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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我悬黎珠 林镜灯 31464 字 3个月前

他循声走去,掀开帘子,绕过屏风,便看到孟悬黎背对着他,坐在氤氲浴桶中。

水汽蒸腾,乌黑长发湿润,黏在她白皙纤细的肩颈上,有一种朦胧脆弱的美。

陆观阙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从前,他们有时忙碌,有时心有隔阂,有时隐瞒,很少有这么平和的时刻。

良久,他悄声走过去,风吹过,孟悬黎大概是察觉到了。

她没有回头,身体微微紧绷,旋即放松下来,环抱着双膝,抬眸看着他,沉默不语。

陆观阙微低下头,和她说话:“需要帮忙吗?”

孟悬黎点点头,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她指了指自己的唇:“这里。”

陆观阙手臂从前面环住她光滑的肩颈,低下头,唇瓣带着清冽的气息,印在了她的唇上。

孟悬黎闭上眼睛,感受着来自他的温度和触碰。因为水是温热的,她脸颊绯红,舌尖发烫,被他吻着,眼眸湿润。

陆观阙见她没有抗拒,心下微动,一手轻柔握住她的后颈,一手小心扶着她的侧脸。

水珠顺着她的眉眼、脸颊、锁骨滑落,落在水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良久,陆观阙拉开距离,注视着她,眼底都是翻涌的情意和渴望。他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低声唤道:“阿黎……”

“我们忘掉从前,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孟悬黎肩颈泛起潮红,点了点头,声音因情动而有些沙哑:“好。”

陆观阙不再多言,将他从水中打横抱起。水花四溅,她轻呼一声,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在熟悉的昏暗中,他抱着她走向床榻。纱幔微动,隔绝了外间的月光和凉意,帐幔内弥漫着彼此的温热。

孟悬黎仰躺着,两人没有了从前的试探、隔阂或者是怒意。这一次,唯有真心和接纳。

陆观阙伤后初愈,动作虽然极其小心,但还是充满了毋庸置疑的占有。

孟悬黎看着他,他肩颈清晰,玉面红润,眼里的情欲像流水,缓缓流淌在她心口。

她忽而想到,自从那次说明白之后,陆观阙似乎就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无论是平时,还是现在,他都会一遍一遍问自己的感受,等自己点头,他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指尖的抚摸,唇瓣的流连,彼此的纠缠……一切都在缓慢而坚定地进行着。他们心有灵犀,用这种方式,一边重新确认彼此的存在,一边宣告着他们美好的未来。

汗水浸湿额发,喘息声在帐幔里交织。孟悬黎眼里蒙上雾气,在茫茫大海中,紧紧抱着他。

良久,海水慢慢退潮。陆观阙没有立刻离开,依旧伏在她身上,将脸埋在她颈间。

孟悬黎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余韵波澜壮阔,她脸颊红透,蹭着他的墨发,有一种酸软的宁静。

她抬起无力的手,抚摸着他汗湿的后背,指尖滑过伤疤,心念微动:“陆观阙。”

“怎么了?”他声音依恋得有些不真实。

“没什么,就是喊喊你。”

夜色深沉,帐幔内弥漫着情欲过后的慵懒和亲密。他们没有再说话,孟悬黎被他拥入怀中,静静地听着他逐渐平缓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孟悬黎昏沉闭上眼,渐渐睡去了。

#

时过五月,初夏气息越来越浓郁,庭院草木蓊郁冒香,日头也有了明显的热意。

可孟悬黎的身子,却还停留在冬日。晴天白日倒还好,一到晚间,尤其是入睡的时候,她像是掉进了冰窟,四肢凉阴阴的,几乎不能安眠。

这日夜里,陆观阙将她严严实实拥入怀里,试图把温度让渡给她。他低眸,轻声询问:“现在呢?还冷吗?”

孟悬黎蜷缩着身子,点点头:“也许是我体质偏寒,加之前段时日忧心过度所致。”

陆观阙的身子在余太医的调理下日渐好转,所以更能感受到怀中人异常的低温。他压下疑惑,低声说道:“这手脚凉得吓人,你先别睡,我去打些热水来。”

孟悬黎闭着眼,“嗯”了一声。

待陆观阙回来,掀开帐幔,看到孟悬黎背影蜷缩,侧脸灰白,额间直冒冷汗。他在身后悄悄环抱住她,孟悬黎缓慢睁眼,模糊道:“陆观阙,你一走,我好像更冷了。”

话音刚落,陆观阙将她打横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孟悬黎侧脸靠着他的胸膛,蹙着眉,似乎很痛苦。

“我不走。”他颤抖道,“乖,睁开眼看看我,先别睡。”

孟悬黎闷闷“嗯”了一声:“不睡。”

陆观阙握住她的脚,那脚踝纤细,足尖冰凉,在热水中,像怎么也融化不了的冷冰。

孟悬黎蜷缩了一下脚趾,想抽回来,却被陆观阙握得更紧。她摇摇头:“别弄了,明日白天就好了。”

“你抱着我睡吧。”

陆观阙蹙眉,见她如此,没说什么。他将一切收拾妥当,在床上拥着她,下意识摸了摸她手指的温度,触手冰凉,让他的睡意也散了。

第二天一早,陆观阙派人去请了余太医过来,只说请平安脉,看看夫人畏寒的症候。

余太医来得很快,仔细为孟悬黎诊了脉,又询问了她平日的饮食和睡眠。孟悬黎一一答了,只是说到月事时,声音略微低了些,说有些不准。

良久,余太医抚着胡须,面色有些凝重。他看了一眼神色关切的陆观阙,斟酌开口:“夫人脉象沉细,手足冰冷,月信不调。此乃长期寒邪入侵,损耗根本之象。”

陆观阙追问:“寒邪入侵?从何而来?她平日饮食起居,皆很注意。”

余太医的目光掠过孟悬黎,顿了顿,缓缓道:“此寒并非都是外感。老夫观夫人脉象,似是因为长期服用了寒凉的药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缓慢,字字清晰:“不知夫人从上次后,还服用避子药吗?”

内室瞬间安静下来。

孟悬黎怔忡,眼睫垂下,遮掩了情绪。过了片刻,她摇了摇头:“余太医上次提醒之后,我就没有用了。”

“那在这之前,用了多久?”陆观阙声音清淡,毫无责怪之意。

孟悬黎抬眸,看向他,回忆道:“……断断续续,有半年多。”

她从前只想和他彻底划清界限,不愿再和他有更深的牵绊,却没注意到,这药会有这么长久且深刻的损伤。

陆观阙看她愧疚,伸出手,轻轻握着她的手指,摇了摇头,示意这一切都过去了。

他目光一转,语气恢复平静

:“余太医,既然症结在此,该如何调理?能根治吗?”

余太医点点头:“国公爷放心,夫人年轻,底子尚在,并非无药可医。只是此症非一日之寒,调理起来也需时日,需温经散寒,补益冲任。”

“老夫这就为夫人拟定方子,配合针灸艾灸,慢慢将养,假以时日,应该可以改善。”

“有劳太医。”陆观阙点头。

须臾,内室又只剩他们两人。

陆观阙走到孟悬黎身边坐下,将她那双冰凉的手包裹在掌心里,轻轻揉搓着。

他声音低沉,问道:“那药,是在哪里买的?”

孟悬黎靠在他肩头,低声回道:“卖药的人,都是我信得过的人。”她摇了摇头,肯定道:“她们对我很好,不会害人。”

“许是我身子骨差,听太医的话,将养几日,说不定就好了。”

陆观阙将她搂紧了些,下颔蹭着她的发顶,没有说话。他理解她当时的处境和选择,只是心疼她独自承受了这么多。

然而,疑虑如海底的暗流,悄然在他心底划过。他虽不通药理,但也知道,即使避子药有寒凉之性,也不至于会这么严重。

这里面,会不会另有蹊跷?

陆观阙更紧拥住她,心中却有了想法。他自然是信得过余太医的,只不过,若再请个杏林高手看看,似乎会更稳妥一些——

作者有话说:节奏比较快,下章开始虐。

第57章 掬水月在手(5)

当晚,孟悬黎睡下后,陆观阙收到德叔打听来的消息,他说钱塘有位杏林高手,专治女子病症。

陆观阙步入书房,提笔写下一封信:“德叔,你明日一早,拿着我的手信,亲自去钱塘一趟。”

德叔颔首,接过信:“说来也奇怪,夫人这病,先前似乎就有,但都没怎么在意,如今看来,好像更严重了。”

陆观阙承认,那段时日,他没有和她一起生活,也没有注意到她的饮食起居,但日后不会再这样了。他会好好守着她,陪着她,不会再让她受伤。

陆观阙起身,回道:“我是怕……罢了,等人来看看再说。”

天色越来越白,像冷香灰,风一吹,太阳便出来了。

陆观阙很少有这样的心境,一切事物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他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压抑。并非他不相信,而是他深觉危险还在四周。

至于是什么危险,他猜,大概和父亲生前提到的那个仇敌有关。

他看着渐渐显露的光影,却不知道那个潜藏的人,究竟会是谁?他的目的又会是什么?

良久,孟悬黎梳洗后,打开门:“你怎么在这里?”

陆观阙颔首,揽过她的肩:“今日你不是要去何府?我送你一程。”

孟悬黎微微仰脸,笑道:“我自己去就成,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她补充道:“我日落前就回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陆观阙边走边说,“阿黎就这么走了,会想我吗?”

孟悬黎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发现并无旁人,神秘道:“你要是低一点,我就告诉你。”

陆观阙循声低头,孟悬黎踮起脚尖,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旋即松开:“明白了吗?”

她眼眸明亮,眉目如画,神色也比昨晚好了许多。陆观阙顿了顿,拉近她,加深了这个吻。

德叔本要去钱塘,可人还没走,便出了事。好不容易找到陆观阙,还见到这样亲密的场景,他只好尴尬地隐在竹林后。良久,他神情担忧,挣扎过后,扔了块石头。

两人听到声音,孟悬黎立刻拉开了距离。陆观阙怔愣,完全呆在那里。孟悬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扬起笑容:“我自己去,你先回去吧。”

不等陆观阙回答,孟悬黎就提着裙子离开了庭院。顿了顿,德叔走到陆观阙身旁,犹豫道:“国公爷,有个人要见您。”

陆观阙喉间滚动,明显还没从方才的吻中回神。他愣了一下,随意问道:“何人?”

德叔摇了摇头:“是……苏鹤。”

“什么?!”陆观阙猛然侧首,显然不相信,“他还活着?”

