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阙稳住她的腰,节奏十分慢。孟悬黎想打断这如细水长流的接触,她竭力撑起身子,陆观阙阻止,并阴沉道:“好好受着。”
孟悬黎被压回,觉得自己变得好轻,轻的只能感受到来自陆观阙的压力。他的手揉着她的唇,握着她的柔软,水声作响,孟悬黎出了一层细汗。
她偏过头,含着清液,咬住他的手指关节。陆观阙吃痛,俯身贴在她的后背,掰过她的脸,从背后吻她。
孟悬黎耳垂红透,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明显,她不自知地起伏,虚幻道:“陆观阙,我要看着你。”
陆观阙吮着她的唇,十分有耐心,似乎不想让她看着他。他低敛眉目,颤抖着,加重了力道。
孟悬黎眼神凝滞,只觉自己化作了浪花,来势汹汹,奔流到海不复回。
她彻底没了气力,陆观阙松开她,将她翻过来,温柔而强势地留在她身体里。
孟悬黎意识到那是什么,没有像从前那样反驳他,只是疲惫笑了一下。因为她明白,对于陆观阙而言,有些话只是说说,并不会认真履行。
如果说,她之前十分在乎他的承诺,那从这一刻开始,她不会再在乎了,就像她以后是一定要走的。
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孟悬黎昏沉闭上眼,被他揽在怀里,渐渐睡去了。
天蒙蒙亮,晨光透进来,在地面拉起浅淡的光影。孟悬黎害光,蹙着眉,缓缓睁开了眼。
床榻上只有她自己,她掀开被褥,发现衣裳被人换过,她默不作声,趿拉着鞋,坐在妆镜前。
镜中的女子,蛾眉疏淡,杏眼点点,唇瓣润红,香肌如雪,怎么看,都像是被贬谪至人间的仙娥。
唯独颈侧那些突兀的吻痕。
小丫鬟敲了敲门,捧着茶盏进来,见孟悬黎不动声色坐在那里,低声道:“夫人,国公爷说,等你醒了,去前厅一趟。”
前厅?
孟悬黎侧首,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我知道了。”
说着,她缓缓起身,走到屏风另一侧,吩咐道:“天气有些凉了,帮我寻个厚点的斗篷。”
小丫鬟应声而去,孟悬黎趁她不注意,小心翻出药瓶,倒在手上,含了几颗避子药。
梳妆后,孟悬黎来到前厅,见来人众多,陆观阙依旧是清淡温润模样。她有些猜不透缘由,微微颔首,步至陆观阙身旁。
陆观阙伸手虚揽着她的腰:“挑几个喜欢的,留在身边伺候你。”
孟悬黎抬眼看他,深觉历经昨晚之事,他要重蹈覆辙,和从前那样监视她。
耳边充斥着行礼声,她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看向那些姑娘们,随手一指:“就你吧。”
陆观阙直勾勾看着她,颈侧上有一层细粉,细粉下有他的痕迹。见她利落坐在椅上,陆观阙摆了摆手,众人退下,前厅只剩两人。
孟悬黎想起谢明檀,说道:“
过几日,我想去何府。”她接过陆观阙递来的茶。
陆观阙坐在旁边,喝了一口:“以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告知我。”
孟悬黎蹙眉,分明派人看着她,现下又说什么不用告诉他。她默不作声,懒得去猜他的用意了:“多谢。”
陆观阙将手伸到她面前,孟悬黎怔了一瞬,将手放上去。陆观阙握住她,语调平静:“阿黎,忘掉过去,我们重新开始。”
孟悬黎沉思片刻,状若无意地“嗯”了一声。
其实她很明白,陆观阙说这话,是出于愧疚,或者说,是出于男人喜新厌旧的本质。
若是两个人,那这新,指的就是新人。若是一个人,那这新就是现在的她。
很明显,陆观阙喜欢现在的她,讨厌从前的她。
可他不知道,她现在之所以这样对他,是伤透了心,麻木了情感,只剩离开的欲望。
破镜难圆,他们回不去了。
#
十月初,东都的雪下得很慢。孟悬黎和谢明檀对坐在榻上,小几上放着丝线和剪子。
谢明檀在绣虎头帽,率先开口:“没想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孟悬黎以手支颐,看着她:“我也没想到。”
“不后悔吗?”谢明檀回京时得知他们的事,着实吓了一跳,如今看孟悬黎这般淡定,深觉其中不简单。
孟悬黎叹了一口气,将剪子递给她:“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有些漫不经心。
谢明檀接过,将丝线剪断,放在小几上:“这样也好,你不必四处躲藏,历经磨难,他也不会发疯似的找你。只待他病逝,你再安心离开。”
“不过……”谢明檀侧首,望着她,“你总闷着自己,也不是个事,我见你人瘦了一圈,是他待你不好吗?”
“好与不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日能出来和你说说话,就很好了。”孟悬黎笑了一下。
谢明檀抿唇,笑起来:“还说呢,我在金陵的时候,一边担心你,一边担心我三哥。”
孟悬黎蹙眉,问道:“谢三爷?不是要娶亲了?”
谢明檀挥了挥手,让小丫鬟退了出去。内室只剩两人,她悄悄道:“家里出了点事,三哥和王姑娘的婚事,怕是不成了。”
孟悬黎见她神色犹豫,思及是家事,也不好再问下去,换了个话茬:“我看你回来后,气色好了不少,想必这孩子是个听话的。”
“才多大呀,能看出来么?”谢明檀将虎头帽放在小几上,说道,“今日雪不大,要不咱们出去喝香茶吧。”
孟悬黎含笑点头:“日后若被我说准了,你得请客才行。”说着,她下榻,就要扶谢明檀。
谢明檀低眸,拍了拍她的手:“不用这么紧张,才两个多月。日子还早,请客有的是时候。”
雪花飘落,日光晴朗。两人乘着马车来到丹青楼。
孟悬黎捧着热茶,站在窗边,忽而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心安了。茶香缭绕,弥散了她的注意力。
谢明檀见她若有所思,对着她的背影,问道:“悬黎,你和他成婚也有两年多了,至今没有孩子,是为什么?”
孟悬黎转过身,摇了摇头:“我不想。”
她叹道:“……在我看来,孩子的降生,应该是幸福的。但我对他……就别提什么幸福和孩子了。”
谢明檀思虑片刻,点了点头,小声道:“需要我帮你弄些避子药吗?”
孟悬黎抬眸一望,觉得谢明檀跟自己想的一样,笑了笑:“不用,我有。”
她缓缓走近,坐在椅上。谢明檀肚子响了,尴尬道:“这会子有些饿了,咱们上些菜吧。”
说罢,孟悬黎起身开门,对外招了招手,眼风一扫楼下,看到一个熟悉的侧影。
池座满客,光影昏黄,戏台热闹。陆观阙身着玄色衣袍,外罩鸦青大氅,整个人高直挺立,旁边还站着一个身穿银朱色袄裙的温婉女子。
伙计不闻她吩咐,躬身递过食牌:“娘子这是要?”
孟悬黎收回目光,顿了顿,怔愣道:“拨霞供。”
“清汤格放些醍醐,红汤格别放太多蜀椒。肉要现片,菜要嫩心……再使个手脚麻利的行菜在屏风候着。”
“得嘞,这就去。”
伙计离开,孟悬黎见楼下人影也消失了,关上门,若无其事坐回了椅上。
谢明檀给她递茶,孟悬黎接过,茶水平静无波,倒影着她的眼睛,有了些波动。
她掀开内心一角,发觉这些波动似乎早已出现,只是她没注意罢了。那晚他说要娶的郑姑娘,应该就是方才那一位。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谢明檀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没……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拨霞供很适合冬日吃。”
孟悬黎捧着茶,猛地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外面的伙计正巧推门而入。
“二位娘子,请慢用。”
汤雾氤氲间,孟悬黎忽而凝视着桌案上的酒,问道:“这是什么酒?”
行菜笑了笑:“羊羔酒,喝了最是暖和。”
话音刚落,孟悬黎就要抬手倒一盏,谢明檀蹙眉,阻拦道:“我记得你酒量不好,还是别喝了。”
孟悬黎顿了顿,旋即放下:“也是,想要身子热,没必要喝酒,喝些热汤也好。”
谢明檀点了点头,露出笑容:“我也许久没喝了。”
茶余饭后,天色渐渐深了,雪也下大了。
在下楼时,孟悬黎远远地看见陆观阙和郑姑娘从厢房出来,谢明檀沿着孟悬黎的视线看去,睁大双眼,旋即又落在孟悬黎脸上。
见她双眸清亮,神思淡定,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谢明檀手心出汗,挽起她的胳膊,小声说道:“当心台阶。”
孟悬黎露出笑容:“我看你比我更要当心。”说着,她扶着谢明檀,垂眸看着两人的裙裾。
一步一步,走到台阶下,孟悬黎说了句:“我知道赐婚的事,明檀,不用那么惊讶。”
其实她大可以粉饰,但还是表明了态度。
谢明檀咬着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尴尬看了看楼外的雪,深深叹气:“我是怕你,怕你心里不好受。”
两人坐上马车,孟悬黎想了想,说道:“没有不好受。对我来说,这是个好事。说不定日后,我能日日去你家找你。”
“到时候你别嫌我烦才好。”
谢明檀握住她的手,深深叹气:“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哪里会嫌烦呢?”
