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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拒绝

合作?

乔津沉吟,透过光,他观察许映还的表情,看不出他是认真还是随便说的。

“如果我们离开了,这个世界会怎么样?”半晌,他问。

许映还无所谓道:“我不知道啊,不过我猜我们攻略失败的话,会有新的攻略者进来,这里的一切也会从书的第一章重新开始,直到攻略成功。”

乔津极缓慢的眨了眨眼睛。

重新开始,意味着这些人不会再有之前的记忆,他们会重新变成书里的npc,再一次被剧情控制着,一遍又一遍。

“然后呢?”他继续问。

“什么然后?”

在郁氏医院顶层的病房里,有一双手,正在摆弄原本放在抽屉里的一块奖牌,长而白皙的手指正缓缓摩挲着奖牌上的铭文,不厌其烦。

瞬间,球场上响起了欢呼声,虽然没有什么观众,但赢球的那队,像是炫耀一般在绕着观众席小跑,相互击掌,甚至后来把前锋紧紧围住,然后高高抬起来,抛起又接住。

鼻息凌乱、下颌收紧,眼睫震颤,黢黑的瞳孔几乎成竖状,所有涌动的情绪被劈成两半,又相互撕扯纠缠,矛盾到极致,几乎要冲出男人的身体,将他分裂成两半。

男人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不动,从杨默的角度看过去,如同一座沉重的不可移动的雕像,矗立百年。

但可惜,因为乔津,郁荷真已经不受控了,不过看着面前的乔津,他又觉得很好,新玩具来了。

抽屉东西呢?

乔津想起之前黄慧英说过的话,她说先生一直在等你回家。

给男生擦干净脸和手,用棉签给嘴唇沾上水确保湿润,忙完一整套,听见对方均匀的呼吸声,男人才终于从刚刚的紧绷和疯魔中缓过神,手指徐徐摩挲着男生的手腕,那里最贴近跳动的脉搏。

有什么解开了封印,要从井底爬上来了。

不是自己躲着他吗?怎么过了哪一个晚上,又不理他了,怕自己缠上来,所以不见了?乔津心里有些失落。

杨默站在旁边,看坐在病床上的男人,把玩完毕,用小帕子把奖牌又擦拭一遍,放回了盒子里收好。

算了,就把他困在在自己身边,困在一个只有自己的地方,他看着他,他就不会去危险的地方,也只会一直看着自己,是他一个人的。

有时候写完出来喝水时,乔津会路过郁拂深的房间,房门闭合,黑暗从门缝蔓延,始终没有人回来。

里面什么都没有,乔津有点不开心,还说让他回家,结果大佬自己也没有把这里当家吧,一点私人物品都没有,和旅店没什么区别。

乔津把抽屉合上,起身出了房间。

于是勾勾手,他小声对乔津道:“告诉你,最后一次脱离,就在9月1号,早晨七点四十五分,你站在路口,拦下第三辆路过你面前的出租车,就能回去,回到现实。”

蓦然,烧的鲜红的唇微微开启,吐出灼热湿气,郁拂深的动作一滞,棉签轻轻抵在唇中,几乎和湿红的舌尖碰上。

乔津不想再看对方一眼,转身就走,却被对方叫住:“对了,以后别叫我许映还了,怪难听的,叫我叶兰西,叶子的叶,兰草的兰,西边的西。”

乔津深深闭了下眼睛,他喉咙发硬,缓了缓。

从来安稳的睡眠,因为担心自己的先生被打破了,就在今天,就在刚刚郁拂深希望乔津不被噩梦侵扰过后。

不过现在,也不晚。

从地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他做了个抬手触碰乔津的动作,但被乔津躲开了。

郁拂深起身,重新浸湿一根新棉签,低头凑近,一点点沾湿男生的嘴唇。

有一晚上,他没睡着,想要出去转转,在路过郁拂深卧室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乔津次次失望回来,渐渐也不往医院去了,只是有了个习惯,就是在睡不着的时候,会拉开自己房间的窗帘,往外面看。

会被吓到的,男生不安的眉眼在眼前闪过。

白墙上的镜子清晰映出男人此时的面庞,郁拂深和里面的人对视,熟悉又陌生。

乔津抬手,想要合上,不知道为什么,手一顿,看着那缝隙半晌,最后竟然鬼使神猜的打开了。

他一个人的他一个人的一个人的。

*

这是他来的这里的快感,尤其是在一开始不费吹灰之力,就看着郁荷真受剧情摆布,一点点沦陷的样子,这是现实世界里少有的体验,让他已经不舍得离开了。

解封后贪婪不甘的负面情绪短时间内洪泄而下,几乎要将身体撑炸,以至于苦苦压抑的面容变得扭曲苍白,犹如恶鬼。

他看向杨默,瞳孔里的黑潮涌了出来,和血色混在一起,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一样。

“你呢?”他又问乔津。

他脸上没有表情,有的只是大片大片因为灰尘过敏而引起的红,像泼在雪地里的血,化都化不开,一双漆黑眼睛烙印在血色之上,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井口。

“先生过敏”下一秒,男生眉头就皱起来了,眼皮下鼓动,整张脸像皱起的湖水,布满不安忧虑。

除此之外,手边还放着几朵粗糙的木头花,看不出这双手到底最钟爱哪一样。

毕竟直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记全同班npc的姓名,他用主角的冷漠做挡箭牌,用真实的漠然俯视着这个世界的一切,这种绝对的疏离和拥有上帝之眼的掌控感,偶然会让他觉得兴奋。

不是平常的他,是长久压抑在黑暗欲望里的他,明明是张脸,郁拂深却辨认了很久。

郁拂深觉得自己已经到极限了。

许映还怔愣片刻,陡然大笑,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他彻底撕去了脸上许映还的皮,变成了真正的自己,擦去笑出的眼泪,许映还仰头看向乔津,真有意思啊,他牙齿痒痒,再一次后悔没有早点发现。

这是许映还,不是是许映还身上攻略者的实话,他实实在在的认为,这个世界就是虚构出来的一本书,没必要在假的东西上浪费感情。

许映还笑容不减,语气真诚,一点也不像说谎:“你试试看喽,成功了就可以回家了,反正又不吃亏。”

舌尖轻轻一卷,含了一下白色的棉签,接着又无意识的吐出来,连带着潮气发出一声低低的泣音。

脖颈的青筋暴涨,连带着太阳穴都鼓胀,似乎只是克制了一瞬,就听见某种绳索断开的声音,片刻,男人的身体微晃一下,经久压抑黑色破天涌出。

对方神色认真,但也正因如此,才给人一种诡异的矛盾感,杨默总有一种看自己儿子小时候从床底下拿出珍爱的百宝箱,然后一样样爱不释手拿出来观赏的感觉。

*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和上一次郁拂深出车祸时不一样,对方始终没有见他,他恳请也没用,管家客气的赶走了乔津,连他带来的木花也没有收。

半晌,他弯腰,微微侧头,将脸贴在乔津微张的掌心,掌心有练武留下的茧、刻刀留下的疤痕,鼻尖嗅着男生的气息,用以平缓自己的躁动不安,郁拂深缓缓闭上眼睛。

他不明白原因,只觉得高皋果然是个没谈过恋爱的,这连人都不让见,怎么可能是喜欢,而那天晚上,估计也就是欲望作祟,乔津忿忿的想,说不定随便来个谁都行

关起来就好了恶语在耳侧低喃诱惑你不是一直都这么想吗?

因为剧情乔津不得不舔郁荷真可以忍、因为害怕逃开自己可以忍,唯独受伤差点死在那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郁拂深一想起来,就感觉全身的精血都不会流动了。

他缓缓伸手,微微弯腰,指尖落下枕头上,姿势离床很近,以至于似乎能嗅到一股股淡淡的还没消散的雪松气息,那是男人身上的味道。

房间的门很实木的,很厚重,凑近了仔细嗅,还能嗅到木质的香气,乔津走过去,按下冰凉的门把手,把一室的黑暗放了出来。

*

半晌,在余晖落在他睫毛上的时候,乔津睁开眼睛,语气很慢,带着某种坚持的意味:“许映还,不是书里写的就必须要发生,也不是书里没写的,就肯定不能发生,这些,你和我都控制不了。”

许映还完全不装了,似乎忘记了上一秒,还诱惑乔津一起合作,现在索性道:“我为什么要走?我得要成功之后的奖励啊,再说了这里比现实世界好玩多了,我都就决定好了,如果剧情失败了就待在这里,而且说不定我留下来,这个世界在结局结束后,还能正常运转呢?不好吗?至于我说的是不是在真的”

乔津一动不动:“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有回去的方法,你自己怎么不走?”

回家,等自己回家,现在自己已经回来了,可他呢?胆小鬼!

自己不能就这样去见他。

病房里很安静,杨默不敢劝阻站在后面当死人,医生走后,男人就坐在乔津的身边。

乔津顿了顿,片刻道:“我就叫乔津,乔木的乔,问津的津。”

乔津不知道,其实在他醒之前,郁拂深没有离开过病房,完全不理会自己已经高热到极限的身体。

察觉到不对的杨默走上前去,这一次,他还没有来得及问对方怎么了,男人就率先开口了。

青筋鼓胀的手打开龙头,瞬间水流冲出,他匆匆低头,大把大把的凉水扑在脸上,又顺着流利冷冽的面部线条滑下去,很快,领口、袖口湿了一片,整个人第一次这么狼狈,从来没有人见过这样的他。

等了他很久吗?