“……是啊。可来人,声称自己是苏鹤,还说有事要找国公爷。”德叔听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毕竟当时,他是亲眼看着苏鹤倒下的。

陆观阙眼神骤冷,压下疑问,语气平淡道:“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想来是筹谋许久。”

“把他找来,我在书房等他。”

德叔领命而去。

不多久,书房门被推开,德叔惊疑不定,身后跟了一个男子。

那男子身着青色布衣,戴着宽大斗笠,体形高瘦,整个人散发着沧桑的气息。

陆观阙递了个眼色,德叔颔首,将周围人遣散,合门退下。

苏鹤摘下斗笠,随手扔在地上,露出略显枯槁的黑发。他看向陆观阙,目光冰冷,像深秋的死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国公爷看到我,是不是很意外?”苏鹤声音沙哑,语调拉长,“死的那个,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

“国公爷要是忘了,我就替您想想。当日你放我走,就是想试探她对你的感情。可我也没那么傻,既然出来了,我就不会再白白送死。”

“所以啊,我找了个清俊小生,给他点了颗泪痣,还把我和她的所有事都告诉他,说让他演一出戏,戏演好了,自然是要给银钱的。只不过,我这钱还没给,你就把人家给杀了。”

陆观阙死死盯着他,手不禁握成拳。他不想问他是如何躲过追查,如何改头换面,因为这些都不重要,他想问的是,他为何还要出现在这里。

“你来做什么?”陆观阙声音低沉,带着厌恶和戒备。

苏鹤笑了笑,慢悠悠走过来,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书架,最后落在陆观阙脸上。

他笑容加深:“我来,自然是来看国公爷的。”顿了顿,他露出牙齿:“顺便……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陆观阙眼眸幽深,似乎有所猜测,便顺着他的话,问道:“什么秘密?”

苏鹤拍了拍手,语气玩味,字字清晰:“放心,不是大事。而是,孟悬黎。”

陆观阙猛然抬眸,呼吸急促,神情凝重,手指紧握桌案边缘,指节泛白。

苏鹤似乎很满意他这个反应,继续不紧不慢道:“她的身子,是不是越来越凉了?尤其是夜里,几乎难以安眠,对吧?”

陆观阙呼吸一滞,几近窒息。

苏鹤眼神嘲弄,摇了摇头,嗤笑道:“哦对了,太医是不是还说,她是因为服用避子药,才会如此的?”

“可你想想,那些寻常寒凉药物,怎会有这般厉害的功效?”

他向前一步,逼近陆观阙,低声道:“我再来帮你回忆一下。”

“当年她还没嫁给你的时候,患了眼疾。我当时故意接近她,就是要在她的药里,加点别的东西。那东西无色无味,银针试不出来。”

“初期跟正常人一样,但时日久了,药性深入骨髓,便会从内里,一点一点消磨她身子。她会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弱,直到某一天……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苏鹤微微偏头,看陆观阙眼眸猩红,似乎想要杀了他。他也不恼,微笑说道:“放心,没人能查的出来,到最后,她是自然衰竭的。”

“我现在

来找你,就是想提醒你,她呀……活不过今年了。”

“你呢,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陆观阙额角青筋暴起,只觉身体中的每个器官都在撕裂。他眼神带着杀意,猛然上前,揪住苏鹤的衣领,几乎将他提离地面:“你想报复我,就冲我来!”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从前可是把你当朋友的。”

苏鹤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他也不挣扎,只是扭曲笑道:“朋友?我才不稀罕什么朋友,她以为她那点施舍,就能让我对她感恩戴德?”

“我呸!”

“我要你看着她,慢慢离你而去!我还要看着国公府,彻底坍塌!就像我母亲的死一样!”

陆观阙死死盯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咬着牙,语调强硬:“母亲?你还以为这一切都是你的?”

苏鹤的眼神骤然锐利,声音带着恨意:“难道不是吗?!”

“蠢货!”陆观阙猛然将他扔在地上,传来一阵闷响。

他快步走到书架旁,从暗格里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封,重重摔在苏鹤身上。

“你自己看看,看看我父亲临死前,究竟说了什么。看看你执着了一辈子的身世,到底是个什么笑话。”

苏鹤头颅震荡,却顾得不疼痛。他颤抖着手,抓起那封信,急切抽出信纸。

他一目十行,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只剩下绝望与崩溃。

信上清楚写到,他苏鹤压根不是什么长公主之子。他的生母,只是一个心怀不轨的农妇,故意救下长公主,就是想趁机杀掉陆观阙,进而狸猫换太子。可谁知,阴差阳错间,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老国公和长公主知晓此事后,念及苏鹤尚在襁褓,便托人将他送去了许州苏家。至于那枚玉钗,是长公主抱他的时候,不小心掉下的。

“不……这不可能,那玉钗分明是我母亲送给那农妇的!”苏鹤将信纸撕碎,瘫坐在地上,双手插入发间,状若疯癫。

陆观阙居高临下,冷眼看他:“我父亲曾对我说,要我注意东都的仇敌。从长安回来后,我一直都在想,我的仇敌会是谁?没想到,居然还是你。”

陆观阙蹲下身,一把抓住苏鹤的头发。他以平静的语气命令道:“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苏鹤身体颤抖,从崩溃中稍稍回神。他盯着陆观阙,盯着这个他恨了一辈子的人,嘲讽道:“解药?”

话音刚落,他仰天大笑,笑声凄厉而彷徨:“没有解药!我当初下毒的时候,就没想过要解!”

“我原本就是想看着你众叛亲离,看着你在乎的一切全部被毁掉,但现在,我突然改变主意了。”

“我要看着你痛苦,看着你绝望,看着她死在你怀里……那画面,一定特别的美。”

“你找死!”陆观阙扼制住他的喉咙。

苏鹤呼吸艰难,眼神却丝毫不怯。他挣扎着,断断续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杀了我啊……杀了我……她就真的没救了……”

“你敢吗?”

陆观阙手臂僵硬,反应了好一会儿。他掀开内心一角,想到从前的时候,孟悬黎威胁他,他丝毫不惧怕,因为他明白,他甘心死在她怀里。

可现在,当面对的人是苏鹤时,当被威胁的人是孟悬黎时,他却有了前所未有的惧怕。

况且,杀了苏鹤,易如反掌。但杀了苏鹤之后,她该怎么办?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这不可能,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陆观阙眼神汹涌,盯着他:“你很想亲眼看着我绝望,看着我痛苦,看着我死……是吗?那我给你这个机会。”说罢,他猛然松手。

“把解药留下。”

苏鹤捂着脖子,狂乱咳嗽。不知过了多久,他艰难从地上爬起来,口吻嘲笑:“这可不行,万一她好了,你不肯死,这对我来说,岂不是亏大发了?”

“我早就活不久了。”陆观阙深知这一点,“两个月后,我会死在你面前。至于她,你日后若再敢动她,我化作鬼魂,也会让你日夜不安,疯癫而死。”

“既然如此,那国公爷就好好享受剩下的日子吧……”说完,他扔下药瓶,径直离去,消失在光影中。

陆观阙捡起药瓶后,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孟悬黎对自己的情意,从前都藏在海底暗流处,如今好不容易得到光影的开解,浮出水面,却又不得不被他亲自按回原处。

为了让她活下去,他不得不让她厌恶他,恨他,甚至忘记他。就像当初那样,他愿意为了她,丢失一切,包括他的命。

视野忽而变得很暗,陆观阙喉间哽涩,去了一趟郑府。

#

孟悬黎从何家回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下,她走进书房,不见人影,向旁边的护卫打听道:“国公爷去哪里了?”

护卫摸了摸头,回想道:“卑职不大清楚,只听德叔说,国公爷出门了。”

孟悬黎蹙眉,他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会出门?难道是宫里出事了?还是有人特意找他?

正想着,孟悬黎听到后面的脚步声,转身一望,陆观阙神情黯淡,似乎没看见她。

她走上前,拦住他的步伐,担忧道:“你去哪里了?”

“没去哪里,出门转转。”陆观阙声音冷淡,全然不似清晨那般温和。

孟悬黎心想他是在家养病憋坏了,所以心情有些不好,也没放在心上。她笑吟吟道:“我今日去看明檀,她身子恢复的不错,还说下个月要给孩子办满月酒了。”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吧?”

“嗯。”陆观阙始终没有看她,“你回去吧,我有些累了。”

孟悬黎看着他离开,心里有说不出的怪异。她努了努唇,向德叔吩咐道:“他今天神色不大好,想来是夏日热气重,给他做些去火的药膳。”

德叔垂眸,顿了顿,应道:“是。”

孟悬黎叹了口气,旋即回到澄居。她用过饭后,躺在床上,莫名想起傍晚那一幕。亲近和疏离的感觉,她能分清楚,但陆观阙骤然的冷淡,她想了许久,还是看不透。

她裹紧外袍,悄然下床,推开了门。庭院静谧,热气浮动,孟悬黎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沉默的灰暗。

她大着胆子,悄步走到主院,只见外间一片幽暗,内间却亮着一盏烛光。

陆观阙侧卧在床榻上,眉目紧蹙,似乎做了噩梦。她缓慢近前,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额头。

刚碰上,陆观阙睁开眼,直接攥住她的手,和看贼人一样瞪着她:“你来做什么?”

