,冷得他说不出话,发不出声音,想抬手回应一下不停温柔呼唤他的人,却又被手腕处的钝痛激地垂落下了指尖,只能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神思混沌地看着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的人。
顾熹之双手握住姬檀的手,将他的手放在掌心之间,不断揉搓,慢慢地,那手有一点温度了,泛起健康的粉红,顾熹之却仍不敢掉以轻心,用温暖的脸颊贴着姬檀冰凉的面颊,过一会就换一边,将人越抱越紧,几乎融进自己骨血里去,这样才勉强好受了些。
如果能真把他融进自己身体里就好了,温度给他,暖意也给他。
什么都给他。
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谁也伤不到,谁也动不了,除非踩着他的尸骨过去,那样就好了。
可惜,这是痴人说梦,顾熹之只能用最朴实笨拙的方法温暖着姬檀,尽量不让他再受到分毫伤害了。
就这样不断重复输送温暖的动作不知多久,小印子卖力驱使,马车快速疾驰,终于用最短的时候赶到家里。
小印子先下来放好轿凳,紧接着顾熹之将姬檀抱了下来,小印子在一旁小心搀扶着。
灼目的阳光有些刺眼,姬檀对其感受鲜明了些,微微侧过了头,手指揪紧顾熹之胸前的衣裳。
家中侍女早在他们入宫之时就准备着接应了,连去除牢狱晦气的火盆都烧好了,摆在门前。
顾熹之大步抱紧姬檀跨了过去。
正当此时,姬檀在顾熹之怀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呻|吟,嗓子犹如刀片切割一般粗粝地:“……熹之。”
顾熹之难以置信地登时停步,垂首看向他,见姬檀睁着眼睛望着自己,险些喜极而泣,在他苍白的唇瓣上轻碰了碰,微微笑道:“哎,我在,我在呢。”
姬檀唇瓣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实在没有力气了,只能睁大一双虚弱黯淡的桃花眼一眨不错地盯着顾熹之。
“你别说话了,省着力气。我发誓,再不会让你经历这样的事了,一定会严严实实保护好你的,好吗,乖宝。”
姬檀在顾熹之唤他乖宝的时候瞳孔微不可查地颤了颤,仿若涟漪荡开,旋即消弭无踪。
他心防一松,再也支撑不住了,彻底晕在了顾熹之怀里。
顾熹之没先前那么担心了,但心跳始终是急促的,赶忙将姬檀抱回他们的房间,放到床榻上仔细妥帖地盖好被子。
将人安置好后,顾熹之看着他始终苍白虚弱憔悴的面容,出门命小印子在门口候着太医,一旦太医过来即刻请进房里,又命侍女去熬煮滋补清淡的粥食,等姬檀醒了立时就能吃上,他自己则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姬檀床前陪着他。
隔少许时间就摸一摸姬檀的额头,看他还冷不冷,探他身体状况,有何变化。
姬檀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顾熹之都郑重以待,如临大敌。
好在,不多时太医总算紧赶慢赶地赶过来了,被小印子领进房里,顾熹之连忙起身,将位置让给太医诊断检查。
太医也不拖泥带水,卸下医药箱就拿出姬檀的手,两指搭上仔细把脉。
顾熹之神色紧绷地立在一旁,一瞬不瞬担心注视着。
第94章
太医凝眉为姬檀仔细把过脉后, 语气凝重地告诉顾熹之,道姬檀这是寒气入了体,从潭水中出来后必会起高热, 他立即开了一副退热逼出体内寒气的方子, 并三令五申需好生将养一段时间,将寒气全部排出体外,否则恐会落下病根,每逢阴冷天气骨头缝就酸痛不止。
