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红线
当天晚上,回到家。
严宁一如既往地先整理好了当天笔记,写下明日计划,然后,换上睡衣,洗漱后,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在平常入睡时间前二十分钟,躺在了床上。
这一小段时间,原本她近来是划分到“想心事”的项目上的。
而说起她的心事,完全绕不开,甚至可以说基本因他而起、且全然围绕着他的那个人,当然,就是——路琛。
可不知为什么。
明明今晚发生了不少事,明明刚刚见过路琛,明明不久前她还心跳异常加速、体温升高……
可严宁现在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头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没多久。
她不仅没有预想中的失眠。
还就这么,睡了过去。
只是,第二天一早,闹钟还没响,严宁就提前一个多小时,猛然从梦中醒了过来。
她呼吸急促,心跳快速跳着,睡衣被身上薄薄的细汗浸湿。
床头的小夜灯还没关。
柔和幽微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天地,熟悉的场景,才让严宁慢慢反应过来,她现在在家,刚刚的,都是梦。
但这个梦。
未免太真实、太结合时事了——
没有错。
她梦到了……路琛。
那个梦里,是一个风和日丽的白天,在公园的草坪上,有一只长得快和老虎一般大的七斤,在快乐地打滚,一旁还有堆得跟小山一般的猫粮。
严宁还没来得及对此感到惊讶,旁边,就忽而多了个路琛。
“好了,这下,七斤就饿不到了。”
他声音听起来异常愉悦,应该对这个解决方案很满意,而后,就侧过头,看向她,嗓音刻意压低了些,跟带了勾子似的:
“现在,我们该谈谈,我们的事了。”
梦里的她,就跟本能察觉危险的小动物一般。
一转身,下意识想逃跑。
然而。
“去哪儿?”
手腕上传来牵制感,她又被迫,回过头,就看到,路琛那双太过好看的眸子轻弯着,就跟画本里的男妖似的,笑得勾魂动魄:
“我可没有,让你走。”
他抬起那只修长的手上,手指缠绕,勾着一根细细的红线。
而线的另一边,就绑在她的手腕上。
他轻轻一扽,那根红线,就拽着她,把她又带回到,他的面前。
“你还不明白吗?我的意思,是……”
他唇轻轻勾着,声音愈发轻缓,而蛊惑。
手指一下,一下地,绕着红线,继续收紧。
同时,他又附身,靠近,再靠近,直到他的唇,和她的耳,马上就要再没有一点距离……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
因为严宁一下就被从梦里吓醒,这会儿,她脸颊还滚烫着,仰面,盯着天花板,又愣神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在想——
这该不会。
就是。
传说中的。
春天、的梦……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立刻被严宁胡乱地、慌忙摇着头否定。
想什么呢????
想什么呢!!!!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还有春天什么事……
她脸颊通红,又羞又恼,试图把这些想法推出脑海。同时,就跟逃避一般,匆匆按灭了小夜灯的开关。
室内重归黑暗。
只是,天快大亮,还是有一缕微弱阳光,顺着没有完全拉上的窗帘,投射到床尾。
严宁这下是困意全无。
她又盯着那缕阳光发了一会儿呆,心情略微平复之后,就开始,有点,想要,推卸责任。
都、怪、路、琛!
都怪他平时就总爱逗人!所以,她梦里,才会出现这么个,恶劣的、会捉弄人的“路琛”!
严宁就这么煞有介事、义愤填膺地得出了结论。
而一秒钟后。
又被她自己推翻——
好吧。
也不能都怪他。
主要责任大概还是在她自己,起了,不该有的,色心……
最后那两个字。
简直像是烫手的山芋一般,又让她从头到脚,开始不由升温。
严宁忙正正心神,佯装公平公正地,重新,下了最终定论——
那就。
她占一大部分责任。
他也分一小半,好了……-
因为接连两天,发生了关于路琛的,各种意料之外的事。
周五,白天,严宁在一个空闲的课间,打算去找辛静玩的时候,是有那么一点不太自在的。
只是。
一想到昨晚最后,那个可以说是随口一说,但也可称之为约定的——“明天见。”
严宁还是去了。
时间过得太快。
在走廊上。
快要上课前,和辛静告别完。
严宁从护栏前一转身,视线不经意地,从正对着的,文1教室后排掠过。
然后,就见——
窗边,紧邻着的座位上。
路琛一手托腮,手肘撑在课桌上,散漫,悠闲地转着笔,侧头,视线也正投向窗外的远处。
在她看过去的那一刹那。
他视线焦点顷刻调整,精准地捕捉,和她目光对上。
阳光烂漫。
少年眉清目朗,轻轻一笑,眸子里就像是盛满了璀璨醉人的春光。
严宁又是不由心神一动,但也稍稍颔首。
这样一个彼此心照不宣、又根本不为外人所知的招呼,即刻完成。
耳边,教学楼里嘈杂吵闹。
而更吵的,是她心里,那如同鼓点般激荡的心跳声音。
可在同时。
她的那颗心。
又像在大海上,乘上了一叶扁舟,虽然不是完全安全,虽然仍有翻船落海的巨大风险,但也不再,漂泊不定了-
五月底很快结
束。
转眼,又到了一年的高考时节。
一中是高考考点,高一高二的教室也要被占用,所以,4号周三到校后,就没再上课,大家要把教室里的个人物品清理干净,然后,按照要求,摆放好桌椅。
各班验收完成后,就可以开始放假,9号周一,再回校上课。
严宁很早就蚂蚁搬家一样,把书基本都拿回了家,所以整理得很快,她又帮班上几个女同学,搬了些东西到寝室。
不到中午,4班教室就验收完毕,假期正式开始。
午饭,严宁是和辛静一起,去附近的小吃街转了一圈,买了好几样小吃,两人互相分享着吃完,都吃得饱饱的。
下午没什么事,在辛静的生拉硬拽(划掉),盛情难却的邀约下,严宁一同坐上了回辛静家的车。
到辛静家。
严宁还是第一次来,不过,辛静的父母都在上班,不在家,还是只有她们两个小伙伴相处,所以,严宁也没有感到太拘谨。
辛静拉着严宁到她卧室,房间的整体色调是粉红色的,床头堆了一大堆玩偶,辛静腾了腾地方,拍拍旁边,要严宁和她一起躺下,严宁照做。
两个小姐妹一起躺在床上,继续天南地北的热聊。
没多久。
辛静很是兴奋地提起来:
“对了!上周我家林鹭的演唱会,有一段湿身舞,跳得超级sexy!!这么好的东西,我可不能独享!!”
辛静边说,边兴冲冲地拿了平板过来,要放给严宁看。
视频很快找到。
应该是官方拍摄的,运镜、音乐、收音都是专业设备,体育场的巨型舞台上,灯一亮,立刻引来快要掀开房顶的粉丝尖叫声——
5MEN偶像团体的爱豆出现,半跪在,准备了薄薄一层水的舞台上,一字排开,全员戴着银色半脸眼罩面具,穿同色不同款的白色丝质衬衫,黑色西裤,黑色皮鞋。
音乐声起。
一段时而激烈、时而唯美的舞蹈,伴随着不时的那些地板动作,比如,俯身,做了个wave,男人们身上的白色衬衫,逐渐被水浸湿,被撕扯开,到后半段基本只剩下一个装饰性的作用,再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地,露出大片锻炼良好的胸肌、腹肌。
辛静全程和视频背景的粉丝尖叫声同频,看得那叫一个全情投入。
而严宁,微微脸红着,也看了全程,但在一些过于限制级的,跪地顶胯、直接撩衣服之类的场面,稍稍错开了眼。
音乐到尾声。
视频也要播完,舞台即将暗下去的那一刻,辛静按下了暂停键,迫不及待地转头,问旁边的严宁:
“怎么样怎么样?”
严宁想了想,中肯评价道:
“他们跳得挺好的,身材,也都挺好的。”
“难道你——
不兴奋、不激动吗?
不想去现场感受一下直播超大屏的视觉冲击吗?
5MEN滨海体育馆演唱会,就在七月末,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啊!”
辛静换了个卖货主播热情洋溢的声调,晃着严宁的胳膊,卖力推销道。
其实,严宁知道,和辛静一起追星的,有好多小姐妹,她根本不是缺人陪着一起去演唱会,只是想拉着她也入坑,也追同样的偶像。
可惜,严宁对这些,是真的不太有兴趣。
偶尔和好友共同欣赏舞台,算一种消遣,但要跨省,到现场追星,她又觉得,不太感冒。
再加上,再开学,就要升高三了。
虽然,最近,爸妈还是对她的学习上没有提要求,另外,高二下已经考完的两次月考,一次期中考,她的成绩,都维持在了校内前十名。
但,严宁还是想要利用好这个暑假,上些刚需的补习班,把薄弱的环节,再补一补。林心慈近段时间,已经在帮她筛选这些班了。
所以,在辛静眨巴眨巴眼,期待的目光下。
严宁还是诚实摇头,“还好。”
然后,她又认真补上一句,“但如果辛辛你需要我陪,我会和你,一起去的。”
辛静多少有点遗憾:
“唉,我还以为,这能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会勾引到我家宁宁呢~~罢了罢了,还是等哪天,真有能让你看上的团,咱俩再一起去追现场!”
严宁点头答应。
这话一说完,辛静就把话题跳到下一个。
辛静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
是有奖问答环节!!”
严宁也立马正了正神色,严阵以待。
辛静一抬手,把平板上暂停着的视频,进度条拉回一开始,指着几个一字排开的,戴着面具的男人道:
“宁宁,你猜,哪个是我家林鹭?”
严宁虽然知道林鹭长什么样,但视频全程,他们没有一个人摘掉了面具,显然无法以此来判断。
不过,她略一思索,就指着从左往右数的第二个人,笃定道:
“他。”
“回答——正确!!”
辛静宣布完,下了床,去拿答不答对都会呈上来的奖品,一堆零食和饮料,回来后,很有些惊讶地问:
“宁宁,你也太厉害啦!到底怎么猜到的啊?”
两人的阵地,转移到床边的地毯上,折叠小桌子支在地上,放着零食和冰镇可乐,人并排坐在旁边的靠垫上。
“这个嘛——”
严宁先喝了一口冰可乐,小小地卖了一下关子,才笑着道:
“其实,很简单,虽然所有人出来你都尖叫了,但镜头给到他的时候,你明显更高兴一点。”
辛静打了个响指,也笑:
“哎呀,还是我家宁宁最懂我啦~~”
不过,也有严宁不太懂的。
就比如。
严宁也很有些好奇,这舞台上的几人,身形本就差不太多,现在装束再基本一致,舞蹈也难分仲伯:
“辛辛,你又是怎么一眼认出,你家林鹭的呀?”
一聊这个,辛静可就太来劲了。
辛静一把捞过平板,言之凿凿地,从服装身形、发型妆造,到舞蹈细节、动作幅度,甚至最后,还上升到了脑科学层面,说:
“一看到他,我脑电波的频率都绝对变了,幸福感油然而生!”