“我……”孟悬黎张了张口,鼻腔有些酸,“我是看你傍晚心情不大好,想着你晚上也不来找我,以为你的病又复发了。”

“我担心你,所以来看看你。”她说的是实话。

陆观阙微微蹙眉,孟悬黎的呼吸在他脸上,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子,冷冷道:“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回去吧。”

他明白,在他们最相爱的时候,把她推走,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她,都是裂心的痛苦。可当他意识到她会死去时,他更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护着她一步步离开自己,忘掉自己。

孟悬黎的眼神不无失落:“你又让我回去。”她强调道:“我不回去。”

话落,孟悬黎

直起身子,坐在床沿,开始解衣裳。陆观阙听到声音,猛地攥住她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孟悬黎眨了眨眼:“太冷了,我自己睡不着。”

陆观阙听到“冷”,愣怔了一瞬,旋即松开她,淡淡道:“回去睡吧,这里什么也没有,比澄居要冷的多。”

孟悬黎莫名有些气,他不可能听不懂她的意思,就像她能感觉出他的反常一样。

“回去就回去,就让我冻死好了。”

孟悬黎看了他一眼,侧身就要离开。她本以为陆观阙听见这话,会拉住她的手腕,然后把自己抱在怀里,道歉说:“阿黎,我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

谁知,他一点反应也没有,闭着眼,躺在床上,安心地睡去了。她走到烛台旁,猛地一口气,吹灭蜡烛:“陆观阙,你以后就别去澄居了。”

很明显,这只是句气话,可陆观阙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孟悬黎再次走到床边,放下帐幔,借着巧劲,躺在他身侧。

床榻一沉,陆观阙正要翻身,孟悬黎就躲到了他怀里,她抬眸对着他的眼睛,幽幽道:“不准让我自己睡。”

说罢,她抬起他的手臂,放在自己的腰上:“这样才行。”

陆观阙本要推开她,触碰到她的冰凉时,他的手却停下了。她的身子还是这么凉,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跑过来。

酸楚涌入心头,陆观阙强忍着情绪,无奈闭上眼:“那睡吧。”

孟悬黎还是不满意他的态度,小心蹭着他,往上吻了吻他的下颔:“你今天怎么了?从前你不这样的……”

陆观阙按住她乱动的身子,神情冷漠,平静地说:“不怎么,我从前就是这样。”

帐内昏暗,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一热一冷,仿佛两个桥梁,只能平行,不能交叉。

孟悬黎微微仰脸,眼里有薄薄的水光:“你不想我睡在你旁边,对吗?”

陆观阙避开她炽烈的目光,依旧冷漠道:“没必要天天睡在一起。”

“我知道了。”孟悬黎穿戴好衣裳,起身离开。陆观阙头疼欲裂,还是忍不住嘱咐道:“回去盖好被褥。”

孟悬黎打了个喷嚏,用他的话回他:“没什么好担心的,你睡吧。”

门被重重关上,陆观阙闭着眼,泪珠像湘江一样,从眼尾慢慢倒流,经过鼻梁,和潇水汇合,流入悲伤之地。

自从那日后,孟悬黎常常见陆观阙晨时出去,深夜才回来。她问过下人,但得到的答复,都是不清楚。当然,她只是担心他的身子,其他并没有什么。

这日天气晴好,何家办满月酒,孟悬黎起了个大早,拦住陆观阙,将帖子递给他:“你答应我的,要和我一起去。”

陆观阙沉默了一会儿,须臾方道:“今日宫里有大事,我走不开。”

说罢,他就转身离去。孟悬黎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这一个月,你对我爱答不理的,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这么……”

厌恶。

剩下的话,她没说出口,怕自己是会错了意,也怕他真的是这个意思。

“没什么。”陆观阙避开她的注视,语气随意,问了句,“最近身子还冷吗?”

“呃……”

孟悬黎显然没注意这个事,想了想,回道:“不冷了。余太医的药方很有成效,我每日都按时吃,现下已经好了。”

陆观阙似是松了口气,“嗯”了一声:“那就好。”说罢,他甩开她的手。

孟悬黎看着他的背影,只觉自己离他越来越远了,像放风筝一样,开始的时候,线和风筝都在手里,风筝随风扬起后,线也悄然脱离了她的控制。

孟悬黎低眸看着掌心,发现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知站了多久,她腿有些麻,便回澄居换身衣裳,去何府赴宴了。

隔着人群,谢明檀见孟悬黎闷闷不乐,便拉着她去了何府的阁楼。楼内清凉,悬挂着不少名家的字画,旁边也有几个赏画的郎君和娘子。

孟悬黎坐在椅上,目光望向远处的池塘。谢明檀在点评诗画,见她不吭声,悄声岔问道:“你们府上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我见国公爷今日也没来。”

“他忙。”

孟悬黎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很少同我讲话,每每见到他,他都很冷淡,像是从来不认识我一样。”

谢明檀鼓着嘴,想了想:“那……你们最近还住在一起吗?”

“也就这两日住一起了,之前倒是没有。”孟悬黎看向她,“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猜,他可能是因为你的病,怕伤到你,所以才对你冷淡的。”谢明檀以手支颐,给孟悬黎递了盏茶,“别想那么多了,陪我去看看我家姑娘。”

孟悬黎点点头:“也是,这几日我身子不冷了,他便来找我了。”

正要起身,屏风旁传来的议论声,隐隐约约飘进了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国公爷今日进宫向陛下开口了。”

“什么事?难道是关于军务?”

“军务那么多,值得亲自进宫?”那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听我父亲说,好像是为着郑家那个小姐。”

孟悬黎看向谢明檀,两人都怔了一下。

另一人惊讶道:“郑婉若?她不是因为之前的事,被禁足在家抄经悔过吗?国公爷怎么会……?”

“此一时彼一时嘛!”先前那个人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听说国公爷感念郑老将军年迈,又怜惜郑小姐一片痴心。”

“毕竟,郑小姐闹出那事,也是因为国公爷。如今国公夫人……哎,你们不知道吗?他们其实早就签了和离书,只是咱们不知道罢了。”

“竟有此事?”几人一片哗然,全然不知屏风另一旁还有人。

“千真万确,据说在国公爷重伤前,都已经交换和离书了。所以啊,国公爷如今病愈,向陛下求娶郑小姐,续弦填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这下,郑小姐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真是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

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孟悬黎已经听不清楚了。她耳边嗡嗡作响,他和陆观阙确实因为隔阂和差错,签了和离书,但没有族中耆老的见证,这和离书便不能作数。

况且,郑婉若是差点害死他的人,他要怜惜她一片痴心?然后娶她?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孟悬黎猛然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面前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洒在她身上,浸湿了裙子,她也浑然不觉。

“悬黎……这……”

谢明檀被屏风后的话,和面前的孟悬黎吓了一跳,急忙拉住她的手。

她见孟悬黎脸色苍白,神色震惊,安慰道:“这也许不是真的,你别生气。”

孟悬黎微挣她的手,声音艰涩:“明檀,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我先回去了。”她不再多言,转身就往楼下走,脚步有些悬浮。

谢明檀见状,心知大事不妙,赶紧吩咐人去宫里传信,让陆观阙给孟悬黎解释一番。

待坐上马车时,孟悬黎心跳得厉害,仿佛身体里飞进来一只蝴蝶,急忙忙在找逃离的出口。

她心知肚明,那些谣言,绝不会是真的,陆观阙不会那样对她,毕竟,他们好不容易才和好。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孟悬黎处变不惊地走下马车,径直朝着主院走去。

“夫人?”门口的护卫见她脸色苍白,像是生了病,有些诧异。

“国公爷进宫,还没回来吗?”孟悬黎声音低平。

“没……没有。”

孟悬黎的心忽而一沉,他进宫,难道真是去求那道圣旨的?

六月流火,暑气渐盛。孟悬黎坐在罗汉榻上,立在一旁的扶摇在扇风,可怎么扇,也扇不走她心里的热气。

“扶摇,你去打听打听,国公爷现在在哪里,若有了消息,让他立刻回来见我。”

扶摇应下,但还

未走出澄居,便看见陆观阙缓步走了进来。

他摆了摆手,外间愈发静谧,只剩下他们两人。

孟悬黎侧首一望,见来人是陆观阙,忙不迭起身走到他面前。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整个人看起来都比从前好了不少。

她正要开口,眼风一扫,看到了他手里握着的圣旨。

时间如流水,在沉默中缓缓逝去。孟悬黎摇了摇头,她很少冲动,也很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刻。但这一次,她话音刚落,便从他手中抢过了那道圣旨。

她的动作又快又急,陆观阙显然也没想到,脸色骤变:“孟悬黎,你这是要做什么?”

尽管他喊了她的全名,这是她最讨厌的称呼,孟悬黎也没有太在意。

她颤抖着手,慌忙展开那卷圣旨,目光飞快扫去,那些熟悉的辞令,那些褒奖的词句,然后就是那最关键的几个字——

郑婉若。

允其续弦。

孟悬黎的情绪像不倒翁,任人摇来晃去,最后又停在了原处。

陆观阙夺过圣旨,卷起来,放在炕几上。他拂袖落坐榻上,声音没有起伏:“本来打算过几日再告诉你,但听说你在何家知道了,便不想瞒你了。”

“陛下已然应允,婚期定在九月。”

九月?

孟悬黎恍惚地想,现在六月,还有三个月,他连日子都选好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的嘴唇在动,眼睛却是静的。

孟悬黎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可陆观阙始终避开她。

她走上前,双手捧着他的脸,逼迫他看着她:“你从前对我说,你这辈子只会喜欢我一个人,还说你眼里只会有我,甚至,你还说我是你的命……如今你却告诉我,你要与我和离,还要另娶旁人?”

“陆观阙,你看着我。你是不是在骗我?是不是皇帝逼你,让你不得不这样做的?你说啊!”

她试图在他的眼睛里找到往日的深情,哪怕是一点点无奈和痛苦也好。

可他没有。

他的眼神平淡无波,像一面镜子,里面全是自己悲伤失态的神情。

“我没有骗你,也没有人逼我。”陆观阙推开她的手,冷淡道,“圣旨在此,你看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悲拗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至于我们之前那份和离书,是真的。”

“在我受伤前,我就让人办妥,交给了族中耆老见证留存。和离书上面,有你我的签字画押。你回来后,心神不宁,或许没注意到上面的细节。”

早就办妥了?交给了耆老?

孟悬黎怔怔看着他,像是第一次了解这个人。原来,在他们冰释前嫌的时候,那份象征着分离的文书,就已经办好了?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就是要等她彻底留下后,然后再终止他们的关系。

那这些时日的温存算什么?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算什么?她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

陆观阙起身,没有看她:“你从前不是一直要离开?这下可以如愿了。”

孟悬黎盯着他陌生的背影,脸色煞白:“陆观阙,我不离开,你也不准走。”

说罢,她赴死般拔下簪子,抵着自己的脖颈:“你再走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

陆观阙眼神晃动,呼吸慌乱,停下脚步,急忙转身扑过来:“孟悬黎,你是不是疯了?”他的声音无意识拔高。

孟悬黎的手用了些力,细白脖颈上已经出现了浅淡红痕:“你从前对我说,你最怕……你最怕我死,我想看看……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肯留下来?”

孟悬黎拉着他的衣袖,啜泣道:“不要丢下我,我不想再被人抛弃了……”

细小的血珠在她脖颈处晕染开,陆观阙把她的簪子夺走,扔在一旁。他将她拦腰抱起:“不是我要丢下你,而是我不要你了。”——

作者有话说:两章合一。求营养液呀[奶茶]

第58章 掬水月在手(6)

“不要我?”孟悬黎摇了摇头,哑然失笑,“陆观阙,你不要我?”