两人看着对方,笑了起来。
回到璞园时,孟悬黎不见陆观阙,心想他还没回来,便自顾自回了澄居。洗漱一番后,孟悬黎还是手脚冰凉,便唤丫鬟替她打了热水,打算泡完脚再睡。
夜风吹响窗子,孟悬黎坐在床沿边,双足被温热包裹,想起从前在许州的时候,祖母给她洗完脚后,会给自己讲话本子,有时候听得入迷,她一晚上没睡,都在想后来的结局。
正想着,门被打开,陆观阙进来挥了挥手,两个小丫鬟退了出去。
孟悬黎透过屏风,深深看着他,沉默不语。
陆观阙掀开珠帘,走到她面前,缓慢蹲下,握住她的脚。脚心被他手掌包裹,热意如藤蔓一般,顺着小腿,爬满她全身。
孟悬黎身子一动不动,说道:“快洗好了。”
“嗯。”陆观阙按揉着她的脚心和脚趾,语调平淡,“今日去丹青楼了?”
孟悬黎没出声,点了点头。
陆观阙见洗得差不多了,拿起旁边干净的布巾,为她擦拭。他的力道不大,却有足够的掌控意味。
孟悬黎悄然收回脚,挪移躺在床上,拉起被褥,侧过身子。
“你去把水倒了吧。”
陆观阙看着她的背
影,眼神复杂,语气隐忍:“好。”
烛火熄灭后,陆观阙躺在她身旁,见她长发微动,显然没睡着。
他缓慢转过身,将脸埋在她后颈的长发里,环抱着她:“你看见了,对不对?”
孟悬黎怔了一瞬,承认道:“对。”
她怔愣不是因为看到的景象,而是,她没想到陆观阙会看到她。
“不生气吗?”陆观阙低沉问道。
孟悬黎面朝黑暗,眨了眨眼,只觉莫名其妙:“你之前不是说过要娶郑姑娘了?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不会娶她。”陆观阙在她耳边喷洒热息。
孟悬黎发痒:“那是你的事。”
陆观阙听她这样无所谓,脸色骤深,加重手上的力道:“我和别的女子走在一起,你不生气?”
孟悬黎蹙眉,嗓子有些干:“不生气。”
听她直白表述,陆观阙终于忍不住说:“阿黎,你就不能骗骗我?”
“我不能。”她从前说过谎话,但现在,她不想再有模糊的感觉了。
“你非要这么气我吗?”陆观阙冷笑道。
孟悬黎趁他松懈,转过身子,语调平缓:“我气你?”
“是我想要回来的吗?是我抓着你不放的吗?是我让你娶她的吗?是我让你和她出门的吗?”
“不是,都不是。”孟悬黎声线低平,“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你。”
“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不想见到你,我不想和你回来,我不爱你。”
“是你自作自受,非要将我困在你身边。你该生你自己的气才对。”
她的语速极快,不认真听,可能以为她在控诉。相反的,她在叙述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事。
陆观阙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你说我自作自受,可你知不知道……”
“我有多恨你。”
“恨你总是轻易离开,恨你总是对我不管不顾,更恨你面对我的痛苦,毫无反应!”
“若这世上没有你就好了,可我舍不得,我舍不得杀你……”陆观阙圈抱着她,声音越来越颤抖,眼睛越来越湿润,烫得孟悬黎哑然失声。
她从来没想过眼泪会有什么意义,也没想过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然而在这样的时刻,她却觉得,自己像一粒钻石,被他的眼泪和爱意侵蚀了。
窗外又飘起了雪,莹莹白光透进来,像细碎的泪珠。孟悬黎本想要他起来,别抱着她。
可他却抬起头,将她身子放平,覆在她身上,双手握住她的脖颈,声音涩滞:“让我试试。”
“看能不能杀了你。”
两人注视对方,对彼此而言,像烈日骄阳,同时产生了刺痛——
作者有话说:本章可搭配古巨基和周深的《泪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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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行行重行行(5)
孟悬黎不是没见过陆观阙这样的神情,她感受着来自他掌心的烫,有那么一瞬间,居然希望他把自己掐死。
可他的手停顿在她的脖颈,迟迟没有做出选择。
她沉静看着他,握住他的手腕,平平叙述:“不是说要杀了我?动手吧。”
“你以为我不敢吗?”陆观阙像是被击中,坠入悬崖,情绪有些悲伤。
孟悬黎微微绽笑:“你敢的话,为什么不动手?”
“我跟你回来的原因,我清楚,你更清楚。如果你想确定我对你是否在乎,是否爱慕,我明确告诉你——”
“没有。”她声音略高。
“至于你是否再娶,这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唯一的目的,就是等你好好死掉,然后离开。”
“陆观阙,我明白你的本性,你也明白。你可以问问你自己,你走到现在,这一切是你想要的吗?”
陆观阙哽了一下,像在黑暗中找不到火的飞蛾,有一种迷失感。他松开她的脖颈,恍然意识到,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一直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让她爱他,可她不会。
他爱到现在,变得一无所有。
孟悬黎拇指摩挲着他手臂上的疤痕,缓慢说道:“这个地方,其实就是最好的解释。”
陆观阙对上她锐利的眼神,鼻腔酸胀,感到疼痛和抽离,他抬手,覆上她的眼睛,并试图扔掉一些遥远的执念。
他的答案停在喉咙,隐叹一声:“睡吧。”
孟悬黎长睫扑闪着他的掌心,须臾,眼前的黑暗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他离开的脚步声。
孟悬黎缓缓坐起身,看着屏风后那道模糊的门,觉得自己应该早点把这话告诉他,即使他心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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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澄居出来,陆观阙独自坐在书房,桌案上铺着一幅画,画上的女子像月亮一样,亘古不变,悬在幽紫天幕上。
他凝视良久,深觉自己从前不会感到抽离和迷茫,即使母亲离世,父亲离开,他也不曾有这样的感觉。
陆观阙少时随名师习画,师傅说年少人爱锦绣文章,年长方知“淡”字最难得。当时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如今看来,他这幅画的色彩过于繁丽,就像他对孟悬黎的感情,浓烈得让她有了怖意。
陆观阙大多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些感觉,他初心并不想伤害她,也明确自己要对她好。可走到今天,他才发觉,自己像陷入沼泽一样,变得面目可憎,浑身泥泞。
甚至,他在陷落的过程中,紧握着孟悬黎的手,试图让她和自己一起沦陷。
他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连累她。
陆观阙缓慢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撕裂画作,走到烛火旁,悄声点燃。
霎时,火焰与灰烬皆升腾。[1]
他轻轻开口:“以后,我不会再逼你了。”
此时德叔进来,面露尴尬:“国公爷,这是郑姑娘派人送来的。”
陆观阙抬眸,看向澄居的方向:“你拆开,看完告诉我。”
德叔小心拆开帖子,看了一遍:“说是明日要来府上,亲自看望您。”
“明日?”陆观阙蹙眉,“看望我?”
德叔立在一侧,将帖子递给他:“说来也怪,明明国公爷今日把话和郑姑娘说清楚了,她怎么还要来?”
“明知山有虎,却往虎山行……”陆观阙接过帖子,思虑片刻,低沉道,“她来,恐怕不是来找我的。”
“明日你留在府上,看着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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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吹过,午后冬阳倾洒在后园。孟悬黎用过饭后,只觉心闷,打算去后园的亭子吹吹风。
廊下小丫鬟见她出来,忙上前,恭敬道:“如今天气凉,夫人得多加件衣裳才是。”
孟悬黎本没在意,定睛一看,觉得眼前的面孔有些熟悉:“你是昨日来的?”
“是。奴婢是夫人挑来的。”说着,她进屋给孟悬黎拿了件斗篷。
孟悬黎颔首,抬眸看向澄净天空,叹了一口气:“日后你在我身边……就叫扶摇吧。”
扶摇不大懂,虽疑惑但应下:“奴婢知道了。”
“我选了你,你以后就是我的人,明白吗?”孟悬黎注视着她。
扶摇咬唇,想起昨日去前厅,本以为选不上,谁知道,夫人挑中了她。
她知道夫人是随手一指,但对她来说,却解决了当前的难题。她听过秋荷的事,不敢有歪心思,只想着能细心照顾夫人,月钱多一些,日子会好过一些。
“奴婢明白,日后定会谨慎行事。”说着,她扶着孟悬黎走向后园。
孟悬黎缓和心绪,边走边说:“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监视,他若问你,你知道怎么说就行。”
扶摇惊讶,小心抬眼,看向孟悬黎的侧脸。发现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神情安静,竟无一丝波动。
孟悬黎坐在亭中的石凳上,微微一笑,说道:“你去忙吧,我自己坐一会儿。”
扶摇还没退下,月洞门处便走来一个小丫鬟,行至孟悬黎身前,恭敬行礼:“夫人,郑小姐往这边来了,说要见您。”
“见我?”
孟悬黎以手支颐,思索片刻,淡淡道:“那去请吧。”
待小丫鬟走后,孟悬黎侧首看向扶摇,问道:“会功夫?”
“是。”
孟悬黎颔首,招了招手,附耳对扶摇说了几句话。
郑婉若走进后园时,远远一望,孟悬黎扭头,正巧对上她的视线,觉得这郑小姐倒是有意思。
孟悬黎没有起身,支着下颔,语调平静:“听下人说,郑小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郑婉若仿佛没想到她会这么淡定,自己有些慌意:“是有事要说。”话落,她坐在孟悬黎对面。
孟悬黎点点头:“四下无人,郑小姐不妨直说。”
郑婉若幼时去宫里,不小心打碎了太后的玉环,以为自己要被父亲收拾一
顿,是陆观阙路过,顺手救了她。也就是那次,她心心念念长大后要嫁给陆观阙。
可后来,她得知他要履行婚约迎娶孟家那个姑娘,又得知那个姑娘死在了燕京,以为自己终于等来了良机。
谁知,皇帝又对外说那姑娘没死,陆观阙也对她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娶她,之所以见她,就是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
她只觉自己像个笑话,被皇帝和陆观阙耍得团团转,但这一切的源头,总的来说,是眼前这个孟悬黎。
郑婉若心里淤积着闷气,虽然她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她面对陆观阙和孟悬黎时,她还是会率先选择陆观阙,抛弃旁人。
“我可以帮你离开,我保证,陆观阙这辈子都不会找到你。”郑婉若的声音很笃定。
孟悬黎猛地抬眸,定定看着她:“你知道我的事?”