全方位地论述了,林鹭在她眼中,是多么的,与、众、不、同。
有些比较直观的,严宁还是能明白。
但,太细微、或者太玄学的,她就听得有点云里雾里的。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辛静忽然有了灵感,一拍大腿,指着视频切了全景,暂停的那一帧,直接换了个说法:
“就这么打个比方吧,你随便挑一个人,把他想象成是路神。”
严宁顿时愣住。
完全没想到路琛会被突然提及。
但,辛静丝毫没给再她反应的时间,点开播放键,同时又说:
“如果,现在,假设,是路神站在台上。”
严宁的视线,正好放在舞台正中间的那人身上。
他宽肩窄腰的。
好巧不巧,也刚好看着和路琛有点像。
于是,猝不及防地,严宁的思绪,就像被蛊惑一般,下意识地跟着辛静的描述走——
而一旦屏幕上那人,面具背后的脸。
变成了……
路琛。
就仿佛。
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下一个镜头,还偏偏恰好是那人的特写。
他单膝跪地,向后仰头,修长
的手,从脖颈处一路直线下滑,经过湿透的白衬衫,到衣摆处,随意一撩,顿时露出了一截,随着呼吸急速起伏的,腰腹肌肉……
不知为什么。
严宁脑海忽而一片空白,像是断片。
而同时,她脸颊又,在意识之外,顷刻间地,红了个彻底。
视频很快又播完一遍。
辛静转过头来,迫不及待地问:
“怎么样,是不是……”
辛静话说一半,看到严宁绯红的脸颊,就转而,笑眯眯地下了结论:
“看来,是很不一样了哦~~”
严宁连忙喝了一大口冰可乐想掩饰,但也未果,身为闺蜜,辛静当然也像严宁了解她一样,了解严宁。
严宁最终只能败下阵来地,轻轻、快速地一点头,承认。
“啧啧啧,能让我家清心寡欲的宁宁仙女,动了凡心,这个路神真是,姿色上乘,又有一身好本事哇——”
辛静摸了摸下巴,故意拖长音,一字一句道:
“这、桩、婚、事,我允了!”
“你你,说什么呢?!”
虽然辛静向来是这种说话风格,但严宁这会儿又惊又羞,话都快要说不利索了。
辛静笑容猖狂:
“我可没说错呀,要不我们现在联系联系路神,看他是不是也赞成,而且还得谢谢我,同意把你送给他。”
“我不能送!”
严宁羞赧地反驳完,抬手要去堵貌似还很有话说的好友的嘴。
辛静边躲边笑,嘴上还不忘继续调侃:
“没关系,那路神肯定会说——‘那把我送你’的!”
或许是,刚才的假设魔法作祟。
严宁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路琛眉眼轻抬,勾唇笑着,说这话时,会带点逗弄人的模样……
可。
愈发的脸红。
更快的心跳。
却都又不受控制地,也丝毫不嘴硬地,像在偷偷阐明她的心意……
两个女孩子笑闹了好一阵,话题才转向下一个。
可是。
虽然和好友在一处,聊着各种平常的话题,虽然方才的生理性反应,也慢慢平复。
但,严宁还是有一种,自己被一分为二的错觉。
一半,享受着好友的相聚。
另一半。
却因为刚刚被提到的那个人。
即便喝了完了那一大罐冰镇可乐,却还是,隐隐胡乱思想,又觉得忸怩不安-
剩下的四天时间,严宁基本都在家学习。
因为快要期末,假期又长,再加上或多或少也受了“高考”这两个字的影响,各科老师作业布置量激增。
严宁制定好了计划,周末上午,作业和对应的复习计划,都顺利完成。
中午,林心慈回家,说外婆外公寄来了两箱刚熟透的新鲜樱桃,大概下午快递会上门,让严宁拿一箱,去送给对门的赵爷爷和岑奶奶。
下午四点,樱桃到了。
严宁拆完快递后,按照林心慈的吩咐,搬了一箱,去按了对门302的门铃。
隔了一小会儿,房门被打开。
门里站着的,是岑奶奶。老人家可能是刚睡了午休起来,向来打理得当的头发,在鬓角处,微微有些乱。
严宁顿时觉得很抱歉,“都怪我,我是不是打搅您休息了……”
岑奶奶笑着摆手,“没有,我刚好起来,而且,傻孩子,奶奶一见你,就都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
不想再耽误岑奶奶的休息时间,严宁连忙说明了来意,打算放下樱桃就走。
可岑奶奶又非要让她进屋里,去厨房拿了个水果碗来,乐呵呵地道:
“正好,老赵前两天去山上,摘了些桑葚,挺好吃的,你带一些回去,和你妈妈尝尝。”
桑葚在冰箱里。
严宁见推脱不掉,就主动接过了水果碗,乖乖站在冰箱旁边,给岑奶奶帮忙。
浴室那里传来一点水声。
在这时,停下了。
很快,就有轻轻的“咔哒”一声。
那边门一开。
严宁下意识地抬眸,看了一眼。
她在嘴边那句,“赵爷爷好”还没来得及出口——
就和一个路琛。
四目相对。
各自愣在了原地。
路琛应该,是刚洗完澡。
他发梢还湿着,隐隐有水珠滴落。深蓝色的毛巾,可能是刚擦过头发,随意地搭在脖颈处。
衣服是好好穿好的。白T短裤。
合着浴室氤氲飘出的一点热气,以及,大概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浅浅的柑橘香味,很有夏日清爽的感觉。
这一切。
原本该是一场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巧遇。
原本也应该打个招呼,就相安无事。
但在严宁的目光,又无心地转到,路琛身侧,稍微抬起的、还泛着水光的手里,握着的物品上时。
就登时。
变了味道。
因为,她只花了一秒,就反应过来。
他手上。
那条白色的。
刚被手洗清洗过。
可以团成一团,握在手里的,衣服。
应该是……
内,内裤。
第62章 算账
意识到这一点后。
招呼是打不了了。
严宁顿时强忍住周身泛起的些许燥意,慌张又匆忙地,挪开视线,垂下脑袋,眼观鼻鼻观心,试图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当然,也知道——
为时已晚。
因为不光她在这里,尴尬地想把头直接埋到水果碗里。
那边。
浴室门口,严宁余光能看到,某个向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淡定自若的少年。
此刻,就像猛然回过神一般。
他把那只,拿着东西的手,往身后一背,然后,后退,用一种近乎倒放的方式,又回到了浴室里。
严宁:……
她。
真的。
不是有意。
要当了流氓的啊啊啊啊……
好在,唯一还能算一点安慰的,是因为位置关系,严宁站在冰箱旁,是直接面朝浴室的方向,而岑奶奶,则正相反。
岑奶奶一直看着冰箱里,在专注拿各种水果,往碗里放,应该,没听到响动,也没注意到方才那超级尴尬的一幕。
但,严宁还是屏住呼吸,不敢放松警惕。
直到没一会儿。
水果碗终于装的差不多了。
严宁总算稍微松了一口气,她快速地跟岑奶奶道了谢,正想赶紧再道个别,然后就抱着碗,逃离掉这个她暂时根本不想再待的是非之地。
可事与愿违。
就在这时。
又是“咔哒”一声。
浴室的门,再次被人打开。
这回,同样因为站位,不光严宁想不注意到都太难,那个从里面走出来的,两手空空,毛巾也被拿下,表面若无其事的路琛。
旁边关了冰箱的岑奶奶,也看到了。
岑奶奶扫了一眼那边,就有点疑惑地随口问了句,“小琛,你脸怎么这么红?”
路琛倒是还挺镇定:
“被水汽熏的。”
只是,路琛话一说完,视线再转向旁边,那个忍不住因着“脸红”两个字,而大了一点胆子,偷摸在看他的严宁。
他匆匆一点头,算打了招呼后,就错开眼,快步往客厅走,从茶几上,拿了杯子,看着自然,实则根本不是地,灌了一大杯冷水。
这下,严宁反倒不太急着走了。
不光是因为,岑奶奶让她再等等,人又去到厨房里,说还有不久前做的面包,也要给严宁带走些。
也因为。
这还是第一次。
严宁这么清楚明显地,看到路琛,竟然,真的——也会脸红啊?
说起来,路琛的皮肤,在男生里,算是挺白的那一类,所以,这么一变红,就显得格外明显。
而且,不光是脸。
从严宁现在这个角度,还能看到,他甚至连耳廓,都是红的。
于是,这会儿。
尴尬的感觉,基本被严宁暂时忘却了。
取而代之的,是她对于这一个,新鲜的,她没见过的,会红了脸害羞的路琛,而感到了十足的,好奇。
她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他。
当然。
但这个“偷偷”,也只是相对而言的。
老式小区客厅面积本就并不算大,严宁还站在离着茶几不远的冰箱旁边,只不过,岑奶奶就在厨房,视野范围,也只是会被橱柜、烤箱什么的遮挡,并不是完全看不到客厅的情况。
所以,严宁也就没有明目张胆地转身,但这也不妨碍,她的目光,大半都投向了茶几那边。
显然,很快,她就被路琛注意到了。
路琛放下杯子后。
不知是想通了什么,他索性,自暴自弃一般,转身过来。
少年脸上的红还没褪去,就迎面撞上她的目光,轻抬了下眉头,大方给她看。
严宁在挺新奇地看了好几眼后,这才收敛了一点。
正好,岑奶奶拿了一袋装好在保鲜袋里的蜂蜜小面包来,严宁接过,跟奶奶道谢,又道了别,这下是真打算赶紧走。
不想。
岑奶奶转头,看向还杵在茶几旁边的路琛,指示道:
“小琛,你去帮宁宁开下门。”
严宁的手上都被东西占着,连忙摇头,想要拒绝。
“乐意效劳。”
但却被路琛从善如流地,抢先她一步开了口,甚至还看向她,笑了下。
严宁霎时有种预感——不、太、妙。
一出门。
当302的房门,被一只修长的手,当着她的面关上。
严宁就即刻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毕竟,如果,某个人要是真的只想来帮她开下回家的房门,那也就真的没必要,把对面的门先关上。
而现下。
两扇紧闭的门中间,这一小方空间里,就只剩下,她和他两人。
这情形。
他这是要……
算账?
严宁不自觉地愈发抱紧,怀里的水果碗和蜂蜜面包,吞了下口水。
可是,当她聚起些勇气,抬头,偷偷看向旁边。
就见。
身旁的路琛,也恰好垂下眼眸,调转视线,来看她。
他脸上还剩一点没褪去的红晕,再加上,刚洗过澡、又喝过水的缘故,嘴唇也比平常更显水润了些。
所以,虽然他眼神里,还带着些无声的质问。
但,这唇红齿白的。
真是。
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于是,严宁又一下没忍住,放松了对唇角的管束。
然后,路琛就顿时像是泄了气,颇有些无奈地开了口,“商量一下,你别笑我了,好不好?”