太丑恶了

乔津不知道许映还的想法,他顺着许映还的视线往外望去,夕阳下,其中一队的前锋在后卫的压迫下,一直稳定拿球,最终配合队员,找到守门员的盲区,一脚成功射门。

抽屉被拉开,乔津探头,结果却大失所望——空的。

“杨默,”对方道:“再找一个岛吧,越远越好,我要在上面建唯一一栋屋子。”

玩弄人性,尤其是摆布对方,才最有意思,让人上瘾。

男生毫无察觉。

杨默的声音无法再发出了,他看清了,那些粘腻窒息、源源不断的黑潮,是经久压抑的欲望、饥饿、贪婪和暴戾。

只可惜,一直都是他。

没有人说话了,乔津浑身发冷,很想要蹲下来。

听到乔津这么说,许映还盯着他看了半天,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很久之后,才续徐徐道:“我不知道,这也是我第一次穿进一本书里,或许到时候世界崩塌,也或许这个世界还会继续存在…”

两股情绪撕扯,一个要一个死,郁拂深闭眼,再三压抑,手指却不自觉战栗,片刻,他坚持着给男生湿完唇,然后起身,定定注视着男生,缓一口气后,带着一身浓郁的腥风血雨,默不作声的径直走进了病房的洗手间,锁上门。

仅仅是想到这几个字,男人觉得全身的血又重新热了起来,身体内一片哗然,他闭上眼,唇抿着,克制颤抖。

被若即若离折磨的心里难受,乔津叹了一口气,沿着床边坐下,后背靠着床沿。

他呆坐了一阵,视线落在了旁边的床头柜上,第一层抽屉没有合好,露出一道黑色的缝隙。

这让杨默想起几天前对方站在乔少爷面前的情景,和现在的平和克制不一样,那个时候的男人,是一团恶气膨胀的浓雾,他就站在男生的病床前,一句话也没有,看着医生们围着已经昏迷的男生忙碌。

许映还观察着乔津的表情,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痛也没有让他止住,他想起穿越前生活,好久都没有遇到这么有趣、能逗弄的人了,可惜了,应该再多逗逗的。

冲洗完毕,男人抬头,一只手臂撑在冰凉的洗手台上,另一只手则飞快擦拭着面前的镜子,似乎只有这样,镜子里的恶鬼才不会是他。

许映还一脸同情,一点都不气乔津刚刚痛煸自己的行为,好声好气的劝慰:“乔津,你入戏太深了,这里只是一本书,他们只是NPC,不是真实存在的,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是可以操控他们的。”

………

矗立在镜前,他垂首紧紧阖眼,静默着管理着情绪,企图重新塞回去,以至于他竟然没有意识到前后不过半天的时间,之前还想要将男生囚禁在自己身边的想法就变了。

“先生”又唤一声,虚弱如小兽,语气里满是担心和牵挂,梦里再难安稳。

“就是如果攻略成功了,这个世界会怎么样?”乔津急切。

乔津睡像从来很乖,好像无论遭遇什么,苦痛和恐惧永远不会留在他安睡的脸上,郁拂深看他睡觉,就能看饱、看踏实,他希望男生永远不会被噩梦侵扰。

里面有什么?乔津忍住谴责感,在他心目中,郁拂深是大佬,是食物链顶端的人,他太神秘了,乔津很少有看懂他的时候,以至于一想到自己马上窥到对方的一点隐私,乔津的心脏砰砰直跳。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张往日里绝对平静淡漠的脸正在剧烈波动。

房间很大,因为每天按时通风,所以并不憋闷,乔津踩在地板上,面前是一张床,被子平整的铺在上面,枕头放在中央。

在这期间,乔津从黄慧英那里打探道郁拂深已经醒了,身体恢复的不错,于是就往医院跑了好几次。

表情可以控制,但脸色很难。

“能让这些自然而然发生的,”乔津指了指窗外的球队,接着又指了指自己:“只有我们人。”

杨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似乎有东西在男人身上不断酝酿、越来越浓郁,教他不自觉地往后继续退了退。

他觉得自己之前的所有忍耐都是一场笑话。

乔津重新回到了臻境住下,他消化着许映不,应该是叶兰西说的一切,然后装作无事发生的度过每一天,陪在他身边的是黄慧英,一切又回到了他离家前的样子,假期快要结束,乔津开始忙着补作业。

可是他好乖,他梦里都在担心你,又一道声音问他,你舍得吗?他会被你吓到,他应该自由的,他喜欢自由的。

水珠从下颌落在洗手台上,发出沉重的滴答声,湿漉的水迹铺满高低错落的五官轮廓,整张脸苍白到极致,锐利的眉锋之下,那双瞳孔依旧像兽一样,充斥着再多凉水也浇不灭的欲望。

“那你说,他们在这么热的天跑了一个下午是假的吗?他们现在这么开心也是假的吗?”乔津喃喃。

乔津望着床,似乎能想到男人躺在上面的样子,半长的凉水触感的发丝散落,露出黑暗中依旧深邃的五官轮廓。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生的手指突然动了动,男人瞬间清醒,他抬头去查看乔津的情况,对方还是闭着眼睛,显然还在梦中。

只是因为男生的两句梦话,两声先生。

他能拿乔津有什么办法?

上位者,不过如此。

第 52 章 反击

杨默并不能完全明白男人经历了什么,所以对于乔津出院后,男人宁可抚摸着这些木花,却迟迟不肯见乔津的态度,不是很能理解。

毕竟现在正式拉近距离的好时候,刚刚才为乔津受了伤,这么好的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

不过这不是他该好奇的事情,在乔津出院后,男人给了二助陈子非一项任务,不仅仅是暗中保护乔津,还要陈子非格外关注一个人,今天陈子非带来了结果

杨默看着床上的东西被仔细收回盒子里,然后听见陈子非道:“先生,您猜的对,许映还确实去见乔少爷了。”

郁拂深若有若无的点了点头,他拢了下衣服,遮住皮肤上还未完全褪去的淡红。

唇色依旧很淡,轻轻开合,音调平缓:“把他带来见我,不要让乔津知道。”

*

原文中许映还第一次见到郁拂深,并不是因为郁荷真,而是在一次乐队表演的时,他们受邀请去参加在某个高档会所的演出,乐队成员们收拾妥当后,赶到会所,却被告知演出取消,原因是设备故障。

*

反正郁荷真已经没意思了,没有玩弄的价值了,不如换个人怎么样?

“你们不总说什么攻略,什么剧情、NPC的,现在,我给你安排的这个结局,你满意吗?”

叶兰西满头冷汗的发出怒吼,但重新被捂着嘴,声音只变成了一声短促力竭的哀叫,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落了下来,掉进污水池。

同样,他也不喜欢这种不知道被带到了什么偏僻地方,然后被绑着扔在地上等人光临的感觉,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叶兰西的激动一点点耗尽,开始涌上焦躁。

一个黑漆漆的圆拱形的大口在叶兰西面前张开。

叶兰西轻松下来,觉得可以应付通过。

他轻轻敲了敲墙壁,是很实的闷响,然后看着叶兰西,说了自见到叶兰西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可控的剧情给了叶兰西支撑,小说里,在这一段郁拂深并没有拿许映还怎么样,他只是问过敲打完毕就放许映还离开了,甚至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绑着他,他不会对一个才刚刚十九岁的孩子怎样。

叶兰西等着人给他松绑,但没有人动。

叶兰西想起病床上家人们指责自己的话,然后他就被剥夺了继承权,在他们看来,站不起来了,和废物没什么两样。

叶兰西终于意识到自己惹到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对方极有可能知道所有剧情线,他一直就这么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暗中操控,隐而不发,以至于剧情偏离,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过很快,他的想法还没有来得实施,就落空了。

对于这样的权柄带来的不公,和同伴们不同,叶兰西没有任何不满,毕竟在他之前的世界里,他也是这样,只不过他没有郁拂深那样的本事。

来这里不过短短几周,他就不想走了,看着对面男生如剧情发展一样,对他越来越迷恋,当下,叶兰西就决定他要待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不会回去了。

指甲在地板上划出尖利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但很快又戛然而止,他离地下室越来越近。

小说寥寥几笔勾勒不出这样的男人,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叶兰西慌不则乱地想着,没了刚刚的镇定。

不过唯一可惜的就是,乐趣终究太少了、太短暂了。

此时窗户外的日头正晒,叶兰西正好坐在窗户不远处,日光折射在他身上,皮肤火辣辣的痛,他看了眼窗外,屁股往里面挪了挪。

这样的眼神,叶兰西很熟,因为他也是这样看这个世界,和这些npc的。

当时他就认命了,知道自己成了废物,不做挣扎,不过当废物又怎么样,他还不是有大把大把的钞票花,还不是想怎么折磨人就怎么折磨人,看着那些人因为自己的刁难、或被逼迫尊严粉碎的样子,叶兰西扭曲的心里能得到一点点快慰。

在这两个小时四十分钟的等待中,叶兰西一边兴奋,一直思考,为什么郁拂深突然要见自己,是因为主角父亲的事情?还是因为发现自己向郁荷真告白,总之,原因很多。

对方面容很平静,可不知怎么,叶兰西就是在这种平静之下看见了愉悦——对方在欣赏他的痛苦、震惊和无助。

有一瞬间,叶兰西这么想。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声响,黑风衣的衣摆划破空气,凛冽肃杀意味浓重,对方路过叶兰西目不斜视,然后径直坐在了旷大房间里唯一的沙发上,落地窗的光落在对方的皮鞋上,是毫无温度的冰冷。