顾熹之认真记下了, 立刻着人去煎退烧的药。
太医又检查了姬檀的手腕和额角, 这两处都是皮外伤, 虽有些重但并无大碍,上过金创药再包扎好悉心养着就行了。
顾熹之照太医说的为姬檀上药,并详细询问了其他注意事项, 还有没有别的伤情、隐患之类。太医便又为姬檀做了全身的检查, 和他一一道来,顾熹之全神贯注听着。
两人絮絮声落进昏沉中的姬檀耳里,姬檀努力想要听清,但还是失败了, 意识彻底跌入无边黑暗,只依稀记得身份曝光后他被废了太子之位,贬为庶人。
如今,他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什么都没有了。
险些一条命都搭上, 是顾熹之将他救了出来。
之后,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身体很冷,却又仿佛从内里燃起了一捧火, 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恨不能灼烧殆尽,头也开始疼了起来。
倏然,一抹冰凉自额头沁入,阻止了心火蔓延,姬檀紧蹙的眉梢终于松开了些许。
顾熹之将湿毛巾覆在姬檀额头,又另打了一盆温水为他洗脸净手,做好这一切后他就守在床头,一遍遍地为姬檀更换额头的凉毛巾。
半晌之后,退热药煎好了,顾熹之端起吹凉到合适的温度,小心翼翼给姬檀喂了下去,然而姬檀厌恶这阵苦涩滋味,即便昏迷着也咬紧牙关坚持不肯进药。顾熹之尝试几次无果,没办法,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将药自己吞了再口对口地渡给他,姬檀下意识挣扎,却腾不出多少力道,被顾熹之几口喂完了药,这下不仅纤眉,连脸都不满地皱了起来。
顾熹之无奈,将提前捣成汁水的梨汁含了一口,故技重施给姬檀喂下。
尝到水果的甘甜滋味,冲淡了嘴里的苦涩,姬檀脸这才松泛开了,微微启了唇瓣,意思很明显,他还想要。
顾熹之失笑,用调羹又喂了小半碗果汁给他,姬檀这才心满意足沉沉睡了过去。
日薄西山,明月渐悬,漆黑宛如泼墨般的夜色铺就开来,已是深更漏夜了。
顾熹之仍坐在床前一瞬不瞬看着姬檀,即使就这么默默望他,看着他的脸色由白逐渐转为泛着健康的粉红,顾熹之也不由感到心内一阵充盈,前所未有的满足。
姬檀的高热退下去了,顾熹之在等他醒来。
快醒过来罢,小狸奴。
不知在心头虔诚祈求了多少遍,眼前躺着的人终于给了他一点回应,姬檀的指尖动了动,顾熹之霎时一震,坐正身体看向他。
旋即,姬檀薄薄的眼皮也轻动了动,顾熹之下意识连呼吸都放轻了,唯恐惊扰到他。眼见姬檀慢慢睁开了那双剔透莹然、一如既往般漂亮的桃花眼,因为甫一醒来,连睫毛都是湿润的,还凝成了十分细小的水珠,更加清俊绝伦一触即碎了。
顾熹之有些不敢碰他,想着说些什么。
姬檀已缓缓转过了头,一眨不错看他,形状优美但略显苍白的唇瓣微启,神思清明地出声道:“我恨你。”
短促的三个字,让顾熹之全部的喜悦期待一扫而空,连脸上血色都唰然褪去。
顾熹之像是回到了身份曝光之前的那一次两人争吵,不,比那还要严重,当时的姬檀说的是上头的气话,可此番却神色平静,可见这是他的真心所想。
顾熹之登时手足无措了,想勉强挤出一个笑来,问他这又是说的气话么,还是刚醒,神思没有转过来,没关系的,他可以当作没有听到,只要姬檀不要再说这样伤人的话,或者,骗骗他也行,就像从前那样。
