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被丁母说了出来,丁氏的埋怨仿佛有了道口子,彻底的流了出来,母女俩抱头大哭,乌鬓散乱,脸颊红彤彤的,好半晌才停歇。
丁氏理了理头发,微微有些不好意思。都一把年纪了,还这番作态确实不雅,幸而房里没人,否则丁氏还不得羞死。
疙瘩说开了后,母女之间倒是亲近了不少,丁母也在这时趁机说出了打算“春花啊,你看你家有固定的进项,何不让你嫂子们帮帮忙,学他一学,到时候回了大古镇也为丁家多添些劲头”
丁氏一听眉头就皱得老高。
丁母忙劝道“春花啊,你可别误会,你看啊,你家在怀云镇做买卖,你嫂子们学会了在大古镇做买卖,既不耽搁你家,也能为丁家赚些银钱,两边都不耽搁,不是都好?”
丁母说得再理,丁氏一时也没了对策。对娘家,她是又爱又恨,内心里也是希望丁家越来越好,只是“娘,不是我不帮这个忙,只是那方子我也不知道”
别说方子,郁家的面膏都是谢荣在经手,问她也是白问。
丁母有些诧异,更多的是觉得丁氏在唬她,顿时心里就不是个滋味了。
亏得她都把姿态放得这样低了,丁春花老子娘面前还拿乔呢?
丁氏见她不信任的目光,摆摆手解释“真的娘,郁家的面膏方子只有老大和他媳妇知道,平日里做面膏也是老大媳妇在弄,我是不懂的!”
这下,丁母难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丁母心里真是吃了好大……的感觉——这闺女实在太没用了╭(╯ε╰)╮
第36章 古代穷小子之↑走人
丁母对拿捏丁氏游刃有余, 也是仗着这是她亲闺女, 但说起郁川父子,她是没办法的, 郁川那个女婿好歹好做些面子, 那舟哥儿我行我素惯了,根本没把他们丁家放眼里一样。所以,她也只能鼓动起丁氏“春花啊,你看,舟哥儿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你说的他必然听,要不, 你跟他说道说道?”
这要换了以前, 丁氏当仁不让的开这个口,如今这老大变了个性子,为了谢荣那蹄子都跟她闹了几次, 最后还不是得她低头, 她去说怕是门不见得开缝。不过见丁母期盼的眼, 她只能把到嘴的话咽下去“娘,我去问问, 只是你也别抱太大……”
丁母自动忽视了她没说完的话,催着她“去吧,快去,我等你回话”
事情再不落实,等明个一走, 都白费了。
“那行”丁氏也干脆,任劳任怨的跑了这一趟,摸着黑敲了书房的门“老大,老大媳妇,睡下了没?”
里头悉悉索索一阵响动,没一会,郁桂舟过来开了门,侧了个身让她进来“娘,睡下了,咋了?”
“是这样的”借着黑,丁氏也没犹豫就把丁母的打算说了出来,末了还仰着头,问“老大啊,你外祖母说得也在理,要不就给了他们?”
郁桂舟打了个哈欠,想也没想的回绝了“现在看着是没事,万一咋家那面膏值钱了,能卖到更远的地儿了,你说这是郁家的还是丁家的?”
反正丁家人脸都大,他是看不出来有啥好心肠,真给了方子,以后有得扯,比如,那三个大舅母就不是省油的灯,方子给了她们,谁还不惦记着自个娘家啊,就跟丁氏一样,到时候一个传一个的,这方子就毁了,别说卖钱,估摸着人手一份。更有那种贪财的,把方子转手一卖,谁晓得卖给那个,谁晓得会不会影响到郁家的生意。
所以,这口子万万不能开,只能握在自己手里头。
郁桂舟把话讲得明,丁氏原就不是个蠢的,先头只是碍于母女情分,这一细细思量老大说的话,吓得冒出一声冷汗。
相比较让丁家得利,最后连累自家,还不如啥也不给!
丁氏一走,郁桂舟又趁着黑摸进了床上。谢荣早早醒了,等他躺下后才出声“外祖那头怕是得不高兴了”
“我还不高兴呢”郁桂舟无所谓的答了话。听听他外祖母吃饭时说得啥?见他家懒懒散散的不放心?