这是他最错误的错觉。

直到他来到了这里,上天不仅给了他健全的身体、不算差的家室、竟然还给了他上帝之眼、让他可以看清人心,看到事情的走向发展,甚至给了自己摆弄他人命运的机会,叶兰西觉得这就是补偿,补偿他前世在病床上受的那么多苦。

身后的拳头已经紧的青筋暴起,这种被NPC忽视的感觉让叶兰西很不舒服,尤其是自己还被别人的气场压制。

至于乔津,穿来这里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和剧情涌现的,还有乔津原来也是攻略者的信息,叶兰西一开始不以为意,毕竟他一直他以为对方会努力走剧情,直到顺利回家,可直到那次踩踏,在人群中他看见了男生。

叶兰西当然知道郁荷真是被郁拂深带走了,至于原因,他猜测可能和乔津有关,因为他看的清楚,那天对方问自己郁荷真的消息时,脸上满是愧疚和不安。

不过原文里,在两人见面后的第三天,许映还父亲的案子就开庭了,原告方正是郁氏,他父亲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而郁荷真也收到了自己母亲的警告。

在经过郁拂深身边时,他极力去够,去抓,去踢踹,不过想也知道,连对方的一根头发丝也没有碰到。

而所谓的脱离,就是他送给乔津的一个“小礼物”,以前总是他被人性考验,现在,他也想考验考验人性,想到这里,叶兰西的脸上就不由的勾起一个恶作剧的笑,清隽被打碎,是孩子般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那是男人靠坐在椅子上落在地板上的阴霾,如同一座沉重庞大的山,静默着呼吸,所有活物都难逃遮蔽。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离开这里。”他眼底漆成一层霜,语气也是,自始至终,没有理会叶兰西的问题。

眼看着离那个黑洞洞的底下越来越近,他惊声吼叫,撕裂的声音里满是不甘心,整张脸再没了之前的从容,他极力转头,挣脱嘴巴的束缚,企图用对方可能不知道的信息给自己一条生路。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因为担心主角受而偷偷跟上来,竟然还真的有人为了一个书里的人,不要自己的命,有意思,从那以后,不知不觉的,他的一半注意力就转移到了这条“忠诚”的小狗身上。

许久之后,先开口的是郁拂深,他问:“你喜欢郁荷真?”

郁拂深将叶兰西的反应看在眼里,他若有若无的点点头,然后起身,外面的门在这时被打开,有两个健壮高大的西装保镖悄无声息的走进来。

这样老实、忠诚、死心眼又愚蠢的人,许映还很久都没见过了。

而这个“上面的人”正是郁拂深,对方下车时,他们正提着大小的各种乐器站在会所对面,看见他的背影。

从那以后,原本对他毕恭毕敬,所有希望寄托于他的家人们就变了,甚至发展到后来,五十岁的父母要试管,再生一个,看他的眼神,就像是一个丢不急的垃圾。

什么怎样?没人能拿郁氏和郁氏的话事人怎样。

这一次,他终于近距离看清了书中最大绊脚石的样子。

男人五官冷硬,眼睛尤是,向下睥睨,黑白分明,视线连看物件都算不上,像是在看尘埃。

就在他的耐心即将告罄时,一个男人进来了。

再说,郁拂深也不可能永远攥着郁氏,再厉害,也不过就是主角的垫脚石,结局早亡。

一开始叶兰西并不放弃,他尝试努力,在无数个深夜满头大汗的用唯一有知觉的上半身活动,直到因为一次独自拖着身体爬去卫生间的经历,让他彻底放弃,那晚因为脱虚绝望他泡在水液中,直到清晨才被护工发现。

他知道是郁拂深的人,不过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来找他,但剧情早就崩乱,现在一切都可能发生。

并不是他爱上了郁荷真,而是他对这种玩弄人心的游戏上瘾了。

*

尤其是对方眼睛发亮盯着这里任何一个npc和他们认真对话,好像他们是活人的时候,叶兰西就有一种汹涌的冲动,太亮的眼睛适合捏碎,要那些光一点点在自己手里暗淡下去,所以他决定不告诉乔津自己的身份,而乔津也的确如他所料,毫不知情。

迎男人进去的是不知道是他的朋友还是会所的老板,只看见刚刚还“客客气气”请他们出去的经理站在对方身后的身后,腰弯的很深,看不见脸。

郁拂深没有给任何指示,他只是站在原地,两个保镖就涌上来,把叶兰西提起来,其中一个保镖,掏出一个食指长的遥控器按了一下,接着,一个对面墙壁上的白色缓缓退去,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银金属门。

这是他来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被这样注视和对待,叶兰西想要尽力鼓舞出一种怒火或者说一种支撑他回看过去的底气,他企图让自己支楞起来,可气还没出来,就被阴影压了回去。

“前天你见了乔津,你对他说了什么?”男人话锋一转。

叶兰西大松一口气,看来是因为郁荷真,小说里这一段剧情就发生在原主父亲被送进监狱之前,两人摇摇欲坠的恋情被发现,所以才来敲打自己的,没想到崩乱的剧情竟然还在。

叶兰西的眼睛被震惊和悚然淹没,在几秒的呆滞后,他更加剧烈的挣扎,双手死死按在地板上,还要抓住些什么,但最后还是被保镖扛起来。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带进了黑暗中,这里才是郁拂深给他准备的地方——个不到十平方的空间,墙壁柔软,脚下钉着厚地毯,没有窗户,没有光,没有水,也没有声音。

金属门缓缓关上,郁拂深站在最后的光里,看着叶兰西的绝望破碎表情被门缓缓挤压,变成了一页纸的薄厚。

那时的叶兰西还不知道,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看到的为数不多的阳光,以后没什么机会了。

叶兰西是被“请”走的,他看着面前的特助和后面四个方方正正五大三粗的保镖,掀了掀眼皮,慢慢起身。

这样的信息不对等,叶兰西将其称为穿越给他惊喜,他要好好利用。

两个十九岁的少年,想让他们清醒,有的是办法。

对于这个书中描写的大佬式人物,叶兰西没什么敬畏,更多的是一种好奇、还有不忿,毕竟剧情给对方的定位实在太高了,以至于主角攻的光芒都被压下一半,叶兰西不喜欢这种受人制约的感觉。

运动会提前倒下也不过是看对方皱着脸下不去手的样子,实在太过可怜好笑,所以附赠帮他一把而已。

“既然不想走,那就如你所愿”,郁拂深道。

叶样兰西快速回忆着主角的回答,:“郁先生,这是我和郁荷真的事情,您可以直接问我,有必要这么五花大绑吗?”说着,他扭了扭手腕。

“我迟早会离开这里的,我不会永远待在这个世界,你把我关在哪里都没有用!我迟早会回到自己的世界,你们都是一群一笔就可以画掉的假人!!!我迟早会走的!!!”

郁拂深没有回答叶兰西的问题,他始终坐在椅子上,背靠后背,姿态慵懒,片尘不染。

为什么书里就没有一个专门克郁拂深的角色,把他写那么强干什么,他又不是主角,明明自己才是主角!

叶兰西的情绪有所波动,语气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他重新找回属于攻略者的自信,直视对方,一字一句带着昭告的意味:“郁先生,我喜欢郁荷真,更不会离开他,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叶兰西有钱,家里也开公司,日子过得甚至比这里都好,只可惜,因为一次意外,他终身残疾,只能床上度过。

脑子飞快转动着,叶兰西谨慎道:“哦,乔津找我是问我荷真最近有没有和我联系,对了,郁先生,您知道荷真在哪里吗?”

越想叶兰西越有底气,他的眼神开始放肆,打量着郁拂深,甚至带上了同情的意味。

就算剧情崩了又怎样,反正自己本来就决定要待在这个世界里了,可以供他玩乐逗趣的人那么多,不比躺在病床上好多了?

那个时候他们的乐队已经小有名气,成员们也不乏家有权势的,但依旧收到这样的冷遇,男生们很不服气,低骂着,扬言要父母出面怎样怎样。

有的只有他自己。

很快,在驱车四十分钟,等待两个小时后,叶兰西见到了郁拂深。

叶兰西的后脑开始流汗,他太轻敌,也太自大,他咬住牙关,忍住气弱,也忍住发问,不想也不能露怯。

叶兰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乔津,这关乔津什么事?