“不仅知道。”郑婉若再次对上她的视线,“还烂熟于心。”
孟悬黎眯起眼睛,深觉此女不简单,她顿了顿,重复道:“你说你要帮我离开,还说对我的事烂熟于心……”
“你是想要这个位置?”
郑婉若摇了摇头,旋即又点了点头:“对也不对。”
“我想要的,是你离开,而他,身心只有我。”
孟悬黎眼睫闪烁,实在不敢相信,居然会有人愿意接近陆观阙。她再三询问:“你确定,你能帮我离开?你要和陆观阙在一起?”
“确定,以及肯定。”郑婉若露出笑容,她有这个能力。
孟悬黎见她如此,本来还有些想阻止郑婉若疯狂的行为,可自己都身陷囹圄,就别提操心别人了。
她倒了两盏茶,一盏递到郑婉若面前:“陆观阙可不是好骗的人,说说你的想法。”
“我爹远在边疆,我娘走的早,家里唯有我自己,我来时就已经想好了,过些日子我约你出门,表面上是出门祈福,实际上是你假死,然后暂住我家。”
“陆观阙不会想到我会帮你,更不会想到你会藏在我家。”
“等我爹回京,我再一哭二闹三上吊,求着我爹去宫里。陛下念我爹从前和如今的功劳,必定答应会这桩婚事。到时候,我如愿嫁给他,也会给你个新身份,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怎么样?”
孟悬黎有选择的余地,她可以等七年,也可以搏一把,等三个月他们成婚后,她就离开。
只不过,她实在想不明白,郑婉若为何要这么帮自己,即使郑婉若喜欢陆观阙,也不至于这么冒险。
孟悬黎喝了一口茶,问道:“郑小姐说了这么多,那你的条件呢?”
郑婉若笑容天真灿烂,有一种刺痛的美好。她拍了拍手,称赞道:“说实话,我来之前,以为你是个软柿子,三言两语便能打发。”
“可现在,我倒觉得,若没有陆观阙,我们也许会成为朋友。”
孟悬黎将目光落在远处,笑道:“我们现在就可以是朋友。”
郑婉若蹙眉,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你……你不喜欢他?”
“喜不喜欢,都不妨碍两个女子做朋友。”孟悬黎点了点头,“况且,我确实不喜欢他。”
郑婉若仿佛听到了什么精彩的话本子,直接上前,握住孟悬黎的手,感激道:“如此说来,那就更好办了。”
孟悬黎摸不准头脑,怔愣了一瞬,再次问道:“所以……郑小姐的条件是?”
郑婉若坐在石凳上,眼睛亮亮的:“我要你告诉我,关于你的喜好,吃穿住用,生平经历,还有你和他之间的一切。”
孟悬黎听明白了,郑小姐是想照着她的模样,成为她,然后留在陆观阙身边。
她叹了一口气,觉得这样对自己来说也不错,三个月一到,郑小姐如愿,她也能彻底离开东都的是是非非。
孟悬黎应了一声:“只不过,这些事太多太杂,我没办法和你一次说完。况且,这园子里还有陆观阙的人。”
“无妨,我日日来府上,若有机会,你便讲与我听,若没机会,就当我逛园子。如何?”
孟悬黎松开她的手,微微颔首,开始简单直叙她的生平和他们之间的事,但她有意避开了自己对陆观阙从前的感情。
郑婉若听着孟悬黎小时候的事,听得神思恍惚,趴在石桌上,有些昏昏欲睡。
孟悬黎说到祖母,正在兴头上,半天不听回应,转身发现郑婉若闭上了眼。
她静静注视着她,良久,对远处的扶摇招了招手,细声道:“方才周围没有人吧?”
“德叔来过,但被我挡了回去。”扶摇如实说道。
孟悬黎颔首,摸了摸她的刘海:“去把郑小姐的丫鬟喊过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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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深夜,陆观阙问道:“今日郑小姐来,都做了什么?”
“在府里转了一圈,不见国公爷,就去后园了。”
德叔停顿了一下:“正巧夫人也在后园,我站的远,看不大清,后来问夫人身边的小丫鬟,她说夫人和郑姑娘两个人不对付,没说几句,两人便不说话了。”
“还说,郑小姐直接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后来,夫人理都没理,直接回屋了。”
陆观阙侧首,语气平静:“两人不对付……她也不理旁人?”
陆观阙微微抿唇:“她今晚兴致如何?”
德叔想了想:“夫人跟平常一样,用完饭看了会书,就睡了。”
“只不过……我听小丫鬟说,夫人近日手脚冰凉,晚上总要泡完脚才能睡着。”
“许是冬日凉。”陆观阙吩咐道,“明日你让余太医给她诊诊脉,再开些方子,好好养养身子。”
说罢,陆观阙从书房出来,看到远处一片黑暗,穿过连廊,立在澄居门前。
天色灰黑,霜气乍起,陆观阙迟迟没有推门,并不是他不敢推,而是他不能。此时此刻的他,能确定自己的存在,却不能确定她的存在。
下一步该怎么对她,他需要深思熟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让她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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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之后,孟悬黎收到王家舅舅的来信,说嘉和近日学会自己吃饭了,但经常弄得满身都是,丫鬟们在旁边总是忍俊不禁地帮她收拾。
孟悬黎提笔回信,说东都一切都好,日后会去琅琊看看嘉和,多谢舅舅们对嘉和的照顾。信交给扶摇,孟悬黎靠在锦缎靠背上,深深舒了一口气。
现在,终于有一件让她高兴的事了。
前些日子,她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己身上,很少过问嘉和,还有她那隐隐约约的父亲,如今看来,除了她自己,其他人都还不错。
天色澄净,日光柔和,余太医敲了敲门,孟悬黎侧首一望:“余太医?您怎么来了?”
余太医步至外间,躬身行礼:“今早国公爷说,夫人身子不适,特让臣来看看。”
孟悬黎想到近日确实如此,没拒绝:“也不知怎么了,入夜总是出冷汗,手脚冰凉冰凉的。”
余太医搭上脉,小心看了看四周,见没有杂人,悄声道:“夫人还在用避子药?”
孟悬黎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尴尬,回道:“是。”
“女子以血为本,气血充盈,则身体暖熙,容颜焕发。”余太医叹了口气,“此药终究不是养生之道,长时间服用,于身体有损。”
“余太医的意思是,以后不能再吃了……”孟悬黎很是犹豫。
余太医点了头:“正是。若夫人长期服用,会过度消耗气血,以后到了冬日,手脚愈发冰凉。”
“还望夫人慎重思虑。”
孟悬黎叹了一口气,似是妥协:“还望余太医帮我隐瞒此事,我……”
“臣知道怎么和国公爷说,臣这就去开个方子来。”余太医颔首。
孟悬黎很感激:“谢谢。”
余太医收拾好东西,致意离室。
此时扶摇回来:“夫人,信已交到了递铺,方才我回来时,正巧在门外碰到了郑小姐。”
孟悬黎
点了点头,不问后来的事:“把小几上的东西拾到拾到,趁着天好,去晒晒太阳。”
须臾,两人走到池塘边,孟悬黎见水面清亮,便寻了秋千坐下。她看着水中的鱼,莫名想起郑婉若说喜欢陆观阙。
孟悬黎不刻意去猜测背后的原因,但听到这样浓烈的感情时,还是觉得,自己从前对他的感情,显得有些微乎其微。
孟悬黎叹了口气,深觉恨的对面是爱,她现在没有爱,自然没有恨,她和他之间,只剩下空白与寻常。
她缓缓抬眼,发觉不能在背后想太多,因为……入目便是陆观阙和郑婉若身影。
昏黄光影,微风游荡。两人在池塘对岸走着,保持一定的距离,四周都是丫鬟和小厮。
也许是她的目光过于坦白而不避讳,陆观阙似乎察觉了,动作顿了顿,停在原地,朝她的方向看来。
孟悬黎知道陆观阙在破坏这出戏,也知道郑小姐在拼尽全力挽救这出戏。
她微微一笑,偏过脸,对立在一旁的扶摇说:“回去吧。”
扶摇纳闷,脱口而出:“夫人刚出来没多久,秋千还没玩,就要回去?”
孟悬黎承认,有些戏,可以听,但不能亲眼看,即使她知道是假的,也知道戏台上每个角色的结局。如若不然,就会在脑海中,一遍一遍上演,直至视线模糊。
“有些冷了,不玩了。”
正要起身,陆观阙却走了过来。他不像方才那么冷淡,反而有些担忧:“余太医怎么说?”
