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长跪问故妻(4)
孟悬黎垂眼,似乎想要错开他的注视。陆观阙猛然醒神,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她身旁,热气呼出:“不冷吗?”
孟悬黎盯着自己的手背,发现上面的雪花因为她的热意,在渐淡融化。她微微一笑:“玩得久了,就忘记冷了。”
陆观阙掌心包住她的双手,凝视着她,眼里翻涌着呼之欲出的泪意。
良久,他避开了那个问题,喉间涩滞:“外面冷,我陪你进去。”
孟悬黎同样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和陆观阙并肩走向澄居。
月色渐渐朦胧,风裹挟着雪,吹向陆观阙脸颊,就像石子扔向湖水,水波纹颤抖后,留下了平静。
他不想破坏这种失而复得的平静,即使很短暂,他也不想破坏。
两人走进澄居,孟悬黎抖了抖雪,解开斗篷,挂在旁边。陆观阙本想和她的挂在一起,但想到衣袍上都是死亡的气息,便没有挂。
他凝视着她,沉默片刻,说道:“我去沐浴。”
孟悬黎坐在罗汉榻上,听到他的声音,回道:“你去吧。”
“我在这里等你。”
陆观阙一顿:“好。”
门被关上,孟悬黎稍稍松气,扫一眼册子,想到那日犹豫不决的自己。
她本是要走的,但看到陆观阙那样的话,内心生了妄念。
她想过让他死,想过让他痛不欲生。但是,从幽室出来后,她却发现,她并不能让他死,也不能让他痛不欲生。
因为,她和他内心的痛苦交缠在一起,一方刺痛,另一方就会如雨后春笋般,节节升高。
伤人伤己,实在是得不偿失。
如果说从前的她是一块玉石,那现在,这块玉石似乎有了人性。她可以看清自己的真实想法,反之,她也可以看清陆观阙的。
她想等他回来,想见他平安无恙,再安心离开……
良久,陆观阙推门而入,看她出神,心里轻叹一声。他缓慢近前,坐在罗汉榻上,给她倒了一盏热茶。
孟悬黎一愣,没想到他这么快。喉间是暖流,眼前是热气,对面是他。
许是沐浴的缘故,陆观阙线条冷隽,乌发湿润,水珠滴落在他颈间,像雨后的露珠,滴答辗转,有一种说不出的柔情。
陆观阙微哑开口:“为什么不走?”
孟悬黎淡笑道:“早晚都是要走的。”她解释:“只不过,这几日雪下的大,不好走。”
“嗯。”陆观阙状似随意,却一直看着她的神情,“那……等开春再走,到时候我亲自送你。”
他也解释:“那时候雪就化了。”
孟悬黎犹豫了一瞬,旋即点点头。她注意到窗外的月光,沉静道:“不早了,你去睡吧。”说罢,她起身离开。
几乎是同时,陆观阙抓握住她的手,语气有些低落:“还早,可能我还……”
即使头脑清醒,心情平淡,毫无情绪,孟悬黎还是选择停下了脚步。
沉默片刻,她缓慢转身,发觉他领口微敞处,都是红痕。目光下移,虽有衣衫遮拦,也能看出来,他在战场上受了很多伤。
孟悬黎微挣他的手心,低缓地说:“我去拿金疮药。”
窗外悬月撒雪光,内室映烛散红光,勾勾绕绕成鹊桥,红白交替是仙乡。
孟悬黎绕过鹊桥屏风,走到陆观阙身前,见他闭着眼,皱着眉,似乎疲惫又疼痛。
她轻叹,微微俯身,指尖扯开他的领口。
陆观阙察觉她的气息,恍然睁眼,对上她眼睛的同时,发现她也在看他。那双明亮又澄澈的眼睛里,此时此刻,似乎都是他。
孟悬黎率先撇开他的眼神,目光下移,淡淡道:“把中衣脱了。”
陆观阙看着她,伸手去解衣衫:“好。”
待中衣脱掉,露出胸膛和肩膀时,孟悬黎倒吸凉气,脱口而出:“怎么会……”
怎么会有这么多伤痕。
她轻愣了一下,旋即躲过他的注视。她虽然心有预料,但还是被眼前的惨烈给吓到了。
陆观阙肌肤很白,刀疤和枪痕,倒像暗红色的藤蔓,在幽白月色下,纵横交错,密密层层。
“去战场,哪有不受伤的?”他似乎没有感觉。
孟悬黎咬着唇,没有说话。她动作极其缓慢,指腹沿着伤痕边缘,将药膏一点点晕开。
陆观阙低眸,目光落在她轻颤的眼睫上。其实,他并不想对她袒露这样沉痛的情绪,可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在任何时候看到伤痛,不管是谁,她都会选择帮助。
孟悬黎细腻的呼吸掠过他的肌肤,如微风吹过湖水,颤动了许多水波纹。然而他明白,颤抖后,便是持久的平静。
良久,孟悬黎涂好了药,指尖悬在那里,并没有直接离开。
陆观阙看着她悬着的手,忽而很想将她拉近怀里,然而,他并没有动。
时间慢慢流逝,烛芯“噼啪”一
声,轻轻爆了。
孟悬黎倏地回神,收回手,站起身,整理好药瓶,转身而去。
“好了。”她的声音很低,“外面雪大,国公爷留下睡吧。”
陆观阙怔愣一瞬,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口像搬开了硬石,渐渐回流。
熄灭灯火后,帐幔内一片寂静。孟悬黎和他隔得很远,躺在最里侧,闭着眼,静悄悄地睡去了。
陆观阙则不然,深夜倏地发起高烧。在梦中,他看见孟悬黎冷漠扔开他的手,对他说: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陆观阙,是我不要你!
他在一片混沌中,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她纤薄的背影时,才发觉只是梦。
陆观阙喉间涩滞,闭了闭眼,掀开被褥,俯身在她侧脸上轻吻了一下。他披了件外袍,踉跄离开了澄居。
东都的雪停了,冷风吹碎,雪粒映着月光,透亮清晰。陆观阙面沉如水,发现这一切,似乎都在提醒他——
春日一旦来临,她和冬日必定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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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晴,郑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郑婉若的温婉面容。她端坐在椅上,手里把玩着珠串,一言不发。
郑老将军负手而立,声音沉缓:“陆观阙之事,到此为止。”
不闻郑婉若声音,郑老将军反问道:“你如今这般,难道要我觍着这张老脸,再去御前求陛下赐婚?”
郑婉若垂眸,拧着珠子,声线平稳:“爹爹说的什么话,女儿早就放下他了。”
“放下他?”
郑老将军转身,目光锐利:“你当我是老眼昏花?还是痴呆黄老?纪家那个孩子,论家世,论人品,论相貌,哪一点配不上你?”
郑婉若眼眸渐深,不冷不热道:“纪长庚自然是好的,可这东都城里,好的郎君,又何止他一个?”
“婉若,你是我唯一的女儿,爹爹只愿你顺遂一生。”
郑老将军走近,语气放缓,劝道:“陆观阙是良人,但不是你的良配。他对他那夫人的感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何必要执意于他呢?”
郑婉若听到“感情”二字时,几乎想把珠串扯断。她抬眸,眼神幽深:“孟悬黎曾经答应过我,她说要彻底离开东都,彻底离开陆观阙。”
郑老将军怔了一瞬,旋即叹息:“说不定,那是人家的气话。”
“是她食言了!”郑婉若声音陡然升高,“她不但没有走,还让陆观阙对她更死心塌地了。”
“凭什么?”郑婉若心中憋闷,“我的门第,样貌,性情,处处比她要好,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郑老将军拂袖,厉声道:“执念太深,便是心魔。婉若,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郑婉若深吸一口气,恢复最初的平静:“爹爹教训的是。是女儿失态了。”
语音刚落,她缓慢走到窗边,戴上珠串,望着沉沉的冬夜:“有些东西,等是等不来的。纪长庚也好,陆观阙也好,都不是我心之所求。”
郑老将军看着女儿的背影,有些不安:“那婉若求什么?”