对方的气场太压人了,以至于他抬不起脖子,之前的那些不忿如同笑话一样,他只能听见对方用指节叩着椅背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眼前是男人的小腿,西裤包裹,线条张呼,力量隐而不发。

特助和之前总跟在郁拂深身边的那个不一样,这个爱笑,叶兰西回忆剧情,是郁拂深的二助,好像姓陈,会手脚功夫,之前在某个边境国家做过雇佣兵。

叶兰西则是坐在地板上,也不知道是地板凉还是顺着门缝吹进来的风凉,他竟然没有克制住,打了个冷战。

叶兰西察觉不对劲,他立刻挣扎,但一句声响都来不及发,就被保镖钳制,嘴巴被死死堵住。

叶兰西头低了低,背在身后的手开始慢慢握拳,他受不了这种被审视的感觉,像是羞辱。

这样的气场不是早早躺在病床上、没有任何实权的叶兰西可以相比的,刚刚在等待中滋生的怒火像泼了水的火苗,能冒得的只有虚弱的黑烟。

后来叶兰西才得知是因为有“上面的人”要来,喜欢安静,所以才叫停了演出。

另一个保镖走上前,门被缓缓打开,没有声响,但保镖推门的两只胳膊肌肉青筋胀起,可想而知有多重。

叶兰西等郁拂深开口再询问,但等了好久对方都没有说话,半晌,只听见一声轻笑。

对方才是真正能够摆布他人命运的人。

太蠢了,哪有什么中途离开的方法,不对,或许真的有,但谁又能知道呢,再说了一开始不是都告诉他了好好走剧情才能回家,看着对方明明已经惊讶到不行,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叶兰西的心理再一次得到满足。

机会,郁拂深只给一次,只是叶兰西在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自己放弃了。

他被生生缝在了郁拂深为他写的结局里。

而在此之前,被这样对待的攻略者已经数不胜数,唯一逃脱过的只有乔津。

第 53 章 发烫

郁拂深迟迟没有回臻境,乔津也没有再去医院找他,和叶兰西见面也已经过去一周多了,在这一段时间,乔津一直在思考着叶兰西说过的话。

临近中午,黄惠英在做饭,乔津打了声招呼,放下包走进了很久没有光顾的训练室,窗明几净,器材安静的站在原地,踩在脚下的地毯依旧柔软舒适,一切都像离开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乔津累极了,他脱鞋,赤脚倒在地毯上,身体酸痛,但大脑却依旧活跃,他思考叶兰西说的信息。

脱离,就是离开书中世界,返回现实世界,从叶兰西的描述中,之前他还经历过脱离,一次是被困在电梯夹层里,一次就是在雾朦山的暴雨中。

乔津无法确定叶兰西的话是不是真的,他一遍遍回忆着全文,全文对于这两个事件几乎没有着墨,不知道是因为剧情崩乱的原因,还是因为这些事情对助推主角攻受的感情线没有作用,抑或者就是叶兰西说的那种可能。

是他们离开这里的机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乔津越想越觉得好像那些意外都不是意外。

但不管怎样,乔津自己肯定是不会按照剧情继续往下走了,简直缺德丧良心,不过如果不走剧情他要干什么呢?如果真的像叶兰西说的那样,可以离开的话,要走吗?

郁拂深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才打断了乔津感激涕零的表达。

那天面对叶兰西的振振有词、一腔孤勇,如今冷静下来后,已经泄了一半,还剩下一半顶在乔津胃里,不上不下。

竟然是许久没有见的先生。

他轻叹了口气,是乔津从来没见过的无奈,弱化了他身上的那种生人勿近的气质,多了几分生动和活气,乔津无意识被吸引,凑近了看。

其他人都没有。

“说完了?”郁拂深打断了乔津的打量。

“先生,对不起”他道歉,因为男人为救自己,过敏住院,乔津羞愧,下意识把头埋得很低。

“先生”有一段时间不见对方了,乔津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一股脑爬起来,飞快跑到郁拂深面前,仔细打量对方,尤其是脖颈那块,好在皮肤干净。

也不是没有可能。

躺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揪着地毯,忽然,身后传来三声不大不小的叩门声。

乔津又是道歉,又是道谢,恨不得下一秒就跪下来,给自己的救命恩人磕三个响头。

“没什么大碍了,就是最近有点忙了,好了,出来吃饭吧。”声音很自然,只是语速很慢,像是从缝隙里挤出来。

前面还好好的,听到乔津说到后面,郁拂深微微蹙眉。

“说话的时候把头抬起来,看人。”

乔津连忙转过头,看见了门口站着的男人,他使劲儿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不是眼花。

乔津哀嚎一声,照头给纠结的自己梆梆两拳,乔津,不做剧情任务是你良知未泯,心存善念,这样已经很可以了,你现在还想怎么着,真准备揭竿起义,留下来不走了,你不想回家了!

浑身发烫,尤其是脖子到脸,像红色的水墨一点点晕开,那是无法克制激动和羞赧的毛细血管,它们肆意在乔津身体里冲撞。

有气息从淡色的缝隙中逸出,很缓很慢,散在乔津的唇上,那是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酥潮,乔津的唇反射性的颤抖,他无法克制,神经刺麻,瞬间传导到身体各个角落,最后击中乔津的大脑。

乔津啊,该拿你怎么办…

和现在一点也不一样,乔津觉得有点可惜,那天夹道太黑了,他没能好好看看对方的表情。

视线落在男生开合的唇上,郁拂深还知道,和自己说话前,男生会再舔一下下唇,这是男生给他的,专属于他的潜意识。

不能吓到他,他不喜欢。

乔津哪敢不从,他犹犹豫豫抬起头,睁大眼睛,和男人对视。

乔津说得诚恳认真,算一算,他欠郁拂深的越来越多了,之前都是物质上的,可这一次,对方救了他的命!

看来身体恢复的不错,没怎么瘦,皮肤也恢复了,气色嘛,没看清,一会儿再偷偷看看好了。

对方瞳孔黑白分明,如同一潭静流深水,恍然间,乔津想起了在救自己时的那对眸子,没有静和深,只有担心、不安、紧张,所有的情绪显而易见。

男生说话的时候,郁拂深也一直在注视对方,男生有个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小习惯,每次觉得紧张的时候,说话时都会无意识的吸一口气,语速先慢,最后一点点加快。

乔津曾经和郁拂深近距离过面对过,那还是在很久之前臻境停电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的心跳不会这么快,快得要吐出来,对方的五官也没有这么清晰,让他震撼。

身体僵直,乔津一动不动,太近了,简直太近了,他连呼吸都不敢,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气息,会和对方的气息纠缠着,再一起吸入彼此身体里。

乔津点点头,察觉到自己距离有点冒犯,正要往后退,却被对方大手一伸,揽住了后脑,拦住了退路。

盯着男生不断张合的唇,呼吸猛地一乱,须臾,在达到极限之前,他飞快垂眸,遮盖所有情绪。

话落,男人转身离开,对方的反应不咸不淡,乔津倒有些别扭了,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他愣了三秒,有些失落。

五官、轮廓、线条、折叠度,挑不出一点错,兼具精致和成熟,眉锋锐利,瞳仁如渊,看着乔津的眼神专注的令人头皮发麻,有一种危险而吞噬的意味。

乔津回神,摇摇头,急切的又重复一遍刚刚才问过的问题:“先生,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真的不难受了吗,抱歉,都怪我,自己走路不操心,还害你差点没了半条命!”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筷子,乔津抠着椅座,嘴唇舔了又舔,最终把头埋进地底下。

可是他要是走了,这个世界该怎么办?这里会发生什么,是不是会像叶兰西推测的那样,重新来过?

郁拂深走有些快,乔津蔫蔫跟上后,眼睛偷觑眼前的背影。

所以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到底要不要去那个路口看看啊?回家不好吗,干嘛这么在意这个世界啊,你多大能耐自己不清楚啊,就算留下来,又能干什么啊?你什么意思啊,不会真要准备不走了?

快压抑不住了。

男生的鼻尖时不时擦过男人的领口衣料,甚至蹭到了对方脖颈的皮肤上,微凉的皮肤被湿润蜜色的鼻尖轻轻,然后很快移开,只是一秒一瞬,那片皮肤就如同燎原一般,很快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是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在兴奋涌动。

对方穿着难得休闲,简单的白T、黑裤,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敲门的手自然垂落,手腕上的腕表泛着低调银光,和他今天慵慢的气质很搭。

郁拂深凝视男生,心底缓慢默念。

男人的视线终于再次落在乔津身上,短短几步路,他已经恢复平常,收敛情绪,一点异常都看不出来。

郁家人刻在基因里的,除了矜贵病,还有就是让人难以移开眼的脸。

接着,男人的脸猛地逼近,乔津避无可避,瞳孔瞬间就被对方的五官占据。

“你的身体还好吗?最近怎么样?”原本男人一直不回来,乔津是有点小脾气的,可现在对方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就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像只小狗一样到处嗅嗅闻闻。

菜一盘盘上齐,黄慧英借口有事,摘下围裙拎着包就走了,门一关,房间里只剩下乔津和男人。

“我之前去过医院好几次,不过都没见到你,对不起,拖累你了,不过还是谢谢你,救了我。”

乔津挠挠头,接收到黄慧英的眼色,清了清嗓子,坐了下来。

乔津不敢在他的脸上停留,喉咙乱滚,匆匆垂眸,视线又掉进了更危险的地方——对方的唇。

想到这里,乔津一阵头疼,他用手抱住额头,表情痛苦的在地毯上打滚。

正是乔津送的那支。

跟着郁拂深一前一后的坐下,两人都没动,之前乔津会帮着黄慧英打打下手把菜端出来,可今天他把这事忘了,直到对方端着盘子出来,才想起来,连忙就要站起来,被黄慧英按下了:“你坐着,陪陪先生。”

手抱臂,状似慵懒的倾听,实际上,隐藏在暗处的指尖没有节奏的发颤,不得已,被主人藏进掌心握拳。

郁拂深竟然回来了,乔津捏了自己一把,确定不是在做梦,真的是先生!