她眼神恍惚,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从前难道都是在骗我?”

“丢下”和“不要”,语意相近,可在这样的场景中,孟悬黎却听出了不同的意思。

“丢下”意味着他们曾经相爱,以后分开了。在这段关系中,他们始终平等,即使是一个人先提出的。

而“不要”,则是从始至终,他都在玩弄她的心意,开心便留下,不开心便抛弃,实乃去留洒脱,没有把她当人。

孟悬黎被他抱到床榻边缘,她的目光迎着微黄的光影,积蓄良久的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面颊上淌。

她的皮肤很白,与其说像玉瓷瓶,倒不如说像雪。无论是午时的光,还是傍晚的光,只要萦绕在她脸上,都会有融化成微笑的痕迹。

然而,此时的泪,却冷冻了她的脸。

夏日傍晚,内室是暖融融的,倒像陆观阙的面色。他余光看着她恍惚的神情,嘴唇动了动,心中如同炙烤一般。

他何尝不知道这句话有多伤人,但他面对未来,他只能牺牲自己,让她平安。他要将她一步步推开,即使她恨他。

陆观阙记得金疮药在哪里,起身的瞬间,听到孟悬黎在寂静中幽幽开口:“陆观阙,你不爱我了,对吗?不,你伤好之后,就不爱我了。是我太傻,我一直骗自己,以为你是心情差,军务忙。没想到,你整日出门,就是厌恶我,躲我,避开我。”

“可你知道吗?我看着你为我挡箭,我心如刀绞。我守在你床边,生怕你醒不过来。”

“我甚至……我甚至在你昏迷的时候,打破自我,下定决心要和你在一起。我把我的心,我的一切,我的自尊都交给你。”

她声音涩滞:“你呢?你提前写好和离书,你冷落我,你要娶别人。你看着我爱你,舍不得你,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你是不是很得意?”

陆观阙背对着她,无法通过她的眼神判断她此时此刻的状态。然而,单凭这低缓又愠怒的声音,他也能明白,他的阿黎很爱他。

他从来都不是贪得无厌的人,可现在,他得到了她的爱,心里却如翻江倒海般难受。

他好想转过身抱一抱她,告诉她,我爱你。可他不能,他已经是个要死的人了,他何必要拉她一起下水?

陆观阙喉间涩滞,指尖颤抖,来到妆台前寻找金疮药,抬眸的瞬息,和坐在后面的孟悬黎,在镜子里对上了眼神。

像是溺死前,透过波光粼粼的海面,看到的最后一幕。

她乌发垂落,双眸圆亮,似乎哭过,细白脸颊上还有湿润的泪光。

陆观阙折回近前,单膝蹲下,低敛眉目,声音低沉:“你可以这样想,但我……”

孟悬黎失笑,打断他模棱两可的话,毋庸置疑道:“陆观阙,你心疼她?是吗?”

陆观阙面不改色,手指抿了一点白色药膏,涂在她脖颈的伤痕上。

他神色凝重,淡淡道:“是,我心疼她。她是因为我,才做出那些事,我想补偿她,”

药膏冰凉,孟悬黎指尖也是凉的。她透过一口气,反驳道:“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这般假惺惺,是要做给谁看?”

陆观阙见她挣扎,单手握住她的下颔,拇腹轻柔地为她涂抹:“我不喜欢欠别人。况且,我一直都是假惺惺的人。”

“从前骗过你,伤害过你,还……总之,那些都是真的。现在也是真的,如你所见,我并不爱你。”他刻意避开她的目光。

孟悬黎被迫仰脸,咬着唇,鼻腔酸胀。

她好恨他的敷衍,恨他的变心,更恨他这么对自己……

比之更重要的是,她更恨自己。她恨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样委曲求全?这样执着于他?这样悲伤失态?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点情绪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她所有的恨意与不甘,在沉默中渐渐流逝,化作长江水,无语东流。[1]

陆观阙涂完,手离开她的脖颈。

孟悬黎心绪恢复平静,盯着他,重复道:“陆观阙,你确定,你真的不要我,要她?”

孟悬黎曾听过一个故事,说有个男子受奸诈阴险小人挑拨,坚信自己的妻子不贞,于是他杀害妻子。得知真相后,那男子愧疚自杀,小人却活的很好。

为确保不是因为言语,而阴差阳错,误会对方。她想听陆观阙最后的答复。

陆观阙的眼神漠然,带着一点不屑。他站起身,坦然承认道:“是,我要她。”

“我不仅要娶她,还要让她做我唯一的正室。至于你,一直留在这儿不肯走,难道是要做外室?”他语调略高。

孟悬黎仰视他挺拔的背影。她从未想过,陆观阙能说出这般侮辱人的话。

既然他那一直都是这个答复,那她就如他所愿——拿着和离书,离开东都。

孟悬黎透过一口气,眼里只剩下燃烧后残留的灰烬。她缓慢站起来,走到陆观阙面前,瞬息间,猛地抬手。

“啪——”地一巴掌,狠狠打在陆观阙脸上。

力道之大,使陆观阙的脸偏向一边,迅速出现清晰的指痕。他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僵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去看她。

孟悬黎咬着唇,踮起脚尖,抓握他的衣领,清了清嗓子,在他耳畔低语:“陆观阙,你听好了……”

“不是你不要我,是我不要你。你的情,还有你这个人,我不稀罕。”

内室陷入安静,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须臾,孟悬黎冲他微微一笑:“不劳国公爷费心,臣女明日就走。唯愿我们……死生不复相见。”

话音刚落,孟悬黎松开手,不再看他一眼。她挺直背脊,一步快一步,朝门外的灿烂走去。

陆观阙看着她的背影,哪怕孟悬黎谴责他,控诉他,或者是直接打他,骂他,他都觉得这是他该承受的。

可现在,孟悬黎却露出笑意,没有恨意,没有厌恶,而是一种装作洒脱的态度。他明白,这会让她更加痛苦。

陆观阙步入书房,恰逢日落西山,视野陡然模糊。一个没注意,他差点绊倒:“德叔,我想求你件事。”

德叔上前扶住他,不知他为何这般沉重:“国公爷直接吩咐就是。”

“我死后,依照苏鹤做的事来看,他应该还会盯着阿黎。”

“我想请你办完我的丧礼后,去一趟岭南,将这些银钱和地契,悄无声息地交到她手里,还有,别让她知道东都的任何消息。”

“到时候,你也住在岭南,帮我在暗处照看着她。”

“她若再嫁,这便是一份嫁妆。她若不嫁,这……就是她名下的铺子和房产。至于她的未来,她愿意做什么,你就照应一下。”

“她身边的丫鬟扶摇,会些功夫,等你晚年了,再把这些事告诉她,让她继续照顾阿黎。”

“阿黎喜欢有水的地方,她晚年后,就把她的骨灰葬在岭南。东都和许州的人伤透了她的心,她应该不想回来了。”

“这……”德叔神情复杂,“国公爷这是?”

陆观阙颔首:“这么多年,这么多事,因我而起,如今也该有个结果了。日后我不能陪她,你们便帮我照看照看她吧。”

“只要她好,我就没有不好的。”

德叔猛地跪下,声音悲泣:“国公爷,说句冒犯的话。老奴自小看着您长大,深知您是个有主心骨的人。可如今,您为何要听从苏鹤的话呢?”

陆观阙摇首,将他扶起,深深叹了一口气:“不是听从,而是我输不起。”

“我可以赌自己的命,但不能赌她的命。如今她身子渐好,我本就命在旦夕,倒不如将计就计。”

“东都这边的事,我已安排妥当。等明日将她送走,咱们就按计划行事。”

陆观阙背过身,看向窗外,目光幽深:“记得,给我办完丧礼后,一定要杀了苏鹤。他不死,我心难安。”

德叔满面愁容,并不想应下,可一想到陆观阙这般煞费苦心,他只能无奈颔首:“是,老奴定会办成此事,还有夫人的事。”

#

孟悬黎在园子里坐了半响,等天际彻底暗下去,才回到澄居。她见过许多离别的场景,然而现在却寂静得出奇。

孟悬黎没有唤丫鬟,直接自己动手,打开了衣柜。里面挂着的衣裳都是他添置的夏衣,料子柔软,颜色清雅。她蹙眉扫过,便移开目光。

孟悬黎蹲下身,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了自己从前在燕京带回来的箱子。

箱子里,都是她仅存的旧物,以及后来收拾的行囊。她将里面的干净衣裙拿出来,叠好,放在能看得到的地方。

须臾,她又将妆台上的步摇钗环全部收拾起来,连同存的银票,一同打成了一个包袱。

不过一个时辰,该收拾的东西便都收拾完了,唯独剩下……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德叔犹豫说道:“夫人,国公爷让老奴给你送样东西。”

孟悬黎没有起身,只淡淡道:“你进来吧。”

德叔捧着锦盒,垂首走进来,将锦盒轻轻放在桌上:“国公爷说,物归原主。”

孟悬黎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锦盒上,她伸手,打开盒盖。里面有一张纸,上面是他的笔迹,旁边是她自己的名字……是他们的和离书。

孟悬黎拿起那张纸,低笑了一声。她没有撕扯,没有质问,只是将那张纸简单折好,放在了袖口中。

“告诉他,我收到了。”她声线低平。

德叔松了一口气,颔首应下,转身离去。

孟悬黎以手支颐,悄无声息地掏出和离书,目光落在上面。

她幼时活泼跳动,极力表现自我,目的就是希望别人能看到自己。那时的她,需要爱,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但她忘记了,爱并不是一个永恒的存在。

就像她和陆观阙的关系,并不像月亮一直挂在天上。它可以躲在云层中,也可以映在湖面上,甚至,还可以躺在泥洼中。

她第一次相信他,他骗了她。如今历经磨难与隔阂,她第二次相信他,他居然说他不爱她了。

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她有过恨意,甚至定义爱是一种极其残暴的行为,让人变得疯狂和失态,让人有一种杀掉对方的冲动。

可是,她闪过一个念头,他如此不在乎,她再疯狂,再失态,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哗然取宠罢了。与其这样,还不如离开,彻底忘掉他,过自己的日子。

孟悬黎双眼湿湿蒙蒙,始终看着他的名字,可他却不想看她。月亮悄然躲在云层后,屋内彻底陷入了黑暗。

孟悬黎摸索着上了床,面朝墙角,不知过了多久,虫鸣声渐渐隐去,她在寂静中睡着了。

梦里,陆观阙靠在她肩上,她往后躲,他蹭她,她被他围困在墙角。她正要推他,陆观阙的吻便落了下来。唇被他吮着,身子被他掌着,孟悬黎整个人陡然空虚。

荡荡悠悠,像是逛了个园子。似乎……正对了那句游园惊梦。

次日醒来的时候,孟悬黎撑着身子坐直,揉了揉额角,看向太师椅,心里有说不出的怪异感。但这种感觉只维持了几秒,就被她抛之脑后了。

#

这一日,她身着浅青色的罗裙,未施粉黛,头发用簪子挽起,浑身上下,似乎和从前的她告别了。

庭院中没有旁人,只有她和扶摇,想来是有人特意吩咐过。孟悬黎一路走到府门,正要离开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她前面。

她怔了一瞬,抬眸看他。

陆观阙身形挺拔,脸色苍白,眼下带着乌青。他拿着一个盒子,站在那里,静静注视她。

孟悬黎面不改色,目光平静掠过他:“让开。”

陆观阙没有动,将手中的锦盒递给她,低声道:“这是你的东西。”

孟悬黎咬着唇的内侧,瞥了一眼,伸手接过。她眼睫微眨,露出笑容:“所以,现在,你可以滚

开了吗?”