孟悬黎扫视一眼:“没什么,就是天气转凉,多注意饮食就好。”
孟悬黎见他身后的郑婉若走来,起身行礼,不言不语。
陆观阙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她今日戴的是珍珠耳坠,随风微动,有清脆的响声。
他对她这对耳坠,印象极深,这是她当年在中秋宴上,惊慌失措间,戴的那一对。
从前,他命人将她的东西全部换掉,唯独这对耳坠还留着,一来是她喜欢,二来是他觉得有意义。
可现在,她戴着耳坠,他们之间却显得毫无意义。
郑婉若走到陆观阙身侧,仰视着他:“孟悬黎的耳坠挺漂亮的。”
陆观阙避开她的视线,并试图寻找孟悬黎方才的视线:“你喜欢,可以去买。”
郑婉若并不认可这个答案:“我要你给我买。”
“我不会。”陆观阙声线低平,“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他强调。
“你会。你肯定会。”郑婉若的话,更多时候,都像是对自己说的。
她本就是爱玩的性子,直接坐在秋千上,陆观阙转过身,脸色骤深:“起来。”
郑婉若双眸仰视着他,微笑道:“我就坐。”
陆观阙后退几步,招了招手,对德叔说道:“把这秋千的绳子砍了,重新再扎一个。”
郑婉若今日来,是要和陆观阙说祈福的事,如今他明显把她当空气,她也就没说这事的心情了。她白了一眼,起身离开。
秋千的绳子被彻底砍断,陆观阙吩咐了几句,待安排好一切,他走到澄居门口,敲了敲门——
作者有话说:【参考文献】
[1]参考鲁迅《死火》
全文共四卷
第48章 长跪问故妻(1)
孟悬黎在看书,听到外面的声音,手顿了一下。扶摇立在一旁,对着孟悬黎急慌眨眼,似乎在寻问是否要开门。
孟悬黎以手支颐,盯着书上的“恩深似海恩无底,义重如山义更高”,面无表情。[1]
“阿黎。”
回京后,她第一次见他,他就是这样称呼她的。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这样喊她,或喜或悲,或怒或哀,但这一声,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毫无生息的水。
半响,陆观阙未闻人声,犹豫又紧张的手推开了门。他缓步来到外间,见孟悬黎盯着书页,神情专注,仿佛屏障了一切。
小丫鬟扶摇很有眼色,向两人行礼后,便关门退下了。
陆观阙坐在罗汉榻另一侧,手臂搭在引枕上,指尖不由颤抖。
孟悬黎没有抬眼,翻开正看的这一页,随意问道:“有事?”
“以后不要偷偷吃避子药了,对你身体不好。”他知道余太医没对他说实话,也知道孟悬黎有意瞒他。
孟悬黎微怔一瞬,盯着书上的字,毫无愧疚:“你怎么知道?”
“燕京玉河边,我看到了你的袖口。”陆观阙语气低缓,平视着面前的女子。
孟悬黎始终没有抬眼看他,两个耳坠却像她的眼睛,闪闪烁烁,在无声审判着他。
“我知道你不想怀孩子,也知道我曾经伤害过你,但今日之后,你若不愿,我定不会强求于你。”
“只求你别再伤害自己了。”
他想好好爱她,想好好弥补她,即使她不爱他,他也要她高兴一些,平安一些,不要再像这样若无其事,冷淡无波了。
“我明白,我之前做的那些事,让你窒息。我对不起你。所以我……我想全力对你好,最起码,让你不再害怕。”
须臾,陆观阙起身,单膝跪在她身前,仰视着她的侧脸,发现她依旧在看书,眼神平静,呼吸沉缓,就连一寸余光也不肯分给他。
“阿黎,你看看我,好不好?”
他伸手,抓住她裙裾一角。从前相处的时候,和她亲吻牵手搂抱,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现在,他唯一能握住的,却只有这一寸裙角,甚至,这寸裙角也被她登时拉了回去。
孟悬黎不语,如果他没说这番话,她也许把他当空气,可如今说了,她把他当披着仙袍的恶兽,说不定下一刻,他就要恢复本性。
“不好。”
她看到书上的“不会风流莫妄谈,单单情字费人参。若将情字能参透,唤作风流也不惭”,忽而想起陆观阙曾和她讲过这个故事。
杜十娘错认李公子,明珠美玉投于盲人,以致恩变为仇,就像他们之间,万种恩情,化作流水……[2]
孟悬黎将书合上,似是感慨:“十娘这般真挚之情,李甲终究是辜负。就像我从前,不被你相信,不被你珍惜,如今,你又何必这般委曲求全呢?”
千古男子无非就是这般,在手心,在身旁时,有恃无恐,毫不在意。等失去,等离开时,偏又巴巴凑上来,说什么恩,说什么情,不过都是流水罢了。
伤害就是伤害,任何欢乐都不能粉饰曾经的伤害。它们之间,不是反之亦然。
“我不觉得委屈,我只想……在我活着的时候,让你高兴一些,平安一些。”陆观阙看她偏过脸,看向窗子,是在回避。
他心里一直紧张,小心询问:“可以吗?”
孟悬黎隔窗远望,发现天色渐渐暗淡,月亮悬在天上,片刻之后,它躲在黑色云层中,庭院出现滴滴答答的声音。
她猜,月亮应该哭了。
“其实,你不在我眼前,我就很开心了。”她收回目光,将视线放低,对上他湿润的眼睛。
无论是他想象中的她,还是真实的她,陆观阙没有见过孟悬黎这样的表情。这种充斥着棱角和近乎神性的凝视,足以啄伤他的命门。[3]
两人一跪一坐,一低一高,孟悬黎看久了,有些眩晕,她向靠背靠去,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卷帘上。
其实她没必要和他说这么多,只需保持平常的对话即可,可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海潮过后,留在沙滩上的小石子
,一不留神,就硌住了她的脚心。
“那……那我日后尽量不让你看到我,阿黎,让我重新爱你,好不好?”
不好。
一点都不好。
孟悬黎从记忆里找到关于爱的话,他曾对她说“我心悦你”,那时的她,对他说“我不会离开你”,但现在,他能说出同样的话,她却不能再回应。
窗外在下冷雨,雷声突至,孟悬黎不由微颤了一下,旋即稳定心神。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神情期盼,线条冷隽,像一幅白描画,几乎没有色彩的烘托。
她心生异念,将左脚放在他的肩膀上,顿了顿,用尽全力踢了一下:“滚开。”语气近乎冷漠。
孟悬黎收回腿,趿拉着鞋,步至门后,喊了声扶摇。扶摇应声,提着木桶进来。她绕过屏风,走向内室,开始泡脚。
陆观阙跌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模糊。
尽管孟悬黎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陆观阙也不想滚开。依循过往的对话,陆观阙明确知道,孟悬黎态度没有改变,是很正常的。
换句话说,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有机会爱她,照顾她,全力弥补她,即使她不愿意见到他。
模糊视野中的孟悬黎似乎躺在了床上,陆观阙拂去灰烬,立起身子,离开了澄居。
#
“国公爷,郑小姐走的时候说,让您明日去顺和楼陪她听戏。”德叔立在门外,惯用一种难言的语气。
陆观阙边走边回:“不去。”
“郑小姐还说,若您不去,那就让夫人去,总得有个人陪她。”德叔低着头,没敢看他。
陆观阙本想拒绝,但一想到孟悬黎爱看戏,便停顿了一下:“让阿黎去……”
他推开书房的门,又想到两人不对付,不咸不淡道:“明日你去问问阿黎,若她愿意去,那就去,若不愿意,直接回绝郑家那个。”
“是。”
德叔立在桌案一旁,看陆观阙执笔要写东西,好奇道:“国公爷这是……?”
“这是要给孟大人写信?”他惊讶。
陆观阙铺开纸,蘸了蘸墨,一气呵成:“德叔,我后悔了。”
“不管是她的亲人,还是她的朋友,甚至魏渊那厮,我都不该威胁他们。”
“我不能再让她怕我了。”
德叔愣了愣,旋即说道:“国公爷这是想通了?”
“嗯。”陆观阙又拿一张信笺,开始给魏渊写,“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趁着我现在身子没倒下,尽力弥补吧。”
德叔恍神,感觉自己从来都没认识过陆观阙。他眼中的陆观阙,自小得天独厚,应有尽有,即便是后来出了那档子事,依旧是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郎,如今却因孟悬黎,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副心卑姿态。
德叔深深叹气:“国公爷千万别这么说,余太医说,只要好好保重身子,不大喜大悲,是会好的。”
“况且,夫人也不是那般不明事理的人,只要国公爷不再做那等骇人的事,说不准,夫人就原谅您了。”
陆观阙的手顿了一下,旋即摇头:“德叔,你不了解她。她……”
“是我把她伤得太重了。”
德叔垂首研磨,不由点了点头。陆观阙无奈一笑,继续写:“等这些写完,你派人分别送到许州、岭南、燕京、金陵。”
“务必要交到他们的手上。”
“是。”德叔应下。
陆观阙写完后,已经是寅时。他躺在床榻上,紧锁眉目,似乎梦到了从前。
#
这一日,暮色初合,顺和楼前的红灯笼已然点亮。孟悬黎还未进门,便闻到了脂粉气和糕点甜香气。
“夫人,郑小姐派人来说,她在二楼等咱们。”扶摇抽了抽鼻子,扶着孟悬黎走进去。
孟悬黎颔首,她答应去顺和楼,表面上是看戏,实则是要找郑婉若对线,言明往事和离开之事。
今日顺和楼唱的是白蛇娘娘和许宣的故事,孟悬黎提裙上楼,深觉倒是应景。
二楼最好的位置垂着珠帘,帘后闪过一点流光,应该是郑婉若。孟悬黎掀帘而入,落座于离台子稍近的位置。
“从前只看过话本子,没想到着布景一搭,倒有几分仙气。”郑婉若出门在外,行为举止很是温婉端庄。
孟悬黎抬眸望向戏台,抿唇:“郑小姐今日是来看戏的?”