“乔津,我只是过敏,我的身体没那么脆,你也用不着这么紧张。”郁拂深道,看着男生离自己越来越近,掌心的指印越陷越深,烙出血印。

眉骨一紧,压住眼睛,郁拂深不动声色吸气,面容维持以往的不动声色,面具服帖。

指尖战栗着想要落在男生毛绒绒的头发上,想要扣在腰上,或者摩挲在脆弱的后颈上,最后再一点点渡过全身,一处都不放过。

大脑嗡鸣,像拉响的警报,和震耳欲聋的心跳一起,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哪个更响一些,但奇怪的是,越是这样,乔津的听力就越清晰,他听见了男人喉咙的震动,每一帧,都听见了。

“津津,没有一个人、一件事是你该道歉的,别道歉,尤其是对我。”

第 54 章 乔津的好奇

该立刻挣扎的,该一把推开对方,然后站起来,立刻、不要犹豫的离开这里。

乔津的腿用力,感觉到的只有一阵酥麻,别说腿了,他哪里都是软的。

视线交错、一追一逃、眼睫震颤、如蝶振翅。

乔津见过郁拂深的这样的眼神,就在自己要向郁荷真告白的那个晚上、雨中,男人瞳孔湿透,寒气中满是黏稠浓郁的黑沉,他视线锁定,有活物在死寂的瞳孔中张牙舞爪,他压的勉强。

一如现在。

在对方越来越深的瞳仁中,乔津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淹没、被包围、被迫沉沦。

在黑水要淹没的口鼻的一刹那,乔津颤抖着发出声音:“先生”

郁拂深缓缓闭眼,知道是什么吓到了乔津,他眼睫意外的浓密,落下的时候,在卧蚕处形成一道浅浅的阴影,锐冷被勾勒,带出温柔的意味。

乔津挠头:“不不喜欢”

也很疗愈。

各色的珊瑚礁里藏着各种小鱼,有身体像漂浮小叶子的棒球鱼,亲人可爱,围着郁拂深转,一个追一个,乔津看不清郁拂深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对方是很愉悦的。

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夕阳不热,但乔津的脸很热,他张开嘴巴,特别想要问郁拂深一个问题。

陈子非敲了敲门,半响,里面传来声音,推门而入,看见郁拂深坐在沙发上,靠着坐背,正在按着眉心,眼角有些红血丝,皮肤更白。

*

郁拂深没有多说什么,他拿过旁边的平板,划了划,然后递给乔津。

海的味道,我终于知道了。

“其他人呢?”乔津问。

乔津完全说不出话来,郁拂深翻着行程单,然后指着上面的其中一行,对乔津道:“乔津,要试试深潜吗?”

“别担心,有办法解决的。”郁拂深安抚的勾了勾唇,他不常笑,因此一点点笑意在他脸上都如稀世流星,好看,但稍纵即逝。

二助陈子非曾经劝过郁拂深不要吃新研发的抗过敏特效药。

乔津站在前厅,左看看,右瞧瞧,除了服务人员以外,没有看见其他人。

“就这个。”

司机载着一行人前往不远处的私人庄园,乔津坐在沙滩车上,在到路边茂密的热带植物林中,看见了越来越近的灰白相间的屋顶,直到车停在庄园面前,他才忽然发现,这个庄园一半建在陆地上,一半则是建在水里。

“我想看海。”乔津没见过海,不管是在现实还是在这个世界,当然这只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因为刚才在翻照片的时候,他忽然想知道如果自己选这么一个地方,郁拂深会是什么态度。

喜欢自己吗?

“陈子非就是。”

春岛的一切都是慢的,海浪拍击岸边是慢悠悠散开的,海风是有一搭没一搭吹拂、寄居蟹是走一步歇一步的,就连海平线上的白色帆船也缓缓漂浮着,并不着急靠岸。

手里的平板瞬间一沉,乔津惊愕,往下滑的手指也不动了,什么意思,这是要带着他一起出去旅游吗?就就他们两个人吗?

半晌,两人身边只剩下海浪一声声的拍打,太阳已经被海平面吞噬过半,阳光开始减少。

乔津无语加惊诧:“就他一个?”

三天后,私人飞机在漫长的飞行后,落地地图的南边。

和他想象的一样,染上春岛阳光的郁拂深很好看嗯,特别好看。

乔津从私人飞机上下去的时候,率先嗅到的是海风的气息,淡淡的咸腥夹杂着阳光,让他有一种在美好时光海苔生产工厂的感觉。

他们深潜了大概四十多分钟,就回到了海面上,此后的几天,两人又一起去看了日出,去海钓、去冲浪、再离开这里的最后一天晚上,两人一起去看了日落。

毕竟他对阳光过敏,海岛并不是最佳的游玩地点。

特效药品虽然见效快,但这样的药品往往对人体产生副作用也很强,即使在郁氏实验室里,药品已经研发到第五代,并且经过了临床试验,但是放在郁拂深这种归根结底是基因遗传信息在作祟的病体上,不良反应还是很强烈,如头痛、头晕、嗜睡、乏力、肠胃不适等,但奇怪的是他目前没有察觉到郁拂深身上的不良反应,

郁拂深说那是郁氏研制的一种对抗过敏,缓解免疫细胞剧烈反应的药物。

郁拂深的笑意更深了,他唇笑起来很饱满,这说明他也是真的开心,但他依旧不抬头,看着相册里的照片,这让乔津觉得矛盾,对方开心的情绪中似乎还夹杂着其他什么东西,好像总给人一种要分离的感觉,乔津心刺了一下。

乔津从沙滩走进庄园的前厅,只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庄园的主色是白色、灰亮色,就像椰子壳一样,在两片蓝色天地中显得尤为清新,设计也非常简约大气,内里的家具原木、编织物居多,很有乡村的氛围感,和郁宅的庄重严肃完全不同。

温热的,是海岛阳光晒过的温度,和在首京的郁拂深不一样的温度。

郁拂深不自拍的,乔津知道,这个相机里除了风景照就都是自己的照片,内存已经满了,他见过郁拂深问管家要了一张新的内存卡。

郁拂深并没有一直盯着日落看,他在摆弄手里的相机,乔津好奇,凑过去一看,正翻到的一张照片是自己,他穿着花衬衫、沙滩裤,手里拿着一根快化了的甜筒,逗管家养的萨摩耶。

“哎,别别别,我再重新选一个!”乔津一看对方当真了,连忙叫停。

思考了一下,乔津摇摇头。

其中一只还慢悠悠的游过来,有意无意用胸鳍蹭了下乔津,乔津不动,眼睛满是惊喜,这触感太奇妙,凉凉滑滑,他看向郁拂深,却发现对方真浮在不远处,给他拍照片。

可毕竟和其他人不熟,乔津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就是郁拂深带着自己上旅游大巴,周围的人纷纷站起来恭维道郁总也带孩子出来旅游啊,自己则拽着郁拂深的衣角,背着装满零食的书包站在男人身后,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可是你的过敏”

“有事?”郁拂深闭上眼睛,似在缓解,但脑中的神经不知疲倦的回放着那天那个攻略者不知死活的叫嚣,我们总有一天要离开的不属于这个世界我马上就要脱离了这里困不住我的

乔津望向郁拂深,郁拂深并没有穿的严丝合缝,相反,和乔津一样休闲。

怎么想,怎么奇怪。

他没有特意出去玩过,也没有人问过他想去哪里玩,有什么打算。

忘不掉的又何止乔津一个。

乔津从来没有想过,原来郁拂深也不仅只是能坐在郁氏顶楼里当一个优秀的掌舵人,他也是有自己的喜好和特长的,潜水就是其中一项,听陈子非说,大学时候郁拂深就是潜水社的,水性很好,甚至为此还考了教练证,交过一些有过共同爱好的朋友。

“看一看,想去哪些地方,我最近没有工作安排。”郁拂深道。

直到他看见郁拂深漂浮在小黄鱼群的漩涡中心,被小鱼们热切环绕着,对方长长的脚蹼悠悠摆动着,并不触碰它们,任它们在自己衣服上蹭过,带着温柔包容的意味。

“就你的同事们呢,他们肯定也有选这里的吧,怎么不见人?”

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男生轻轻点了点上面的人脸,然后抬起头对还在呆愣中的郁拂深道:“这下,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坐在船上,乔津穿好水母衣,由郁拂深帮他穿好装备,佩戴面镜和呼吸管,和他一起下水。

“让我教你吧,好不好?”他声音很低,像春岛沙滩上的砂砾摩擦一样,看着乔津的眼睛还是黑白分明,但仔细观察,黑白的衔接处带着点点弧光,那是春岛太阳折射进眼里的阳光。

第一潜是4-5米,郁拂深一直在后面“拎着”自己,帮他拨正方向。

手势一出,乔津点点头,两人开始下沉,渐渐的周遭变得安静,耳朵里不再有任何声音,有的只有乔津自己的呼吸声,很有规律,

半晌,他缓缓松开手,向后靠去,主动拉开两人的距离,眼睛还看着乔津,乔津则懵着,他没意识到自己的脸很红,只觉得脖子往上都很烫,后背的鸡皮疙瘩不知道起了几层。

如果郁拂深不是郁氏的董事,没有郁氏的基因病,应该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吧。

果然很好用,一下飞机,面对那么剧烈的紫外线,郁拂深的皮肤竟然一点事情都没有,更没有其他过敏征兆。

看着同样穿着水母衣的郁拂深,这几天他也算是对郁拂深有了新的认识,自己的潜水知识都是他教的,对方很有耐心,甚至还提到了一点大学时候,他在其他海岛潜水的趣事。

乔津回神,匆忙转头望向日落,那颗熟红的蛋黄离海平面更近了,橙色变的浓郁,和海水形成分层,像酒吧里的高脚杯里的鸡尾酒,色彩艳丽诱惑,海鸟只剩下几只在盘旋,发出一两声叫,比不上脚边的浪花声音大。

郁拂深肯定:“就他一个。”

在来到这里的第七天,乔津第一次跟随郁拂深深潜,再此之前他已经跟着郁拂深还有教练学了几天潜水技能、出海实操、常用的潜水手势和潜水装备的使用,因为在体校的游泳基础,他学的很快,水感也很好。