他。
这是在——
主、动、示、弱?
这可真是,更新鲜了呀!
严宁眼神都不由亮起来。
要知道,向来总是他在逗她,而这回,好不容易,被她抓到他的一点马脚,她当然跃跃欲试地,也想反过来,逗逗他。
所以,严宁继续保持笑容,义正言辞地摇摇头,“不太好。”
原本,她预想,或许接下来就会看到的是,一个略显不知所措的路琛。
但出乎意料。
下一秒。
身旁那人,竟不打招呼地径直俯下身来,与她视线平齐的同时,也让两人之间本就相距不多的距离,又进一步拉进。
严宁察觉到了一点危险信号。
她本能地贴住墙壁,正想往旁边挪动一步。
然而。
“咚”地一声。
很细微的、几乎快要听不到的声响。
却顿时,让严宁的心尖,都仿佛跟着一颤。
因为,余光里,那一只肌线晃眼的手臂,此刻撑在了墙面上,轻而易举地,拦住了她往旁边撤退的路。
另一边,是302室关紧的房门。
眼前,则是背着光,神色有些许晦暗不明的少年。
他唇角淡淡勾着,语气还是那种惯常中,带了点儿散漫的调子:
“去哪儿?我们的交易,不是还没谈成吗?”
虽然,这是一句玩笑话。
严宁却莫名有种直觉,觉得,说话这人,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
可具体哪里不同。
她又说不上来。
而此刻,即使她受限于人,却也不想落了下风,于是,最终还是迎着他的目光,道:
“干嘛,你难道还想杀人灭口不成?”
“那倒没有,”
路琛轻笑了下,一副好商量的模样,“只是想,能不能换个方式,比如——”
他垂眸,先扫了一眼,她谨慎地紧抱在胸前,现下也正隔在两人中间的水果碗。
他没再靠近。
但也又一抬眸,眼尾一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贿、赂、你。”
这三个字,被他慢条斯理地一说完。
严宁傻了。
而似是,见她微微怔住。
路琛唇角的笑,更深了一点,他声音刻意又压低了些,带着诱人的蛊惑:
“说说看。
你想要什么,都行。”
再一次地,严宁不由紧张地吞了下口水。
因为她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模糊的,自己的倒影。
也知道。
她的眼眸里。
此刻只盛着一个他。
一种紧张、心虚、不自在,又隐隐夹杂着莫名的,好似该称之为……期待的复杂心情,涌上心头。
她忍不住疯狂在想的是——
他。
该不会。
对她的心意。
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吧?
如果,是。
那么,她又该怎么表现?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就在这严宁头脑太过混乱、不知所措的,千钧一发之际。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高跟鞋,匀称的步速。
刚进单元门的这人,竟然,听起来,很像林心慈。
这个时间点,虽然根本不到林心慈日常回来的时候,但万一,要是林心慈有事早归的话……
三楼这里,两个人同时一惊。
旖旎的氛围顷刻被打散。
担心没法和妈妈解释,现在的情况。
情急下。
严宁把那袋蜂蜜蛋糕往水果碗上一放,用腾出来的手,着急地指了指路琛,又指了指对门,示意他先赶紧回去。
谁想。
路琛摇摇头。
他迅速收回撑在墙壁上的手,指指严宁,指指301,再指指自己和楼上,意思是——她回家,他上楼避一下。
严宁瞬间反应过来,这样更好,于是忙点点头。
两人各自按照计划进行。
严宁快步走到家门口,一只手略显艰难地,拿着东西,另一只手,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往房门锁眼上一插。
与此同时。
路琛长腿一迈,无声且迅速地,三两步,便上到了三楼和四楼中间的楼梯平台。他侧头,先留神地看了一眼,在下方,还在和门锁斗争的严宁。
而后,他身形一晃,正打算,继续往楼上走的时候。
“哐当”一声。
有铁质的防盗铁门,被关上。
但不是三楼,严宁面前那扇,而是从二楼传来的声音。
随后,脚步声就没了。
也就是说。
回来的人,根本不是林心慈。
严宁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着急忙慌拧到一半的钥匙,也跟着停下。
她下意识地一转头。
就看到,上面,隔了一段楼梯,在楼间平台上停着的路琛,那一脸严肃的神情,也在呼出一口气后,由阴转晴,重归轻松。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一秒。
然后,严宁不由笑出了声。
她紧张,是应该的。
但,看他也跟着这么紧张。
她就觉得。
有点,想笑。
更有点,仿佛,在心里的某个角落,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人轻轻、又轻轻地戳了下……
“如果我没数错,”
路琛从楼梯上往下走,午后阳光从少年背后的窗上打下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你今天,已经第二次笑、我、了。”
他语气故作嗔怪。
最后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言语间,人就已经回到了三楼处。而后,就示意她松手,把钥匙交给他。
严宁照做。
门前空间不大,她只抱着东西,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同时,也稍微反思了一下自己——
人家都这么帮她了,她确实也该表示一下,起码给些回报,于是,严宁开口,认真道:
“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会帮你保密的。”
“咔哒”一声。
她话音刚落,301的房门就被打开了。
路琛拔下钥匙,却没直接还给严宁,而是转头,看她,他指尖勾着钥匙扣轻轻
转了两下,摇头,似笑非笑,装作有些为难:
“不太够哦。”
这人,明显,大有,不听到满意方案,就不把钥匙还她的架势。
钥匙被人绑架,严宁只好用上商量的语气,“那你说,怎么办?”
“那就——”
路琛停顿了下,那双墨眸一敛,再一抬,唇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你明晚的时间,分我一点。
你明天,应该还是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后,回家?”
明天。
是严宁十七岁的生日。
心照不宣的。
严宁也当然即刻明白过来,路琛,大概,是要给她生日礼物。
可她心跳还是在这一刻,轰然失序。
因为光影交错间,少年正垂眸,专注看向她,等着她的回答。
是那样一个。
令她心驰神往的清俊模样……
仓促地收拾起那些兵荒马乱。
严宁最终只是,匆忙的,傻傻地点了点头。
旁边那人就又笑,那串钥匙,也被安稳地,放回到了她的手掌心。
与此同时。
他还不忘,再强调一遍:
“那就,到时候见。”
路琛走之前,甚至很贴心地,帮她把301的房门,也拉开好。
严宁却没直接进门,对着熟悉的摆设,发呆了两秒。
就在这时。
那边,下楼的脚步声一停。
路琛人都走到了下一层中间平台,又喊了一声,“对了,严宁同学。”
严宁应声,忙往后退了一步,“啊?”
就见他眉清目朗的,抬眸,笑眼望向她,“可以晚一点出来,我会等你的。”
严宁耳根泛上一点红,那种对明天压抑不住的期待,霎时铺天盖地地向她袭来。
她屏住呼吸,点头,“好。”
路琛明显笑意更深了些。
然后,他又抬手,指了下自己,似是在和她汇报:
“我去散个步,冷静冷静。”
室外温度不算低,他明明才刚洗过澡,散步也很可能又会出汗。
而,至于,冷静的原因……
她好像,也明白为什么……
那种面红耳赤的羞臊感,顿时后知后觉地,翻涌上心头。
严宁很是匆忙地,甚至不太敢看那人眼睛地,又胡乱点了下头-
6月9日。
周一。
是高考结束后,高一高二年级的返校日,也是,严宁的生日。
一大早,家人朋友的生日祝福纷至沓来。
辛静是趁着早上,各班在收拾考场,恢复教室平常上课格局的间隙,跑来4班,在混乱嘈杂的人声中,拉着严宁,扯着嗓子,饱含深情地道:
“我最最亲爱的宁宁——生日快乐!”
辛静说完,才从身后拿出来,那个被透明礼品盒装着,上面还用粉红的丝带系了蝴蝶结的礼物——
是一只穿着黑色燕尾礼服的,小熊玩偶。
严宁很有些惊讶。
因为这还是,不久前,两人一起去逛街的时候,在一家玩具店,严宁看到过的。
当时,严宁第一眼觉得这只小熊挺可爱,拿起来,动了想买的念头。
但,第二眼,她就又联想到,去年差不多也是这时候,在游乐园,遇到的,那位会对她做绅士礼的熊先生时……
严宁微微红了脸,犹疑了一下,却也还是,把小熊轻轻放了回去。
毕竟,每天都想起那个人,本身就已经是惯例。
她大概真的不需要,再多一件,一看到,就会联想起他的物品了。
可没曾想,这一幕,偏偏被旁边的辛静记了下来。
辛静得意洋洋地跟严宁邀功:
“我那天,扫一眼就知道,你肯定喜欢它,怎么样?我没猜错吧?是不是我最最了解你啦?”
误打误撞地,这只小熊又回到了严宁的手上。
她也只能暂时压制住,由此,脑海中又会浮现出,那个颀长的身影……
“是……”
严宁还是不得不点了头,然后抬手,抱住对面的好友,真心实意地道:
“谢谢辛辛!我真的,很喜欢。”
整理教室花了一两个小时,上午,只上了后面的两节课。
中午回家,严宁把辛静送的小熊,还有几样别的相熟的同学,送的小礼物,一起拿回了家。
下午的课程没受影响,正常上课。
可因为时间渐渐临近。
一想到,那个关于今天夜晚的约定,这一下午,都好似过得格外慢。
上课的时候,还好,严宁倒是没有什么走神的情况。
一旦到了下课。
她一抬头,看向钟表,就会不自觉地计算起,距离晚上还有多长时间。
然后,随之而来的,就感觉,那秒针好像被按了慢放键,转一圈的时长,比平常,多了两倍不止。
窗外的太阳,渐渐由东向西行,终于西落。
晚上,却比白天,更难熬了一点。
明天要交的作业,严宁已经写完,原本计划晚自习时间,再写两张卷子。
可是。
当桌面收拾干净,卷子铺展开,草稿纸放好。
这种以往习以为常的准备,也并没有能让严宁,一成不变地,顺利进入专注的学习状态。
第一节下课,她第一张卷子,只写了一半。
第二节课,效率更低。
尤其,那种越临近某个期待的时间点,就越急迫的心情,让严宁在这节课的后半段,不由自主地,基本2、3分钟一看表。
同桌都察觉到异样,低声问:
“宁宁,你是有急事要回家吗?要不你先走,巡班老师来了,我帮你请假。”
严宁忙摇摇头,甚至口胡了下:
“没、没有。”
只剩最后十几分钟。
严宁尽全力控制住自己,没再抬头,只想把手上这道物理大题写好。
终于——
“铃铃铃!”