郑婉若摇了摇头,缓缓转身,笑吟吟道:“女儿只求,爹爹身体康健,我能得偿所愿。”
话落,她躬身行礼:“天色已晚,爹爹早些安歇,女儿先行告退。”
待回到内室,郑婉若屏退侍女,独自坐在妆镜前。镜中的女子眉眼俏丽,眼底却染上了执拗和癫狂。
倏地,她拿起一枚金簪,指尖轻轻划过簪尾:“孟悬黎,既然你不肯走……”
“那就永远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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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门房来报,说王家的表少爷来了。
孟悬黎在窗前看书,听说之后,放下书,走了出去。王瑾之抱着嘉和站在庭院中,笑意盈盈:“表姐。”
说着,他将嘉和的手递过来:“我准备去许州一趟,探望姑父。他老人家……近日身子不大好。想着顺路,便把嘉和抱来让你看看。”
孟悬黎惊讶,缓缓蹲下身,张开双臂。嘉和不怕人,慢慢走过来,依偎在她怀里,可爱极了。
孟悬黎垂眸,想起父亲前几日来信,字里行间有求和之意。她读了信,犹豫良久,并未回信。
“有劳表弟奔波。”她声音低了些,“既然来了,在东都歇息几日再赶路吧。”
王瑾之没有推辞,在府上住了下来。
接下来这几日,府里因为嘉和的到来,添了许多生气。先前因为祖母的缘故,孟悬黎幼时在许州见过王瑾之,两人如今再见,倒是投缘。
嘉和刚过两岁,如今正是粘人,对孟悬黎这个小姨并不陌生。
午后醒了,她会伸手要孟悬黎抱着,在廊下走一会儿才肯安静。
王瑾之就在廊下端着碗,等孟悬黎和嘉和停下,再给嘉和喂水。两人逗孩子的场景,侍女们见了,也都觉得有趣。
但……落在陆观阙眼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他有时从宫里回来,人还没进院,就能听到澄居传来的说笑声。
那日,他悄悄立在廊下,隔着窗子,看见孟悬黎从王瑾之的手里接过茶匙,她先试了试温度,再喂给怀里的嘉和。
王瑾之则立在一旁,拿着一只布做的小老虎逗弄嘉和,嘉和咯咯笑着,伸手要去抓。
陆观阙是孟悬黎名正言顺的夫君,此刻却像一个外人。他很想进去,问问她用晚膳了没,也不知怎么,脚步却没有动。
他能说什么?
他能做什么?
他甚至都无法对王瑾之流露出不满和恼意。
陆观阙默然转身,折回前院书房。这里冷清无人,只有死气沉沉的书籍,和憋闷无奈的他。
几日后,王瑾之辞行。
孟悬黎拉着嘉和,送他到二门外:“表弟路上小心。”顿了顿,她轻声道:“代我……向父亲问好。”
犹豫了许久,她还是提笔写了一封家书,信上没说什么,只寥寥几笔,问了安好,说了自己的近况,嘱咐了父亲几句。
王瑾之接过信,仔细揣入怀中,目光落在孟悬黎身上,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化作一句:“表姐留步,照顾好自己和嘉和。”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马车缓缓启动,走出十几步远,王瑾之忽而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又折回来,停在孟悬黎面前。
孟悬黎疑惑看着他。
王瑾之坐在马背上,努了努嘴,还是决定说出来:“表姐。”
“其实……我这次去许州,本不必绕到东都。从琅琊往南,有一条官道,更近一些。”
孟悬黎怔愣,拉住嘉和的手收紧了些。
王瑾之继续道:“是姐夫……他前些日子特意派人送了信给我。”
“信里详细说了姑父病情近况,又说表姐独自一人在东都,身边连个说话人也没有,可能会思念嘉和。”
“他恳请我,若行程不算太紧,定要绕行东都,将嘉和抱来,与你小住一段时日,全当慰藉。”
他说完这番话,松了一口气,朝孟悬黎微微颔首,一扯缰绳,策马追随远去的马车,消失在巷口。
傍晚的风吹拂着孟悬黎的发丝和面颊,恍然间,她醒了过来。
原来如此。
陆观阙算准了表弟的行程和性情,算准了父亲病重的消息会让她心软,也算准了嘉和是她无法割舍的牵挂。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费了这般曲折心思,仅仅是因为,不想让她独自一人,郁郁寡欢。
孟悬黎独自站在原地,身旁的嘉和不安地抓了抓她的手:“小姨……”
孟悬黎蹲下身子,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嘉和的面颊,心中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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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和入睡之后,孟悬黎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书,目光却时不时瞥向窗
外的庭院。
晚膳的时候,陆观阙没有回来,也没有派人递话,这并不是陆观阙平时的习惯。
她翻了一页书,问道:“扶摇,外面是不是有脚步声?”
扶摇侧耳听了听,摇头:“夫人,没有呀。许是风吹动了叶子。”
孟悬黎“嗯”了一声,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又开口:“扶摇,外面是不是有马蹄声?”
扶摇走到窗边,仔细听了听:“夫人,没有马蹄声。方才的声音应该是打更声。”
孟悬黎搁下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回不回来,他何时回来,似乎和她没什么关系。
他们现在,担着夫妻的名分,维系着表面的平静,等日后她离开,他们就没有任何联系了。
孟悬黎不愿深想,起身吩咐:“时辰不早了,歇下吧。”
洗漱完毕,孟悬黎躺在床榻上,帐幔缓缓落下,她的眼角眉梢却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意识模糊,将要睡去的时候,外间传来了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孟悬黎心头莫名松懈,旋即侧身,假装已经熟睡。
房门被悄然推开,陆观阙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他走到床边,掀开帐幔一角,迟迟没有动作。
孟悬黎能感受到来自他的注视,屏着呼吸,一动不动。
忽而,陆观阙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阿黎。”
他的声音很低,疲惫又清晰:“二月二,龙抬头。那日我休沐,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孟悬黎没有睁眼,含糊应了一声:“……好。”
陆观阙似乎松了口气,接着,他又道:“等那日过后,我送你离开东都,去岭南,或者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孟悬黎心口一紧。
她不喜欢被强迫,不喜欢遵从别人的意愿,但现在,他说的话明明都是自己的意愿,她却有了一丝反抗之意。
孟悬黎的反抗转瞬即逝,她依旧没有转身,干净利落道:“好。”
陆观阙沉默了片刻,旋即,他伸出手,隔着柔软的被褥,轻轻抱了抱她。
他的拥抱很轻,一触即分,带着克制,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一个无声的告别,又像是一个沉重的承诺。
“睡吧。”他低声道。
良久,身旁的床榻微微一沉,他躺了下来,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孟悬黎维持着侧卧的姿势,睁开眼睛,望着模糊的帐幔,耳畔流连着他的气息。
二月二,和他出去走走,然后离开。
不知想了多久,孟悬黎缓缓闭上眼,在幽暗中,沉沉睡去。
陆观阙听到她呼吸平缓,侧身注视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醒来——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个读者说男女主和雪息息相关。没错,这是我最开始设置的一条线索。
【简单来说说部分配角的名字来源】
孟岫玉:岫玉是不发光的玉石,但在阳光下很漂亮肆意。和女主的悬黎(在夜晚发光)互为一对反义词。
郑婉若:“婉若”同“宛若”,是仿佛、好像的意思。极力模仿,但也只是好像。
谢明檀:明媚佛系。
丹若:单,在女主身边的时候,女主是一个人。和女主经历相关。
沉璧:女主和男主恋爱时期的见证,男女主破裂的时候,沉璧也沉入海底。
秋荷:秋日荷花自然凋谢,如同秋荷,弹指间,渐渐消隐。
暗香: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本名叫薛暗香。和女主经历相关。
扶摇:鹏之徙於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和女主经历相关。
很爱起名字,真的,记得我上高中那会儿,学逍遥游的时候,起了一页名字。
第52章 长跪问故妻(5)
二月二,龙抬头,晨光熹微,是个冷晴天。
孟悬黎换好衣裳后,走出澄居。陆观阙在府外等她,见她一身天蓝色的袄裙,戴着白玉耳环,缓步向他走来。
日光映在她的发丝上,他试探伸出手,她犹豫了一瞬,搭了上来。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在外人眼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对他们而言,这是他们关系渐行渐远后,第一次同乘马车。
孟悬黎眼睛澄澈,心思细腻,能注意到常人注意不到的事物,由此还能产生共鸣之情。不过此时此刻,她虽察觉两人微妙的氛围,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更别提什么感情。
马车在长生观前停下,观内香火鼎盛,人来人往。他们随着人流进去,在三清殿前上了香。
孟悬黎跪在蒲团上,闭着眼,不知要祈求什么。
说实话,她今日几乎没有说话的欲望,不管是对神佛,还是对陆观阙。此行不过是走个过场,散散心而已。
陆观阙站在她身后半步,看向她纤细的背影,孟悬黎恍若观中的修道之人,闭眼凝神,心无旁骛。
一时间,他的眼神幽深又复杂。
孟悬黎起身时,不经意回头,看见了缓缓而至的郑婉若。
她今日不像寻常那般,反而更多了些淡然之态。她身着素色袄裙,由侍女陪着,像是刚上完香。
郑婉若似乎有些惊讶,微笑走上前:“国公爷,夫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盯着孟悬黎:“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你们。”
孟悬黎回礼:“挺巧的。”
陆观阙则神色淡淡,虚揽孟悬黎的腰,看着她的侧脸,低沉道:“听说今日观里特意备了清茶,阿黎爱喝茶,不如去偏殿用一盏?”
孟悬黎本想拒绝,但郑婉若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有些不自在,便应了句:“好。”
两人来到偏殿,这里人稍少,小道童奉上清茶,孟悬黎饮下一盏,叹道:“茶水温热,有些微苦。”
陆观阙点点头:“比平时喝得要苦一些。”
略坐片刻,陆观阙和孟悬黎起身告辞,出偏殿的时候,郑婉若望着他们,眼神意味不明。直至二人背影消失在廊柱之后,她才笑着离开。
从长生观出来,已近亭午。陆观阙和孟悬黎去了顺和楼。二楼雅座,临着街窗,底下街市热闹,人声鼎沸。
戏台上正在上演《南柯记》,丝弦锣鼓,唱念做打,甚是热闹。
孟悬黎看得有些出神,那淳于棼在梦中历尽荣华富贵,醒来后发现,不过黄粱一瞬。
她忽而想起,自己和陆观阙的这些年,又何尝不是一场大梦?