真是他今年听过的最好笑的话了,丁家人都来了好几日了,日日在溜达,夜夜想办法,就没消停的时候,外祖两老口,不是窝在家里,就是出门在田地间走动,饭来张口的能不放心啥东西?
他们管过啥了到底?
“小荣,在丁家人没走之前,你做面膏要小心一些”翻了个身,郁桂舟不放心的交代。
谢荣点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出声“我会的,白日里屠婶过来买膏是不是被发现了?”
就拿今晚来讲,若不是晓得了郁家有挣钱的路子,依着丁家人前几日高高在上,眼都在头顶的态度会纡尊降贵的表示要留下,还派了最能打动的丁氏来探路?
“发现就发现了”郁桂舟在发现丁大等人悄悄藏在窗户下偷听时就想明白了,安稳如山的继续读书,任由丁氏去跟她们掰扯。正所谓正大光明做买卖他怕谁?
他就不躲躲藏藏的,他就要堂堂正正的。
他就要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瞧一瞧,看得到得不到是啥滋味。
最好气死他们活该!
一夜无话之后。清晨,在郁家盘旋几日的丁家人整理好包袱,面带喜色的吃完了早饭,才背着东西趁着黎明赶路。
也是在他们出发时,郁桂舟才发现丁家人的笑代表什么。
别说他,就是郁当家也是一副才知道的模样。
此时,丁大嫂挽着丁母的手,满脸不舍之情,拉过倚在丁母身旁的丁大交代“小云啊,你在郁家陪着你奶奶要听话知道吗?这里有你姑姑呢,万事跟你姑姑说,再则还有你表哥在呢,你表哥是要考取功名的,平日里莫要太闹,要时时为你表哥着想,给他添茶倒水的,莫要偷奸耍滑”
丁大羞怯的看了一眼郁桂舟,满口答应“娘你放心,表哥是要做大事的人,我不会闹他的”
“那娘就放心了”丁大嫂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郁桂舟。
郁公子很聪明的,连续被人打量还拿出来谈论,心里也隐约知道了丁家人的打算。只是,他心里头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在狂奔。
还有种吃多了想吐的冲动!
“路人甲”丁大姑娘她哪来的底气觉得能比得上谢荣?要知道,最开始他虽然同情小姑娘,但对她的外貌还是很嫌弃的。
深觉需要洗洗眼睛的郁桂舟下意识寻了谢荣的身影,见她走在最后垂着脑袋没吭声,走在旁边的丁家人隐隐排挤着她,丁氏又只顾着娘家,他和郁当家招呼着几个舅舅表弟也没发现,恍如一只孤零零的小奶狗,非常惹人疼惜。
怎么看怎么想让人抱着好生哄一哄。被美色迷了的郁公子也不招待客人了,凭着本能的走进了小奶狗,牵了她软乎乎的小手,并肩走着。
原本春风满脸的丁家人都变了脸色。
丁云黯着脸,语气里有几分落寞“表哥和表嫂感情真好,小云也是羡慕得很呐”
郁桂舟乐呵呵的,不紧不慢的回了句“让大舅母好生为表妹寻个可靠的人,以后妹夫也会如我这般待你嫂子一样待你的”
“我……”丁云话音未完就被丁大嫂接了过去,似笑非笑的在郁桂舟和谢荣身上打了个转“大侄儿真是说笑,你舅舅舅母没本事为你表妹寻个可靠的,这不就指着你了吗,小云好歹是你亲表妹,你可得放在心上,好生为你妹妹寻个妥帖的啊”
郁桂舟又不是个傻的会接下这个烫手山芋“舅母才是说笑了,姻缘都是父母之命,再则还有外祖和外祖母,再不济也还有几位舅舅血脉相连,哪用得着我一个表哥出马,再则,侄儿如今心神都放在了读书上面,委实没有空闲为表妹寻前程,此时还得大舅母亲自出马才行,以后过好过坏旁人也没得碎嘴的道理”
明明就是想赖上他,还让他去做媒人,成不成是一回事,要都不成,到最后还不是要摊在他头上,为这女子浪费的青春时光买单。
当他傻呢?