但下一瞬,顾熹之猝然想起,情况不一样了,他们的人生已经再次扭转,各回原位,姬檀无需再费心骗他了。
连骗他都没了必要,他于姬檀来说,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顾熹之瞬间慌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顾熹之心慌意乱、慌不择路地想要出言挽留姬檀时,忽然发现,他的眼神里并没有恨意,只有清凌凌的满目倔强,还有一点微微闪烁着的复杂交织的神情,在这些情绪之下,才能不易捕捉到一丝隐晦的不甘和委屈。
顾熹之瞬间犹如遭到会心一击,心中对姬檀的心疼、酸胀达到了顶峰。
他知姬檀这些年过得不易,那些艰难困苦,殚精竭虑,如履薄冰,他不过才经受了三日就已经厌烦了,难以想象姬檀度过了整整十九个年头,连叫停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迫一直往前下去,这该是怎样的痛苦。
痛苦便罢了,连费尽筹谋得到的一切也水中捞月一场空,这,又该如何去接受。
换做任何一个人,不满心怨愤、疯魔就已是难得了。
姬檀只是满腔委屈地说了一声“我恨你”,这又算什么,什么也不算,顷刻间顾熹之的心都化了,越是分明,就越心疼,越是心疼,就越发替他感到委屈,直至满心满眼都被姬檀填满了。
“没关系,你该恨我的,你再多恨一点我,或者想要什么,也尽管从我身上索求。”顾熹之几乎落下泪来,心疼爱人到了极点。
这还不够,他温柔地俯身将人抱了个满怀,声音哽咽地道:“伤口还痛不痛,难不难受,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这些年,苦了你了。”
姬檀被他抱地脖颈微微后仰,眼里盈满了泪水。
痛的,怎么会不痛。
只是过往无人可诉,如今失去一切,也没必要诉了,可却在这时,他的满腔情绪被人看穿,明明白白地指了出来,姬檀再也绷不住,泪崩了。
“痛,我好痛,熹之,我身上疼,心口也疼,哪里都疼,疼得都失去知觉了……”只是本能地淌出泪水,想要把这十九年的风霜刀剑全哭出来,仅仅这样还不够,姬檀用力回抱住了顾熹之,越抱越紧,将脸往他右肩上埋。
最后,一口狠狠咬在顾熹之胎记的位置。
他太痛了,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只能把这所有的情绪通通宣泄在眼前唯一发现他痛苦脆弱的人身上。
顾熹之甘之如饴陪他一同承受他的痛苦,只是被咬的这点痛实在不算什么,即使鲜血淋漓,也不及姬檀这些年所受万一。
可他还能如何分担他的痛苦,只能不住哄慰着他,手一下下地抚摸姬檀发顶,温柔亲吻他面颊,道:“不哭了,乖宝,你再哭,我的心都要碎了。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往后所有的风雨我来挡,所有的困难我来扛,再不要你痛,一分一厘也不行,谁敢欺你,我必与他势不两立斗争到底,好不好,你想要我做什么,只管一声令下,与从前别无两样……”
顾熹之越是说,姬檀的眼泪就越汹涌,最后竟决堤似的,擦都擦不完。
一张白皙的面容无声哭到通红,顾熹之心脏都碎成数瓣了。
实在不行,谋权篡位也不是不可以,以他的身份,也算名正言顺理所应当罢。
姬檀哭够了,情绪全部倾泻出来,心里舒坦多了,抬首将眼泪全擦顾熹之身上,末了才发现,顾熹之穿的好像是他的衣服,顿时眼泪又漫出来:“你怎么还穿我的衣服呐,你都是殿下了,你还穿我的,你这么小器,好生讨厌,我恨你,我恨你!!”