两人的目光始终没有交汇,像两条分明的丝绦。
须臾,跑堂的堂倌端来食盘,郑婉若招手,要了荔枝软酪。
她尝了一口,回道:“是也不是。”
“想看的戏,还没开始演。不想看的,已经上演了。”郑婉若挥了挥手,四周的丫鬟们都退了出去。
她继续说:“上次你说你幼时的事,把我听我困了。”
“这次,我想听,你和他之间的事。”
孟悬黎眼神凝滞一瞬,旋即侧首,对上郑婉若的眼睛:“我和他之间,没什么事。”
郑婉若不信:“你越这样说,就是越有事。”
“让我来猜一猜。”
她忽而起身,关上门,雅间瞬时陷入灰暗。孟悬黎视线微微抬高,眯起眼睛:“郑姑娘对此事,烂熟于心,何故来再问我?”
“我要你亲自说。”
郑婉若语调低平,但唇角一直带着笑。她虽然烂熟于心,但都是些表面工夫,并不细致。
她要让孟悬黎亲口说,说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在她的认知里,陆观阙连耳坠这么小的物件,都能盯着看半天。所以,只有知道他们之间的细节,她才能引起陆观阙的兴趣。
孟悬黎压根就不想回忆,但想到郑婉若答应会帮她离开,便叹了口气,淡淡道:“我记性不好,忘了许多。不如这样,你来问,我来答。”
郑婉若走上前,双臂撑在孟悬黎座椅的扶手上,目光俯视着她:“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孟悬黎略微蹙眉,有意避开许州的事:“前年夏日。”
郑婉若单指抬起她的脸,让她直视着自己:“你当日的衣裳,是什么颜色?”
这哪里能记得起来?孟悬黎不假思索:“不知道。”
“你再好好想想。”
孟悬黎看她是不到黄河不死心,随便说了个:“月白色。”
郑婉若点了点头,继续道:“你平日做什么,他会笑?”
孟悬黎简直想死,偏过她炽热的眼神,应付道:“看书。”
“看书?”郑婉若对这个答案有些怀疑,再次询问,“你们……他喜欢吻你哪里?”
孟悬黎的话停在喉间,一时不知要怎么说。
“喂!”郑婉若见她呆滞,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怎么不说话了?”
“嘴唇。”孟悬黎闭了闭眼,极力避开这些问题。
“除了嘴唇,还有哪里?”郑婉若似是好奇,“他吻你,一次能吻多久?你们在床上的时候,他喜欢前面还是后面?”
孟悬黎被问住,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指着郑婉若:“你……你……我不想回答这些。”
“你有兴趣,以后和他多试试,就……就知道了。”
郑婉若点点头:“也是,反正我不在意这些。”
孟悬黎重新坐在椅上,喝了盏茶,定了定神:“郑小姐问完了吧?”
“没有。”郑婉若的声音略高,“我听他平日都喊你阿黎,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跟我名字比较像的。”
孟悬黎揉了揉太阳穴,不想再回答。
“罢了。你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郑婉若落座原位,喝了一口茶,平静道,“他为什么喜欢你?”
孟悬黎蹙眉,有些烦:“你想着知道,你去问他。”
郑婉若感到无力,用尽软酪,模糊道:“我要是问他能问出来,我何必来问你。”
“他跟我在一起,连句废话都不愿意说,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剩下的话,郑婉若不大想说,她怕自己到头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算了,说说你怎么离开吧。”
孟悬黎漠然,说道:“该准备的东西,我这两个月会准备好,除夕之日,一团和气,出门祈福是理所应当的。”
“陆观阙不会拒绝,也不会怀疑。只不过,郑小姐需要准备好不在场的理由。”
郑婉若吃太多软酪,嗓子有些不舒服。
她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笃定道:“放心,我那日称病。我身边的人会去帮你。”
“好。”孟悬黎微微一笑,“这两个月,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她是不想再被这样问了。
郑婉若
看着孟悬黎的表情,恍然想起昨日在池塘边看到的那一幕。
当时,她的焦点在陆观阙身上,陆观阙的焦点却在孟悬黎身上,孟悬黎离开后,陆观阙的手悬在半空,停留了许久。
郑婉若点了点头:“好,到时候我联系你。我有些疲惫,先回去了。外面这出戏还没结束,你随意。”
孟悬黎念及天色幽暗,和她简单道别后,也回府了。
陆观阙在前厅与何如珩议事,结束后,左等右等,等不到孟悬黎回来。本想要去找,可她不想看到自己,他便派德叔去寻,见孟悬黎平安回来,他才稍稍安心。
孟悬黎沿着连廊走,正巧碰上陆观阙。他伸手,拦住她的去路:“我有件事要对你说。”
孟悬黎眼底毫无涟漪,淡淡道:“在这说吧。”
“这里人多,不能说。”
陆观阙朝她伸手,孟悬黎怔了怔,念及周围下人,不好驳了陆观阙的面子。她将手虚空搭在他的衣袖上,两人一起走进澄居。
陆观阙关上门,来到内室,将东西递给孟悬黎。
孟悬黎睁大双眸,这是当时陆观阙逼她烧掉的册子,她惊讶道:“这不是……已经化作灰烬了?”
陆观阙嘴唇动了动,单膝跪在她身前:“我知道,这是你珍爱的东西,从前我把它毁了,如今……我翻阅书籍,凭着印象,誊写了出来。”
孟悬黎像被流星锤砸到,猛然扔开册子,不由往后退:“你这样做,是要干什么?你故意刺激我……还想逼我吗?”
陆观阙看着她慌张的动作,心中有说不出的恨意。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他恨他从前的恶劣,也恨他从前的强迫。
是他,让她变成了这样。
他的罪太深。
陆观阙小心起身,走到她身前,握住她的双手:“阿黎,我不是要刺激你,也不是要逼你。”
“我是想弥补你。这上面我着意添了许多画,日后你若去岭南,不会迷路,也不会轻易遇上流寇。”
手心手背皆是滚烫,孟悬黎垂眸,看着他手背上的青筋,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不用这样。”
“从前的事,我都忘了。”
“你当时那么痛,怎么会忘?”陆观阙抬手,悬在她的发顶。他呼吸紧张,声音极轻,怕说的话再伤害到她。
孟悬黎松开他的手,恍然间看到他手腕上的伤痕,她脱口而出:“这是什么?”
他的手腕怎么有伤痕?
陆观阙另一只手虚空覆在她眼前,轻声道:“阿黎,没什么。”
孟悬黎抿唇:“册子我会留下。”她长睫扑闪,眼神却是冷的:“你没必要伤害你自己。”
陆观阙心中滞闷。
她还是看到了——
作者有话说:【参考文献】
[1][2]引用冯梦龙的《警世通言》
[3]比喻参考融合阿基琉斯的死和普罗米修斯的伤
【简单说说男女主的名字来源】
孟悬黎:“悬黎”是战国梁国时期的夜明珠,和当时的“和氏璧”齐名。女主曾经生活的许州一带,是战国梁国的所在地。很有意思的是,开始我很纠结女主的姓氏,挑了几个,都不太满意。后来想到红楼梦顽石下凡的场景,然后就定下了女主的姓氏。“孟”和“梦”同音,谓之:明珠游人间,只当梦一场。所以前面有两个章节,提到了这个意象。当然,在小说里,只是梦。女主做的那些梦,其实像一面镜子,预兆着未来,同时也能打碎,改变未来。
陆观阙:观是欣赏和审视,阙是“宫殿”和“陵墓”的意思,同时还同“缺”,缺失的意思。至于陆,随便起的。这个名字其实就是男主一生的写照。
ps:其实每个角色的名字,都和角色本身息息相关。以后有时间,会一个一个说。
第49章 长跪问故妻(2)
闪电突至,一道白光铺照在两人身上。陆观阙的手悬在孟悬黎眼前,他只能看到她的半张脸。孟悬黎眼前黑暗,耳边只剩沉闷的雷声。
她保持沉默,但不喜欢这样的沉默:“很晚了,你出去吧。”
她后退几步,手腕垂在身侧,淡然转身。几乎是同时,陆观阙紧握住她的手,盯着她的背影。
“当日那场火,合该烧在我身上才对。我做这些,不是想让你同情,而是想在身上留下印记,告诫自己,以后做什么事,都要问你愿不愿意。”
孟悬黎面无表情,微动手腕,避开他的拉扯:“告诫?那你痛吗?”
陆观阙撩开外袍,露出衣袖,手臂上有一圈腐烂的暗红色。整个伤口肿胀发亮,刺进了孟悬黎的眼睛。
在孟悬黎眼里,陆观阙的身和心,无时无刻,都表达着强势与蛮横,即使曾伪装过柔和,也是本性难移。
她盯着他的伤痕,没有怔愣,反而说道:“你有多痛?”她伸手,用指甲按压边缘结痂的部分,加重力道。
是突兀的疤痕,也是突兀的陆观阙。
陆观阙面色无波,没有一丝因疼痛而产生的挣扎。他明白,她是在鉴别自己是否痛苦。
当日他把画烧掉后,见烛火明亮,便用火苗去烧手臂上她曾留下的痛苦。
火苗跳跃,痛苦燃烧,不过片刻,便转化为暗红色的眼泪,不断地从咬痕边缘渗出来,成为脓水。
“没有你痛。”陆观阙被她掐得牙齿打颤,声音隐忍,绕到她身前。
他对上她的眼睛,想起很久之前,他深夜发高烧,她就在旁边,神情担忧,眼睛含泪:“睡吧,我陪你。”
在陆观阙的认知里,类似孟悬黎这样的关心,是普渡众生,他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但现在,他从她眼睛里,看到了近乎残忍的情绪。
这种残忍,不是双手执剑,直接刺进对方的心脏。而是坦然直视,用眼睛告诉对方——你痛的还不够。
孟悬黎出于碰到伤痕就要去疗愈的原则,避开他隐忍的目光,转身走到妆台旁,抽出小屉,拿出药瓶。
她把药瓶打开,递给陆观阙:“这药,去伤痕最好。”
陆观阙没有接,反而轻握住她的手腕:“那你的伤痕呢?”