陆观阙坐在她身侧,并未多看戏台,目光大多落在她的侧影上。见她神情专注,偶尔因戏文微微动容,他的心也跟着松了几分。
他不担心她情绪外露,动容流泪。他担心她没有情绪,看什么都是一样。
戏散场的时候,已是黄昏。
天边只剩下橘红色的晚霞,绮丽光影,悠悠洒在青石板街道上。他们没有再坐马车,而是沿着长街,并肩慢慢往回走。
半路,遇到一个卖糖人的小摊,陆观阙停下脚步,买了一个兔子的糖人,递给她。
孟悬黎微微一怔,接了过来。
她记得,很早之前,他们成婚没多久,他第一次带她出来看戏,回去的时候,也曾买过这样一个糖人。
那时,她和他的眼睛都在笑。
再往前走,是一座小小的拱桥。桥下河水潺潺,映着天边最后的霞光。他们不约而同地在桥头停下脚步。
“还记得这地方吗?”陆观阙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孟悬黎望着桥下的流水,这是他们第一次争执来过的地方。那年上元灯节,她就是在这座桥上,有了原谅他的想法。
往事如烟,一幕幕在眼前中掠过。
那些争吵、猜疑、伤害是真实的。
那些欢愉、默契、相依相伴,同样刻苦铭心。
她想起他从战场上回来,一身伤痕,却固执地要找她;想起他在岭南时候,眼里的刺痛;想起他曾经抱着她说,阿黎,别怕……
堵塞在心口的硬石,在这夕阳晚风中,悄然移开了。那些恨,那些爱,似乎也被这流淌的河水带走了。
孟悬黎轻轻咬了一口糖人,甜意在舌尖化开。
“记得。”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平静,不再有往日的疏离和冷淡。
陆观阙见她清澈的眼神里,映着晚霞,也映着他的缩影。他心念一动,旋即郑重道:“阿黎,对不起。”
孟悬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知道,有些原谅,无需言语。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天边还滞留一抹残红。他们继续并肩往回走,在暮色里,身影越来越近,步伐越来越一致。
不多久,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府门,穿过庭院,步入澄居。丫鬟们悄无声息地迎上来,接过斗篷,奉上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细心将门掩好。
外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孟悬黎坐在太师椅上,因为没有要说的话,所以不打算开口。陆观阙深知这一点,双手撑在扶手两侧,隔着时间,安静地看她。
即使不言语,陆观阙心里也明白,他不想她走,也不想她离开,更不想她消失在他的世界。
良久,他低哑开口:“阿黎。”
“我知道,说再多抱歉,也抹不去对你的伤害。那些话,那些事,我每每想起,都恨不能……”
他顿了一下,怕她再伤心,转而道:“可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变过,从未虚假。”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陆观阙的话像水中的月亮,在孟悬黎心里漾起一圈涟漪后,捧起来却发现,这只是虚幻的美好。[1]
她缓缓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是那样专注,带着痛苦的诚恳,让她几乎溺毙其中。
孟悬黎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慢慢搭上扶手,指尖滑过去,仿佛在梳理自己凌乱的思绪。
“陆观阙。”她喊他的名字。
“你给我的美好,我都记得。那些美好都是真的。”
陆观阙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像是看到了希望。
然而,孟悬黎的话音并未停下,她继续平静道:“可你给我的痛苦、猜疑、不经意间的言语伤害,还有那些几乎将我击垮的威胁。”
“它们也都是真的。”
孟悬黎目光直落落看着他,没有怨恨,只有通透:“但如今,无论是那些好的,还是那些不好的,对我来说,都散了。”
“它们太重了,我背负太久了,如今也该放下了。”
她强调道:“其实早就该放下了。”
孟悬黎说完,主动往前靠近,伸出双臂,轻轻地搂了一下他的脖颈。
这个拥抱像一个仪式,在宣告着,他们结束了,可以离开这个戏台了。
陆观阙浑身僵住,几乎是下意识伸手,紧紧将她搂在怀里。窗外露出微白的月影,像她的身子,轻得就要飘走了。
“既然不恨了,既然散了,为什么不能留下?”
陆观阙眼眸泛红,声音有些失控的急迫:“我们……我们忘掉过去,重新开始,好不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好好对你。”
孟悬黎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听他的呼吸,然后,轻轻地,异常坚定地,将他推开。
“陆观阙,原谅你,不代表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摇了摇头,眼底是释然:“原谅你,代表我们之间的感情都清零了。我不再被你的情绪困在原地,我可以真正放下你,继续往前走了。”
“放下……”陆观阙喃喃自语,仿佛第一次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
他定定注视着她,试图从她眼睛里找出伪装和动摇,找了许久,他只找到了深秋的湖水。
清澈见底,冰冷刺骨,有一种近乎消沉的安静。
良久,陆观阙的手无力垂落下去。
他明白,她不是赌气,也不是骗他。她是真的,真的要从他身边离开了。
他似乎没有任何立场和资格,去挽留一个决心离开的人。
“……好。”他喉间干涩,挤出几个字,“我明白了,我尊重你的选择。”
陆观阙沉默了许久,久到外面的更鼓声隐约传来。他低眸,目光掠过她的眉眼,像是在描摹她最后的模样。
“日后。”他艰难开口,“我会将和离书……整理好,派人送给你。”
孟悬黎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悲喜,仿佛在听一件寻常小事。她点点头,说道:“谢谢。”
陆观阙别过脸,下颔线条紧绷,胸腔里翻涌着酸涩和痛楚。他咬着牙关,将眼底的热意强行逼回去。
他不能在她面前失态,他已经带给她太多眼泪,这是最后一次……
他至少应该体面放手。
陆观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几乎是逃离般,走出了澄居。
孟悬黎独自坐在椅上,许久未动。不知几时,她缓缓走到妆台前坐下,镜中映出一张平静的脸。
低眸瞬间,她的眼睫颤抖了一下,就像冬日的雪珠,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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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城门刚开不久。
一辆马车停在城门外不远处,车夫在做最后的巡查。孟悬黎站在车旁,衣着素净,只带了随身的包袱。
陆观阙今日特意告了假,说是要送她一程。他在一旁看着她,说了句不算告别的告别:“我亲自送你去岭南,然后再回来。可以吗?”
孟悬黎摇了摇头:“我们,走到这里就很好了。”
“那……路上小心。”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到了岭南,记得给我来封信。”
孟悬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官道上:“嗯。你也保重。”
短暂的沉默后,孟悬黎不再犹豫,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的内外。
车夫挥动鞭子,马车缓缓启动,向南方驶去。
陆观阙勒马停在原地,注视着那辆渐渐模糊的马车,一动不动。
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接受这个结果,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不舍和痛楚还是会把他淹没。
他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不知看了多久,直到那马车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他依旧没有离开。
由于长时间的凝视,他的眼眸开始泛起酸涩,甚至带来一阵轻微的晕眩。
陆观阙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掉转方向。
他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参考文献】
[1]参考张爱玲的《小团圆》月亮意象。
这两天忙,明天多更点。[撒花]
第53章 掬水月在手(1)
策马回城时,陆观阙余光瞥见侧后方的岔路口处,冷不丁窜出几骑人马,动作迅捷,悄无声息,朝马车消失的方向奔去。
霜露浓重,日光朦胧。他们虽衣着普通,但动作整齐划一,带着训练有素的杀气,绝非寻常的商旅之人。
陆观阙面色幽深,心绪沉重,有一股微妙的预感。几乎没有犹豫,他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孟悬黎消失的方向奔去。
风在耳畔呼啸,他伏低身子,心心念念的,唯有她。
马车内,孟悬黎靠着车壁,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陆观阙曾经说,他这辈子都不会放过她,还要把她囚禁在身边一辈子。
那时的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原谅陆观阙,可现在看来,陆观阙变了,而她也变了。
他们都在往好的自我方向发展,纵使日后不见面,也能为彼此的原谅和放手而感到欣慰。
孟悬黎抿唇一笑,耳
边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马蹄声。
她走得很早,东都上下也只有陆观阙和府上人知道,如今急忙赶来的,难道是陆观阙?
孟悬黎睁眼,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发现几个蒙面男子在和护卫纠缠打斗。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打斗声越来越激烈,伴随着惨叫声,马匹受惊,马车也轰然倾斜。
孟悬黎来不及反应,车帘就被强硬挑开,闪着寒芒的刀锋倏然出现在眼前。
孟悬黎瞳孔骤缩,几乎是同时,猛然向车厢另一侧撞去,胳膊酸痛,狼狈滚落到马车下。
她撑起上半身,就要躲过那人的刀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渐渐传来。
“阿黎!”是陆观阙焦急的声音。
他策马冲过来,手中长剑出鞘,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瞬间隔开砍向孟悬黎的刀锋。
下一瞬,披风旋转,陆观阙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别怕,我来了。”
他眼神凌厉如刀,动作迅疾狠戾。孟悬黎怔怔看着他奋不顾身的身影,尘土飞扬,耳畔尽是刀剑碰撞之声。
陆观阙武艺高强,虽是以少敌多,却丝毫不落下风。刀光剑影下,刺客不断倾倒。
眼看形势就要被控制住。
远处,官道旁的树林,一道冷艳的眸光闪过。
郑婉若躲在树后面,双手紧握着精巧的弩弓。她脸色惨白,嘴唇也被自己咬出了血印。
回想从前的话,郑婉若轻哼冷笑,是孟悬黎不守承诺,是孟悬黎让她沦为笑柄。
所以,孟悬黎必须死。
郑婉若手指扣上悬刀时,眼神却不由自主被陆观阙所吸引。
他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他为什么要这么护着她?