陆观阙正想说一路平安,却见孟悬黎不等回复,直落落走出去,唯独留下一缕属于她的香气。

陆观阙恍然失神,急忙转过身,注视着她渐渐消失的身影。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看起来挺恨他的,日后应该也会忘掉他。明明该高兴才对,可他心里却无比刺疼。

陆观阙站在原地,喉间哽涩,直到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他还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庭院中的护卫远远站着,大气不敢出。整个璞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最终,陆观阙缓慢转过身,步伐沉重,来到了幽室。这里没有窗子,光线昏暗,只有一缕微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勉强照亮了空气中的浮尘。

陆观阙反手关上门,走到椅子前,沉闷坐下,背脊略弯,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在掌心。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沉默不语,浑身散发着压抑悲痛的气息。

泪珠悄无声息地渗出来,一滴,两滴,像桌案上的烛泪,耗尽了自身的生命。

陆观阙很少经历离别,即使是母亲去世,也是后来才知道。

他脑海里浮现着她离别的背影,联想到那句“恸哭兮远望,见苍梧之深山。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2]

他用极其残忍的方式,斩断她的念想,然而,然而……

他还是放不下。

#

六月末,苏鹤在璞园书房惬意品茶,见陆观阙来了,他放下茶盏,笑了笑:“看来,国公爷倒是守约。”

说罢,他站起来,开始打量陆观阙,目光锐利:“只不过,这人送走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对她不是情深义重吗?为了让她死心,连圣旨都求来了,甚至,还演这种俗套的戏码?”

陆观阙不理他的讥讽,走向主位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要我做的,我已经做了。”

“做得不错。”苏鹤拍了拍手,“够绝情,也够干脆。”

“想必她现在,恨你入骨了吧?”他话锋一转,眼神骤冷,“那接下来,就该你了。”

陆观阙以手支颐,面不改色,像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苏鹤轻哼,不容置疑道:“三日后,我要听到你陆观阙重伤不治,溘然长逝的消息。”

“如若不然,你应该知道结果。我会一路追杀她,将她绑回来,用她的命威胁你,到时候,就不只是你死这么简单了。”

陆观阙早已料到,抬眸看向他,声音低沉:“知道了。”

他的反应太过平淡,反而让苏鹤蹙眉:“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死?对我来说,早就构不成威胁了。”陆观阙想到她的背影,看淡生死般开口,“只要她平安,什么都不重要了。”

苏鹤看着他柔和又虚无的眼神,脸上的得意渐渐凝固了。

他曾发誓一定要折断陆观阙的脊背,可现在他却发现,他摧毁了陆观阙所珍视的一切,却没能从陆观阙这里,看到预想的痛苦和哀求。

陆观阙为什么不怕死?

苏鹤猛地站起来,脸色阴沉,幽幽道:“好。到时候,我亲自刨开坟墓,看见你尸骨后,我就彻底放过她。”

“……我等你的好消息,国公爷。”

说罢,苏鹤拂袖而去,带着一股未尽兴的愠怒。

陆观阙独自坐在书房里,六月茉莉散发着幽香,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只有陷入黑暗,他才能不会想起她。

夏日炎炎,郑婉若身着胭脂雪色的纱裙,戴着珍珠耳坠,隐在书房竹林处。

刚听完一出戏,她神情复杂,缓慢蹲下身子,捂着双眼,悄然落了泪——

作者有话说:【参考文献】

[1]引用柳永的《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

[2]引用李白的《远别离》

第59章 动如参与商(1)

马车颠簸,驶离了东都的繁华。窗外景致,从规整的官道,熟悉的田舍,逐渐变成了苍翠的丘陵。

孟悬黎倚在车厢壁上,望着流丽的风景,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像小白骨朵,孤零零地悬在树上。

从小到大,她都在渴望不被放弃,然而事实却是,她一直都在被人放弃。无论是家人,还是爱人,她始终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她在遇到陆观阙的时候,并不认识他,只是从人性出发,救了他。后来,先帝赐婚,嫁入国公府,她曾以为那是脱离孟家的出路,却没想到又踏入了一个更深的泥潭。

一路上,他们相知、相爱、争吵、冷战、短暂的温情、然后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她想笑出声,可喉间干哑,呼出的声音也显得十分悲凉,即使现在是夏日。

孟悬黎抬手,按了按额角,尽力将这团云雾抛到脑后,正如将陆观阙忘记。

可能这团云雾还会出现,但她明白,总有一天,她会走出来的。至于是什么时候,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

#

去岭南的行程并不顺利。走了数日,天公不作美,她们在金陵遇上了连绵暴雨。河水暴涨,官道受阻。无奈之下,只得停靠,等雨势渐小再赶路。

金陵,六朝古都,与孟悬黎熟悉的许州和东都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潮湿,散发着浓郁的气息。

她抬头望去,目光落在远处苍翠的山峦上,密密层层,影影绰绰,是江南独属的烟雨朦胧。

扶摇在附近寻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二楼临街的上房。

孟悬黎身心俱疲,付完定金后,只想倒在床榻上,昏睡一晚,去去心中那团云雾。

然而,她刚走到楼梯转角,准备推开房门的时候,旁边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鬓发微乱,身着水绿色衣裙,容貌俏丽的女子探出头,似乎要唤店小二,目光扫过孟悬黎,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孟……孟娘子?”那女子眉眼带笑,失声唤道,“您怎么在这里?”

孟悬黎脚步一顿,怔在原地。眼前的女子,竟然是那个在东都有数面之缘,后来跟了魏渊的绿云。

孟悬黎还没反应过来,绿云身后的房门被打开,一个身着靛蓝色锦袍,姿态慵懒的男子走了出来。

不是魏渊,还能是谁?

魏渊瞥到孟悬黎,显然也是出乎意料。他眨了眨眼,目光玩味,掠过她的穿着,须臾方道:“呦,这不是国公夫人吗?怎么一个人来金陵了?倒是稀奇得很。”

孟悬黎懒得理这种人,象征性一笑,就要举步回房。

然而,魏渊似乎有兴趣,直接单手撑在门框上,挡住她的去路。他随意道:“哦不对,我差点忘了,现在应该不能喊你国公夫人。毕竟,国公爷即将续弦再娶,新夫人是郑老将军的千金。听说她从小都认识国公爷,人也长得……”

他不提倒还好,一提,孟悬黎攥着拳,讥诮道:“侯爷的腿是不疼了吗?”

魏渊知道她的意思,也不恼,嗤笑一声,语气肆意:“说到腿,我还得多谢国公爷那一顿毒打,不然我不会在金陵这么久,也不会在准备走的时候,遇到你。”

孟悬黎蹙眉,抬眸瞪他,却发现他眼眸微红,笑起来,情欲尽显。她又望了望绿云,恍然大悟,尴尬道:“还请侯爷让开,我需要休息。”

魏渊一动不动,隔着回忆看她:“我早和你说过,陆观阙那厮,最是心冷如铁,不是你的良配。”

“可你呢,不信我的话,非要相信他。事到如今,你又得到了什么?”

绿云心中不安,上前扯了扯魏渊的袖子,低声劝道:“侯爷,还是先让孟娘子休息吧,她……”

魏渊直接甩开绿云的手,孟悬黎惊讶,忙上前扶着绿云,问道:“你没事吧?”

绿云摇了摇头,没敢看孟悬黎:“孟娘子,我没事。”

孟悬黎瞥见绿云脖颈上的吻痕,猛地回首,隔空看着魏渊:“我得到了什么,这和侯爷无关。与其有这闲心,侯爷倒不如多关心关心身边人。”

孟悬黎还要讥讽,绿云却拉住她的衣袖,摇了摇头。

孟悬黎念及绿云处境,心中隐叹,也不好多言。她朝扶摇招了招手,俯耳悄声道:“带绿云姑娘去你的厢房,给她上点药。”

扶摇颔首,领着绿云离去。

孟悬黎走到魏渊身前,直落落看他:“这里不方便,侯爷若想说话,起码让我开个门吧?”

魏渊的眼神一直在她身上,或暗淡无光,或明亮如镜。见她眉眼有了温度,他微微一笑,让出道,立在门侧继续看她。

孟悬黎掏出钥匙,插入锁孔。手在颤抖,试了几次,才将房门打开。她垂眸不语,见机就要反手关门。

魏渊倒眼疾手快,直接伸手挡住门关合的地方,轻哼一声:“喂!”

“说话不算话?故人相见,连句话也不肯说?还是说,如今落魄了,连跟人说话的底气也没了?”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究竟在怕什么?”

孟悬黎本要关门夹他的手,听了他说“怕”,却停了下来。

她掀开内心一角,想起她在从前的害怕,大部分都是因为陆观阙不经意露出的行为和表情,而非黑暗

和雷电。后来她消化这种害怕,但现在,却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被旁人指了出来。

难道,她心里,还是会怕他?或者说,她还是忘不掉他?

魏渊见她茫然无措,抬手推开门,在她眼前晃了晃:“你魔怔了?还是傻了?”