铃声打响,挨到了下课。
大题的最后一小问,只剩两三步就能写完。
以往,严宁一定会是写完再走的,但今天,她一秒都没耽搁地放下笔,收起卷子,只要再拿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就能放学回家。
但严宁又停了下来。
不是拿乔。
不是不想显露出她的急切。
而是,这会儿刚下课,人太多,她担心,万一等下两人说话被别人看到,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终于的终于。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外面走廊,也基本没人后。
严宁才从教室出来。
她快步经过走廊,下了楼梯。快到一层时,脚步又不由慢了下来。
因为。
直到这时候,她才想到——
约定了时间。
却竟然忘记约定地点了。
她没带手机,没法联系,也不知道,路琛现在究竟在哪儿等她。
严宁有点纠结,想先目光放远,往四处看下,又犹豫着,等下万一找不到,要不也去文(1)班看看……
而就在这时。
她几乎,第一眼,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颀长身影。
因为——
此刻,路琛就那么明晃晃地,站在,她所处的这段楼梯正对面的,那颗梧桐树下。
月色,灯光,树影。
半明半暗地,在少年身上交织。
他肩上挂着快要融于夜色的黑色单肩包,一手抄兜,那一身蓝白色的校服,色彩轻微失真,有种似梦非幻的,不真实感。
但在她目光投过去的下一秒。
他便抬眸,看过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严宁知道,路琛看到她了,她的心仿佛也因着这个认知,安定下来。
周边还有人路过。
她脚步放慢,朝着他的方向,慢慢走过去。
然后,也才发现,那颗树下,还有一个背对着楼梯口方向的男生,路琛在跟那人聊天。
而,在她从这边经过时,听到路琛的声音,对那男生说:
“先这样,之后再聊。”
今天的时间,并没有晚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的地步。
甚至,前方不远,就有三四个,同样朝着校门方向走的走读生。
月色皎皎。
严宁脚步更慢了些,一点又一点地,和前面的人,拉开距离,又等着后面的人超过,就这么慢慢往前走着。
一路安静。
但,她知道。
路琛一直跟在她身后。
不远。
也不近。
到校门口。
在把走读证给值班老师检查的时候,严宁才借由侧身的姿势,假装不经意地,回头往校内这条路上,看了一眼。
除了,那个就在她后面不远处的身影外,应该,再没别人了。
出了校门。
严宁走了没两步,刚一站定,就有个人,也快步走到了她身旁。
她的心,在余光触及到那一道影子时,就不由自主地,又变得紧张起来。
“晚上好,这位同学。”
像是一个平常的搭讪开场白,但,在她目光顺势转向他,却看到,那一双墨眸,浸透了温柔笑意,继续道: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路琛垂眸看她,声音带了散漫的笑,但原本挂在肩膀的单肩包,滑落到臂弯处,也没管,他双手从身后拿出,捧着一个大约魔方大小的盒子,递到了严宁的面前。
而后。
他唇角勾起弧度更甚,嗓音无端,压低许多:
“十七岁生日快乐,严宁同学。”
严宁的目光,定定落在那个小盒子上,发觉,那应该,是一大盒包装精美的便利贴。
她那两本,高中阶段,用了许多便利贴做标记的笔记本,路琛不止一次见过。还有日常,她书包、文具袋里,也总会装些便利贴来用。
所以,她有些漫无目的地在想。
这盒便利贴,其实是很投她所好的。
只是,她很可能,之后,不太舍得用罢了……
严宁抬手接过,又抬眸,看向路琛,认真说了句,“谢谢。”
“不谢。”
那双回望她的黑眸一弯。
他随手,把单肩包往肩上一拎,借由惯性,微俯身,又在最靠近她的那一刻,刻意压低声音,轻缓温柔地,又开了口:
“记得,要在没别人的时候,再打开。”
那句话,像是带了勾子。
蛊惑,惹人遐想。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头颈处更像是交叠在了一处。
严宁怔愣一瞬。
旋即反应过来,这背后的意思,她心脏顿时再次提速,嘭嘭直跳到,隔了三四秒,才很是迟缓,点头答应:
“我,知道了!”
路琛也这才直起身。
他就笑。
然后,又抬手,腕骨轻动,手掌跟着轻轻晃动。
但这动作,和手的高度,比起挥手再见,更像是——少年仿佛隔空摸摸她头,给她顺毛一般。
更要命的是。
那少年翩翩,仍垂眸看她,笑,又带了宠溺的意味,说:
“乖了。”
第63章 盒子底
夏夜。
夜深人静。
房间里吹出冷气的空调,发出轻微的机器运作声。
严宁坐在书桌前,虽然照例摊开了学习资料在桌上,但她根本,一个字也没写,一句话,都读不进。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终于等到一声关门声后。
外面再没响动。
妈妈去睡觉了,应该不会再来敲她的门。
于是,严宁立刻轻手轻脚地跑到房门口,轻轻地、慢慢地,拧动转钮,“咔哒”一声响后,门被锁上。
她还不太放心地,又转了下门把手。
在确定万无一失地锁好门后。
严宁才迫不及待地跑回到书桌旁,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拉动书包拉链,而拉链上,还挂着的那只小海豚,正是去年这时,路琛送她的生日礼物。
和小海豚,那双圆溜溜的黑色眼睛,一对上。
她就不由顿时想到,他最后那句:
“乖了。”
即便因站立的原因,空调冷气正好能吹在严宁脸颊上,也无济于事。
她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明明是句哄小孩子的话。
可,从路琛嘴里说出来……
让她,从自己喜欢的人那里,听到……
严宁现在回忆起那当时当刻,还是,不由自主地,又害羞、又无措地,感到了无可救药的心动。
甚至,这种心动蔓延,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过劲……
心跳砰砰。
严宁胡思乱想地,思绪发散了好一会儿,才又回过神来。
然后,她忙压了压不知何时就翘起的唇角,正正心神,把目光焦点,落在早就全部拉开的书包内里。
她用双手,愈发小心地,把那个放在最上方的、有些沉甸甸的小盒子,拿了出来。
因为路琛那句颇具暗示意味的:
“要在没别人的时候,再打开。”
严宁知道,这肯定,不止是一盒普通的便利贴。
因为不想破坏外包装,严宁落座到椅子上,用上以往在科学楼做化学实验时,十二万分的专注细致,慢慢、慢慢地,拆开了盒子,且过程中,没有让一点边角折损受伤。
盒子打开后。
首先,印入眼帘的,就是卡着盒子内壁大小,一叠浅蓝色便利贴。
严宁倒扣着,把它拿出来,接着跟着倒出来的,还有好几叠颜色各异的便利贴,只是数量感觉不大对。
这些便利贴加起来,目测大约只有盒子的一半大小。
且粗略一看,这些纸上,都没有什么标记,或者字体存在。
严宁把它们放到一遍,转而,去看盒子里面。
就见——
一个白色的硬卡纸,刚好卡在了盒子中间,且卡纸四边边缘处,还都有一个裁剪出来的弧形缺口,方便取出的同时,还露出了下方,一点浅蓝色的底色。
严宁轻轻呼出一口气,聊胜于无地,缓解了下愈发紧张的心情后,才又小心、再小心地,把这张白色卡纸取了出来。
底下出现的,是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正是她刚打开纸盒时,露出的那种。
而上面。
多了些——
那种她熟悉的、笔锋凌厉的字体,写着:
【这是一个小礼物,希望你能喜欢。(简笔画笑脸)
也再一次地。
祝你,生日快乐。
更愿你,永远自由快乐,一世无忧。】
署名的地方,画了一只跃出水面,摇动尾巴的小海豚。
在去伸手拿出这张便利贴时,严宁紧张的情绪,甚至在一瞬间达到了顶峰,心脏咚咚咚地,简直像是在打超快节奏的打击乐。
而后,下一刻,她终于看到——
那盒子下半部分,装着的,是几张叠在一起的彩色胶片。
胶片是被裁剪好的,每张外面,还都套着一层保护用的片夹,且四周还有一层完全和胶片高度平齐、且厚度完美适配的泡沫板,既进一步保护了胶片,又防止了胶片在盒子里晃动,发出声响。
单单从泡沫板整齐的切口来看,就不难想象,准备它的人,究竟花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
说她内心,此刻,没有触动。
那当然是假的。
但,虽然,甚至不想破坏,这宛如艺术品一般的构造。
可胶片叠在一起,很难看清上面到底拍了些什么,所以,严宁只好更加全心全意,细致、认真地,把泡沫板,连同胶片一齐,轻轻、慢慢地,拽了出来。
越往外拿的同时,严宁越发现,这几张胶片,跟她小时候,印象中的,那种需要专业设备校色后,才能清晰显现色彩、并查看的老式黑白胶片不同。
它们的色彩、画面,好像肉眼可见的,已然是和当时拍摄的场景一致。
而现下,从那些还重叠在一起的、难以分辨的胶片画面中。
严宁却仿佛,忽而,意识到了什么。
她拽动泡沫板的速率不变,心,却跟着,越来越紧张了起来……
终于,她把这打胶片取了出来,同时被带出来的,还有在泡沫板底部,外侧贴着的,另外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
那
上面,依然是路琛的字迹。
这回,是一大段的话,他告诉她,这是反转片,这种胶片可以留下更多的画面细节,色彩也更接近真实场景,而且,保存得当,数十年都不会失真,并且附上了些避光、干燥保存的小贴士。
后半段,则介绍了两种查看胶片的简便方法:
一是,将手机屏幕调至全白背景,再将胶片放上即可。
二是,也可以使用台灯,用白布或者纸遮住光源,然后把胶片放上去查看。
甚至为了更直观,他在这两种方法的旁边,还用简笔画,分别画了使用手机和台灯的流程图,还在下方备注,这两种方法,都是关闭屋内其他光源后,效果更佳。
严宁垂眸,盯着那两幅简笔画流程图,愣神了一会儿。
虽然,爸妈现在仍没有限制她使用手机,但,为了方便自我约束,除去周末、或确实需要使用的情况外,严宁平常仍旧把手机,放在了客厅的柜子里。
而这一点,她其实,是从没对路琛说过的。
可他给出的查看方法里,偏偏,又有手机不在的备用选项。
所以。
你看。
这个人。
对她的种种。
他总是那么妥帖、又细致到,堪称温柔。
又怎么能让她,不喜欢呢……
视线焦点聚拢。
反正,严宁在想,她的心跳加速和脸红,根本就没停止过,她索性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感受里。
她把这第二张便签,和第一张一起,在桌上妥帖的放好,然后,就为查看胶片做准备。
手机还在客厅,不过,严宁没打算去拿,而是直接选择了台灯的方案。
她书桌上的台灯,是很普通的学习灯,灯罩是锥型的,有一个平整的发光面,且灯罩角度可以随意调节。
严宁把台灯一把薅过来,放倒,调整好灯罩角度,再把空白的A4纸裁剪成合适的大小,最后贴到灯罩底部,打开台灯开关,就按照便利贴上的注释,做成了一个简易的观片器。
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照做完这么简单的几步动作,严宁就察觉到,自己有一点压制不住的开心。
欣赏了几秒成果后。
严宁起身,去关掉了房间的顶灯。
灯灭的那一瞬,严宁眯了下眼,短暂地适应了明暗变化后,她目光,转向房间内唯一的光源——
那散发着柔和光线的台灯。
严宁完全无法抑制地,更紧张了一些。
她走回去,坐下。
只是,再抬手,完成了从包围着的泡沫板里,取出第一张反转片的动作,她的手心就像是出了汗,一晚上就没安静过的心脏,更是飞速跳动得,简直快要从胸口撞出。
严宁闭了闭眼,安静一瞬后。
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般,又轻又快地,将胶片放到了发光源上。
下一刻。
那张目测大小有6、7厘米左右、正方形的胶片上,记录下的画面,就再清晰不过地,呈现在了严宁眼前——
阳光,白云,漫天起飞的彩色泡泡。
以及,在画面正中,一众欢快庆贺,享受庆典氛围的人群里,唯一,不偏不倚地,望向镜头方向的少女。
这是校庆当天,彩蛋倒计时结束时,她转头,看向路琛的那一瞬间。
虽然之前,借由胶片重叠透出的那些色彩,严宁已经隐隐预想到了,上面拍摄的,可能是校庆时的场景。
但,当她本人,出现在胶片上的那一刻。
巨大的惊喜,还是向她袭来。
而且,她没想到的是,惊喜,竟还远远不止于此——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反转片被一张张取出,放置在光源上,展现出来的,一张又一张,所有的画面中心,全都是她。
而且,镜头一点点地推进。
胶片里,少女从一开始意识到镜头后,微微惊讶,和下意识地垂眸躲避,到抬手,拢了下额角的碎发,同时,又像鼓起勇气,抬眼,重新看向镜头。
到最后一张。
是少女脸庞的特写。
周遭的背景被大半省略,只剩下,少女白皙的脸,直视镜头,或者说,直视相机背后那人的视线,她发自内心,自然而然地笑着。
有一点羞怯,却又足够勇敢。
这一刻,严宁和胶片上的自己,隔着时空,目光交汇。
那些,在那时候。
关于路琛到底是不是在拍她的疑虑、猜测、不安,尽数褪去。
只剩下。
另一种声音。
在她脑中再次响起——
在那样一个重要的时刻,他的镜头焦点,却只对准着她一人。
是不是就能证明。
她对于他来说,也是足够重要的,是不同的?