孟悬黎凭什么值得他护?
强烈的嫉妒心如同火药,轻松点燃,就能不可控地破坏一切。
郑婉若定神,将弩弓瞄准方向,毫不犹豫按下悬刀。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速度如雨前黑燕,快得惊人,直指孟悬黎的后背。
陆观阙眼尾瞥见寒光,几乎是本能,迅疾转身,将孟悬黎拥入怀中,用自己的脊背,迎上那支带有恨意的箭矢。
一声闷响。
箭矢深深没入他的后背。
陆观阙的身体剧烈一震,抱着孟悬黎的手臂瞬间收紧,旋即又无力松开。
他低头,看着怀中惊愕抬头的孟悬黎,想说什么,但一张口,涌出的却是暗红鲜血。
血像雪一样,洋洋洒洒,喷溅在孟悬黎的衣襟上。
陆观阙双眸迅速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孟悬黎失声呼唤他的名字,几乎是同时,两人闷声跌倒在地。
温热粘稠的液体迅速浸透孟悬黎的衣衫,她知道,那是他的血。
远处,树林边缘。郑婉若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出现在眼前,手中弩弓滑落,整个人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接瘫软在地。
她面容血色尽失,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她没想杀他的。
她没想杀他的。
她要杀的,是孟悬黎。
不是他。
随行的护卫解决残余刺客后,惊呼冲上前,小心翼翼将陆观阙从孟悬黎身上移开,放在担架上。
孟悬黎被人从地上扶起,怔怔看着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眸,以及唇角溢出的鲜血。
她喉间哽涩,低颤道:“箭伤在右心偏下,很深……你们小心别碰到箭身。”
“回府,快马去请太医。”孟悬黎手脚冰冷,几乎站不住,忙去推他们,“别管我,你们快去……”
众人领命而去,扶摇牵来城门的备用马,孟悬黎二话不说,直接翻身上马,紧紧抓着缰绳,向府上疾驰。
府上早已得到消息,大门敞开,德叔和下人们面色惊惶,簇拥着将陆观阙抬往主院。
微风吹来,卧房里覆盖着一层灰冷光影,浓郁的血腥气也渐渐弥漫开来。
陆观阙被小心安置在床榻上,那支乌黑的弩箭在他的后背,衣衫被血浸透成暗褐色。
孟悬黎立在一旁,看着他后背渗出的鲜血,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吩咐道:“去打些热水,再把干净的白布,剪子拿过来。”
一切准备妥当后,孟悬黎走到床边,挽起袖口,用剪子小心剪开伤口周围的衣物,让完整的伤处露出来。
箭身粗糙,伤口皮肉翻卷,血流不止。
孟悬黎眼眸含着薄薄的水光,她咬着唇,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布,在热水中浸湿又拧干,小心为他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要是……要是我早一点离开。”她声音微弱,十分内疚,“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在考虑离开的时候,即使有过不舍,孟悬黎依旧可以坚定不回头。但看到这样的他,便是心如硬石,她也会动容惭愧。
她以为,她的离开是对彼此最好的结果,没想到,她却以这样的方式,间接将他推向致命的深渊。
她是不是做错了?
她是不是不该离开?
孟悬黎想到这里,心如刀割,简直无法呼吸。她喉咙滞涩,思绪僵硬,动作却依旧流畅。
她换了一块又一块白布,想要按住那冒血的伤口,可那温热粘稠的触感,时刻都在提醒她:陆观阙的生命正在她手中消逝。
“扶摇,帮我按住这里。”她用叠好的布巾压住伤口周围的血管,“用力,但别碰到箭身。”
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只是凭借记忆中的法子,就像当初那样,即使寒冷,她也要救他。
内室幽静,时间掠过处,尽是煎熬与折磨。孟悬黎没有停下,她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他的伤口。
终于,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余太医来了!”
须发皆白的余太医提着药箱,急匆匆走进来。顿了顿,他立在床前,看到陆观阙的状况和那支箭的位置时,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他颔首,示意孟悬黎让开,上前仔细查看后,眉头皱得理不清的丝线,毫无头绪。
“余太医,他怎么样?”孟悬黎焦急探问。
余太医收回手,摇了摇头,叹息道:“箭伤极深,位置险要,伤了经脉。而且……”
他顿了顿,指向伤口:“这箭簇上,居然淬了毒。射箭之人,定是狠辣无情。”
“毒?”
孟悬黎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幸好旁边的扶摇眼快,及时扶住了她。
“是。”余太医语气严峻,“此毒颇为猛烈,已随血脉运行。”
“国公爷失血过多,加之毒性侵体,元气大损。只怕是凶多吉少,熬不过今晚了。”
“熬不过今晚?”
孟悬黎喃喃重复,看着奄奄一息的陆观阙,绝望如海浪般,瞬间将她拍在岸上。
下一刻,她挣脱扶摇的搀扶,“扑通”一声,跪在余太医面前。
孟悬黎抓住他官袍的下摆,仰起脸,泪水决堤而出。
“余太医,求求您,救救他,求您想想办法!无论如何,救救他!他不能死……不能……”她语无伦次,只剩下内心最真实的哀求。
余太医惊了一下,连忙弯腰想扶她起来:“夫人,夫人快请起!老朽受不起!”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孟悬黎极少执拗失态,“求您了太医,您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余太医看她悲痛欲绝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重重叹了口气:“若有燕京广德堂秘制的‘清灵解毒散’,或许能暂时压制毒性,争取些时日。”
“广德堂的药,用料精奇,配制之法独到,于解毒续命一道最为擅长,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那广德堂远在燕京,其药价值千金且不易得,如今国公爷这情况,怕是等不及。”
燕京广德堂?
孟悬黎跪在地上,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瞬间一震,如同被言语背后的深意狠狠劈开。
她记起来了。
当时她离开燕京的时候,陈先生给过她一个药瓶,说是以后会用得到,让她务必收下,以备不时之需。
她以为是寻常药,并未在意,回东都后,便将那药瓶随手收了起来,几乎遗忘。
“广德堂,陈先生,药……”孟悬黎喃喃自语,眼神骤然升起希望。
她毫不犹豫从地上站起来,不顾裙摆上的灰尘,也不顾手上的血污,转身就朝门外奔去。
“夫人,您去哪里?”扶摇在后面惊慌喊道。
孟悬黎没有回答,直接飞快跑到澄居,冲进内室,开始翻找梳妆台最低层那个很少用的首饰匣子。
她手抖得厉
害,几乎拿不稳东西。匣子里的珠钗环佩被她胡乱拨开,终于,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药瓶。
孟悬黎紧紧攥住药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透过一口气,转身回到主院卧房。
“太医!药!您看是不是这个?”她气喘吁吁,将药瓶递给余太医。
余太医疑惑接过药瓶,拔开木塞,凑近鼻尖,轻轻一嗅,又小心倒出一颗黑褐色的药丸,在掌心仔细查看。
须臾,他眼中闪过惊讶和了然。
“是!正是此药!”余太医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这成色,是广德堂陈先生的手笔无疑,夫人是从何得来的?”
“先别管这些了。”孟悬黎急切催促,“快,快给他用药。”
余太医不再多问,连忙示意下人帮忙,小心翼翼将药丸给陆观阙喂下去,又用温水送服。
见陆观阙背后的伤口一团暗黑,余太医在孟悬黎协助下,悄然将箭簇和箭身拔了出来。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一片幽暗中,众人屏息凝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陆观阙的呼吸依旧微弱。
余太医上前诊脉,眉头渐渐紧锁。他收回手,看着忐忑不安的孟悬黎,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夫人,药是对症的。此药能护住心脉,延缓毒性蔓延。但是……”
他这个“但是”,让孟悬黎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但是,国公爷伤势太重,失血过多,这药也只能暂保无虞,吊住他这口气。”
余太医叹息:“至于能不能撑得过去……接下来,就要看他的命数和造化了。”
命数?造化?