孟悬黎回神,喉间滞涩,有些慌乱:“没……你有话快点说,我一路过来,累得很。”说罢,孟悬黎打了个哈欠。

魏渊背靠着门,隔空看着她:“这么困怎么行?不妨跟我喝点酒,放松放松。”

孟悬黎蹙眉,想到自己酒量很一般,便拒绝道:“侯爷若想喝酒,还是去找旁人吧,我不会喝。”

“你不喝也行,我喝,你看着,怎么样?”魏渊知道她顾虑什么,又补充道,“喊上绿云,咱们三个一起。”

孟悬黎喝了盏茶,嘴里索然无味,思及酒可以消解愁绪,便应道:“行,你去喊她便是。”

客栈不大,但因为雨天,厢房大多都是空的。他们来到一楼角落,相对安静些。窗外雨声淅沥,窗内只有他们四人。

魏渊要了一壶当地有名的金陵春,又点了几个下酒小菜。绿云安静坐在他身侧,神色有些担忧:“侯爷的腿疾才好,还是少喝些吧。”

“无妨,几盏而已。”

魏渊拿起酒壶,给面前的三个酒杯倒满。他端着其中一个,说道:“悬黎,这第一杯,总要尝尝的。”

孟悬黎以手支颐,面无表情端起酒杯,和他们相碰的瞬间,目光看向迷蒙雨雾。她几乎没有犹豫,直接仰头,一饮而尽。

酒水灼烧着喉咙,暂时麻痹了心口的愁苦。她蹙眉,忍着辣意,小声道:“这什么酒?还……还挺好喝的。”

魏渊眼眸幽深,低沉道:“金陵有名的酒,喝了能睡个好觉,你若喜欢,不妨多喝些。”

“魏渊,你问我得到了什么……”她眼眸透亮,自顾自倒了一杯,再次饮尽。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恍然笑起来,声音很柔,“这么多年,我一直迷迷糊糊,看不透任何人。”

魏渊像是在看戏,继续问道:“你能看透自己吗,”

孟悬黎显然酒量差,两三杯便开始乱说话了:“我怎么能看透自己?我的眼睛……长在前面,我看不到自己的。”

说罢,她双手捧着脸,气鼓鼓道:“魏渊,你以后……对绿云好一点吧……她对你是真心的……不然,你会后悔的…”

“不要让女子后悔,否则……你会遭到报应的。”孟悬黎夺过酒壶,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绿云始终垂首,听到孟悬黎说到她,咬着唇,悄然抬眸。面前的女子脸颊微红,眉目温柔,唇色诱人,任是她这个女子看了,也会忍不住呆滞,更别提旁边的魏渊了。

她瞥了一眼,发现果真如此。魏渊敛眸,开始还是看戏的意思,但看孟悬黎这般饮酒,眉头蹙起,显然没想到她有这么多愁。

桌上的酒壶很快空了一半,孟悬黎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开始涣散,但她还是在执着倒酒。

“够了。”魏渊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她的手。

孟悬黎抬起迷蒙的醉眼,眼神空洞,泛着水光,似乎在看什么人。她就着这个姿势,缓缓地,伏倒在木桌上。

孟悬黎额头抵着手臂,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她肩膀轻微颤抖,没有哭出声,甚至都没有明显的抽噎。

魏渊看她如此,玩世不恭的神情彻底褪去。他眼神复杂,张了张口,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

不知过了多久,魏渊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孟悬黎身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想要将她扶起来。

绿云喉间哽涩,咬着唇,小心跟着魏渊,轻声问道:“侯爷,我去给孟娘子收拾一下床榻。”说罢,她转身离去。

魏渊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孟悬黎身上。他咽了咽,声音不自觉放低:“悬黎,别喝了,我送你回房……”

酒杯边缘是凉的,魏渊的手却很热。孟悬黎动作无力,却充满了抗拒:“你滚啊……”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听起来却像撒娇。

魏渊的手僵在半空,他以为她是在骂他,脸色微沉,但看她的脸,火全消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苦笑:“醉成这个样子,还能骂得出来,就这么烦我?”

魏渊嘀咕了一句,就要再次伸手,可手还没碰到她的手臂,却见孟悬黎猛然抬头,醉眼朦胧瞅着他。

她脸颊绯红,声音里带着哭腔:“陆观阙……你滚啊……是我不要你……是我不要你……”

魏渊彻底呆住了,原来她让他滚,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那个人说的。

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值得她这么伤心?

绿云折返,正要推门,听到孟悬黎抽泣的声音,下意识捂住嘴,眼中满是震惊和怜悯。

魏渊站在原地,看着陷入昏睡的孟悬黎,又看了眼多余的手。他忽而意识到,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晚于别人的。但是,他想到她的话,却觉得应该可以趁虚而入。

窗外的雨不停,天色是虚无缥缈的黑暗,像他的脸色,看不出天晴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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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孟悬黎在酸痛中,艰难睁开眼。

她的视线渐渐清晰,陌生的帐幔顶,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酒气和清冽的男子气息。

孟悬黎动了动,想要撑起身子,却察觉右手似乎被谁包裹着,她垂眸向床榻看去,发现居然是魏渊。

孟悬黎手心传来灼烧感,像是被烫到了。她冷眼看他,动作仓促,急忙抽出了手。

魏渊在地上坐了半夜,眼底布满血丝,眼下乌青,显然没睡好。手中一空,他察觉孟悬黎醒来,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醒了?”他缓慢站起身,关心问道,“头疼吗?我让绿云去煮醒酒汤了。”

孟悬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掀开被褥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发现什么痕迹都没有。

“是绿云和扶摇把你扶上来的,我好心给你端醒酒汤,你倒好,直接打翻不说,还……抓着我的手不放。”魏渊扯了扯嘴角。

孟悬黎按着太阳穴,目光沉静,松了口气:“昨夜失态,有劳侯爷和绿云姑娘了。”

魏渊走到桌边,倒了盏温水,递给她:“不必客气,只是没想到,你醉酒是这般情形。还挺吓人的。”

孟悬黎接过:“多谢。”

魏渊坐在椅上,姿态随意,目光在她脸上流转,是审视,也是回忆。

室内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良久,魏渊挑眉,打破静谧:“孟悬黎,其实我一直都在看你。”

孟悬黎能察觉到他的打量,沉默不语,懒得抬头。

魏渊容色冷峻:“那日顺和楼一见,我就注意到你了。后来得知你已然嫁给陆观阙,看着你跟他纠缠,痛苦……我甚至想过,干脆杀了他算了。所以那次,我让绿云去帮你。”

孟悬黎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次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们。”

魏渊缓慢地说:“你是对不起我们,但我觉得,你更对不起你自己。明明答应要走,为什么还要护着他?”

孟悬黎垂眸,看着手里的水:“我不想提他。”

“好,不提他,我接着说。”

魏渊颔首:“后来,我听说你们和好了,他为你挡了箭,你原谅了他,你们似乎过得还不错。”

魏渊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那时候我就在想,既然你觉得他好,既然你选择了他……那我便不再做什么了。”

他似乎有些厌恶:“可现在,我听

说他为了所谓的权势,或者什么狗屁理由,不要你,去娶别的女人。”

孟悬黎终于有了点波动,侧首看向他:“所以呢?”

魏渊微微前倾,盯着孟悬黎眼睛,一字一句道:“他不要你,我要。”

“孟悬黎,跟我回侯府。”他语气极深沉,似在宣誓,“我不会像他那样,我会给你正妻之位,给你应有的尊严和真心。”

这突如其来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孟悬黎的心湖,不巧的是,没有泛起任何涟漪。

“侯爷。”

她放下茶盏,语调低平:“我很早之前就对你说过,我没有兴趣,也没有那份闲心,去当任何人的替身。”

魏渊瞳仁骤缩,脸色阴沉:“替身?你……”

“难道不是吗?”孟悬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侯爷最初注意到我,难道不是因为我这张脸,与你那位早逝的夫人,有几分相似吗?”

魏渊没有立刻否认,他确实是因为相似才留意到她,但后来,并不是。

孟悬黎继续说道:“而且,我不会在金陵停留太久,待这场大雨过去,水路通畅,我便会离开。”

魏渊看着她那副不在意的模样,心中莫名恼火。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冷沉道:“孟悬黎,你在这里跟我装什么清高?”

“你以为你还是在东都?你现在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人。”

他声音拔高,讽刺道:“你口口声声说恨他,不想提他,可你昨晚醉得不省人事,拉着我的手,喊了一晚上谁的名字?”

“你心里根本就放不下他,你在这里跟我演什么心如死灰?”

孟悬黎冷哼失笑:“是啊,我是喊了他的名字。”

“我恨他,怨他或许……还残存着对他的喜欢。这很可笑,也很可悲,是吗?”

她目光锐利,直落落盯着魏渊:“可是魏渊,你呢?”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要给我真心。”她的声音像一把利刃,“那绿云呢?她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算什么?还有你那位念念不忘的亡妻,她又算什么?”

“你在这里,又装什么一往情深?”

这一番的质问,精准刺伤了魏渊最不愿意面对的矛盾和虚伪。他张了张口,毫无反驳之理,因为他知道,孟悬黎说的,都是真的。

他对待感情,向来随心所欲。他对孟悬黎的执念,起初确实掺杂了对亡妻的感情,后来……后来或许更多是被她的性情所吸引,被那种求而不得的感觉所刺激。

可这份爱里,有多少是纯粹的?他自己其实也分不清。

看魏渊脸色青白交错的样子,孟悬黎摇了摇头,语气缓和道:“魏渊,算了吧。”

“爱也好,恨也好,这些激烈的东西,对我来说,都已经太累了,也不重要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雨幕,轻声道:“我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放下以前的事,然后,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孟悬黎重新看向他,眼神平静而真诚:“你也一样。别再执着那些得不到,或者已经失去的人了。”

“好好珍惜眼前人吧,绿云……她是个好姑娘,她对你的心思,我在何家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说完这些,她努了努嘴,转身离去:“我有些饿了,先去看看醒酒汤好了没有。”

魏渊独自站在原地,耳边充斥着她那句“好好珍惜眼前人”。他平生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觉得狼狈又无力。他方才的坦白,显得有些可笑。

#

接下来这两天,雨势渐小。孟悬黎大多时间待在屋里,偶尔会下楼用膳,遇到魏渊和绿云时,也只是客气点头,再无多余的交流。

魏渊一反常态地沉默,不再试图接近她,只是偶尔会用复杂的目光,远远望着她。

绿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见到孟悬黎时,眼神里常常充满着感激之情。

第三日,天终于放晴。久违的日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溅起耀眼的金芒。

孟悬黎决定即刻启程,她结算了房钱,走出客栈时,客栈掌柜匆匆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孟娘子,请留步。”掌柜将布袋递给扶摇,解释道,“这是昨日一位客官转交的,说是给娘子路上添些盘缠,聊表心意。”