就像。
就像,当时当刻,她想都没想,也根本忍不住地,要隔着嘈杂喧闹的人群,把视线,投向他一样……
房间里的空调,像是彻底失去了制冷功效。
一种燥热,瞬间席卷严宁的全身,脊背很快出了一层薄汗,甚至,就连呼吸,好像都变得滚烫。
她仍盯着胶片,脑海乱糟糟的。
可是,更加抑制不住的,就只有开心。
因为。
那一层窗户纸后,原本还隐约模糊的东西,在此时此刻,好像也被打开了光源,影子投射过来,轮廓开始变得清晰,甚至,能够预想猜测。
今晚时间尚早。
学习计划什么的,也被严宁第一回任性使用寿星特权,抛在了脑后。
所以,她还有大段时间,可以用来,享受,回味,这份特别的生日礼物。
就好似看不够一般。
严宁又把这五张反转片,逐一地,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多遍,直到这些场景画面,光影细节,都快要印刻在她脑海中。
但却仍觉不够。
她又想了想,忽而想到了,一件原本已经被收在柜子里的物品。
昏暗的,只有书桌这里,有一方小小微光的房间里。
严宁立刻迫不及待地,逆着光,快步跑了过去,拉开柜子,拿出那个透明包装的礼盒,轻轻拆开,取出了——
那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小熊玩偶。
之前,虽然,它是好友送的,虽然她也很喜欢。
但,因为,一看到它,她就太容易联想到,去年那个穿着小熊玩偶服,对她行了绅士礼,祝她“生日快乐”的路琛。
这小熊,简直就像是,一个路琛缩小版的替身。
放在卧室里,任何她肉眼可及的外部位置,好像都不合适,所以才被她收进了柜子。
可她现在,又改了主意。
严宁在书架上,整理出来一个小空位,小熊玩偶放上去后,正好严丝合缝,甚至仿佛,它原本就该属于这里一般。
严宁坐回椅子上。
她脸颊绯红,低头,看看桌上的胶片,再抬眼,看看书架上的小熊。
对此,很是满意。
严宁忍不住双手捧着脸颊,又开始思索。
在不知道盒子里的玄机前,她原本有想过要物尽其用,把里面的便利贴拿出来使用的。
但现在。
她这种念头完全打消了。
这盒便利贴,她一张也不会动,打算好好珍藏起来。
然后,又想。
她在学校超市里,好像没见过这款包装的便利贴。
她想之后,再去确认一下,如果真没有,就等到出门逛街的时候,再去找一找,找到之后,就多买几盒回来,放在桌上用、也要把书桌旁的抽屉里填满。
这样。
这个最特别的小盒子,放在她手边,也不会突兀。
但,很快。
严宁又摇头否定。
还是不了,把它放进抽屉的最内侧吧。
毕竟,外面有灰尘,纸盒、还有里面的胶片弄脏的话,不好清理,所以,还是收起来,更安全……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等到严宁因着一直上扬的唇角,而面部肌肉有些发酸,终于稍稍回神的时候,她看了眼桌上的电子钟,已经有些晚了。
她十七岁的生日,很快就要结束。
但,这一天的,所有惊喜和美好,连同收到的这些礼物,都会被珍藏在她的心里。
当然。
她眼前,桌上的这一份,也要好好收好。
而且,明天还要去学校,不能再多耽误时间。
严宁小心翼翼地,把那五张反转片,按照原来的顺序,先装回了泡沫板里,一上一下的两张浅蓝色的便利贴,也恢复原位,最后,最上方的,那一打各色的便利贴,也被归置整齐。
这些都完成后。
严宁拿起纸盒,准备把这些东西,按照之前的样子,一一装回去。
而变故。
就出现在这一刻——
严宁原本只是想整理下纸盒的,而当她的手指,伸入盒子,接触到最底端,那块白色硬卡纸的边缘时。
有一点微微反弹的、细微的触感。
让她不由怔住。
严宁下意识地垂眸,往盒子里又看了一眼。
这张卡纸,四边齐整,看起来应当就是盒子底自带的一般。
可当她再一仔仔细细地、反复认真观察后,便突然发觉——卡纸的位置,仿佛,比外侧底部要高出了一点点。
就像……
那下面,还藏着什么东西似的。
这个猜测一出,严宁刚平复一点的心,又不由顿时再次紧张起来。
为了验证,她小心又小心地,伸手,把卡纸慢慢拿了出来。
等到视野再无遮挡时。
严宁探头去看。
就见。
那里放着的,竟然——
还有。
第六张胶片。
而当她将胶片,从幽暗的盒子底取出,放到还没关闭的光源处时,上面的画面,顿时清晰显现。
在看清的那一刹那。
严宁甚至如同宕机般,心空了一瞬。
旋即,就被重重的、又快又急的心跳,填满整个胸腔。
因为她呆呆望向的,那第六张反转片上——
少年举起相机,对准自己,但却,只那一双清冽的墨色眸子露出。
他并没有看向镜头,视线带了款款笑意,投向的地方,是他的身后,是他另一只反手比耶的手的上方,还是,画面的正中心。
而那里,站着的。
一如既往,是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少女。
是严宁。
是,她自己。
可胶片拍摄的时间,却不再是,庆典彩蛋泡泡飞天的那一刻。
那些不久之前,关于校庆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现。
严宁仍旧怔愣着。
但大脑,却也不由自主地飞速运转、回想,然后,很快,她就明白过来——
这应该,是在她和父母,刚到操场上不久时,那时,观众区人不少,一家三口找的空地,并不在最前排。
正如,此刻,胶片上,她的位置前方,还有不少人在。
路琛所在的位置,则应该,是在舞台侧边的不远处。
原来。
在她知晓之前。
他的目光。
早已看向她。
甚至,还透过难以预测的,憧憧人影,不知花费多久,记录下了这一刻……
这就像今晚最后的一个彩蛋,它突然出现,让她太过惊喜、惊讶、甚至有些茫然无措到,不知该做何感想。
然而,还不止于此。
现下,在盒子底,装了第六张胶片的泡沫板上,还有,第三张浅蓝色的便利贴。
大脑快要运转不能。
严宁几乎是只凭本能地,伸手,将它取下。
翻转过来后,才发现——
那上面,还有一幅简笔画,和一小段字。
画上,是一个房间,一个火柴小人,坐在简易的沙发上,面朝着一个巨大的屏幕,不知为什么,小人看起来正襟危坐的。
画的下面。
还有几行字。
仍旧是路琛的字迹,可比起他一惯稍显随性的风格,这一段字,却写得尤为工整,似是落笔时,一笔一划,斟酌,再珍重地,写下。
他说——
【其实。
有一个地方,还有一套设备,能将这些反转片更为清晰地呈现。
一年之后。
你愿意来吗?】
这次,在便签右下角,他署名了,“L”。
为什么。
要限定一年之后。
严宁机械转动的脑海中,慢慢自动浮现出——
那个夜晚。
少年人在树影后。
而她,在对另一个追求者说出拒绝的同时,强调的,那句:“我高中阶段不打算谈恋爱。”
严宁的指尖,顿时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上的蓝色便利贴。
意识到——
一年之后的今天,她和路琛,就结束高考,高中毕业了……
这一霎。
万籁俱寂。
却又。
万物复苏。
隔着那一层浅薄的窗户纸,少女红着脸,再清楚不过地,听到对面,少年清冽的,带笑的声音,问:
“你愿意来吗?”
严宁暂时压抑住内心翻涌的剧烈情绪,和现在,就想要扑到床上,撒欢打滚的猛烈冲动。
她指尖,却也忍不住,去触碰了下,火柴小人的脸颊。
而后。
克制,又郑重地。
在她十七岁第一天的深夜里,轻声回答:
“我愿意。”
不光如此,在各种名为兴奋、喜悦、快乐……心情交织下。
未来,是那样值得憧憬。
安静的夜里。
严宁心跳喧闹如同锣鼓。
可又忍不住在想——
等到明年的今天。
她或许应该像今天一样,当着路琛的面,再一次,告诉他,她愿意……
空气稀薄。
她脸颊烧得,比盛夏正午阳光更甚。
第64章 窗边
6月10日。
周二。
一大早,闹钟一响,严宁就醒了过来。
因为昨天睡得晚了些,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关掉闹铃,睁开眼,有些不知今夕何夕地,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但,很快,昨晚的记忆蜂拥而至。
这下,严宁不仅不困了。
她还忍不住,拉起被子,盖住脑袋,只控制了下力度和声响,却实在控制不了,双腿双脚扑腾撒欢的渴望。
她躲在被子里闹腾了一会儿,等到被子一掀开,微凉的空气,接触到身体,她微微喘着气,出了一头薄汗,可唇角还是轻轻翘起的。
这时,“哐哐”两下响。
林心慈来敲了门,问了声:
“宁宁,你起来了吗?”