孟悬黎怔怔听着,重新看向陆观阙。光影落在他的睡颜上,忽明忽灭,就像潜藏在绝望背后的希望。可如今,她看着绝望,却无法找到希望。
她心绪复杂,走到床边,慢慢坐上脚凳,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固执地握着他,仿佛想把自己全身的温度都传递给他。
孟悬黎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还是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陆观阙,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你不能这样离开我。”
满室昏暗,唯有她微弱的声音在闪烁,像梁祝里的蝴蝶,在白色坟山上,缠绵痴心,寻觅爱人的魂魄。
余太医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来诊一次脉,此次都是蹙紧眉目,沉默摇头。
窗子合着,天色微亮,光影悄悄透进来,照在地上,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历经生死,似乎更明朗了。
内室有足够的炭火,孟悬黎浑身却散发着冷气。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她身子僵硬麻木,但理智,却在极致悲痛中,一点一点清醒了。
她现在不能乱。
陆观阙出事,这府上,乃至朝堂上都会引发风波。不过……当务之急,是那支淬了毒的冷箭。
孟悬黎轻轻将他的手放回被褥里,动作小心,生怕惊扰了他。缓了缓,她扶着床沿,小心站起来。
她膝盖酸麻,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扶摇。”她声音沙哑,语气平静。
一直守在门外的扶摇立刻推门而入,看到孟悬黎的样子,不免担忧道:“夫人……”
“听好了。”孟悬黎打断她,字字清晰,“立刻封锁国公爷重伤的消息。”
“对外只称,国公爷旧伤复发,需要静养,此间闭门谢客。然后,再拿着我的名帖,去宫里和兵部告假,理由如上,措辞要谨慎,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扶摇神情凛然,立刻领悟:“是,奴婢明白。”
“府里所有人,包括昨日城门处的人,严令封口。若有一丝风声泄露,无论是谁,一律重处。”
安排完这些,孟悬黎缓慢走了几步:“还有,你亲自带着可靠的人,去郑府一趟,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郑婉若‘请’过来。”
“记住,要隐蔽些,别让老将军知道。”
扶摇眼中闪过厉色:“夫人是怀疑郑小姐?”
“不是怀疑。”孟悬黎语调低平,“是确定。”
扶摇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孟悬黎走到廊下,看见灿烂日光,竟觉得有些碍眼。
她叹了口气,恍然想起昨日城门分别时,他不舍的眼神,想起他策马狂奔而来的神情,想起他毫不犹豫用身体为自己挡箭的瞬间。
心脏被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痛得几乎没有形状。
约莫一个时辰后,偏厅里。郑婉若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嬷嬷“请”了进来。她发髻微乱,神色惊疑不定。
郑婉若见到孟悬黎那一刻,立刻恢复倨傲姿态:“孟悬黎,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竟敢让人绑我?”
郑婉若挣扎了一下:“我父亲要是知道……”
“郑小姐先别急。”
孟悬黎打断她,声音缥缈得像霜雾。她缓步走到郑婉若面前。
孟悬黎比郑婉若高一些,此刻垂眸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近乎冰冷的审判。
郑婉若咽了咽,眼神忍不住闪躲。
“昨日,城外官道,有一支淬了毒的弩箭。”孟悬黎缓慢地说,“是你放的。”
不是疑问,是平铺直叙。
郑婉若瞳孔微亮,旋即辩驳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弩箭?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血口喷人。”
“你不知道?”孟悬黎淡淡道,“需要把那个特制的弩箭拿来吗?或者,把跟着你出城的侍女喊过来?”
“哦不对,那个侍女,现在在我手里。”
郑婉若身体颤抖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她没想到孟悬黎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狠。
“是我又怎么样?”郑婉若索性抬起头,眼里都是恨意,“我根本没想杀他,我要杀的是你。”
“你承认了。”孟悬黎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承认,有些出乎意料。
“要不是你,他怎么会瞧上孟家那样的门第?要不是你,他怎么可能会看不到我?都是因为你!”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带着哭腔,充满了恶毒。
孟悬黎静静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所以,你就要杀了我?”
“对!是你先违背诺言的!是你骗我的!”
一提到陆观阙,郑婉若思绪如麻,眼神狂乱:“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得到他?我等了他那么多年,你算什么?一个后来者,你凭什么夺走他?你该死!”
郑婉若喘着气,又哭又笑:“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会为你挡箭,他明明,明明可以不管你的。”
“他为什么要救你?为什么?!”
说到最后,郑婉若泣不成声,声音里都是对孟悬黎的恨,和对陆观阙救人的不解。
孟悬黎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竟觉得可悲。她容色冷峻,低沉道:“念在你父亲为朝廷征战多年,念在你一片痴心用错地方的份儿上,我不杀你。”
郑婉若抬眸看着她,那眼神里,尽是不可置信。
“但从今日起。”孟悬黎一字一顿道,“你待在郑府,一步也不许踏出府门。我会派人‘守着’你。”
“若你敢违抗,我会立刻把你刺杀他的罪证呈报朝廷。你比我清楚,刺杀朝廷命官,等同谋逆。到时候等你的,就是内狱。”
听到内狱,郑婉若打了个寒颤,那是专门关押犯事宫嫔、宗室、重臣家眷的地方,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即便出来了,也是人不人,鬼不鬼。
郑婉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冷笑道:“你敢!我父亲战功赫赫!就算是郡主,也不敢对我说这样的话!”
“你父亲保不住你。”孟悬黎眼神锐利,“证据确凿,众目睽睽,郑老将军一世英名,难道要毁在你这个女儿手里吗?更何况——”
孟悬黎悄然上前,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幽幽道:“若是陆观阙死了……”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所珍视的一切,一点一点,在你眼前化为灰烬。”她的语气低缓,没有咬牙切齿。
郑婉若侧脸,看着孟悬黎的那双眼睛,不是平日的柔和,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她瞬间相信,如果陆观阙真死了,孟悬黎绝对会说到做到。
郑婉若腿一软,“咚”的一声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陷入无边恐惧。
孟悬黎不再看她,对旁边的嬷嬷挥了挥手,淡声道:“把郑小姐送回府,别让她死了。”
处理好所有的事,夜已经很深了,孟悬黎望了望立在阴
影里的护卫,抬手推开了卧房的门。
屋里的血腥味和药味还未散去,烛火被侍女挑亮了些,勉强能驱散昏暗。
余太医暂时去歇息了,留一个徒弟在外间候着,内室只剩下孟悬黎和床上的陆观阙。
她走到床边,停下脚步,静静看着他。他的脸色比白天更难看了一些,呼吸微弱,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注视了许久,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才缓缓坐在脚凳上。
孟悬黎伸出手,避开敷药的位置,轻轻握住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他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却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量。
孟悬黎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他的掌心中。肌肤相触的瞬间,她鼻腔酸胀,眼眶瞬间红了。
但她没有流泪,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感受他掌心那点微弱的热意。
孟悬黎望着微弱光影,轻轻开口:“陆观阙……今天我做主,把所有事情都处理了。”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聊天:“还有,我把郑婉若关起来了,不许她再出门。我吓唬她说,若你死了,我绝不会放过她……”
她停顿了一下,尽力平复心绪:“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变了,变得狠心了。”
孟悬黎的声音有些疲惫:“可是陆观阙,我没有办法。你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让外面乱了,也不能让伤害你的人好过。”
她蹭了蹭他的掌心,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似乎想要通过言语,将他的灵魂拉回来。可他的灵魂虚幻得像微风,能感受,却握不到。
“其实,你要给我和离书时,我心里……是难过的。”她把隐瞒的秘密,终于说了出来,“我没有表现出来,是不是?”
“我甚至还跟你说‘谢谢’……我装得很平静,也很洒脱。”
孟悬黎自嘲地笑了笑,有些苦涩:“我告诉自己,一定要离开你。不管你说什么,都要走得干干净净,头也不要回。”
“因为,我以前总觉得,在你和自己面前,我必须选择自己。我害怕为你改变,害怕为你失去自我,害怕变得再也不像自己。”
孟悬黎哽咽道:“我不想再变得那么卑微,那么可怜,就像……我阿娘当年那样。”
这是她第一次,在旁人面前提到自己内心最深处,关于从前的阴影和恐惧。
“所以,当你伤害我的时候,我筑起城墙,将你推开,也把自己关在城中。我以为那样就安全了,不会再痛苦了。”
她的声音带着迷茫和痛苦:“我甚至觉得,离开你,是保全我自己的唯一办法。”
“可是……”她哽咽道,“可是当你愿意抛下骄傲,抛下顾虑,抛下生命,用身体挡住那支箭的时候……”
“陆观阙,我心里那堵墙,它碎了。”
孟悬黎抬起头,眼泪终于无声滑落,一滴,两滴,滚烫地落在他掌心中,又迅速变凉。
“碎得干干净净,碎得一塌涂地。”她努力让每个字清晰,“我看你倒下去,看你为我流了那么多血……我突然发现,什么尊严,什么保全,在失去你面前,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
“我后悔了……陆观阙,我后悔说要离开你,后悔把那些所谓的原谅看得太重,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你。”
她轻轻摇晃他的手:“陆观阙,你听到了吗?我选择你了,我不走了,只要你醒来,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内室里依旧安静,只有她低缓和压抑的抽泣声。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醒来,只是固执地握着他的手,在她疲惫倒下之前。
第54章 掬水月在手(2)
翌日清晨,霜露浓重,国公府呈送上来的告假文书,一直在御案上,没有翻动的痕迹。
皇帝在案上批阅奏折,忽而听见鸟叫声,抬眸望去,尽是空茫。他放下朱笔,深深叹气,拿起告假书,简单看了看。
上面说陆观阙旧病复发,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字迹工整,丝毫不乱。
皇帝眼眸微深,倏地想起前日的密报:国公府异动,闭门谢客。有目击者称,城外官道有厮杀声。
陆观阙是他血脉相连的表弟,也是他亲自提拔上来的心腹。依照陆观阙往常的行为作风,此次如此做派,只怕是受了重伤。
可这朝廷上下,又有谁敢对他动手?难不成是边境余孽?或者是……
等等,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来人,去郑府请郑老将军。”皇帝声音平静,没有太多情绪。
不多久,郑老将军沉稳步入殿内,行礼如仪:“臣郑磬参见陛下。”他鬓角花白,面容刚毅,眼神深沉。
“平身吧。”
“听闻陆国公前日旧伤复发,需要静养,朕心甚忧。”皇帝语气温和,像是唠家常,“郑老将军与他一同作战,可知他身体有何不妥?”