“我能帮你去掉吗?”他在请求。
孟悬黎敛眸,收回手,抿了一下白色药膏,拉过他的手,涂抹在他的手臂上:“我会自愈,不需要别人帮助。”
她的语气很平淡,眼神从始至终都在那片伤痕上,没有和他对视。
陆观阙低眸,见她长发垂落在他手臂两侧,药膏涂抹在手臂上,有些微凉。
他在她要收手时,覆上她的左手,握住药瓶:“你能医我,我也能医你。”
孟悬黎觉得他会错意了,简单解释道:“假如你不是陆观阙,你是旁人,我也会这么做。”
“我知道,你对任何人,都不会见死不救。”陆观阙抿唇,放慢速度,“但……阿黎,给我一次机会。尽管我在你眼中微不足道,但我想试试,我想让你好起来。”
“你这样做,是想得到什么?”孟悬黎凝视着他,手背传来他的热度。
陆观阙喉间涩滞,恍然想到,她平日最爱穿胭脂雪色的衣裳,活泼柔和,坚韧明媚。可如今,她素净无妆,唇色很浅,从燕京回来后,变得越来越苍白安静。
唯一那点色彩,似乎也被抽离了。
“我想得到你曾经的痛苦。”陆观阙声音低哑,不知是怎么说出这几个字
的。
“我想,如果我的疼痛和眼泪可以让你开心些,那我宁愿每日自伤,流泪,直到你好起来。”
孟悬黎反应了一会儿,思忖他这样做,不过就是想让自己原谅他,进而接受他,不再离开他。很早之前,她就见识过了。
但不同的是,他这次的话,像微弱的火焰,居然点燃了积雪的稻草。
她似乎,可以,借着这个时机做点什么。
孟悬黎低眸,将他的手挪走,平静说道:“既然你想,那就做吧。”
陆观阙重复道:“我可以吗?”
孟悬黎点点头,抬手将发带解开,满头青丝垂落,她把发带递给陆观阙:“从明日开始,待在幽室里,半个月后再出来。”
半个月看不到太阳,他死不了,她也能把离开的东西准备齐全。
“好。”陆观阙应允很快。
孟悬黎怔了一瞬,旋即说道:“你出去吧。”
话音刚落,陆观阙将地面上的册子捡起来,擦了擦,递给她:“我在前面画了只小狸猫。”
孟悬黎接过,深深看了一眼,没翻开。她将册子放在桌案上,自顾自出门喊扶摇打些水来。
陆观阙抿唇,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稍稍松了一点。虽然她还是不想理他,但起码,她命令他了。
他甘之如饴。
陆观阙走出澄居,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缓步走到幽室。这地方从孟悬黎发现之后,他很少来这里。
他掀开帘子,彻底浸泡在黑暗里。因为紧绷和疲惫,他躺在凉阴阴的木床上,不自觉地合上了双目。
梦里。
孟悬黎十分主动,跨坐在他腰上,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微微扬脸:“陆观阙,我好爱你,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怔愣片刻,抚摸她的脸,注视着她灵动的眼睛。四周雪白一片,像是躺在雪窝里,耳边充斥着细腻又温柔的雪落声。
陆观阙就要吻她,孟悬黎忽地笑起来,声音有些诡谲:“陆观阙,你好傻,我从来都不会爱你。”
说罢,她掏出匕首,将刀尖横亘在他们中间。
陆观阙猛地惊醒,冷汗涔涔,浸透中衣。他起身,踉跄走出幽室,背靠着木门,不由心慌受惊。
他几乎不会做梦,今晚做这样的梦,是在预兆什么?或者说,孟悬黎在梦中拿的那把匕首,刀尖对准的人,究竟是他,还是她自己?
陆观阙喝了一盏冷茶,强稳心神,坐在窗前,目光透过雨雾,落在远处的澄居上。
以他对孟悬黎的了解,她现在应该是睡着了,有可能会把被褥踢开,醒的时候,小腿会很凉。
陆观阙轻揉额角,走到书房,提笔写下告假书。
皇帝看到的时候,虽有疑惑,但没多问,便只让陆观阙保重好身子,日后有件大事需要他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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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孟悬黎的小腿裸露在外,冰凉冰凉的。她撑起身子,掀开被褥,寻了件厚衣裳穿戴整齐。
听闻今日递铺有信来,孟悬黎简单吃过饭就出门了。
她戴着长帷帽,独自沿着巷子,走向巷口斜对面的递铺。这里门口停着几辆独轮车,两个穿着褐衣的铺兵在卸货,一名书吏在看交接文书。
孟悬黎在门口等了等,待那书吏走后,她才走上去。老铺兵在写东西,没抬头:“姓名,住处,取件还是寄件?”
“劳烦差官,东都西城榆林巷,李宅,岭南薛暗香的信件,请问到了吗?”
孟悬黎回来后,就一直在盘算日后去哪里,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去岭南寻暗香比较合适。可她的信才递去没多久,这边便有了消息。
老铺兵抬头,看了看孟悬黎,放下笔,转身走向后面的木格子。他的手指在格子上划过,抽出登记薄,翻了几页,又核对了一下捆好的信函。
“岭南……薛暗香……”他喃喃道,手指点了点薄子,“哦,有了。是今早随驿马到的。”
他说着,从那叠信里抽出信函,递给孟悬黎:“娘子拿好,莫要丢了。”
“多谢差官。”孟悬黎双手接过。
信拿在手里,能感到份量不轻,暗香定是写了许多话。
澄居寂静,孟悬黎若无其事走进去,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雕花木门,舒了口气。
孟悬黎拿出那封信,用剪子小心剪开,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是清秀小楷。
“见字如面,娘子安好。一别半载,岭南凉风已起,不知东都如何?暗香一切安好,寻得一份驿馆杂役的活计,虽清苦,倒也安稳,娘子勿念。”
“只是……暗香心中深觉不安,有些话,思来想去,还是要告诉娘子。”
“月前,国公府派人送来信笺和银钱,实在突兀,但上面字字句句皆是娘子的口吻,暗香人微言轻,难辨真伪,便收下了。”
“若日后东都有变故,娘子无处可去时,可速来岭南寻我。万望珍重,盼再聚之日。”
信纸的最后,一行小字,写着详细地址。信笺滑落,孟悬黎有些怔愣。
她并没有以国公府的名号往岭南送过什么信笺和银钱,敢这样做的人,只有陆观阙。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想到这里,孟悬黎倏地起身,捡起信笺,推门而出。她忆起昨晚的话,猜测陆观阙此时应该在幽室,便毫不犹豫来到了这里。
孟悬黎进来的时候,陆观阙被绑在旧太师椅上,垂着头,似是昏迷,双手被紧紧捆住,双脚也分别绑在椅腿上。
他听到动静,语气惊讶,声音喑哑:“阿黎……你怎么来了?”
孟悬黎见过许多残忍的场面,但从未见过这样的陆观阙。灯火昏暗,他微敞的领口处,裸露的胸膛上,有几处红痕,正在流血。
孟悬黎僵在原地,对峙着他灰暗的眼神。幽室空气稀薄,此时剩下两人浅薄的呼吸声。
她闭了闭眼,逼迫自己不去看他,她只是在和他的意识进行交流而已。对面那个人究竟是何模样,都不影响他身上所承载的罪过。
孟悬黎缓步走到他面前,尽力抬起手,将信笺放在旁边的桌案上:“你给暗香寄信和银钱?是要用她来威胁我?”
“对吗?”
声音很平淡,没有质问的意思。
今早,陆观阙让德叔把他死绑在椅上。起初,德叔不忍心,他便脱掉外袍,冷着身子,以刀相逼。最后,德叔无奈,只好依着他的意思,虐待般,恶劣般,将他绑在椅上。
很奇怪,他以为自己要在这黑暗中待上半个月,压根没想过孟悬黎会找过来。所以,在她进来时,他毫无防备的,剖白般的暴露在她眼前。
无论是身,还是心,那一刻的他,似乎被她怜爱了。
“我没有要威胁你。”他轻声说,“我只是想……对你身边的人都好一些,弥补我从前对你的伤害。”
孟悬黎眼神凝滞,仿佛被他的血痕所吸引了:“你没必要这样做,也没必要将血淋淋的你展现在我眼前,我对你的感情,早就已经没了。”
“况且,你这样做,反而让我觉得,我在对你施暴。”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颈侧、手臂、胸膛。她掀开内心一角,深觉他身上都是她挣扎后,留下的残垣断壁,即使他有错。
“不是施暴。”陆观阙苦笑,“阿黎,这是我应得的。”
孟悬黎绕到他身后,看到他背后左上部位,像一个黑色漩涡,含着她和他从前的血泪。孟悬黎蹙眉,微微蹲下身,沉默不语。
她目光冷峻,抬起手,将他手腕上的绳子解开,目光下移,又将他脚腕处的绳子松开。
须臾,她站起来,微微俯身,双手撑着太师椅两侧,盯着陆观阙的眼睛:“你应得的……可你别忘了,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
说着,孟悬黎抬起一只腿,脚放在太师椅上,远远看去,姿势宛若一个驯兽师。
她居高临下,浑身冷芒,单
手抬起陆观阙的脸,锐利的眼神细细描摹着他的伤痕:“特别想让我原谅你?是吗?”