好半天,乔津才找到声音:“我不会。”他勉强会游泳。

然后,他又指了指自己装备:“这里还有一根救生吸氧管,你的也有,如果有任何问题,我们都可以共用一个氧气瓶重新回到海面。”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也不知道乔少爷自己明白没明白。

天气晴朗,阳光照射,海底的能见度非常不错,乔津伸手抚摸着白沙地,忽然感觉头上一阵阴影压过,视野瞬间昏暗,他抬头一看,是鱼群,单只很大,白白的鱼肚正从自己眼前慢悠悠的飘过。

心瞬间空了一下。

这里人烟稀少、海底透蓝,栈桥上落满白色海鸟,还有几只低低盘旋在不远处的海面上,偶然发出捕捉到猎物时的胜利歌声。

郁拂深把单子递给乔津,乔津伸手,哪知对方却突然一扬手,单子在空中转了个半弧,乔津没摸着单子,只摸着了郁拂深的手腕。

乔津的喉咙一顿,郁拂深的皮肤很白,如果太阳落在上面,会给他纯黑的睫毛染上金色,应该会很好看的。

“对了,郁荷真暑假过后,应该就回来了。”长久的犹豫后,郁拂深的声音响起:“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

坐在沙滩上,沙子还带着余热,海平线上的太阳却撑不住了。一点点向海平线上滑,熟红的光透过云层晕染成橙色,落在逐渐安静的海面上。

他想错了,看来还是有反应的,只是郁拂深擅长掩饰,尤其是在乔津面前。

*

拳头一点点攥紧,掌心烙出血印,太阳穴突突猛跳,每个爆出血浆的青筋都在喊着——不许!不许!

“开心。”想了想,乔津又补充道:“特别开心,这是最难得的记忆。”

乔津讶异,考过教练证,说明在那个时候,郁拂深或许有更想要去做的事情。

呃,不对,就是自己的,飞机上,乔津刚刚从陈子非那里得知,岛是郁拂深早年买下的,作为自己私人小岛,不对外开放,只定期安排专人打理,不过因为身体和工作的关系,他也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回过神来后,浑身一激灵,乔津连忙坐直,头不敢抬,提起筷子就开始扒面前的饭碗,他只夹面前的菜,快吃完的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筷子拿反了。

屏幕里洋溢着清新的海岛气息,白色的沙滩上是一座座灰顶的小木屋,椰子树生长其中,沙滩和蜿蜒的海岸线交织,果冻蓝的海面和天空相互倒映,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谁是天空谁是海。

乔津怔愣,反应了好几秒,乔津还以为对方是在和郁荷真说话,不,郁拂深好像也从来没有问过郁荷真去哪里玩,他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说起身体的过敏情况,在飞机上,乔津亲眼陈子非打开一个棕色小皮箱,皮箱中间只放着一个棕色的小药瓶,郁拂深接过药瓶,打开倒处一粒蓝白相间的胶囊,然后就水咽了下去。

慌慌张张换回来,再偷偷看郁拂深,对方和往常一样,用餐斯文,神情平静,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乔津接过,发现都是一些不同国家的风景照,有雪山的、有森林的、有海岛的,并且每一张照片后面,都详细备注了国家、风景介绍和旅游攻略。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落在男生脸上,灿烂而迤逦,美好又短暂,足足有三秒,郁拂深才回过神,呼吸轻窒,心头重落。

“谁?”郁拂深问。

没想到,郁拂深连犹豫也没有,在代表海岛的方案c上画了圈,打包发给了沈琦。

自由,他该是自由的,乔津深信不疑。

调试水肺潜水的装备时,郁拂深对乔津道:“别紧张,放松,水下世界很美的,你只要好好欣赏就可以了。”

“别说谎。”郁拂深一眼看穿乔津。

*

被拉着指尖,一点点向面前撅着屁股埋在珊瑚里小丑鱼接近,轻轻一碰,小鱼俶尔躲进了珊瑚里,乔津不知所措的转头,这一次看清了透明眼罩之下,男人含笑的眼。

但更想做的事情,最终也没有做成,大学之后,郁氏基因带来的影响突然加重,过敏也随着而来,再加上郁氏人丁稀少,能担当大任的更是寥寥无几,因此爱好被迫中断,自由在海里的人,最终还是进入首京地标大楼的顶层,成了困在那里的唯一。

后来的一段时间,乔津心跳都不对劲,心不在焉的见过几只蓝点鳐、巨型石斑鱼、慢吞吞的绿海龟。

“郁氏每年都会组织两次旅游,员工们可以自选,这是今年的选择方案。”郁拂深补充。

春岛,鹦鹉绿群岛的其中一个小岛,是其他小岛里距陆地最远的一个,也是一个全方位的沙滩环岛,整个小岛都带着一种波西米亚的风格,是观赏鲸鲨和蝠鲼的最佳地点。

很奇怪,回忆起两人相处的情况,除了一开始郁拂深对乔津的忽视,不知什么时候,郁拂深竟然变成了最了解乔津的人,他懂他的恐惧、他的委屈、他的不安、他的喜欢。

有一瞬间,乔津觉得郁拂深长长的双腿变成了鱼尾,像一条从小生长的海里的人鱼。

陈子非哦了一声,当时明白了一半,现在彻底明白了,几乎没吃过特效药的人,为了带对方一起玩,每天都吃,一次不落,潜水、划船,几乎也都是二人活动,旁人插不进去,心思一看就懂。

郁拂深抬头,只听见咔嚓一声,男生的脸藏在手机摄像头的后面,扬起一个满意的笑。

鬼使神差的,乔津点了下头。

心里隔着一层纱,隐约可以看见答案在后面半遮半掩,摇摇欲坠,但乔津不敢掀开,他是个胆小鬼。

“怎么可能??!”

“刚刚你已经见过了。”

深海里,本来是感受不到体温的,直到手被拉起,乔津感觉到他们皮肤相接地方是温暖的,男人在他的身旁,两人胳膊紧贴,呼吸面罩咕嘟一声,是乔津乱了一拍的呼吸节奏。

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呢?

乔津适应了一会儿,郁拂深和他慢慢比划了手势,怕乔津没看懂,又比划了一遍,是在问他还要不要继续下潜,乔津会了个ok的手势,于是又继续下潜,这一次,乔津的脚踩在了海底的白沙地上。

“不想去海边?”

“先生,看我。”旁边的男生突然喊道。

停留了大概十分钟左右,两人继续下潜,这次潜到了十二米,海水的颜色明显变深,但可见度依然清晰,在这里乔津见到了更多的鱼,好像从一个世界进入了一个更神秘、更安静、也更自由的国度。

那股威压压得曾经是雇佣兵的陈子非胆寒,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可想起早上从南郊保镖那边传来的消息,又觉得必须要说。

乔津抿唇,感觉自己心里冒泡泡,他企图遮盖莫名其妙的开心,之前的失落现在一扫而空,现在的乔津胃口好的可以吃下三碗米饭,

郁拂深话不多,却能听懂每一句乔津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话。

他可以问问他吗?

乔津松了一口气,原来这样啊,那就是大家一起去了,估计应该是和学校里一样,同一个选择的人一起出发。

郁拂深轻轻拍了下乔津,朝他比了个手势,乔津想起在陆地上郁拂深教他的各种鱼类的手势,他很快就找到了对应,头顶上的是魔鬼鱼。

乔津一点都不紧张,不知道为什么,郁拂深总能给人以安心感,哪怕两人要去的火山岩浆,乔津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有郁拂深在。

他自打来到了这个世界,就是带着任务的,再说了,一开始,乔津也却是带着一点上帝视角的自傲,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无法和现实世界相比,所以自然也不会想着去哪里玩,即使和郁荷真一起出去,视线也几乎都是停留在郁荷真身上。

乔津心虚于自己沉迷于男人的糖衣炮弹,差点儿忘了兄弟,他深吸一口气,装作很为难的样子,点开其中一张照片,然后将平板递了回去。

“乔津,开心吗?”郁拂深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相机,并不看乔津。

“离收假还有一段时间,有没有想过要去哪里玩?”郁拂深突然问道。

照片里狗和自己在笑,抬头再一看郁拂深,男人也在笑,看着照片。

在首京的时候他曾经见过一次乔津,就是在两个社团闹矛盾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就感觉到不太对劲儿,郁拂深明显是护着乔津的,连自己亲外甥的面子都落,后来,他悄悄向沈琦打听过,沈琦瞟了他一样,只说了一句,那是先生的事儿。

“津津,别怕我。”

“乔津,我也好久没摸过阳光了。”

本来会很好看的。

上身黑底印花的短袖衬衫,领口处别一支墨镜,下身则是纯白的休闲裤,往哪一站,一只手插兜,一只手看表,倒还真有一种贵公子视察自家庄园的感觉。

乔津恍然大悟,对啊,严格意义上来说,自己这还是在关小黑屋呢,郁荷真还在对方手里呢,所以对方这是在威胁他?如果不去,郁荷真就不能回来。

和图片完全不一样,大大了,乔津比划了一下,单只展开胸鳍就有六米,虽然长相不太客气,但性格果然和郁拂深说的一样,非常温顺。五六只成群结队,在两人面前视若无睹的自由翱翔,姿态优雅。

“先生,那个叫许映还的男生说他的重要的事情要向您说,好像是关于乔少爷的。”