郑磬举止规矩,垂首答道:“回陛下,国公爷在战场上受了许多伤,偶尔反复也属常事,陛下不必过于忧心。”
皇帝轻点下颔,眼风一扫,又道:“说起来也是有趣。朕听闻,前日有人在城外官道见到了令爱的车驾。”
“年轻人活泼,喜欢出游是好事,只是如今京郊不算太平,老将军还需多提醒她才是。”
郑老将军倏忽疑惑,旋即抬头,照实说道:“陛下怕是听错了。小女婉若前几日不慎感染风寒,这几日一直在家中静养,并未出门。”
“这孩子身子骨有些弱,老臣还特意吩咐人小心照看,不许她吹风。”
他神情自然,看不出一点痕迹。
皇帝眯起眼睛,心下猜到了七八分。他面色温和,幽幽道:“原来是这样,那应该是朕听差了。”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军务之事,郑老将军躬身行礼,告退离去。
皇帝站在窗前,看着郑磬消失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瞬息间褪去,只剩冷峻。
他抬手,重新拿起那份告假文书,目光幽深。
郑婉若,果然是她,为了那点事情,欺瞒父亲,动用弩箭,刺杀家眷,甚至间接导致陆观阙重伤。
其行当诛。
不过现下,他还不能明着处置郑婉若。没有确凿的证据,不仅动不了她,也会寒了老臣的心。
但这口气,也不能不出……
“暗影。”皇帝对着殿外,低声唤道。
瞬息间,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
皇帝淡淡道:“去查查前日城外,郑婉若所用的弩箭来源,还有参与人手。”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至于郑婉若本人,既然对外说得了风寒,那就让她的风寒再重些。”
“是。”地上跪着的人简短应下,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
安排完后,皇帝并未轻松多少,他抬眸,望向黑沉沉的天空。
这次的事,究其根源,还是孟悬黎。陆观阙若不是为了救她,也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
这个女人,虽然及时处理了这件事,但她对陆观阙的影响太深,深的程度,让他这个皇帝极其不安。
陆观阙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剑,这把剑,绝不能有软肋,绝不能有牵绊,也绝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
上一次是晕厥,这一次是中箭,下一次呢?
下一次会不会直接没命?
他不能再看着陆观阙步入险境。
皇帝深深叹气,眼神逐渐坚定而冷酷,他看向烛火,心中有了决断——孟悬黎,不能再留了。
#
这些日子,陆观阙安静躺在床榻上,各种名贵的药材像雨后的坑洼水,一点一点渗进去,是沤烂的苦涩。
他的伤口没有继续恶化,但箭簇上的毒素,似乎在他体内盘旋,久久不去。
绝望的情绪,孟悬黎感受了许多遍,不过她没有放弃希望。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但连日的紧绷和忧虑,终究是耗尽了她的心力。
这日午后,日光灿烂,微风不动,孟悬黎感到强烈的眩晕,眼前倏忽发黑,几
乎要栽倒在地。
余太医看她苍白脸色,忍不住劝道:“夫人,您去歇一会儿吧。这儿有老朽守着,一有动静,立刻让人去唤您。”
身体需要休息,孟悬黎犹豫片刻,决定听从。她哑声道:“有劳余太医。”
孟悬黎放下帕子,松开袖口,深深叹气,步入廊下。等回到澄居的时候,她解开衣裳,躺在床上,瞬息间,陷入了昏睡。
梦里。
陆观阙面容红润,双眸光亮,薄唇微抿,一袭玄色衣袍,浑身散发着活人的气息。
背后是茫茫大雪,他弯起眼眉,隔着雪粒,对她微笑。她呼出热气,欣喜若狂扑上去。
瞬息间,寒风凛冽,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身体变得冰冷,迅速倾倒在雪里。他张了张口,没有声音。
但她却听到一句:“阿黎,我走了。”
“不!”
孟悬黎猛然从梦中惊醒,心跳不止,额角也闷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窗外天色昏暗,已是傍晚。这梦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心口一阵阵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还没安稳下来,门外传来了扶摇的声音:“夫人,您醒了吗?”
孟悬黎透过一口气,语调低平:“怎么了?”
“宫里来人了。”
扶摇推门而入,脸色凝重:“陛下传召,请夫人即刻入宫,说有话要问。”
陛下?
这时候突然召见,是为了陆观阙的伤势?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孟悬黎只见过皇帝两次,每一次,对方都是深沉难测的神情。此时传召,应该不是关心那么简单。
孟悬黎压下犹疑,掀开被褥,声音平静:“更衣,备车。”
不多久,马车驶入宫门。
引路的内监低眉顺眼,脚步无声,将孟悬黎带入一处偏殿。
殿内灯火通明,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皇帝并未坐在龙椅上,而是负手立在窗前,遥遥望着暮色。
他身着常服,背影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孟悬黎垂眼,依礼跪拜:“臣妇孟氏,叩见陛下。”
皇帝缓缓转身,眼神凌厉,透露出审判的意味。
他没有立刻让她起身,而是任由她跪在砖地上,像是无声的惩罚。
过了许久,皇帝淡淡开口:“平身吧。”
“陆观阙,近况如何?”
孟悬黎目光始终垂下,她站起身,照实说道:“回陛下,国公爷仍昏迷不醒。”
“余太医说,伤势暂稳,但毒素未清,能否醒来,仍需时日。”
“仍需时日……”皇帝重复着这几个字,听不出喜怒。
须臾,他踱步至孟悬黎身前,眼神如刀,嗓音低沉:“朕这个表弟,从小性子温和,最招长辈们喜欢。”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继续道:“但长大后,朕记得,他第一次在御前失态,甚至可以说是求人,是因为你。”
孟悬黎被他的目光灼烧着,心头微动,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时候先帝还在,他过生辰,什么赏赐也不要,就跪在父皇宫门外,求一道赐婚的圣旨。”
皇帝目光落在她琥珀色的眼睛,继续说道:“先帝起初不允,觉得虽有长辈的口头之约,但孟家小门小户,不能为他助力。”
“可他偏要那么跪着,从清晨到深夜,谁说都不起来。朕当时去拉他,他还说什么,非你不娶。”
孟悬黎咬着唇的内侧,指尖也微微蜷缩。她知道赐婚的事,但不知道这背后,他是这样的固执和恳求。
她心底深处,不免泛起细微的悸动。
皇帝抬眸看去,继续道:“那时朕就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她这般恳求。”
“如今看来,确实非同一般。不过……”
他声音陡然转冷:“你又是如何待他的?成婚以来,一而再再而三的离开,你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将他推开,都让他因你险些丧命。”
孟悬黎抬眼看他,想要辩解什么,但见他神情里尽是偏见与愤恨,她的话堵在了喉间。
她和陆观阙之间的种种,那些伤害与误会,那些争执与无奈,岂是外人能轻易断言的?
皇帝见她沉默,只当她无言以对,语气凌厉:“若不是你执意要走,他怎会去送你?若不是护着你,他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
“孟悬黎,你扪心自问,你带给他的,除了麻烦和灾祸,还有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平静:“若没有你,朕会为他择一个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夫妻和睦,顺遂一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不知好歹的你,连命都保不住。”
孟悬黎听到“不知好歹”时,感到荒谬,皇帝将陆观阙的不幸,全部归咎在她身上。
她想反驳,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因为她深知,在至高无上的皇权和根深蒂固的偏见面前,个人的辩解,显得苍白且无力。
皇帝见她沉默,转身走到书案后,劈头盖脸道:“孟悬黎,朕今日让你来。”
“是想告诉你,你若真的爱他,真的想让他活下去,就离开他。”
孟悬黎长睫闪动,眼神迷茫,就像航行在海面上,失去了方向。她有了反驳的情态:“不……我不会离开他。”
“离开?”皇帝瞪了她一眼,不容置疑道:“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朕会像处理燕京之事一样,对外宣称你染病身亡。从此,这世上再无孟悬黎。而他,在失去你之后,或许会痛苦,但时间久了,总会彻底死心。”
“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放下你。”
孟悬黎僵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强制分离的痛楚。
她看清了自己的心,也决定抛开一切,留下来。可现在,皇帝的权力却为她制定了死亡的结局。
孟悬黎咽了咽,坚定摇头:“陛下,我不想走,也不能走。”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她继续道:“我想等他醒来,好好和他在一起。”
皇帝看着她执拗的眼神,怒意几乎要冲破理智。他现在就要下令,将这个不识抬举的女人直接拖下去处死。
然而,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脑中晃过陆观阙晕厥的画面,和眼前女子一样,是执拗又痛苦的神情。
若他现在杀了孟悬黎,等陆观阙醒来……那他失去的,不仅是一个表弟,更是一把利剑,一个他倚重的臂膀。
因为一个女人,不值得。至少,现在不值得。
皇帝压下翻涌的杀意,眼神冰冷,盯着孟悬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朕今日不动你。”
“若你安分守己待在他身边,朕可以放过你。但再让朕知道,他因为你受伤,因为你痛苦,到时候,朕会亲手了结你,绝不留情。”
孟悬黎松了口气,依着礼数,缓缓跪拜:“臣妇谨记陛下教诲,叩谢陛下不杀之恩。”她的声音隐忍。
皇帝看着她的身影,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孟悬黎站起身,垂下目光,一步快一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宫殿。
直到走出殿门,绕过一道回廊,她才真正放松下来。但随之出现的,便是一个小小的身影,由内侍陪着,像是等了许久。
太子萧临见她出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急切道:“婶……婶婶,我听说叔叔病了,他现在怎么样?严不严重?”