陆观阙不假思索地“嗯”了一声。
“可以。”孟悬黎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两人呼吸交缠,“不过,要比我更痛,更惨烈才行。”
话音刚落,孟悬黎面无表情,捡起一根绳索,缠绕在陆观阙的脖颈,一端绑在太师椅的靠背上,一端由她拽着。
她抬起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缓缓地,指甲嵌入他下颔的青筋,低哑道:“准备好了吗?”
陆观阙双眸仰视着她,像是在看从前的自己。他没有说话,也许是没有力气说,也许是他无语凝噎。
孟悬黎讨厌沉默,尤其是陆观阙的沉默:“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陆观阙眼底漫上苦涩,当时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知道这句话有这么伤人,如今孟悬黎将他从前的行为加注在他身上,他才明白,原来当时的她。
那么痛。
“阿黎……你那时恨透了我,对吗?”陆观阙喉结滚动,声音窒息,需要她的应答。
孟悬黎没有回答,用尽全力,死死拽着绳子。疼痛忽而有了形状,他细密的长睫上,扑闪之间,分割出了光亮与黑暗。
黑暗下的陆观阙,皮肤死白,额角青筋凸起,活像绿色的琉璃瓦,噼里啪啦,挣脱皮肤,碎了一地。
光亮下的陆观阙,隐忍着一层层翻山倒海的痛苦,近乎窒息。
无论怎么看,在此刻,他成为了痛苦的具体化。
陆观阙不是没有挣扎,而是在挣扎前,选择了承受。他握着孟悬黎的手腕,让她少费一些力去勒自己。
长长的绳子像一把尖刀,挑开他的喉咙,窒息他的话语,放干他的鲜血,然后将他的灵魂抽离,只剩下一具僵硬的尸体。
孟悬黎目光具有穿透性,发觉她再用力一息,他就能去彻底死去。
顿了一瞬,她鼻腔和喉咙发酸,手缓缓松力,轻声道:“我原谅你了。”
声音方落,孟悬黎放下腿,脚心冷得让她有些站不住。她撑着扶手,紧蹙眉目,身体中沉寂的痛苦,传来复苏的声响。
她闭了闭眼,直起上身,远离了陆观阙近乎死亡的身体。
空气渐厚,陆观阙全身脱力,恍然睁眼,喘息之间,发觉上方的视线消失,面颊上多了湿润滚烫的液体——
作者有话说:此原谅非彼原谅。
第50章 长跪问故妻(3)
孟悬黎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袄裙,上面沾染了陆观阙血和狰狞,远远看去,有些像雪里盛开的梅花。
她小心关上澄居的门,褪去袄裙,沐浴后躺在床上。帐幔微动,如同她的心,随着时间,渐淡安静下来。
孟悬黎曾经目睹过孟岫玉死在她面前的惨状,也目睹过祖母离世后的悲凉。
红的血,白的幡,黑的眼睛,无声的叹息,无一不让她悲拗发颤。
然而在这之后,她都能重新面对生活。就像树叶落在泥土中,慢慢被腐蚀,逐渐成为养分。
当年救下陆观阙后,孟悬黎并没有什么印象。回京后,她也只把他当做素未谋面的姐夫,无奈阴差阳错,她答应嫁给他。
起初,她担心他活不久,自己会变成寡妇,再度无处可去。后来,他的病渐渐痊愈,她也对他敞开心扉。在那个雪日,他们从宫里回来,相拥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被上天偏爱的。
然而,她发现了真相,发现了他的恶劣,强势,以及不堪。那晚,他不让她走,她感到惊惶,他便放了一把火,生生要把她逼出来。
岭南之时,她抛下所有,慌忙逃离,拼着命也要挣脱他的掌控。他寻来后,却无声无息地唤醒了她身体和内心的记忆。她残存着对他的信任,答应和他回来。
燕京之时,她心悲决绝,谋划得当,以为自己终于逃出生天,没想到,他带着原始的兽性,再次肆意寻来。她的身体和内心僵硬冰冷,逐渐失忆。她不悲不痛,没有感觉地和他回来。
孟悬黎并不想对他施暴,也不想让他因她而死。可他却执意获得原谅和救赎,像醉酒一样,一边麻痹自我,一边释放内心沉重的痛苦。
于是,她将自己的痛苦投射在他身上,看他是否能承受得住,然而就在他濒临死亡的时候,她的疼痛却逐渐复苏,在最后,侵袭全身上下。
她不得不找个台阶,说了句“我原谅你了”。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她那样说了,他还要执意获得痛苦?
凭什么她不爱他了,他还能复苏她的痛苦?
凭什么她要因为他,流下眼泪?
孟悬黎翻了个身,闭上双目。她明确知道,自己并不是一开始就在沼泽里的,她是被他强硬拉进去的。
如今,她挣扎出来,浑身洁净,毫无淤泥,内心却沾染了痛苦。
如何抛开这一层细密的痛苦?
她忽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在离开前,把陆观阙拉出来,让他恢复正常的状态,自己内心的痛苦,是不是就会完全消失?
可他的身子比她重,执念比她深,她可以拉动他吗?孟悬黎拉了拉被褥,觉得如果拉不动,她也要拽着他的手,在离开前,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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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阙在孟悬黎离开后,瘫在椅上,因为疼痛而失魂落魄。他闭着眼,散发着死人的气息。
德叔缓缓接近他,陆观阙似乎察觉了目光,蹙了蹙眉,声音嘶哑:“出去。”
“国公爷……您这是何必呢?”
德叔立在一旁,有苦说不出。他亲眼看着孟悬黎进去又出来,便猜到发生了什么。尽管做了最坏的打算,但进来那一瞬间,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陆观阙仰着头,细白脖颈处,有千丝万缕的血痕,血痕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艳,远远看去,陆观阙像从地狱中爬出的鬼,浑身凄凄,腥味生香。
“有很多次,她都可以把我杀掉……”陆观阙半敛眼眸,奄奄一息,“可她没有。”
“她心里是有我的,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还有,她流泪了。”陆观阙始终没有敢动,他怕脸上那点湿润,是假的,“你看。”
陆观阙对孟悬黎的了解,比对自己的了解还要深。在他们亲密无间的时候,她说过心悦他,可他不相信,不相信她对真实的他,也这样说。
所以在方才那几滴眼泪中,他恍然明白了,原来她对他的爱,一直残存在海底深处。如果他没有足够的疼痛,就不足以看清她对自己那点微乎其微的爱。
想到这里,陆观阙强忍疼痛,扯出一个笑容。她不会再冷淡了,不会再对自己置之不问了,也不会伤害她自己了。
尽管她说了原谅,可陆观阙心里清楚,离真正的原谅,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剩下的路,走向她的路,一步步走完。
德叔看陆观阙露出笑意,觉得他精神有些不正常了,担忧问道:“国公爷,我去喊余太医来给您看看吧?”
“若一直这样,可能这半个月都撑不下去。”
陆观阙没有否认,他要活下去,他要活到她真正原谅他的那一天:“去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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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从那日后,两人没有见过面,但是孟悬黎却常收到陆观阙在幽室写的陈情书,上面都是他自己罗列的罪行,并批注了相关惩罚。
当孟悬黎看到关于魏渊那份时,有片刻的恍惚。在她的认知里,这两人向来不对付,如今陆观阙却愿意低头向他请罪,甚至还遍请名医,帮他治好了腿伤。
孟悬黎将陈情书放在旁边的炕几上,目光落在那本岭南册子上,这本册子被她一直放在这里,从未动过。
孟悬黎想到陆观阙明日就要出来,咬着唇,拿起来翻了翻。上面画了许多小狸猫,标记了许多去岭南的官道,甚至还有当地常说的方言。
她知道,他费
心了。
须臾,她将册子、银钱、衣裳、药物一并藏在了箱底,只待郑婉若的丫鬟借机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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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孟悬黎午后闲来无事,便让人搬了躺椅,裹着软毯,在廊下赏雪。
谢明檀进来时,见她如此模样,说道:“这东都,也就你这么有闲心了。”
孟悬黎撑起身子,疑惑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昨夜边关急报,说边关的新主亲自上阵,攻克了我朝两座城池。皇上连夜召见朝臣,说是要让国公爷领兵去援救郑老将军他们。”
“什么?”
孟悬黎想到他前两日才出来,身子也才刚好,如今去边疆,岂不是去送命?
“你没听错?”她重复道。
谢明檀坐在她旁边,叹了口气:“我今日来找你,就是要把这事告知你。说不定,他们过几日就走了。”
孟悬黎盯着眼前的雪花,淡淡道:“我知道了。”
“悬黎,悬黎阿姐。”谢明檀握住她的手,“国公爷的身子,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陛下让他去,我担心,也没什么用。”她闭了闭眼,“你怀着孕,日后就别乱走动了。”
谢明檀知道孟悬黎对陆观阙还有心结,也不强留,回道:“我知道,我这不是怕你……怕你担心。”
“担心如何,不担心又如何。”孟悬黎起身,看了谢明檀一眼,深深叹气,“明檀,谢谢你把这件事告诉我。”
“你先回去吧。”离开东都的事,孟悬黎没告诉她。
谢明檀知道他们有隔阂和矛盾,但她却觉得,他们之间,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
见孟悬黎这般,谢明檀也不好再劝,叮嘱道:“好,你若有事,及时派人去何府通知我一声。”
孟悬黎点点头,谢明檀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傍晚时,孟悬黎见书房迟迟没人回来,便派扶摇去打听宫里的事。扶摇还没出门,陆观阙就进来了。
他关上门,深吸一口气,走到孟悬黎身前。孟悬黎放下书,抬眸对上他的眼神。
这一眼,是两人从幽室之后,第一次对视。
窗外雪花簌簌落下,微黄的光影落在孟悬黎的发丝上,从前那些冰山般的疼痛似乎在分崩离析。
“有件事要给你说。”陆观阙率先开口。
孟悬黎知道是什么事,回道:“你必须要去吗?”