顾熹之:“……”
顾熹之不妨姬檀因为这个再次哭泣,赶忙边哄他边作势要将衣服脱下来,“好好好,我不穿了,我赔给你,赔十件行不行,一百件,你想要多少我都给你。”
姬檀瘪了瘪嘴抱住自己道:“你都穿了,还要脱掉,难道你要赤着和我相与吗,真不害臊。”
顾熹之:“…………”
不是他哭他才要脱的吗,好吧,不脱就不脱,姬檀的衣服虽略小了些,但熏了他惯用的檀香,格外好闻,顾熹之有点舍不得,下次把自己的衣服也熏上,和他一个味道,顾熹之在心里暗暗想着。
见气氛正好,姬檀醒来精气神也十足,顾熹之连日奔波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刚伸出手准备将人揽进怀里再温柔小意亲昵一番,就被猝不及防端着参粥进来的小印子打断了。
“大殿下,我们公子是不是醒了?”小印子很是贴心,连问话都是压着声音说的。
然而,落在此间安静的两人之间,格外突兀。顾熹之猝然收回了手,被姬檀说中了心思似的果真害臊起来,语气不太自然地道:“嗯,醒了。”
小印子顿时眼噙热泪,就要朝姬檀扑将过来。
被顾熹之提前制止住动作,手撑在他端着的托盘前,“把粥放这儿,你先出去罢。”感觉自己此地无银了些,顾熹之复又补充道:“他有伤在身,又受了寒气,你莫打搅到他,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小印子听话应是,虽然顾熹之言之有理,但他还是听出了逐客的意味。
将求助的视线投向自家主子,可姬檀却未为他说话,默许了顾熹之的意思,小印子只好将一直温着的粥放下,心道,当了皇子殿下果真是不一样了,从前的探花郎哪有这般气势,旋即默默退下了。
他走后,姬檀本要自己去端粥的,奈何手腕伤了,一动就牵扯地疼。
顾熹之赶忙:“别动,我喂你喝。”说罢,在姬檀动作之前将粥碗端了过来,小心翼翼舀起一勺吹温了送到他唇边。
姬檀却没有立即喝下,而是抬眼问他:“小印子,你帮忙弄出来的?还有我。”
问完话才将送到面前的粥张口吃了,慢慢咀嚼。
顾熹之又从碗里舀了一勺,递给他,道:“嗯,我求母后帮忙的。”
姬檀猜到了,只有皇后才有权力掌管皇宫内的奴婢,这么说来,皇后知道他们的事了,姬檀习惯性地心头浓云又起。
“你别多想,母后是站在我这边的,不会对你有意见。”顾熹之登时解释清楚,怕姬檀心里想些有的没的,教自己难受。
“是吗,那就好。”姬檀朝他莞尔笑了一下,却不及方才真诚。
“母后……从前对你不住,我代她向你道歉,往后再不会了,你不要不高兴。”顾熹之害怕他会生气。
姬檀一口吃了顾熹之再次喂来的粥,笑道:“你说什么呐,要道歉,也应该是我才对,凭白占了人家儿子身份多年,现在,还要人儿子伺候我。”姬檀有意无意乜向顾熹之。
顾熹之见他没有生气,心头稍松,轻道:“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也是受害者,又不是你的错。”
提起罪魁祸首,两人皆是一阵沉默,顾熹之不语,只一味喂姬檀喝粥。
姬檀又喝了一口,转移话题道:“那陛下呢,你怎么说服他放我出来的?”皇帝没有杀他,这未免太出人意料了,除非,皇帝还有别的打算。
顾熹之将他是怎么做的,母后从中协助斡旋全都告诉了姬檀。
姬檀心念转了几圈,顾熹之不明白的,他却了然,知道那高不可侵的上位者打的是什么主意,登时轻蔑地哂笑了声,摇了摇头。
顾熹之见他神色不对,忙道:“怎么了?”
姬檀没答话,而是道:“不吃了,吃不下去。”这几天都没好好地进过食,肠胃饥饿地厉害,但真吃了食物,又难受得很,不宜食多。
顾熹之也知道刚醒不久的病人不能吃多,没有勉强,将姬檀剩下的粥自己全喝了。
姬檀看着他毫不嫌弃的动作,微怔,但到底没有说什么。
等顾熹之将盅里剩下的粥也全吃了后,才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地:“她呢?”