见孟悬黎有些惊惶,萧临眨了眨眼:“父皇准许我去府上探望他。”
孟悬黎见他眼神清澈又担忧,心中微微一动。她知道,太子和陆观阙素来亲近,陆观阙入宫,偶尔还会指点太子骑射。
只是,这皇帝刚和她说完那番话,就准许太子前去探望?
这其中的意思,应该是想让太子借着探望的机会,亲眼监察她的一举一动。
孟悬黎抿唇,心中泛起冷意,这天家之人,心思果然深沉。
但看太子那真切的神情,她犹豫了一下。孟悬黎微微屈膝:“殿下挂念,臣妇代国公爷谢过殿下。”
“只不过,国公爷如今还没醒,若殿下不嫌弃
,那就恭迎殿下驾临。好吗?”
“不嫌弃,不嫌弃。”太子连忙摆手,“叔叔伤得那么重,我一定要去看看他才安心。”
“我过几日……不,我明日就去。”
孟悬黎点头应下。
和太子分别后,她坐上回府的马车,心情比入宫时还要沉重。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孟悬黎还没站稳,扶摇便急匆匆迎上来:“夫人,您可回来了。余太医说,国公爷似乎要醒了。”
孟悬黎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繁杂的愁绪瞬息被清扫,只剩扶摇的话在耳畔回荡。
她来不及细想,直接提着裙摆,朝主院狂奔而去。
来到卧房后,余太医刚给陆观阙诊脉结束,脸上有振奋之色。
他见到孟悬黎,立刻禀报道:“夫人,国公爷的脉象,比之前稍有力了些。”
孟悬黎目光清灵,聚焦在陆观阙身上,一步快一步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
直到床边,她停下,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急切呐喊,而是慢慢俯身,伸出双手,带着近乎虔诚的颤抖,握住陆观阙的手。
不知是受她的影响,还是他自身的热意,他的手似乎比从前暖了些。
她鼻腔一酸,温柔呼唤:“陆观阙……你看看我。”——
作者有话说:先不捉虫了,等完结再捉,遇到错别字、多字、少字,请大家见谅。
第55章 掬水月在手(3)
深夜,陆观阙做了一个哀伤又悠长的梦。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狂风暴雨,只有孟悬黎。她的眼泪像月亮下的黑色海水,每流动一次,都能吞没他的神经。
他望着白色海岸,想要拭去她的眼泪,可她却颤抖后退,苦苦哀求:“陆观阙,你放过我吧。”
“我不想死在你手里,我求求你,放过我。”
他伸手想要拉回她,她反而离得更远,一阵海浪过后,留在他手心的,唯有那细腻的沙砾。
再回首,孟悬黎站在虚幻的悬崖边,眼神空洞,隔着眼泪,绝望和他对视。
几乎是同时,她掏出匕首,毫不犹豫刺向自己的心口,鲜血如红花,纷纷扬扬,从天而降。
“不!”
陆观阙猛然从梦中醒来,惊惧喘息,后背传来撕扯的刺痛感。
察觉是梦境,他透过一口气,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在沉沉的光影中,他看到了她。
孟悬黎闭着眼睛,趴在床边,侧脸对着他,嘴唇干燥,碎发凌乱,看起来憔悴不堪。
他回忆起城外官道的情景,那时候,孟悬黎在他怀中,眼尾闷红,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和他现在一样,害怕面前之人,瞬间消失。
陆观阙停顿了一下,尽全身力气,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轻轻地,抚摸着她的侧脸。
孟悬黎似乎察觉,长睫颤动,缓缓睁开眼眸,对上了陆观阙的眼睛。
这一刻,安静极了。
孟悬黎脸色有点白,眼神有点迷茫。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旋即聚起水汽,越来越浓,化作大颗泪珠,无声落了下来。
全程,她都是安静的。
陆观阙感受着她的热息,眼尾浮着红血丝。他咽了咽,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拭她不断涌出的泪水。
“怎么哭了?”他喉咙干涩,声音嘶哑。
孟悬黎倏忽回神,胡乱地用袖口擦了擦眼泪,透过一口气:“……我也不知道。”
她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从前都是不哭的。”虽然是假话,但她还是说了。
她不想让他,因为她的情绪,而感到内疚。
“幸好你醒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说着,孟悬黎吸了吸鼻子,微微仰脸。
陆观阙的心口传来刺痛的余韵,他低敛眉目,握住她的手:“就算不醒,也可以面对。”
她想到他的身体,胡乱点点头:“我给你倒盏茶。”
说罢,孟悬黎直起身,扶住他的肩膀,在他身后垫上软枕。她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触碰到他的伤口。
内室昏暗,她的脸却蒙上一层水光,闪闪烁烁,像湖水中的月光,有一种流丽的美。
孟悬黎端来案几上的温水,很有耐心地喂到他唇边。
陆观阙顺从地喝着水,目光聚焦在她的脸上,清淡说道:“先把这放放。”
孟悬黎抿唇,将瓷碗放在一旁,重新坐在床边。她垂着眼,声音很轻:“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嗯……”他微弯唇角,“都还好,就是这里有些痛。”
孟悬黎依循他的目光,看向他的心口,有些苦涩,说道:“是里面痛,还是外面痛?”
“里面。”陆观阙注视着她,“……为什么要留下?”
该来的总会来,孟悬黎咬着唇的内侧,缓慢说出心里话:“我想留下。”
“你可以为我这般拼命,我也可以为你这般拼命。你离不开我,我也可以离不开你。”
这话的重量,不仅孟悬黎自己清楚,陆观阙更清楚。
但他明白,这只是一场梦,或者说,这是她施舍众人背后的金光。他从前听过这些话,有过信奉,也有过不信。
可现在,他不敢有任何奢望,因为他明白,奢望多了,失望就多了,到时候,痛苦就会咀嚼身心,让他像从前那般,不再像人。
他想让她自由,即使他获得痛苦。他不想再让她像梦中那般绝望,那般苦苦哀求。
须臾,陆观阙透过一口气,清淡道:“我救你,不是博取你的同情,而是出于本能,即使你恨我或者怨我,我都会救下你。”
见她沉默不语,陆观阙抿唇,一字一句说:“所以,如果你本心是离开,就不要因为我救你这件事,阻止你的脚步。”
“阿黎,我不想再让你,因为我而伤心欲绝了。”
孟悬黎猛然抬眸,睫毛忽闪,喉间哽涩:“陆观阙……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那就不走了。”她语调凹凸,带着些恼意。
陆观阙叹了一口气,有些苦涩:“不是我听不懂,而是,你的话太重,太好,我没资格接受。我不能再违逆你的心愿。”
“阿黎,我知道你很好,也知道你对任何人都好,所以我不奢求你对我做什么,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最好,再开心些。”
话音落下,陆观阙偏过脸,不再去看她。他怕他再看一眼,会舍不得她走。
孟悬黎有些气恼,缓慢俯身,双手捧着他的面颊,逼迫他看着自己。静了许久,她微哑地开口:“陆观阙,我的心告诉我,我要留下来,我要和你走下去。”
“我是主动的,我是愿意的,我是……爱你的。”
“我看着你的眼睛,我确定,我说的都是真的。”
陆观阙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真实的情意,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破晓熹光,驱散了他心中的迷雾。
她真的。
爱他。
她的话像夏日的晚风,轻轻吹来,让陆观阙眼睛发酸,几乎无法呼吸。他握着她的手腕,
仿佛真的握住了倾洒的月影儿。
孟悬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攥得生疼,她蹙眉,全然看不懂他的意思:“你不相信吗?”