“那位客官并未留下姓名,只说是故人所赠,还望娘子务必收下。”

孟悬黎目光掠过那个布袋,再抬眼,看向客栈二楼的窗子。她沉默了片刻,对掌柜微微颔首:“多谢掌柜。”然后,她对扶摇轻声道:“收下吧。”

孟悬黎没有追问,也没有推辞。如今这些身外之物,于她而言,有或没有,区别不大。既然有人愿意给,她便拿着,日后说不定能救急。

客栈二楼,魏渊的身影缓缓出现。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看着孟悬黎的马车渐行渐远。

绿云走到他身后,轻声唤道:“侯爷……”

魏渊没有回头,淡淡道:“绿云,收拾东西,我们该回京了。”

或许她说的对,他是该看看眼前人了。

马车里,扶摇将布袋递到孟悬黎面前:“娘子,这钱真不少。”

孟悬黎抿唇,摆了摆手:“以后路上用度,你来打点。”

扶摇应了一声,日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在孟悬黎脸上,留下了明灭可见的光斑。

#

一个月的光景转瞬即逝,越是往南,空气越发潮湿闷热。她们在陆路与水路转换之中,岭南已然在望。

迫近广州府地界时,河道纵横,水网密布,船成了最主要的交通工具。

这日,船航行在一条略显狭窄的河道上,水面因前几日的雨水有些浑浊,船只随着水流微微起伏晃动。

孟悬黎坐在船舱里,看窗外掠过的芭蕉林,忽然,她喉咙发紧,一阵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她连忙捂住嘴,强忍了下去,脸色发白,动作疲乏。

“娘子,您没事吧?”扶摇关切地递上水囊,“是不是晕船了?这岭南的水路比北方要颠簸些。”

孟悬黎接过水囊,漱了漱口,轻轻摇头:“可能吧,有点闷。”

连日奔波,水土不服,加上心情郁结,身体有反应也属正常。只是这呕吐的感觉,断断续续,接连好几日,都没有消失。

在清晨起身时,尤为明显。

第60章 动如参与商(2)

几经周折,孟悬黎按照暗香捎来的地址,来到了她的家。

看见孟悬黎独自前来,暗香蓦怔住,惊讶之余还有些欣喜。她身着浅蓝罗裙,急忙走到孟悬黎面前,将她们请进了庭院。

“夫人……不,娘子,您怎么来了?”暗香心里一紧,猜测东都肯定发生了大事。

“听说岭南好风景,我和扶摇便来找你游玩几日。”孟悬黎刻意避开东都的事。

暗香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忙着张罗茶水和饭食:“自然是好的,只不过,这边常有流寇。娘子若出门,需得人陪着才行。”

扶摇微点下颔:“姑娘放心,娘子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她特意亮了亮腰上的剑。

三人对视一眼,隔着温热的空气,扬起微笑。

孟悬黎靠着竹椅,目光流转,最后落在暗香脸上。她发现,这地方有些像她在许州的小院,乱红如雨,柔绿含雾,实在是惬意。

孟悬黎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她见暗香眉眼弯起,正要说什么,心中那股酸涩的恶心感,又涌入喉间,不上不下。

她偏过头,干呕了几下,胸口堵得说不出一句话。

暗香惊讶,快步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娘子,是不是路上累着了?还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症状有几日了?”

扶摇给孟悬黎递了盏茶,看起来心有余悸:“娘子这症状,快半个月了,时好时坏的。原以为是晕船,可到了岸上也不见好。”

孟悬黎脸色苍白,接过茶,小心漱了漱口。缓了一会,她直起身,按着胸口,小声道:“许是初次来岭南,有些不适应。暗香,别担心。”

暗香犹豫片刻后,挥手让自家男人去备饭食。她凑近孟悬黎,悄声问道:“娘子,您最近的月信,可还准时?”

月信?

孟悬黎撑起眼皮,琥珀色的眼睛不动,手掌却下意识放在了小腹上。她离开东都这两个月,舟车劳顿,心神疲惫,全然忘了月信这件事。

仔细想来,确实没有。难道……她有身孕了?

孟悬黎其实记不清这些事,她闭上眼睛,费力寻到了一两个细闪的记忆碎片。

她记得,那一个月,两人白日没怎么说话,但深夜时,他沐浴后依

偎在她身边,经常撩拨她。水到渠成,便做了许多次。其中有几晚,直接做到了天亮。

难不成就是那时候?

可她以前服用过避子药,体寒手凉,应该不会吧。

孟悬黎倚靠竹椅,莫名腾起烦躁。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就现在这情况,她根本没心思养孩子。更何况,还是跟他有联系的孩子。

孟悬黎深叹一口气,极其缓慢抬头,淡淡道:“暗香,你去请个稳妥的大夫来吧。”这件事,是真是假,还是确认一下更稳妥。

暗香立刻点头:“镇东有个陈大夫,口碑好,心也好,我这就去请。”说罢,她就匆匆出门了。

日光烨烨,晒满庭院,金凤细细,撑起浮尘。孟悬黎的脸颊沉醉在其中,身上却冷嗖嗖的。

她皱起眉,因为害怕是真的,所以现在心中一直默念:不要有孩子,不要和他有任何的联系。

然而,当腹部传来温热时,她的心陷入了黑暗的背面。扪心自问,她曾期待过属于他们的孩子。具体时间很模糊,也许是在成婚后,或者是在前几个月,但无论怎么模糊,都不是现在。

时间寂寂流逝,孟悬黎不喜欢模棱两可的感觉,换句话说,她不喜欢这种被命运开玩笑的感觉,这样会显得自己很被动。

她将目光放在远处,听到脚步声,是暗香带着大夫回来了。

陈大夫是个五十多岁,面容慈和的老者。他为孟悬黎诊了诊脉,观察了她的面色,询问了相关情况。

片刻后,陈大夫收回手,对孟悬黎拱手作礼,语调欣喜:“恭喜娘子,是喜脉。脉象圆滑如珠,应有两个月左右了。”

“娘子近日干呕,倦怠,都是正常的反应。不必过于忧心,好生将养便是。”

孟悬黎听了陈大夫的话,整个人像秋初的枯荷,快要开败了。她尚未回神,眼睫轻颤,手指蜷缩:“……有劳先生了。”

陈大夫接过诊金,拎着药箱便离开了。

院中,扶摇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又怕说错,便闭上了嘴。

暗香见此,恍然大悟,笑了笑:“想必娘子是饿了,我和扶摇出门一趟,回来给娘子做些滋补的饭食。”

说罢,暗香拉着扶摇往外走,到了门外,她停下脚步:“扶摇,你现在快步跟上陈大夫,买些安胎药来,我看娘子沉默不语,想来还在犹豫。但无论如何,为着娘子的身体,还是开些药比较稳妥。”

扶摇点点头,急忙窜到了陈大夫身旁。

视野里依旧是光风浮蕙,孟悬黎闭着眼,一点也不想接受有孩子这个事实。用饭的时候,她思绪混乱,简单吃了几口,便洗漱躺在了床榻上。

这一晚,孟悬黎翻来覆去,彻夜未眠。

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涟涟生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帐顶。风溜泠泠,她的脑海像是落着树叶,寂寂中,出现了两个激烈的声音。

一个声音像丹雾蛇:你不能留下这孩子!如若不然,你将会日日夜夜想到他对你的背叛!况且,你厌恶他,恨他,难道还要养大跟他有关系的孩子吗?绝对不能留下这个孩子!

另一个声音像沉水烟:孩子是无辜的,你应该留下这个孩子。这是一条生命,也是你自己的骨肉。你真的能狠下心吗?难道你要因为恨那个男人,就扼杀属于你的孩子?你以后会后悔的。

生与死,理智与情感,像两股湍急寒水,刺激着她的情绪,蛊惑着她的选择,几乎将她吞没。

孟悬黎翻了个身,目光移向窗子,天蒙蒙亮,还传来了鸡鸣声。她的耳垂很凉,似乎在提醒着她,是时候要做出选择了。

孟悬黎缓慢起身,穿戴整齐后,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湿润微凉的空气涌入心头,是一种新生的气息。远处天际,太阳笑盈盈露出头,虾子色的,像抹了一层胭脂水粉,水灵又可爱。

孟悬黎低敛眉目,手轻轻覆上小腹,感受着里面传来的热意。

杀了它吗?她再次问自己。

她摇了摇头,有片刻的凝滞,眼波回盼,做出了选择:她要留下这个孩子。

无论那个男人有多可恨,无论他们从前有多破碎,这个孩子,从她身体中来,之后便是一个独立于任何人的个体。

它不该成为她怨恨别人的牺牲品。从今往后,它只是她的孩子。它也只有她这一个亲人。

门被小心推开,孟悬黎回头,扶摇端来了安胎药,由于她起得比较早,脸上还带着困意:“娘子,刚熬好的,趁热喝点?”

孟悬黎转过身,接过药碗,疑惑道:“你们怎么知道?……”

扶摇笑道:“是暗香姑娘,她说无论娘子做什么选择,都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孟悬黎弯起眼睛,露出笑意。药尽,她口中尽是苦涩,蹙眉道:“这药好苦。扶摇,有空陪我去买些蜜饯吧。”

“好。”

#

这一日午后,孟悬黎在院中晒太阳,听暗香说起从前的事:“那日,我在岸边等了娘子许久,后来天黑了,德叔找到我,说娘子和国公爷回去了。”

“我当时又惊又怕,后来……”暗香喝了口茶,想了想,“后来得知娘子平安无事,我便回家了。只不过,没多久,岭南便有了水患。我思来想去,便把娘子给我的银钱换成了米面,分给了当地的百姓。”

“本以为要流落街头了,谁知,在半路……认识了他。一来二往,我俩觉得对方都不错,便在今年年初成婚了。”

暗香的丈夫是个勤恳的木匠,但收入微薄,勉强维持两人温饱。

孟悬黎点点头,浅笑道:“你们这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可遇不可得。”她顿了顿:“扶摇给你的那些银钱,你都收下,就当是我俩的伙食费。”

“等安稳了,我和扶摇便在镇上租个房屋住,不打扰你们夫妻俩。”虽然暗香不说,但孟悬黎还是觉得有些唐突。

“娘子别这样说,当日若不是您,我恐怕还在国公府当小丫鬟呢。如今虽过得清贫,但每日倒是挺开心的。”暗香笑起来。

孟悬黎也喜欢这样的日子,端起茶盏,吹了吹:“不过……我觉得还可以更好。”

暗香疑惑:“娘子的意思是?”