郁拂深缓缓睁开眼睛,此时红血丝已经遍布他的眼球,眼角尤深,像一眨眼就要流下来的血,和他的白色肌肤形成极大反差,加上他慵懒仰躺的样子,如同刚醒来的吸血鬼。

郁拂深并不惊讶也看不出好奇,只是气质变得凛冽,面色越来越冷,像化掉的雪露出最里面的冰。

第 55 章 选择

从春岛离开的时候,乔津坐在飞机上,俯视下面的玻璃海,海浪不息,白滩依旧,两只海鸟在争食,一只追一只。

几天的假期,时间说慢也慢,说快也快,但对于在现实世界都没有去过海边的乔津的来说,这里的景色和体验,是独一份的,以后都可能不会再有了。

离开春岛的前一天,郁拂深又问乔津想不想去南州岛,那里和春岛不一样,在最南边,是极寒的天气,有厚厚的冻土、白色的冰川、 成群结对的企鹅,铺天盖地的寂寥与白,是另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乔津知道郁拂深在做准备了,只要自己说去,他一定会带自己去,当时郁拂深望向自己的眼睛,很平静,透过他的眼睛,乔津好像真的看见了那些景色,有壮大而森寒的冰川结在他的眼底。

但最终,乔津还是拒绝了。

“要开学了,还是算了。”乔津笑了笑。

“距离开学还有一周,来得及。”郁拂深道。

乔津沉默片刻,有一瞬间,他竟然很想张口说好,并不仅仅是他没玩够,而是和郁拂深旅行的和他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前一晚上,乔津一夜未眠,房间没开灯,他就静静坐在黑暗里,盯着椅背上的书包、校服,看的久了,竟然奇迹般的不焦虑了,脑子里一帧帧划过的,是在十八年来在这个世界的点点滴滴。

*

褪去了主角关怀,“许映还”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会他贪生怕死、会缩手缩脚、会出卖同类,会丑陋。

“哎呀,难得啊,没叫我催你。”黄惠英把一碟子烫好的小青菜摆上桌子。

回到臻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乔津照常生活,正常上学,武术社的日常训练也提前恢复,过上了早出晚归的生活。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如果许映还说的是真的,他会离开,回到自己来时的地方,这里的事情不是他能管的了的,他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意义了,他说服着自己。

叶兰西一秒都不想再这里继续待下去了,看郁拂深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魔鬼,恐惧至极。

对方的神情没有一点他想象中的惊讶或者是愤怒,想法,太平静了,像一潭死了千百年的水。

暑假里乔津犯懒,往往郁拂深都吃完了,他还没起来,郁拂深临出门时,会让黄慧英催一催,但不一定管用,于是有时候,郁拂深会在微信里叫他,这个见效快。

“你没有权力和先生交易,但根据你提供的消息,我们会考虑。”说话的是沈崎,他洞察出郁拂深浓浓的厌恶。

“你虽然知道剧情,但肯定没有我知道的多,而且我还有一个最重要消息可以告诉你,但前提是你得放我离开。”

黄慧英一边给荷包蛋上淋辣酱油,一边道:“中午给你做烧鳝段、西红柿炒蛋、椒盐虾仁、烧个空心菜、再炖个排骨汤,给你送过去,你最近训练多,可别学其他人减肥,男人那么瘦像什么样子,听阿姨的,你这个样子就最好”

乔津给了他一肘,说自己有钱没地花。

乔津将自己卡里的钱全部取了出来,然后全部拿来重新更换了社团的设备,其余三个个人看着焕然一新的社团,一开始都挺高兴,但总咂摸这不对劲,就连神经大条的高皋都跑来问乔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如果叶兰西说的是真的话,那么就不会有高考以后的暑假了,也会有什么旅游了,一前一后,一得一失,就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一样,

郁拂深的鞋离叶兰西的脸很近,这样的距离和两人一高一低的姿态,对于叶兰西来说,是一种羞辱。

就这样,在乔津的焦虑和心慌中,很快就到了九月一日,洛图的开学日。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剩下叶兰西因为过度激动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嗽出来,等他声音停了,郁拂深才终于起身,走到叶兰西面前。

黄慧英不是个多话的人,但对上乔津,叮嘱总是一大堆。

“吃啊,看我干什么?”黄慧英觉得莫名其妙。

乔津身体已经被掏空,半晌,他起床,叠被子、拉窗帘,换校服、洗漱。

“今天,老张家里有事请假了,你用手机叫个车,可别坐公交了,今天开学第一天,人又多又挤的,味道还难闻”黄慧英有点洁癖,乔津知道。

乔津收回视线,埋头,吃的大口,速度不快。

心变得平静。

走出臻境,步行上了大路,他路过公交车站、路过地铁口、也路过了出租车的停靠点,站在了路口。

乔津试图让自己记起初心,不要在左右摇摆,

乔津知道自己最近很焦虑,不做些什么就更难受,而现在最难受的,是他自打从春岛回来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郁拂深了。

乔津吃着荷包蛋,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他始终不抬头,只能看见紧皱的眉头,似乎在艰难吞咽。

郁拂深高高在上,将一切尽收眼底,所以,就是这么一个东西,还一直企图掌控这个世界的命运,左右自己和郁荷真,让他们煎熬

“放学早点回家啊!”黄慧英远远叮嘱。

此时的时间,是七点四十分零三秒。

叶兰西被刺激到,血液直冲大脑,愤怒驱使着他,他极力保持理智,但极端的报复心让他的理智分崩离析,重复对乔津说过的话:“怎么,你不信?我实话告诉你,乔津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就在九月一号!他要是走了,你们照样得重来!”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郁拂深依旧坐着,而叶兰西连维持坐姿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弯着腰,连续三四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的折磨让他的身体极度疲惫,几乎是半倒在地上,说话的声音哑得不能再哑,他额头贴在地板上,但还是极力偏着脖子,用一只混沌的眼睛看向郁拂深。

但见到郁拂深之后,他清醒了,极力整理着自己的表情,他要和郁拂深谈判,他要离开这里,重新做回原文的主角攻——许映还。

*

常人都知道,下次是托词,乔津以为郁拂深懂得,没想到对方直接定下了行程,把下次当了真。

呼喊用尽了叶兰西的力气,他气喘吁吁,胸腔犹如破了老风箱,哼哧哼哧的响,他极力去看郁拂深的脸,想要看看得知真相的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所以乔津,也别他狠心了,对于乔津那点兴趣彻底转变成了利用。

在社团的时候,他见过郁拂深曾经为了给乔津出气,是怎么不顾及郁荷真面子,惩罚乐团的,所以他肯定还不知道乔津的真实身份。

四个黏在一起的时间更长,更多的是乔津撺的局,乔津也更加频繁的向郁荷真的手机打电话,一如既往的没人接,于是就开始发短信,说些有的没的,说他的车还有他的店都已经保下来了,不过估计已经不能当他的秘密基地了,因为保下来的是郁拂深。

郁拂深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讥讽叶兰西。

郁拂深久久看着乔津,然后道:“那就在高考以后,一放假我们就去,我会安排好。”

她个子不高,身材瘦小,齐耳短发,但染的黑黑的,一根白头发都没有,人总是收拾的立整干净,年龄已过五十,五官柔和,再加上她爱美,每天都会化淡妆,因此看起来年轻而精神,想必以后,也会是个美丽的老太太。

他走进房间的时候,叶兰西正在自言自语,嘴里嘟囔着一切都是我的,我什么都知道,短短几天,整个人就如放气的气球,一下子干瘪了下来,皮肤灰白,神情变得紧张敏感,像惊弓之鸟。

但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再说了,都是攻略者,凭什么受苦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天知道,被关在一个狭小不见天日的盒子里有多恐怖,好像有无数蚂蚁在自己身上爬,从毛孔钻进去,喝自己血,啃食自己的内脏,就算死,也不能是这样的死法,更何况,在这里,他连死的机会都找不着。

这么想着,乔津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有些小说作者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梦境太美好,而现实比不得。

对方懂的很多也很杂,像乔津讲解时,偶然还会蹦出来几句幽默的话,短短几天,可以明显感觉道郁拂深的状态和在首京不同,是放松而放松的,也是快乐的。

而郁拂深也因为工作的关系,非常忙碌,甚至好几次吃饭都见不着人,乔津吃了几口饭,就撂下的筷子,他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失落和难过。

叶兰西知道自己处于不利地位,但他还是抱着唯一一丝希望,纠结片刻,他孤注一掷,眼睛猛地炸开撕裂的红:“攻略者不止我一个,乔津也是!他甚至比我早来了十八年!”

临出门的时候,乔津终于回头,他这才意识,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黄慧英。

他一身铁色西装,整个人犹如料峭冰冷的墙,挡住了唯一的光,叶兰西反射性的打了个寒颤,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狭小黑暗的地下室。

乔津没见过这样的郁拂深,他希望郁拂深能在这样的状态中多停留一会儿,也想多看看这样的他。

乔津呼吸困难。

“还是不了,马上要高考了,下次吧。”乔津怕自己上瘾。

没有

他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乔津。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开始变亮,当第一缕光落在床边的时刻,手机的闹铃响了,再不想到达到的明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他甚至给沈琦打过电话,旁敲侧击的问先生是不是最近很忙,得到的结果是肯定的,忙着脚不沾地。

郁拂深在回到首京的第二天去见了叶兰西。

有够恶心的,也配?

此时的他,再也没有了书里描写男主的气质—— 俊秀寡言、冷漠孤独,像山间唯一掠过的风。

开学后的第一天,乔津蓦然想起叶兰西说的最后脱离的节点——九月一日,他说那是自己离开这里的最后一次机会,叶兰西是个疯子,说的话有可能真,有可能假,但毕竟他的诱惑太大了,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这本来就是他走剧情的目的。

时间不多了啊。

“黄姨,”乔津的喉咙有点堵,在黄慧英转身时,他飞快侧头,摆了摆手,停顿一下,声音才顺了:“我走了啊!”