严宁忙正正心神,坐起身,朝着门口欢快地应了声,“我起了!”
时间已经不太早了,不能再耽搁。
严宁下了床,拿了要穿的衣服过来,正想脱掉睡衣换上校服。
可上衣衣摆刚拉起一半,一截白皙细腻的腰线露出,严宁就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动作蓦地一顿。
而后。
她一转头,朝着身后,书桌的方向一着眼。
那只还乖乖坐在书架上面的小熊玩偶,就和她,对上视线。
这是一个大问题——
小熊在书架上,它的脸,是正朝向她床的方向的,也就是说,每当她在这里换衣服的时候,它都能“看到”。
它那三瓣嘴,还微微上扬着。
就仿佛。
另一个人,唇角轻勾着,在看一样……
严宁顿时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羞红燥热,她撩起的衣摆,也慌忙拉下。
严宁匆忙地往四周看了看,而后,就快步走到床头柜旁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她平常基本不怎么用的遮光眼罩。
再然后,她又快速走到书桌前,把这个深蓝色的眼罩,给小熊玩偶戴上,把那一双黑色的圆眼睛,完完全全地遮住。
同时,她还做好了决定——
这眼罩。
以后,就是它的了。
到学校。
高考的余温未过,各科老师课前课后的闲聊时间,话题基本都围绕,“高考”“你们是准高三生”“抓紧时间”等等,诸如此类。
假期布置的卷子,还没讲完,就又一大堆新的放下来,等着要写。
严宁这一届没剩几天就要再升一级的高二学生们,学习明显要愈发忙碌起来。
课后都被作业占满,严宁也就没有了,能去文1,一方面找辛静聊天玩耍,另一方面,也偷偷看一眼,另一个人的时间。
周二、周三都是如此。
周四,原本也该一样。
但没曾想。
早自习结束,广播站的晨间放送时段,刚播了个开头,喇叭突然就没了声响。不光是4班,外面其他班听起来也是这样。
这一点异样,本来并没引起多大反响。
教室里,也就三四个人,抬头随意扫了眼,黑板旁的音响。紧接着,大家基本也就低下头,继续和仿佛无休止繁殖增多的卷子,作艰难的斗争。
严宁那时在整理错题,音响声音一断,她笔尖,也跟着一顿。
她是在想——
最近广播站的部员,去播音时,不止一个人反应,偶尔会听到些莫名的电流声,她上周周四傍晚去的时候,也经历了这种情况。
难不成……
是线路出了问题?
快要上课前,严宁拿了杯子去水房接水,在水房,刚好遇到了今早播音的徐宇飞。
两人是同一个社团的,当然认识,互相打了个招呼,也说起了音响故障的事。
徐宇飞挺健谈的,趁着接水的空档,扭着头,跟在斜后方排队的严宁继续道:
“我猜是电线老旧引起的,后勤的老师,说会找师傅来,做全套的检修,真要坏了,更换的话,估计三五天都修不好。”
严宁点点头:“是这样啊。”
水接满了,徐宇飞给杯子拧盖子,让到一旁,又特意绕了下路,去到隔壁另一条队伍的严宁身边,边走,边玩笑一般道:
“没错!这也就是说,我们的稿子,不光这周省了,说不定,下周,下下周,都不用写了,多好!多省事!”
与此同时,前面的人走了,严宁到热水器前,放下杯子,按了接水键。
水声哗哗中。
她其实,有点不太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因为高二下学期马上就要结束,高三又面临强制退社,播音的机会,不剩太多。
严宁对此,也还是一如既往地很重视。
之前高考的那四天多假期里,写完作业后,剩余的时间,她大半都用来,继续润色、修改,她早就写完的,剩余几期的广播稿。
所以,对她而言,根本不存在“省事”一说。
这时候,水房恰好又进来两个女生,她们聊着天,其中一个因着兴奋,没太控制好音量地说了句:
“哇!听着太好吃了,我回去的路上,一定要买!”
而听到这个“路”字。
就跟触发了关键词似的。
严宁的脑海中,就突然切换,跳出个画面——
大概今年四月初的时候,有天,在对门302。赵爷爷、岑奶奶都回房去午休。
那边,门刚一关。
趁着客厅只有两人,路琛转了下笔,抬头,看过来,没什么前摇地说了句,“我看了你推荐的小说,很精彩。”
严宁不由一怔。
她没给他推荐过什么书啊?
可接着,路琛随口说了一句书摘,就让她想起——
这正是那周周四傍晚,她播音稿里的内容,这句话,来源于一本很小众冷门的短片悬疑小说。
那段时间,严宁已经能较为方便地,使用电子设备,还空出了较多时间写广播稿,所以,她不再局限于,那些在校内图书馆,能借到的,名著的介绍分享。
她花了一个下午和一晚上的时间,查阅各种书籍资料,才从网上市图书馆馆藏电子资料里,找到了这篇最契合当周主题的,上世纪外国短片小说。
而那天的广播,路琛听到了。
他不光听了,记下了,甚至还花费时间精力,去找了小说,认真看完之后,还跟她分享了阅读感悟。
那个午后。
在当时当刻。
严宁感受到了一种,切身的,努力的成果被人看到的欣喜。
好像,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和路琛偶尔能闲聊的时光里,又多了一项,关于书籍的互相推荐、畅聊……
水杯发出快要接满的响声。
思绪跑得有点远。
严宁连忙打住,把心神拉了回来。
但——
怎么随便一件小事,甚至一个“路”字,都能让她联想到路琛?
严宁敛眸,努力平复了下,又开始有波动的心情,也小小地吐槽了下自己。
徐宇飞还在旁边。
但严宁也只对他友好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广播线路是真的出了问题。
它带来的后续影响,除了一天三回的播音要暂停外,还有一点,就是——课间操,也暂时不用上了。
第二节下课,4班班主任老于晃悠悠地背着手来,站在教室门口,笑容和蔼,说了句:
“喇叭坏了,大课间的时间,大家自由支配吧。”
这口头消息一传达完,老于又背着手,挺悠闲地走了。
而4班班上是立马沸腾了:
“这是什么!是放假的味道!是自由的芬芳!”
“喇叭之神!您让这喇叭坏得也太好了啊!我可终于、终于,有时间,能休息一会儿了!”
“啊啊啊嗷嗷嗷!谁都别拦我!我这就去操场上跑两圈好好庆祝一下!”
……
这无异于,难得的天降假期。
班里嘈杂的聊天声,像一锅煮沸的水一样,还有许多人迫不及待跑出教室,去走廊上看天、看地,到隔壁班找朋友闲聊,去逛超市,压操场。
这些天,大家被学业压力压着,简直快要喘不过气来,许久都没有这么有活力的景象了。不光4班,其他班级也都是这样。
上节课的课本、笔记一收,严宁也不想再待在教室里了,她想要,去文1,找辛静。
两个小姐妹,又又又想到一块去了,在楼梯上,就迎面遇见。
两人高高兴兴地,边走边聊,先去逛了一趟超市,严宁买了盒纯牛奶,辛静拿了瓶奶茶,又拎了几袋可以装进校裤口袋,偷偷带上楼的小零食。
从人挤人的超市出来,回到教学楼上,走廊栏杆旁,也到处都是出来放风的学生。
两人原本是先从理4教室路过的,看人太多,就又去了文1,最后,勉强在斜对着教室后门的地方,找了个空位。
今天阳光明媚的,稍微有些风。
严宁吃了一小包辛静递过来的锅巴,又把牛奶的包装拆了,轻咬着管子,一边喝,一边和好友闲聊,还有一边……
她在用余光,悄悄注视着,教室里后排的情况。
严宁听辛静说,文1的班主任,在高考后整理教室那天,顺带给班上调了下座位。
除了个别主观意愿特别强烈的,后续又稍作调整外,其余人的座位,都是打乱随机排的,目的是为了——
“给你们静静心,专注学习。”
在那之后,严宁还没来过文1,也就根本不知道——路琛,现在座位被调到了哪里。
不过,按照身高来看,他大概率还是最后一排。
只是,好一会儿过去了。
严宁牛奶喝了大半,眼风扫了三四回,却始终没有找寻到,那个熟悉的颀长身影。
这和她以往,一来文1,不出一两分钟,那人基本就会出现在她视野范围的情况,大相径庭。
或许。
他也出去溜达了?
那应该,等快上课的时候,他就会回来吧。
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赶上,见他一面了……
严宁心头不由泛起一点酸酸涩涩的感觉,大概,能笼统地,称之为——一点点,失落。
她咬着吸管,有些分神地在想——
从她生日那晚之后。
她和路琛,还没见过面。
但,这周六,就又是她到对面学习的时间。
要告诉他。
她已经看到盒子底,那第六张胶片的事吗?
可是,这也就意味着,她也知道了第三张便签纸的存在,而那上面,最后那句提问,她也要现在,就告诉他回答吗?
又或者,他写了“一年之后”,意思是,也希望她一年之后,再告诉他答案呢……
一想起这些事,严宁就一时心神不定,得不出结论。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吹过。
后排靠窗的桌面上,堆放了几张卷子,此刻被风剧
烈吹起,好似一群沙滩上被惊起的海鸥。
这动静不算小,不光侧着脸的严宁注意到了,就连原本背对着教室的辛静,也被声响吸引,转头一看,然后,就立马冲屋里喊了句:
“金子硕!还睡呢?!卷子都要被刮走了!你这路神永远的拥趸跟随者完美的小弟,根本当的不称职嘛?”
严宁正好吸了一口牛奶,要往下咽,闻言,差点没被呛到。
主要后面这个冗长的,有点中二,还有点难评的称号……
怎么。
还和路琛有关啊?
辛静这一嗓子,立刻喊醒了隔了个过道,正趴在桌上补觉的金子硕。
“啊?!谁!谁说的!?”
困得睡眼惺忪的男生,条件反射地刚一直起身,就没忘拍着胸膛,反驳,“我必须无敌称职好吗!!!”
但显然,他根本还没摸清状况。
辛静,还有教室里周围一圈人,都哈哈大笑。
严宁也被这画面逗得,弯起了唇角。
在前排好心人的提醒下,金子硕终于看到了窗边座位上的情况,他立刻弹射起身,跨了一步过去,及时拯救了在桌边,摇摇欲坠的几张卷子,还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夹放到了书立里。
看完热闹,辛静像又忽而想到了一件趣事,转头过来,跟严宁咬耳朵:
“宁宁,我忘了和你说,就你生日那天,我们班不是调座位嘛,新座位表乱得跟一锅粥似的,熟人都被调开了,大家意见都挺大,老班就站在讲台上絮叨什么——”
“咳咳!”