“日后你就知道了。”孟悬黎刻意卖关子,摇了摇头,不肯细说。

这几日,孟悬黎和扶摇常出门游赏,发现镇子不大,但人口挺多。镇上唯一的药铺在几条街之外,不但离得远,而且品类不全。如果有个头疼脑热,不是硬抗,就是去更远的镇东抓药。

实在是不便宜。

孟悬黎思索后,找来暗香和扶摇,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咱们开间药铺吧。”

“药铺?”暗香有些迟疑,“娘子,这能行吗?咱们似乎都不懂医术啊。”

“不看病。”

孟悬黎语气平静,显然思虑周全,“咱们只卖药。”

“我略通药理,认得不少药材。我们可以从可靠的药商那里进货,售卖一些品质好,常用的药材。不设坐堂大夫,只做药材生意。”

孟悬黎看向暗香:“你心思细,认得镇上的人,可以帮忙照看铺面,招呼客人。”又看向旁边的扶摇:“你识得字,可以帮着记账,管理药材进出。”

“这……”暗香还是犹豫,“那本钱和铺面呢?”

两人笑了笑,扶摇拿出金陵那袋金银:“这些,应该可以租一间铺面,订购一批药材。”

暗香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孟悬黎拍了拍暗香的肩,眼神坚定:“我知道这有风险,但我们得试一试,不能一直坐吃山空。有了营生,我们的日子也能更好一些。”

“你说是不是?”

扶摇也看向暗香,暗香想到孟悬黎的处境,一咬牙,点头道:“好,娘子,我听您的。我虽然不懂药,但我可以学。招呼客人,打扫铺子,都不成问题。”

扶摇也应声:“娘子,我也会好好记账,管好药材。”

孟悬黎伸手,轻轻刮了刮她们的鼻尖,笑道:“好!”

三人商定后,孟悬黎凭着记忆向镇上有经验的老人请教,拟定了一份初期售卖的药材清单,大多都是治疗风寒感冒、跌打扭伤、清热解毒的药材。

暗香的丈夫帮忙在镇上寻了一处位置不错的铺面,扶摇则负责清理打扫,定制货架、药柜和牌匾。

与此同时,孟悬黎亲自去城里,联系了几家看起来不错的药材行,仔细查验药材成色后,定下了第一批货。

不过几日光景,一间尚未挂牌的药铺便已初具雏形。孟悬黎站在门外,抬眸看了看,心中有说不出的踏实。

#

九月既望,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岭南的暑热尚未完全褪去。

药铺已经开了将近两月,铺面不大,陈设简单,药材整齐,品类齐全。孟悬黎定价公道,暗香待人热情,扶摇做事麻利,渐渐的,药铺在镇上有了些口碑。

孟悬黎的生活,随着这间药铺的稳定,渐渐步入平静和祥和。

她每日清晨起身,在院中走动片刻,用过早膳后,便去药铺打理。先是核对前日账目,接着检查药材存量,有时也会向镇上的老郎中请教更深的药理。

孟悬黎的肚子已有明显隆起,幸而岭南风气相对开放,她又是以暗香远房姊妹身份示人,没引来太多非议。

这日午后,日光熠熠,透过药铺门扉,洒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波动的光斑。街上行人不多,铺内也略显静谧。

孟悬黎坐在柜台后,正在核对一批新进的药材。暗香在整理药柜,扶摇在后院晾晒草药,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这时,几个中年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身着华服的妇人先走上前,语气有些急切:“孟娘子,麻烦抓几味药,这是方子。”她将药方递到柜台上。

孟悬黎放下手中的茯苓,接过药方扫了一眼,是治疗心悸失眠的方子。她抬起头,温和道:“夫人,这方子是给家里人用的吗?症状持续了多久?”

那妇人叹了口气,哀声道:“是给我小妹用的,她近日心神不宁,夜里也睡不安稳。”

孟悬黎边听,边示意暗香按照方子抓药,宽慰道:“夫人多劝慰令妹,这病根在心,还需心药医。”

那妇人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我们也是日日劝。只是那孩子钻了牛角尖,一时半会儿怕是想不开。”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对身边的几人感慨道:“说起来,我小妹这病,还算不了什么。”

“听说东都那位……唉,就是原本要娶郑家小姐的国公爷,陆国公,你们听说没?”

孟悬黎听到这话,表情没动,手指却顿了一下,算珠相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另一个男子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唏嘘:“怎么没听说?那可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又是长公主和老国公唯一的儿子。”

“谁能想到,那样一个金尊玉贵的人物,说没就没了。还有那个郑家小姐,这还没过门,丈夫便死了,实在是可怜人。”

妇人附和道:“可不是嘛。听说他是旧伤复发,病了好一阵子,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就这么没了……唉,真是命数多舛。”

“所以说,这人呐,甭管生前多风光显赫,到头来……不过是一死。”

他们后来还说了什么,孟悬黎没有听清。她知道陆观阙身上有伤,也知道他命数不久,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孟悬黎眼前浮现黑雾,指尖滑动,“哗啦”一声,旁边的酸枣仁被她碰翻了。瞬息间,褐色的细小果实洒落柜台,甚至还滚到了地上。

“娘子。”暗香惊讶,连忙上前。

立着的几个人也吓了一跳,停下话头,愕然回望柜台。

孟悬黎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语调低平:“抱歉,手滑了。”她蹲下身,和暗香一起,默默地将酸枣仁捡回来。

那妇人见状,以为她是怀有身孕,听不得怖人的事,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议论下去,便尴尬道:“没事没事,掌柜的您慢点,别着急。”

孟悬黎站起身,缓了一会儿,将包好的药材递给那妇人,温和道:“夫人拿好,按方煎服即可。若有不适,还需及时就医。”

那妇人付钱道谢后,拿着药离开了药铺。

孟悬黎见后面还有人,便招了招手,对暗香道:“我身子有些不爽利,你先看着铺子。”

暗香心知肚明,点点头:“娘子去后院歇歇,这儿有我和扶摇。”

孟悬黎“嗯”了一声,缓步来到后院,拾了把椅子坐下。

她记得陆观阙去燕京找她的时候,染了时疫,当时太医说他活不过三年。皇帝让他去边关援兵,回来的时候,落了一身伤。后来,他为了救她,中了箭毒,几乎活不下来。

可这些……他都扛了过去,身子也恢复的不错,为何好端端的,就死了呢?

难道,真的是旧伤复发吗?

孟悬黎轻微摇头,她不该被这些想法所困扰,或者说,不该被陆观阙所困扰。他们早就没有关系了,如今他是死是生,关她什么事?

旋即回过神,他已经死了,她告诉自己。

孟悬黎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蓦然想到从前,她坐在他身上,威胁问他:“陆观阙,你最怕什么?”他神情柔和,眼睛亮亮的,对她说:“我最怕失去你。”

当时的她,是真的爱他。可现在呢?他抛弃她,他人也死了。

这应该,也是一种报应吧。

孟悬黎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凝视着树影,没有丝毫波动。

前尘旧梦,爱恨痴缠,纷纷扰扰,也该随着他的死亡,烟消云散了。

良久,她缓慢站起身,走到柜台,见天色已黑,露出笑容:“收拾一下,准备打烊吧。”

#

十月,秋意渐深,百卉芜谢,金黄色的银杏叶片片掉落,铺满了皇宫御道。

紫宸殿后殿,门窗紧闭,隔绝了秋阳与秋风。殿内弥漫着浓郁的酒气,没人敢上前打扰。

皇帝萧廷身着素服,未戴冠冕,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他独坐软榻,握着白玉酒杯,目光落在远处的灿烂中。

萧廷刚办完陆观阙的丧仪,按国礼风光大葬,追封、谥号一样不少。朝臣们或真或假哀悼后,一切又平静了下来。

但他知道,自己手中最利的那把剑,没了。

萧廷仰头灌下一杯酒,脑海里浮现出最后一次见陆观阙的画面。

“你疯了不成。”

萧廷震怒,几乎要将热茶泼在他脸上:“你忘了郑婉若当初是怎么害你,怎么害孟悬黎了?你现在身子刚好,你居然说要娶她?”

陆观阙跪伏在地,声音低沉:“臣意已决,求陛下成全。”

“理由。”萧廷逼问,“你给朕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陆观阙沉默了片刻,直起身,平静地说:“郑老将军年迈,只有一女。臣愧对郑家,况且,臣与孟氏……性情不和,早已签订和离书,只是未曾张扬。如今臣病体初愈,府中需要人主持,郑小姐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借口何等牵强,萧廷一个字都不信。他了解陆观阙,这家伙骨子里比谁都执拗,认定的人和事,就没有办不成的。陆观阙若真对孟悬黎无情,当初就不会求旨,更不会在晕倒的时候,还念叨她的名字。

萧廷压下怒火,劝诫道:“陆观阙,你听朕一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和孟悬黎的事,朕都看在眼里,何必非要再……”

“陛下。”陆观阙打断他,语气坚决道,“臣心意已决。”

“你行,你行得很。”萧延拗不过陆观阙,沉着脸写下了那道赐婚圣旨。

“臣叩谢圣恩。”

……

萧延当时被气得直接盖上玉玺,如今想起来,却觉得处处诡异。

陆观阙为何要在身子渐愈的时候,突然娶郑婉若?还用那么拙劣的理由?甚至,态度还那么决绝?

等等,这似

乎对不上……

余太医明明说过,陆观阙恢复的很好,怎么会突然旧伤复发,连太医署也束手无策?

萧廷猛然将酒杯扔在地上,“啪”的一声,瓷片四溅。

伺候的内监听到声音,吓得浑身一抖,慌忙跪伏在地,不敢出声。

萧廷恍若未闻。

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陆观阙坚持要和离,到突然求娶郑婉若,再到这突如其来的病故,这一连串的事,实在是太过紧凑。

他是不是隐瞒了什么?或者说,他做这一切,是在保护什么?

孟悬黎?

也只有孟悬黎了。

萧廷站起身,因为腿麻,头脑有些眩晕。他扶着炕几,稳住身形,吩咐道:“来人,传朕口谕,密召暗卫统领,即刻入宫见朕。不得惊动任何人。”

“是!”内监不敢怠慢,躬身退下,快步离去。

无论真相如何,他都要查个水落石出,这不仅是给陆观阙一个交代,也是他作为帝王,不能容忍被人愚弄——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

上联:女主怀了,男主死了。

下联:皇帝怒了,作者瞎了(晚上码字码的眼睛疼[裂开])

横批:《n败俱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