陆观阙喉间滚动,抬手扶着她的后颈,轻轻贴着她的额头:“从前,我是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但现在,我相信,即使是梦。”
他的热息在她面上流动,孟悬黎微挣他的手,轻轻贴在他的胸膛前,听了听他的心跳:“不是梦,是真的。不过,这些话,要在你彻底好之后才算数。”
“为了我。”她轻声道,“陆观阙,你要活下去。”
话音刚落,孟悬黎的余光却瞥见了他的手臂。
上面除了包扎痕迹,还有一个狰狞的疤痕。那是承载他们从前的痕迹。他们破裂一次,那疤痕便更深一层。每一次血流如瀑,她愤恨不已,他却毫无反应。
还有那些她曾刻意忽略的伤痕,或者被他轻描淡写带过的痛苦,此刻在她眼里,都变得无比清晰。
每一道,似乎都在诉说他经历的危险,以及,他为她涉险的往事。
孟悬黎的心越来越重,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不再试图挣开手,而是顺着他的力道,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窝处。
陆观阙倏忽怔愣,旋即放松下来。他低眸,缓缓抬起手,一下一下,轻柔抚摸着她的发丝。
“看来,这苦肉计真的管用。”他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调侃道,“早知阿黎这般心疼我,我就……”
“不准这样说。”孟悬黎猛地抬起头,打断他未尽的话语,“你不准拿自己的命开玩笑,陆观阙,我不准。”
陆观阙正好对上她的眼睛,见她紧张的模样,他收敛笑意,看着她,认真而专注,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不说。”他承诺道。
陆观阙目光贪恋,流连在她眉眼之间,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沉默了片刻,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阿黎,我好像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孟悬黎咬着唇,反驳道:“你都这样了,还高兴?你就是想骗我的眼泪。”
陆观阙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痕,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如糖水:“没有骗你。”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才继续道:“看你这么担心我,还说再也不离开我。我是真的高兴。”
孟悬黎微怔,旋即将脸重新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醒了,我也高兴。”
晨雾中化开一点水,太阳升起来,金黄色的,像烂熟的枇杷果,悬浮在青绿色的树叶上。
人间四月,暮春之时。璞园内院,草木葱茏,暖风和煦。
陆观阙披着一件宽松的外袍,半靠在软榻上。他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眸稍显明亮。
余太医每隔几日就会到府上诊脉,每次都是那句:伤势恢复得不错,毒素已清,但脏腑受损,元气大伤,还需静心将养两月,方可活动。
陆观阙虽心急朝堂军务,但知此事急不来,只能耐着性子在府中休养。
孟悬黎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正削着一个雪梨,动作熟练而轻缓。
这两个月,她几乎处处小心,留意着他的饮食起居,原本冷淡的眉宇间,也添了几分柔和。
德叔匆匆而来,说是郑老将军递了帖子,请求拜访。
陆观阙与孟悬黎对视一眼。
关于郑婉若行刺之事,虽被压下,但知道的人,心里都门清。这段时日,郑府一直闭门谢客,郑磐也称病未曾上朝,想来为了郑婉若,也是操碎了心。
陆观阙沉吟片刻,开口道:“请郑老将军进来吧。”
不多时,郑磐独自一人,穿着常服,步履沉稳,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靠在榻上的陆观阙,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旋即抱拳,深深行礼:“国公爷,夫人。老夫教女无方,特来请罪。”
郑磬声音低沉,那挺直的脊梁,此刻在晚辈面前,也不自觉佝偻了几分。
陆观阙微微抬手,语气平和:“老将军不必多礼,请坐。”
郑磐没有坐,依旧站着,继续说道:“小女婉若犯下如此大错,险些害了国公爷性命,老夫心怀愧疚,无地自容。”
“今日,老夫已将她带来府外,是打是杀,或是送官究办,全凭国公爷与夫人发落,老夫绝无半句怨言。”
陆观阙沉默了一下。他对郑婉若,自然是有怒意的。那淬了毒的弩箭,险些让他与孟悬黎阴阳永隔。但面对这戎马一生的同僚,他心中有些不忍。
他将目光投向孟悬黎,孟悬黎将削好的雪梨递给他,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向郑磐。
孟悬黎的眼神很平静,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
缓了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郑老将军。”
“因爱生痴,因痴生妄,因妄生恨,最终蒙蔽双眼,迷失心智,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1]
“郑小姐便是如此。”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陆观阙苍白的面容,想起那支弩箭和满地鲜血,心口仍有疼痛的余韵。
孟悬黎语调低平:“如今,国公爷醒了,我也无事。郑小姐年少冲动,行事偏激,说到底,也是可怜人。”
“不管是打杀,还是送官,都于事无补,反而徒增纠缠,让两府不得安宁,也让老将军晚年难安。”
孟悬黎见老将军垂首不语,继续道:“既然郑小姐是因执念做出此事,不如就让她在府中独居一院,静心思过,每日抄写佛经。”
“什么时候真正醒悟了,什么时候再让她出来。”
抄写经文,就是让她在日复一日的枯燥中,直面自己的内心,磨去那些疯狂的执念。
陆观阙听完,眼中闪过了然和赞同。他看向郑磐,将孟悬黎的话转述了一遍,末了道:“老将军,内子之意,亦是陆某之意。此事,便如此了结吧,望郑小姐好自为之。”
郑磐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他本以为今日至少要颜面尽失,却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堪称宽厚的处置。
他看向孟悬黎,又看向陆观阙,眼眶有些发热。
他再次深深揖下下去,这一次,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感激:“老夫代婉若,谢过国公爷,谢过夫人。日后回去,定当对她严加管束,绝不让她再踏出院子半步。”
送走千恩万谢的郑磐,凉亭内恢复了安静。
陆观阙握住孟悬黎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道:“我以为,你会恨她。”
孟悬黎靠在他肩头,看着亭外摇曳的花枝,目光悠远:“恨过。但看着她父亲那般模样……又觉得,彻底的惩罚,不如给人一丝悔改的生机。何况……”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醒了,我们还好好的,这比什么都重要。何必让一个可怜人赔上性命,让她父亲余生都活在痛苦里?”
陆观阙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我是怕你委屈。”
孟悬黎在他怀里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她不是委屈,只是历经生死,更加懂得,有些执念该放下,有些宽恕,不仅是对他人的救赎,也是对自己的解脱。
她不愿再因仇恨,困住自己和所爱之人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参考文献】
[1]引用《妙色王求法偈》
有虐的话,会提前说。55章56章稍微甜点。
第56章 掬水月在手(4)
时间如流水,这日午后,皇帝微服亲至,没有过多的仪仗,只带了几个贴身的侍卫。
皇帝缓慢步入璞园,抬眸一望,看到孟悬黎和陆观阙形影不离,在廊下散步。陆观阙脚步缓慢,比起先前的卧床不起,整个人多了许多生气。
两人正说着话,余光看到皇帝,对视一眼,携手走了过来。
“看来余太医的医术果然精湛,你这身子,恢复得倒是挺快。”皇帝在厅中上座,眼风扫过孟悬黎,最后落在陆观阙身上。
陆观阙微微欠身:“劳陛下挂心,臣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将养几日。”
皇帝点点头,端起茶盏,并未立刻饮用。他沉默片刻,眼神幽深锐利,带着审视意味,这是他作为帝王的疑虑。
孟悬黎垂着眼眸,在安静中,能感受到来自上位者的打量。
“陆观阙。”皇帝放下茶盏,声音平稳,不容置疑道,“你此次重伤的原因,你知道,朕也知道。”
陆观阙神色未变,恭敬回道:“是臣疏忽,劳陛下担忧。”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他接下来
要说的客套话。他看向孟悬黎,目光复杂,平平叙述:“朕以前,一直觉得她是你的拖累,甚至还想杀了她。”
“因为每一次的事,只要涉及到她,你就会深入险境。上一次是晕厥,这一次是险些送命。”
孟悬黎的手垂落在两侧,有些重,像被海水压住了。皇帝今日来府,又重提旧事,用意会是什么?
陆观阙眼神清明,正要开口反驳,皇帝却话锋一转:“不过,历经此事,朕倒是看明白了一些。”
他目光在陆观阙和孟悬黎之间流转,旋即微微一笑:“你们两个,一个不甘示弱,一个肯抛下生死,是天生一对才是。”
“朕从前做的一切事,都是出于你的安危,如今见你们情意相通,朕也算是放心了。”
陆观阙挑眉,看向孟悬黎,对上她的眼睛,发现她和他一样,对皇帝的话,都有些出乎意料。
皇帝见两人眉目传情,努了努嘴,站起身,走到陆观阙面前。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随意,却带有深意:“既然你身子渐好,有些事也该考虑起来了。”
“你们成婚也有两三年了,风波不断,如今既然已经说开,也该安稳下来了。这偌大的国公府,总该添些人气才是。朕还等着,喝你们孩子的满月酒。”
皇帝说完,见两人都不吭声,心下隐笑,便转身离去。
无声的微妙气氛,没有人再主动开口。陆观阙悄然上前,默默握住了孟悬黎的手。她的手有些凉。
皇帝的这番话,像风吹过湖面,阵阵涟漪后,唯有平静。孩子这个事,在她和他之间,因为过往的隔阂与分离,几乎从未真正面对过。
窗外下起了雨,云雾缭绕,孟悬黎的视野也开始变得模糊。她方才一直没说话,是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陆观阙,他虽然没提过孩子,但她明白,因为避子药的事,他应该是很难过的。
当晚,月亮没有出现。陆观阙沐浴完毕,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中衣,墨发微湿,带着些水汽,步入澄居。
外间一片安静,只有内间传来细微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