不用姬檀明说,顾熹之也知他问的是沈玉兰,自姬檀回到家后就一直没见沈玉兰,想也知道出事了,虽然姬檀不认她,但到底,还是他的亲生母亲。
顾熹之道:“母后将人提走了。不过,会留她一命。”算是偿了她对顾熹之的养育之恩。
从此,这对养母子就彻底两不相欠、再无干系了。
姬檀点点头,没说什么。他亦不认沈玉兰,只是想知晓她的去向,闻悉她性命无虞,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还活着,以她做的那些事情,对她来说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就这样罢。他们也没什么必要再见了,姬檀如是想道。
第95章
该问的事, 相关的人姬檀了解得差不多了,心中已然有数,没有就这件事再多说什么, 一时间气氛陷入缄默。
顾熹之目含期待地看着姬檀, 接下来,是不是该谈他二人之间的事了。
他们都已经这样了,也该趁早把名分什么的定一定,等姬檀身体养好了, 他想带他去拜见母后, 当然, 如果姬檀不想去也行,他就自己去和母后说,主要是姬檀曾经废太子的身份十分危险, 上有皇帝紧盯不放, 下有诸多潜在的风险隐患,顾熹之欲求母后庇护姬檀。
庇护姬檀就是庇护他,想来母后会答应的。
之后,他们便算是彻底过了明路了, 至于皇帝那边,顾熹之并不把这样凉薄绝情之人当作父亲,因此不在考虑范围内,这件事也需彻底瞒住。
姬檀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回视向顾熹之, 和他大眼瞪小眼。
瞪了一会儿,刚醒来的精气神很快消耗殆尽,身子又开始乏了,怎么也不爽利, 姬檀干脆就着这个姿势往被窝里滑,直到完全躺在暄软舒适的被窝里,仅露出上半张脸和一双睁大圆溜溜的桃花眼。
顾熹之看着他,唇瓣翕动,道:“你又要睡了吗?”
姬檀不困,但是身体难受,虚弱乏力得很,连话都不想说,邃只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道:“嗯。”
顾熹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但看姬檀这样,到底按捺下心思什么也不说了,反正来日方长,他们还有的是机会。伸手摸了摸姬檀的头,温声道:“睡吧,我也去洗漱睡了。”
姬檀安静眨了眨眼,算作回应他了。
顾熹之失笑,俯身在他额头恋恋不舍地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孰料姬檀眼都不闭,就这么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看他近在咫尺亲吻自己,这让顾熹之向来端庄沉稳的脸有点挂不住,不由赧然无措起来,赶忙起身同手同脚地离开了。
说是离开,其实还在一个房间内,姬檀侧了个身就能看到顾熹之在盥洗,洗漱好后开始宽衣,旋即在他的次榻上躺下就寝。两人的床榻之间原来还有屏风相隔,分内外室,现在却不见了,想来是顾熹之不放心他,撤走了。
姬檀往枕头里趴了趴,有些心烦意乱。
皇后知晓了他和顾熹之间的事情,不会严厉苛责顾熹之,却不代表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定会召他一见详问,届时,又该如何应对。这桩婚事是他指给顾熹之的,结果自己嫁了过去,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都叫什么事啊,姬檀简直想要抓耳挠腮,懊悔不迭。
不过转念一想,也算福祸相倚。
倘若嫁的人不是他,顾熹之对他未必会有这么深的情谊、义无反顾救他,反而因为这桩事致使两人生了隔阂,到那时身份再曝光,才是彻底身陷囹圄。
不似现在,原本的隐患反倒成为唯一的生机,他活下来了,就有足够的时间筹谋,不会再重蹈覆辙。
说来,还要感谢顾熹之。他亦信了他的真心,和对自己矢志不渝的感情。
只是成婚之事,到底儿戏。
皇后想来不会同意的,定会阻止他二人继续来往,他是顺势就此和顾熹之分开,走别的道路,还是,提前筹谋应对呢?