辛静清了清嗓子,又假装推了下不存在的眼镜,压沉了声音,模仿起文1那位当着地理教研组组长,快要退休,人一向严肃认真的班主任,老陈:
“你们这个年纪啊!太容易受环境影响,被别人影响,最后就导致分心!我这样的举措,就是为了让你们好好修炼,锻炼自己!你们即便有意见,也最好收回去。”
“宁宁,你猜——”
辛静模仿完,又切换回自己的声线,一副神秘兮兮、又不吐不快地模样,问严宁:
“接下来,是哪位大神,打响了反对老陈的第一枪?”
像是冥冥之中的某种直觉。
严宁的脑海中,忽而浮现出那一双熟悉的墨眸。
但严宁微不可查地甩甩头,压下这种想法,而后,很是配合好友地,用十足捧场好奇的语气问,“是谁呀?”
“是——”
辛静又往前凑了一点,到严宁耳边,故意压下声音说了句:
“你、家、路、神呀!”
被突如其来的“你家”两个字,砸得面红耳赤,严宁耳根蹿上灼热温度的同时,下意识地即刻小声反驳了句,“不,不是的……”
辛静退回去,一脸坏笑地,明知故问,“什么不是呀?”
周围还有一堆文1的学生在。
严宁实在做不到,把刚刚那句话,再转述一遍。
虽然知道“我家XX”是辛静的口头禅。
但,即便前面加上否定,对严宁而言,“我家”两个字,也太亲密、太私有化了一点。
就好像。
好像,她,和后面跟着的那个人,已经有了什么不同于普通同学的,特殊关系一般……
少女羞赧嗫嚅。
本身就已经美得像一幅画一样。
辛静欣赏了两秒,目的达到,就赶忙切换回给闺蜜讲八卦时的状态。
“宁宁,你都不知道,当时那个场景,我们老班,刚在讲台上说了,让大家意见收回,然后,路神就举了个手说——”
辛静又清清嗓子,收收表情,一脸平淡地,尽力模仿起干净清冽的少年音:
“我有建议。”
“我建议,我还在这里,单独一桌靠窗,不然,我容易影响别人分心。”
一说完这话,辛静就比了个大拇指,趴在栏杆上笑:
“绝了!有理有据!还又酷又拽!
当时,大家都笑,就连老班都是,而且他直接就说,‘知道了,我给你调’。
啧啧啧,也就是路神了,这话,要是换个别人说,我都怀疑,老班要把那人头都拧掉。”
严宁也忍俊不禁地,跟着点了下头。
是了。
这种话,别人说,或许还是有故意和老师唱反调的嫌疑。
但是,路琛。
这位——
无论是无论是分科前,还是分科后,从来就没有从光荣榜上第一的位置下来过得的大佬、传奇、甚至真的可以封“神”的人,来说的话。
大概只会让人觉得。
他是真的。
在为别人考虑。
严宁又笑。
因为,紧跟着,她就几乎能想象到,那清俊的少年,坐在窗边的座位上,不紧不慢地,举了下手后,说这话时候的神态。
他必然是——
轻轻勾着唇角。
语气会是散漫的,带了点随性的调子。
但,话里话外,又总是让人挑不出错,只能遂他的愿,跟着他的想法走……
辛静继续跟她咬耳朵,“反例的话,金子硕就是一个,喏,就是刚才帮路神捡卷子的那个。”
严宁不止一次,看到过路琛身边跟着这个男生。
对这个名字,这个人,都有些印象。
她点点头,表示了解。
辛静接着道:“金子硕也去找老陈调了座,路神不要同桌,他就隔了个过道,坐在了同一排的第三列,回来就给自己起了一大串的名号,说誓要当路神永远的跟随者,你知道,路神的评价是什么吗?”
这中二的名号,原来这么来的。
严宁也被勾起好奇心:
“他说什么?”
“他说——
‘你开心就好。’
但好笑的是,金子硕根本没来得及开心一秒,因为,老陈正好进来巡班,把话全都听到了,一巴掌就拍金子硕后脑勺上了,说既然他这么虔诚,调位承诺进步的成绩,要再往前加10名,哈哈哈哈!”
金子硕扒着后门门框探头,从班里幽幽来了句:
“静姐,你编排我,可不可以小点声,我这个可怜的当事人可都听到了啊?”
辛静愈发笑得趴在栏杆上直不起腰。
虽然有点不太厚道,但严宁也笑得挺开心。
又聊了一会儿,就快到上课时间。
严宁该走了。
在走之前,她又扫了一眼,后排靠窗的那个座位。
那里,还是没有人在。
而且,再多看一眼,严宁发现,那夹在书立里的卷子有好几张,看起来,也不像是一个课间发的。
耐不住奇怪,严宁还是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路琛怎么不在?”
一听这话,辛静立马侧头眯眼笑,一副她懂她懂的模样。
严宁的脸颊,顿时又微微发烫,只能假装她不懂。
“今天早自习,路神被老陈叫走了,听说最近高考刚结束,各种采访挺多的,路神这又是作为大门面,为咱们学校争光去了吧!”
辛静解释道。
一中是市重点,平常采访、宣传就挺多的,一般会选些优秀学生代表,拍些视频,严宁也被叫去参加过。
而当然,这种片子里,这一届学生出现次数最多的,非路琛莫属。
这回要是又有活动,路琛被叫去,也是理所应当,没什么奇怪的。
这本来,应该只是很平常的一天。
所以。
谁都没有预料到。
路琛整整一天都没回来。
而且,自此,路琛也再没有出现在,高二文(1)班教室,最后一排窗边的那个座位上。
第65章 医院
周五。
天气依旧大好,课间操也不用上。
严宁和辛静去楼下小花园逛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临近的楼梯,离文科班更近,所以,两人又来了文1。
四下都是些嘈杂的、青春洋溢的笑闹声。
走廊空闲的位置不多,可正巧,对着文1后门的栏杆处,又刚好有能容纳两个人的地方。
严宁辛静到这里站定。
原本是在随便聊着些闲话,可在严宁的视线,不经意地扫到,窗边那个仍旧空着的座位上时,她唇边的笑容,不由稍稍停顿了下。
人没在。
或许是因为他刚巧出去。
可为什么。
那桌面上空无一物,昨天还在的书和卷子,甚至桌兜里,应该会放着的黑色单肩包,都不见了?
严宁眉头蹙起,正想询问。
辛静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就先善解人意地,解释道:
“哦对,老陈说,路神请假了,他的书和作业什么的,都被装进他没带走的背包里了。”
闻言,严宁迟缓地点了下头。
但,心里好像还有个疑影似的,严宁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他的书包,陈老师还是找了住得近的学生,帮忙去送吗?”
严宁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
上月月底,文1也有个发烧请病假的男生,还正好也是周五请假。
辛静和男生关系很不错,互相加了联系方式,说那人,上午刚发了动态嘚瑟——
【一时发烧一时爽!哥们要过一个没有作业的畅快周末!(戴墨镜笑)】
然后,下午就发现高兴早了,男生又发了一条,咬牙切齿地说,自己书包被送来了,不光收到了周末原本的作业,还因为缺课一天,比别人多了三张卷子。
这位仁兄,山路十八弯的经历,太有意思。辛静当时就把这事,跟严宁分享了。
而现在。
辛静摇头,“没诶,这么一说,是有点奇怪,老陈装的路神的包,而且装完直接把包拎走了,会不会是,路神住的太远?或者,找了人来帮他拿东西?”
严宁眸色却顿时更沉了些。
还是。
不对劲。
路琛平常一个人住在盛海小区,距离一中,并没有太远。
明天是周末,若是短期请假的话,拿走作业、多给几张卷子,都还正常,但把桌上的书也都带上,即便有人来拿,也实在没必要。
还有。
抛开上述两点暂且不谈。
路琛一向朋友众多,绝对不会缺,一个帮他送书包的人。
而文1的班主任,却偏偏,要直接把路琛的包拿走,就更像是——
他有什么事情发生。
却不方便,让同学知道。
一想到这儿。
严宁的心,猛然一沉。
看出严宁的担忧,辛静忙出言安慰道,“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可能,路神请假,就是类似家里,有长辈过大寿什么的……”
虽然焦急,但严宁还是强迫自己先镇定下来。
而后,她摇头,冷静分析:
“可他昨天是被老师突然叫走的,所有这种已知的、既定的,请假原因,都不太可能。”
听严宁这么一说,辛静也回过味来。
毕竟大家都是同学,而且,之前,因着严宁校庆演出排练的一点相处,也让辛静,多了几分对路琛的了解,这位大神,人其实挺随和,幽默的,也没那么多高岭之花的距离感了。
现下,一想到,路琛可能出了什么事。
辛静也不由有些着急起来:
“这怎么办啊?就是想关心一下,我们也没有路琛的联系方式啊?对了!要不,我去问问金子硕,他平常和路神走得近……”
辛静边说,边转身就要去。
严宁却一下拉住了辛静的胳膊,再一次地,摇摇头。
“还是问方泽安吧。”
严宁把声音放得更低,她快速思索分析后,一双杏眼里,写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着冷静:
“辛辛,你们下午第一节的体育课,不是和方泽安他们班一起上吗?他和路琛认识得更久,更熟一点,或许会知道当下的情况。而且,现在,什么都不确定,我们的猜测,也可能都是错的,最好不要引起太多关注。”
刚下课,文1这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金子硕又是咋咋呼呼的性格,一个阴差阳错,就可能传出不必要的谣言。
不特地去找方泽安,也是类似的道理。
辛静也赞同了这个方案。
好不容易熬到几个小时后。
下午第一节下课。
严宁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在楼梯口,从辛静这里听到的,却是——
“方泽安说,他也不知道路神去干嘛了,手机电话不通,各种信息也没回,真的,挺奇怪的。”
严宁心里那团阴影。
像是吸了黑水的棉花一般,渐渐变黑,变重。
虽然一直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胡思乱想。
但,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还是萦绕在严宁心间,挥散不去。
终于。
在晚上回惠泽吃饭时,饭桌上,林心慈状似无意地,提起,“宁宁,明天,你不用去对门了,岑奶奶她们临时出去旅游,还没回来。”
严宁原本就在走神,忍不住来回在想今天的事,她闻言,去夹米饭的筷子,倏地,一顿。
那团黑影开始冒头。
严宁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一般,突突跳得难受。
舌尖发涩。
严宁几度想要直接把心中的焦虑、不安问出口。
但,她不了解真实情况,更担心贸然发问,会给路琛、岑奶奶赵爷爷他们,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最后,严宁只轻轻点了头,略显勉强地说了声,“我知道了,妈妈。”
食不知味地吃过晚饭。
严宁没有像近来平常那样,直接去学校。
而是,她等在客厅,拿出随身带的知识点速记卡片,佯装消食,在复习知识点,实则,始终注意着厨房林心慈的一举一动。
然后,等到机会,趁着林心慈背身过去,收拾厨余垃圾时。
严宁迅速果断地走到柜子前,悄无声息地,拿出了那部放在里面的手机,而后,她边快步朝门口走,边对林心慈说:
“妈妈,我去学校了!”