陆观阙“嗯”了一声:“你担心我吗?”
“没什么担心的。陛下让你去,你去就是。”孟悬黎避开他深邃的眼神,将目光放在香炉上,“只不过,你这一去,就赶不上和郑小姐的婚事了。”
陆观阙轻声说:“早和你说过,那是假的。”他拂袖坐在她对面,试图接上她的视线。
孟悬黎避开,索性垂眸,不看任何地方:“你什么时候走?”
“七日后。”
孟悬黎默然,眼神凝滞,想到了死尸成山的场景:“战场刀枪无眼,你好好保重。”
话音落下,久久无回响。
孟悬黎趿拉着鞋,发丝垂落,转身离去。
几乎是同时,陆观阙抓握住她的手腕,慢慢靠近她的后背:“有你这句话,我一定好好活着。”
孟悬黎无波无澜:“嗯。”
“之前你说,你原谅我了。但我觉得,感情上的伤害,你还有没有原谅。”
陆观阙想抱她,但还是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很久以前,冬日的时候,我们第一次相遇,你在雪地里救了我。后来,我们成婚,也是在冬日,互相拥抱,你说你心悦我。”
“我当时下意识不相信,因为我不相信你会爱我这么恶劣不堪的人,不相信你会把爱只给我,不相信你会真的爱我,更不相信,你会丢下旧情,而选择我……”
虽然这些事早已过去,但一提到,陆观阙就像是笼中的困兽,隐藏在黑影下,蜷缩着身体,不肯让同类看到他内心最深的疼痛。
孟悬黎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的颤抖。她掀开内心一角,忽而记起,从前只要提到苏鹤,陆观阙就会变得异常沉默。
“我没有。”孟悬黎转过身,凝视着他虚无缥缈的眼神,“我没有爱过别人。”
陆观阙眼睛酸涩,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
孟悬黎微微往后退,突然明白,她的痛苦之所以复苏,不是因为他的伤害,而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放下了,其实没有放下。
那她要怎么做,才能放下他?这个问题太过古老和复杂,任凭她把话本子看了个遍,经历了无数次心动和心碎,也找不出答案。
倒不如选择忘记,忘记他是谁,忘记他的模样,忘记他的存在。
她要离开。
离开能解决这一切的问题。
孟悬黎抿唇:“都不重要了……”
“对不起。”陆观阙走到她身前,伸手揽过她,“对不起,阿黎。”
孟悬黎没有躲他,面无表情地任由他抱着,耳畔萦绕着他一声声的愧疚和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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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阙离开那日,孟悬黎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他的背影,雪花是什么时候落下的,她忘记了。
待回到澄居时,郑婉若意料之中地出现了。孟悬黎解开斗篷,挂在一旁:“郑小姐来的好快。”
郑婉若肤色细白,和孟悬黎的对比起来,多了些娇蛮的滋润。她微微蹙眉,吩咐了两句,内室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陛下不赐婚了,你知道吗?”
郑婉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几乎要拿着剑找上陆观阙,她知道,这绝对是陆观阙向皇帝提出的。
但想了一瞬,她却觉得,这事情还有转机。
毕竟,陆观阙如今不在,她完全可以用孟悬黎的命去威胁他,到时候,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只要能嫁给他,无论用什么方法,她都愿意豁出去。
孟悬黎吸了吸鼻子,坐在罗汉榻另一侧,喝了盏香茶:“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这都是郑小姐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倒是个明白人。”郑婉若也喝了一口,“不过,如此一来,我就不能帮你离开了。”
孟悬黎淡淡道:“没关系,他已去前线,我明日就能离开。”
“离开?”郑婉若眯起眼睛,凝视了她好一会儿,“不行,你不能离开,你若离开,他还是会找你,还是会破坏这一切。”
孟悬黎抬眸,对上她意味不明的眼神:“你什么意思?”
郑婉若微微一笑,站起来,走到她身前:“若是在这期间,你神不知鬼不觉死了,那就好了。”
“待陆观阙和我爹得胜而归时,陛下绝对会促成我和他的婚事。”
“这样一来,日后这宅子里只有我一个人,而他,也只能是我的。”
“岂不是两全其美?”
孟悬黎睁大双眸,摇了摇头:“你疯了吗?”
“疯?也许吧。”郑婉若丝毫不愧疚,“其实我早该杀了你,然后顺利嫁进来。”
“你就不怕遭报应?”
“我郑婉若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郑婉若单指抬起她的下颔,“对了,我们注定不是朋友。”
“因为,你撒谎了。”
孟悬黎偏过脸,拒绝她这样的凝视:“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但……你想要他,你就拿走。用我的命去威胁他,算什么?”
孟悬黎不了解郑婉若,所以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冲动的行为。但她很了解陆观阙,她知道,若她死了,陆观阙必定不会放过郑婉若。
到时候只怕要腥
风血雨。
“你怎么知道我要用你的命去威胁他?”
郑婉若见识过孟悬黎的聪明,笑眯眯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快,最起码,要等他回来才行。”
孟悬黎低眸,试探方位后,拔出簪子,抵在郑婉若脖颈处:“我劝郑小姐不要动,否则,就不是我死了。”
郑婉若有些气急败坏,忍着怒气:“我真是小瞧你了,没想到你居然敢这样对我。”
“把我放开!”
孟悬黎不急不慌,一手拽着她的长发,一手掌握她的命门:“自然是要把郑小姐放开的。”
“只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郑婉若脸色阴冷,语气弱下来。
“我走之前,最好不要杀我。不然到时候,就覆水难收了。”孟悬黎的声音很低。
郑婉若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旋即应下:“好,我答应你,至少在他回来之前,我不会动你。”
孟悬黎推了她一下,将簪子重新戴好,抿了一口茶,缓缓道:“你走吧。”
其实郑婉若很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这样说,但见她如此态度,瞪了一眼,便急匆匆离开了。
孟悬黎叹气,看到炕几上放着一个新册子,随便翻了翻,翻到中间某一页,出现了一句话——
阿黎,我知道你会离开,但请你等等我,等我回去,我亲自送你。
好不好?
陆观阙的字迹笔翰如流,但这几个字,却十分雅正。像是忍着血泪,下定决心的话。
窗外一片雪白,看久了会有些眩晕,孟悬黎敛眸,轻轻将册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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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灯火阑珊,热闹祥和。大军班师回朝,东都连着下了几日瑞雪。陆观阙急忙从宫里出来,在璞园前翻身下马。
他抬眸一望,见门外未挂彩灯,心中倏地升起不好的预感。德叔上前扣门,一声,两声,声声敲在他的心头上。
“夫人呢?”他低哑问道。
陆观阙见开门的丫鬟眼神躲闪,不等她开口,直接推开门,踉跄冲入内院。
游廊空荡,澄居虚掩,他缓缓推开门,一股梅香扑面而来。
陆观阙走进去,发现妆台上的东西整齐俱在,只是她常戴的珍珠耳坠不见了。侧过身子,又发现他临行前留下的册子,原封不动,边缘微卷,像是被指尖摩挲过。
小丫鬟似乎很镇静,低声开口:“夫人月前便带着扶摇离开了。”
陆观阙恍然失神,想起她去燕京的时候,也是这般悄无声息,说走就走。
他以为她看到册子,会等他回来,会让他送送她
可她,还是走了。
“去找。”陆观阙喉间涌上腥甜,强忍情绪,“无论她在哪里,我都要见她最后一面。”
语音刚落,陆观阙不顾疲惫,策马闯入城内流光之中。
上元节的夜晚,人流如织,凤箫声动。那些盛装的人,戴着面具,笑意盈盈,每个人都像她,却又不是她。
灯影模糊了陆观阙的双眼,雪花簌簌而落,浸湿了他的衣衫。
他知道她已经不在东都,可他还是要出去找她,去她曾去过的地方找她。
丹青楼、顺和楼、五芳斋……希望一次次出现,又一次次落空。
直到最后一刻,他才明白,她是真的走了。
她对他,没有一点感情了。
心力交瘁间,陆观阙拖着疲惫的身子,踉跄走到璞园的后园。这里四周冷清,积雪未扫,此时此刻,唯有他这个失魂人。
陆观阙面色冷寒,耳垂泛红,活像灶灰中的残存的火苗,迟早要灭。
他冻得胸腔生疼,头脑发胀,正要回屋,却蓦地怔住。
一团雪,“啪”地一声,打在陆观阙旁边的梅枝上,碎雪簌簌落在了他身上。
他愕然扭头。
梅林深处,月光和雪光重叠处,立着一个身影。那女子身着胭脂雪色的袄裙,披着暗纹斗篷,青丝垂落,远远望着他。
她眼眸发亮,把他打量了一遍,问道:“打赢了?”
陆观阙僵在原地,喉间堵塞,点点头,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