决定权在他自己,姬檀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抉择。
无法抉择,往往意味着已经有了答案了。
好烦,到时候还是想办法把锅甩给顾熹之好了,反正,是他说有困难他来扛的,自己的母后自己解决,他权作壁上观,静观事情发展了。
想通这点,姬檀呼出一口气,什么也不思忖了,让自己脑袋空空。由于周身无时无刻不泛着细细密密的不适,导致姬檀睡也睡不着,好在昏迷时睡得足够久,此番不睡也无妨,姬檀索性抱着枕头来回摇晃缓解这阵不适。
翌日,晨光熹微,第一缕阳光平等地洒向大地,也照进了皇宫一隅偏僻、久无人烟的破败宫殿。
这幢殿宇位于栖梧宫不远处,一处繁华,另一处却无比寥落,明暗之间,反差甚大。
沈玉兰坐在地上抬手挡住因为大门顿开而涌进来的天光,不适应地眯缝着眼看人。
但见来人身着一袭清丽旗装,素雅却不失雍容华贵,身后跟着两个近身侍奉的嬷嬷,不是皇后又是谁。
只听对方声音清冷居高临下地道:“还是坚持不肯说出当年调换两个孩子的原因么?”
沈玉兰面色灰败地垂首,不发一语。
皇后也不着急,微微一笑,道:“你莫要忘了,你为何出现在这里,你以为你当真能够瞒天过海吗?左右熹之已经回到了本宫身边,你坦不坦白都无甚所谓,就是可怜了你的儿子,金尊玉贵地养了许多年,一朝沦落诏狱,这下场,连本宫看了都着实不忍心,啧——”
话音未落,沈玉兰遽然膝行过来,情绪再也克制不住地:“……檀儿,你们把他怎么样了?!你们都对他做了什么!!!”
皇后后退一步,目无表情地看着她,好似不解地道:“做了什么,你难道猜不出来吗?你调换孩子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会有今日吗?他的性命,如今就握在本宫手中,是死是活,自然也由本宫说了算。”
“不、不要!你养了他十九年,就一点感情也没有吗?!”沈玉兰几乎是祈求般地拽住皇后袍角,哀哀恳求。
“你对别人的儿子会有感情吗,何况,本宫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我的儿子。”皇后一言击碎了沈玉兰所有的幻想。
“什么,你……你早就知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呢,那我的檀儿……”
“没错,你以为本宫疼他吗?并不,本宫从未疼爱过他。陛下日理万机,就更不可能了。是你,亲手抛弃了你的儿子,让他像个孤儿一样地长大,饱受苦楚,乞儿似的在这深宫之中流浪,讨要一点微薄的感情,即便如此,也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更是连性命都要不保了,这,就是你所作所为的目的吗?”
“不是,我不是……我是想他过好日子的,我想他出身尊贵,万人之上,不要像我一样,我……这都怨你!姜樱!是你!全是你的错!!”
“大胆!竟敢直呼娘娘名讳!”皇后身边的嬷嬷登时疾言厉色,就要上前把沈玉兰拉扯开来,却被皇后阻止了。
“本宫的错?是本宫叫你换孩子的吗,本宫当年待你不好吗?!沈家落败,你被充作宫婢,是本宫收容了你,连你私通禁军生子这样的事情都为你一力瞒下了,本宫何错之有?!”皇后也厉色起来,她曾真心把沈玉兰当做闺中密友对待,不想反遭毒蛇狠咬了一口。
“就是这样,我才恨你!!为什么同样是京城贵女,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嫁给皇帝直接被册为皇后,而我却一朝跌入泥潭,只能做一个卑贱的奴婢,收容我?难道不是想看我的笑话讥嘲吗?你少惺惺作态了!!”沈玉兰也崩溃了。
凭什么,她想要入宫,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美梦破灭,只能退而求其次和户部侍郎的庶子在一起,让对方助自己出宫。
她生就了这样一副美貌,怎能不入宫,既要入宫,又怎会不风光得宠,她生来就合该获得尊位高人一等的。
凭什么,皇后明明有心上人,却放弃对方入了宫闱,夺走了她想要的尊位,又在她面前做出一副深恶痛绝、难以忍受的模样,占据了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却对其弃若敝履,这不是惺惺作态是什么?!