时间不早。
严宁一路小跑着到学校,才没迟到。
严宁偷偷把手机带到了学校。
她也第一次地,在晚自习课上,趁老师刚出教室,就从口袋里,快速掏出那部已经被捂得温热的手机。
她把手放进桌兜里,长按开机键,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桌面上。
心脏咚咚快跳。
但严宁所紧张害怕的,却根本不是,万一被老师发现,那些紧随其后的批评、没收手机、被要求写检查做检讨的惩罚。
而只有一个——
路琛。
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然而。
手机按了半天也没有反应。
严宁快速低头一看,才发觉,是没电了。
严宁顿时像泄气的皮球,额头往桌面上一趴,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你没事吧?”同桌女生关心道。
严宁此刻六神无主,先摇头,又点头。
可是。
她也实在不知道。
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事……
一个晚上的煎熬后。
严宁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充电器拿进卧室,给那部没电关机的手机,充上电。
在做这件事的同时,她又强迫自己,稍微静下心来。
重新开机后。
时间太晚,她不知道,路琛现在所处的环境如何,但也不想,有一丁点儿,再打扰到他的可能。
所以,最终,她只能忍下,那些强烈的、即刻想要联系他的冲动,转而去焦急地等待着,太阳重新升起。
一夜难眠。
周六。
天快亮,闹钟还没响的时候,不过才睡了两三个小时的严宁,就骤然睁开了眼。记忆涌现,她什么都不想做,甚至连再睡一会儿都不想,就这么盯着天花板,一点一点地,继续熬着时间。
终于。
八点一到。
第二个定好的闹钟刚一响。
严宁立刻翻身坐起,拿起床头柜上放着的手机,滑开屏幕,点进聊天软件,找到那个名为“L”的联系人,打开对话框,把早就在心里重复太多遍的那段话,输入,但,又斟酌犹豫了几秒钟后,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旋即,这条消息,跳跃到对话界面。
小海盐:-[你现在在
哪儿?发生什么事了吗?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遮光帘挡住了窗外大半的晴朗阳光。
严宁在略显幽暗的房间里,紧紧握着手机,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
等待像是无比漫长到,没有边际,心跳又快得让人太难以忽视。
她紧张、焦虑、不安……
但,又残存着一线希望。
各种可能发生的糟糕情况,和与此截然相反的,是她太笨太傻,忧虑多思,就像一块随机的转盘,不知会停在哪里。
终于。
两分钟后。
在手机即将息屏的那一刻,骤然震动,屏幕再次亮起。
严宁连忙定睛去看。
一条新消息,随之出现——
L:-[我在医院。]
那一刻,严宁蓦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所有的线索。
就仿佛拼图一样,一块块地,飞速拼凑在了一起——
路琛突然被老师叫走,又请长假,朋友却丝毫联系不上、且不知他去干嘛……
对门302,昨天中午,阳台没拉上的纱帘,晚上没开的灯,还有忽而去‘旅游’的二老。
岑奶奶是格外喜爱花草的人。
阳台上,她种了许多不同种类的盆栽,且尤其日常爱护。就连当初,岑奶奶在公园不慎扭伤,给赵爷爷打电话时,在第一时间,就关心这些花草没人照顾,这也才有了,那时,严宁去给路琛送钥匙的后续。
而昨天。
夏季正午,阳光太盛。即便喜阳的花草,也经不起暴晒。
可对面,却没了,在准时准点,会把阳台纱帘拉上的人……
还有,现在再细想起来,近段时间,她去对面学习的时候,老人家的午休时间明显增多。
以及上周,她去送樱桃,看到岑奶奶开门时,莫名苍白的脸色……
手机再震。
拼凑出来的,那一幅,严宁根本不想看到的画面,终究,还是成了现实——
L:-[是奶奶昏迷,住院了,现在情况不太好说。]
L:-[抱歉,让你担心。]
呆愣一瞬后。
严宁登时鼻头酸涩难忍,控制不住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夺眶而出。
他,没有瞒她。
甚至即便在这种情境下。
他也没忘,反过来,安慰她。
有太多话想问,有太多担心想要说出口。
但透过一条网线,严宁看不到路琛现在的状态,那些话,又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
屏幕上方,又亮起“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醒。
严宁胡乱地抹了下眼泪,紧紧地盯着屏幕,等待着,他的下一条消息。
与此同时。
医院里,重症监护室外。
少年太过疲倦。
眼球干涩,快要难以转动,太阳穴刺痛跳动着。
他仰面,用胳膊盖住眼睛,有些脱力地靠着冰凉的墙壁,把带着些许温度的手机,放在了心口的位置。
那上面,还停留在方才的聊天界面。
光标在输入框闪烁许久。
却没再打上一个字。
路琛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了。
四周消毒水的味道环绕,路琛却仍能闻到,浓重的咖啡味道。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喝了几杯加浓的美式,又或者,是哪一杯洒在了,他仍穿着的,蓝白校服上。
沉重的脚步声靠近。
路琛放下略微麻木的胳膊,抬眼,看到了来人——是赵锐锋。
赵锐锋是昨天晚上,从外地赶回来的。
正值壮年的男人,此刻,双目通红,胡茬长了许多,显然是去哪里刚哭过的样子。
他身上,昂贵的手工定制西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内里的领带早就不知丢在了哪里,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
虽然和赵锐锋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
但在路琛的印象中,赵锐锋的形象,一直是沉稳的,成功的,意气风发的,尤其是在谈及律师专业领域,很早就升为红圈所合伙人的赵锐锋,自然也很有资本可谈。
而现在,赵锐锋如此颓唐的、挫败的样子。
路琛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见。
即便这样,见到路琛,赵锐锋还是强装镇定,试图,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父亲那样,安慰自己的儿子。
但赵锐锋张了张口,最终,只苍白地说出了一句:
“你先回去睡一会儿吧,这里我来守着就行了。”
路琛直起身,也没说话,点了下头。
医院ICU前的走廊,并不算太长,在即将走到尽头的那一刻,路琛停住,回头,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墙上悬挂着,被白炽灯照亮的“重症监护室”的门牌。
而后,路琛转回身。
唯独手上,还有一抹微光。
他抬手,垂眸。
屏幕上那三个问题,他方才只回答了两个,还有最后一个,女孩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这样一个,他迷茫,不知所措,甚至只能听天由命,等待结果的时刻。
快要麻痹的心脏。
杂糅成一团的复杂、化不开情绪。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不知道,还想要些什么的。
而现在。
一种陡然升起的迫切渴望,几乎霎时要冲破胸膛,让他手指止不住轻颤着,按下了按键……
间隔一分多钟。
严宁终于等到了那条新的信息。
是一条语音。
她带了些急切地,直接轻触屏幕播放。
两秒钟后,还没声音,才意识到,自己先前调整了静音,她忙调整音量,重新播放:
“你在家吗?我能,见你一面吗。”
少年喑哑的声音,终于透过手机外放喇叭传出,有一点难掩的疲倦。
于是严宁就想都没想地,也即刻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我在,我在的!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来!”
第66章 别哭
在医院门口拦停一辆出租车。
路琛双手环抱在胸前,坐到后排,倚着座椅,闭上眼,在半梦半醒间,回忆起许多往事。
赵锐锋和路瑶,路琛的父母,是在他五岁那年协议离婚的。
路瑶生性自由活泼,是独立设计师,热衷于探索世界各地的风情地貌。而赵锐锋,是律所律师,工作繁重,又忙着升职。
两人聚少离多,感情慢慢淡了之后,分手分得也干脆利落。
这场以失败告终的婚姻,唯一,不太能利落处理的财产。
大概,就只有。
路琛一个。
不过,路琛从小相对同龄人而言,就显得格外独立。
小时候,路瑶和赵锐锋,都没什么时间带孩子,小路琛很早就上了寄宿制的幼儿园,等放假,就被送去兴趣培养训练营,又或者,被送去外婆家、奶奶家,轮流寄养。
所以,对于大人之间的变故,小路琛其实是没有太大感觉的。
爸妈还是照例,在放假的时候,会不太频繁地来看他。
路瑶喜欢带着他,各处跑,天南海北地去旅游,去感受这个世界。
赵锐锋回来的时间更少,而且即便来,男人公文包里,手头边上,也总是放着厚厚的案件卷宗,所以,父子两人相处交流并不多,也就偶尔,赵锐锋兴致来了,给小路琛科普一些法律常识时,话会格外多些。
不过,虽然,多年后,路琛把大学目标专业定为法学,和赵锐锋本人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但在人生的伊始阶段,
也的确是赵锐锋,带领路琛看到了法律的世界。
到要上小学的阶段。
考虑到路琛的教育问题,和爷爷赵泊仁高中物理特级教师的身份,多方讨论后,一致决定,让路琛安定在了宛城上学。
时间往后走。
路琛一天天地长大。
路遥定居海外,赵锐锋升上合伙人,二人回来看路琛的次数越来越少,路琛对此,也早就习惯,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可平静的生活,还是在路琛小学六年级的寒假,被打破——
那原本,是一个平常的温馨午后。
爷爷出门去买菜了。
路琛坐在客厅的书桌上,写寒假作业,电视的声音开得不算大,奶奶岑萍在看家长里短的电视剧。
进广告的时候。
岑萍从沙发上起身,准备去阳台浇下花,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抽噎一声,旋即失去意识往后一倒。
那年,路琛的个头还没有开始猛蹿,小小一个的他,却反应迅速地冲过去,费力地接稳了奶奶。
然后,他临危不乱地,打通急救电话,在接线员的指挥下,帮岑萍做了急救,一直撑到了120救护人员赶来。
到了医院一检查,岑萍情况危急,是心脏出了问题。
路琛在医护人员接手岑萍后,就第一时间,给赵泊仁、赵锐锋都打了电话,赵泊仁很赶快到了医院,签了手术同意书。
岑萍的手术很成功,生命被挽救。
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恢复调养。
路琛的初中,原本是要去惠泽小区附近,成绩拔尖的实验中学上的。
但,因为岑萍休养的医院,和赵锐锋花大价钱,不知定了多久的高端疗养康复中心,都在城郊,为了能够方便照看爷爷奶奶,路琛直接选择了,改去医院附近、但也是排名垫底的十二中。
中学志愿填报,是需要家长确认签字的。
所以,这个决定,路琛没瞒爷爷奶奶,但也在二老,担心影响他的学习成绩,而不赞成时,用一张还透着些许稚嫩的脸庞,坚定道:
“我觉得,人生总有比学习更重要的事,比如,家人。”
二老最终还是被说服。
虽然一直调养,岑萍身体,还是大不如前。
但她,从来都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岑萍以前是国营饭店的糕点师,退休后,闲暇时,喜欢做些各种各样的饼干、点心,给来家里,上赵泊仁免费辅导班的孩子分,给街坊四邻分。
她喜欢在阳台,种上许多盆花花草草。
还喜欢去逛公园,和老同学聚会,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