可骨子里的害怕,让他对这种羞辱忍了下去,心里躁动难安,迫他切想知道为什么对方这么平静。

索性很快,他就得到了原因,他听见了来自地狱的声音:“在你之前,好几个叫许映还的,都是这么说的”接着,是一声令人胆寒的轻笑:“最后,好像都疯了吧。”

大脑最后一根弦绷断了,叶兰西只有一个想法,完了,全完了,他回不去了。

第 56 章 出租车

叶兰西不明白,明明都是攻略者,为什么郁拂深要折磨自己到疯,却独独放过了乔津。

他没有了思考的能力,如烂泥一般黏在地上,半晌,发出含混的声音:“乔津呢,你不追究?”

郁拂深没有说话。

“马上,他就要逃脱了,你”叶兰西企图用谎言为自己搏一条出路,话说一半,他猛然第二次见到郁拂深的情景,那个时候,乔津也在。

在那场雾朦山的暴雨,本来不该出现的郁拂深,出现在暴雨之后了。

叶兰西仔细回忆那天的记忆,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渐渐的,他脸上的表情凝固,色彩越来越淡,比宣纸还薄、还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缓抬头,眼球浓黑如墨,在嶙峋的脸上尤为瘆人,他说:“你喜欢乔津。”

声音像卡壳磁带,想后倒了倒,又播了下去,带着无机质的情绪,却无比确信:“你爱上他了。”

沈崎没动:“先生,您正在严重透支您的身体健康,您该休息了。”

寂静中,窗外突有一排飞鸟掠过,忽闪着翅膀,影子在窗户上变换着形状,折射在郁拂深的脸上,遮住他一只眼睛,郁拂深侧头,看向窗外。

刚刚还在心里翻涌的那些问题,渐渐沉寂了下来。

七点四十三的时候,他卷着一身寒寂下车,一步步向车站的方向走去。

应该再多拍点照片的,应该和他再多说几句话的,乔津说话是算数的吧?

*

郁拂深不抽烟的,他只是点着,让空气里弥漫,但在此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烟了。

“你既然喜欢他,为什么还要让他从你身边离开呢?你不知道,攻略者一旦选择脱离,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你不会再有见到他的机会。”

不问了,问了,又能怎么样,忘了,也没关系,只要乔津那个时候是开心的,就够了。

沈琦知道这一切都和乔津有关。

他一口没吸,只是点了一支,任它燃尽。

“七点二十五分。”沈琦道。

郁拂深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俯视着对方,冷的似一座雪山,眼睛里筑起铜墙铁壁。

但这显然也不是自己该操心的事,他唯一应该操心的是先生,是先生的情绪。

那是叶兰西记忆里,他和人类的最后一次讲话,此后,他再也没有机会。

火星转移到郁拂沈的指尖,茄衣摩擦皮肤,是已经快要忘记的触感,右手慵懒搭在扶手上,长指轻点,灰色凝固不散,须臾,淡纱烟雾升气、蔓延,模糊了他的五官。

郁拂深终于抬头,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睛垂着。

理智告诉郁拂深那个叶兰西的说的话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拙劣的漏洞百出,应该早点把他捏死的,但有一点,对方没有猜错。

初秋中,僵硬的手指神经狠狠一跳,如同复苏的冰面,瞬间炸开一道裂纹,一点点活跃全身所有死去的神经,冰封的河面迎来了春化。

郁拂声起身,默不作声,拿了车钥匙,直奔门口而去,一刻没有停留。

他说过的,他不会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沈琦七点十五分准时到达办公室,他为郁拂沈带去了早饭,推开顶楼办公室门的时候,从里面飘出了淡淡烟味。

将车熄火,坐在驾驶室,他看向窗外,看一辆辆从自己身边疾驰而过的车,看里面有多少辆出租,猜测乔津会坐上其中的哪一辆,然后回到自己的世界。

路上行人少,他高挺的背影尤为扎眼,衬衫单薄,衣角翻飞,背道而行。

七点三十五。

不过对他来说也无所谓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郁拂深不再看文件电脑了,或者说他尝试看了一晚,可是一份文件都没有看完,他更多的是看着手腕上的时间一点点流逝。

越来越多的问题铺天盖地,再难压制,男人深深吸一口气,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最后一抹黑暗自他脚下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浓郁的属于黑夜的沉重,萦绕纠缠在这个旷大寒冷的空间里。

车没有带走男生,他还停留在原地。

“七点二十六分。”

强大如郁拂深,他就算能手眼通天,但唯有这件事,他不可能有把握。

规律就是没有规律。

事实上,前几次郁先生和那个叫许映还男生的谈话,他一直都在身边,如果不是因为身后坐的是先生的话,他一定以为是两个疯子在交流,什么npc,什么脱离不脱离的,完全听不懂。

布满血丝的瞳孔被劈的碎裂,自己赌不起。

郁拂深被烟雾侵染的五官,像一块石碑,冷硬、固执、无坚不摧,什么都没有将他改变。

“先生,今天是九月一号,您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回家了。”

七点四十。

郁拂深几乎要把前面的道路看穿,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骨节喷张。

路途一点点缩短,渐渐的那个不起眼的路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郁拂深看见了,路口男生站在那里,面前停着一辆出租车。

“他要走,你敢,留下他吗?”叶兰西仰视郁拂声,一字一句,嘴角咧到最大。

原来是你啊,乔津,有意思。

是刚刚过去了一辆车吗,他应该是坐那辆车离开的吧,脱离会很痛吧?就像他上次被困在夹层里一样,这一次,他是不是也会害怕?

郁拂深闭上眼睛,眼睫随着不安歇的问题震颤,男生从来没说过他在那个世界的事情,在那个世界,他过得好吗?有没有缺的,会不会被欺负,吃的好吗?

任何可能性放到任何人的身上都可以,但唯独乔津,不行。

视线只捕捉了飞鸟背影,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它们消失在天际线的末端。

男生转过身来,郁拂深率先看见了他翘着的头发,是昨晚没睡好压的,视线下移,又看见了在晨光里发亮的燕子剪刀,就落在男生的眉尾,张扬肆意。

郁拂深的表情让他知道对方并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可那又怎样,穿越到书里这件事本来就是玄之又玄的东西,或许前面的攻略者都没能逃脱死在书里的命运,可谁又能说的清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叶兰西希望的看见的崩溃、愤怒、沮丧、悲伤,都没有窥到一分一毫,除了一支烟,但也仅仅是一支烟。

如果,乔津可以离开

终于让他找到了,郁拂深的,软肋。

叶兰西撑起身体,用一种贪婪的眼神仔细打量着郁拂深每一寸地方,心跳开始加快,越来越快,血也涨热,每一根被这几天折磨的筋疲力尽的神经被激活,开始跳跃欢呼。

郁拂深停住脚步,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他用近乎全身力气控制自己不要往前,死死盯着男生,像是要将对方最后刻在心里。

郁拂深无动于衷,好像对方说什么都无法激起他的情绪,他坐回椅子上,眼珠良久凝固,半晌,他朝沈崎比了个手势,黑色的印戒闪过两下冰凉的光。

郁拂深启唇:“他的任何选择,我从来不干涉,他只是想要回家而已,况且,在我的世界里,我可以找到他,在他的世界里,我依然可以。”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没擦干净,眼睛里还是湿的。

叶兰西吸着空气的烟香气,味道刺激着他的大脑,以至于他更加放肆大胆:“你看看,早说你们都是npc了,怎么就是不信呢,你看,这就是你们命运,你喜欢他,可是你敢告诉他,你敢让他知道吗?”

再理智强大如他,也会关心则乱、脆弱至此,落下高位,成为芸芸众生。

叶兰西笑了,像讲恐怖故事一样,思维越来越清晰,语速越来越快:“你是书里的人物,书一旦合上,渐渐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再深再难忘的记忆,也会淡掉,在他这里,你的故事已经结束了。”叶兰西的声音压的很低,满眼得逞、满眼可怜。

烟烧到了尾巴,点点猩红无限逼近指尖,挨上那白色皮肤,透明的血管被火光映照,一片燎原。

走吧,回家吧

叶兰西几乎要将面前的男人瞪穿,男人起身,再没有看叶兰西一眼,径直离开了。

“几点了?”这是他第二次问时间了。

九月一号,是个好天气,太阳高照、无风无雨,郁拂深在郁氏办公室坐着,截至凌晨六点,他已经不眠不休工作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了。

叶兰西只觉得莫大的讽刺和荒谬,一个不该有感情的npc竟然喜欢上了一个操控他们命运的攻略者,鱼爱上了海鸟,简直是扯极了!不过乔津的样子,他应该还不知道吧,有意思。

“几点了?”郁拂深将眼镜卸下来,露出的瞳孔几乎被血丝劈成两半。

郁拂深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蓝光将他的皮肤穿透,汇成一张数据的幕布,他被吞没在里面。

谎言发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只要最喜欢、最在意,再拙劣的谎言都让被捏住软肋的人丧失判断,就算他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这种考验人性的快感让叶兰西兴奋的牙齿打颤,他甚至都没那么害怕自己的下场了,想一想,要是乔津真的信了他话要离开,郁拂深会怎么样呢?总归是走不了了,但两个人之间肯定不会圆满了!

就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