所以沈玉兰妒恨,恨皇后的虚伪,恨她既要又要。
沈玉兰想要位尊,想要往最高处爬,想要她的孩子天潢贵胄将来位登人极,生来就是别人企及一生也难以达到的终点,所以她调换了自己的孩子,只为她做不到的,儿子能够享有,她有什么错?
她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第一时间杀了顾熹之,给她的儿子留下这么大个祸患,这一点她做错了!!
皇后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登时难以理解这种人的心理,知道再多说下去也是无益。
“你当真是,疯魔了。”
嫁入深宫哪有沈玉兰所想的那般美好,一入宫门深似海,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又愿意放弃心爱之人入宫,都是为了家族荣辱罢了,这就是大家族里贵女的使命,是囚笼,是枷锁,挣脱不掉,不得已而为之。
如果可以,她宁愿像沈玉兰那样,从不入宫。
一入宫门就再没了自由了,所谓光鲜亮丽也是给旁人看的,只有自己方知这样的日子有多痛苦。
初时皇帝为了得到她家族势力支持,对她百般体贴极尽宠爱之能事,可好景不过两三月,皇帝便厌倦了性子淡漠终日寡欢的她,将她弃若敝履,不过皇后也并不在意,左右她已尊六宫最高之位,并不喜皇帝,反而因为当时已经有了熹之,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了孩子身上,这个孩子便是她此生唯一的欢愉了。
孩子被调换,对皇后来说不啻于灭顶打击。
皇后整个人都为此精神恍惚,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更是萎靡不振,一点小事都会伤心欲绝不止。
她原以为,这是皇帝做的,毕竟除了那最高的掌权者没有人胆敢行此事。
她都说了那不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被人调换了,无人信她,连她身边的掌事嬷嬷也不相信,皆认为她是积郁过度产生了错觉。
皇后彻底心如死灰了,茫茫人海再无他法。
无法向人寻求帮忙,皇帝也鲜少踏足她宫中,皇后又被日复一日地困宥着,被迫认命了,只能以礼佛开解自己。
直到,多年以后遇到顾熹之,确认了那是她的孩子,一颗死寂的心才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不过,她寻回了自己的孩子,沈玉兰却永失她的儿子,“你的儿子不肯认你吧,你还不知自己错在了何处,坚决不愿悔改吗?”
沈玉兰登时想到她的檀儿,即便同住一个屋檐下许久,孩子也从不愿真心地唤她一声母亲,不认同她的做法,不肯……认她。
沈玉兰认为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是最好的结果,可是她的儿子不认同,为此,不要她这个母亲。
她是不是,真的错了。
她的檀儿,她的孩子,她是不是不该这样做,不该把他一个人放在这深宫里,让她的宝贝儿子像个乞儿一样长大,讨要一点可怜的感情。
脑子还没有想明白,心脏已经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她开始感到后悔,她要儿子!她想要要回她的孩子!!然后陪着儿子长大,给他一个母亲所有的疼爱!!
“你、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放过他!放了他吧,求你,民妇知错了,请娘娘看在民妇将熹之抚养成人、供他科举入仕的份上,放过我的孩子,求娘娘了!!”沈玉兰再没了方才的失控激愤,一下下又狠又重地将额头磕在地上,只为眼前的贵人能够高抬贵手放过她的孩子。
不一会儿,额头便见血了,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不断磕着。
只要她的孩子能活,让她做什么都可以,她都愿意,哪怕是要她这条命。
她赔给她,赔给皇后,都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