丁大嫂鼓着脸,眼里透着对这滑不溜秋的小子的不满。丁母见她不敌,瞪了她一眼,扬高了声儿“行了,天儿不早了,你们快走吧,云姐儿这里自有我老婆子照应着”
“是是是,有娘在,媳妇放心得很”丁大嫂瞬间捧了个笑脸,紧了紧手头的包袱,隐秘的给丁云使了个眼色。不是她吹,她这闺女自小就鬼精鬼精的,心眼子多得很,要不然也不会哄得丁老汉老两口在一众小辈里挑了她来疼,郁小子在滑溜又如何,迟早得被她闺女拿下?
丁母一发话,其他人也不磨蹭了,走在最尾的丁四丁五还有些念念不舍,被丁家嫂子连拖带拽的拉走了,剩下两个丁家小子,大的十五六了,心里头隐约明白点家人的打算,很干脆的随着大部队一起,小的那个只有七八岁,正是天真无邪的年纪,颇有些想赖着不走的赖在了郁桂舟身边,扒着他的衣摆,仰着湿乎乎的大眼“表哥啊,我也想留下来啊”
郁桂舟很是欢喜这个喜欢拖着尾音糯糯撒娇的大胖纸,捏了把他的脸蛋,无情的摇了摇头“丁小秋,你还小,得让你娘照顾你”
“嘤嘤嘤”大胖纸丁小秋把脸埋了进去,发出了尖细的声儿。
他就想留在这儿,丁家村不好玩,哥哥姐姐们都不爱跟他玩,这里有漂亮的大哥哥,美丽的大姐姐,不会时时想着抢他的零嘴,也不会时时告状说他吃得多。
他就是爱吃,就是胖,惹着谁了?
“这样吧”郁桂舟拿他没办法,摸了摸他细软的头发,弯了腰悄悄在他耳边说着话儿。
丁小秋赫然从他衣摆中抬头“真的?”
“真的”郁桂舟失笑,幼稚的举了举爪子,又从含笑对着他们的谢小“管家婆”手里接了一把铜板放在丁小秋胖乎乎的手掌心上“快回去吧,这些铜板记得藏好,吃不饱的时候就悄悄在货郎那儿买两块零嘴,千万别给人知道了晓得不?”
丁小秋发光的盯着铜板,一只手掌用力拍了拍胸脯“表哥啊,你放心吧,我最会藏东西了”
要不然,他怎么长的肉?不早就被人抢光了?
“我信你呢”郁桂舟又在他头顶摸了一把,这才放开了他。恰好,走远的人中有人大声的喊了句“丁小秋,你磨蹭啥,皮痒了是不是?”
“哼”丁小秋撇撇嘴,到底不敢违抗命令,小屁股一扭一扭的跟上了队伍,还时不时回头跟郁桂舟和谢荣挥手。情绪低落了半晌后,突的,他一个福灵心至。
表哥好像就只给他发了钱啊?
丁家人走了后,在村口的郁家人也准备回去了,刚走了几步,前头一辆牛车迎了过来,最前头挥着鞭子的小伙是谢家的长工,旁边还坐着圆滚滚的谢地主,正眯着眼吹着风享受着呢。
或许是那长工说了句,待他们靠近,谢地主睁开了细小的眼,抬手打了招呼“原来是郁家的,几位这是打哪儿回啊?”
郁当家客气的回道“送了几个舅子呢,谢老爷这是去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见过像懒作者这样快要办人生大事的吗,大姨妈来了就算了,特么还感冒了!
所以这几天更新才会不准时,请大家原谅。
等懒作者熬过这几天就好了,月末若有时间,本文将会开始双更。
第37章 古代穷小子之↑诗会(上)
郁当家本是客客套套的你来我往, 随便客套两句罢了, 谢地主却仿佛突然来了精神,一下直起了身, 在郁家一行人身上打量片刻, 眼里带着精光“可巧了,明日是镇上的秀才公们办的啥春日诗会了,我家那小子你们也都是知道的,在孔秀才门下读书呢,这不,那办春日诗会的人之一就是我家小子的夫子,明日也要在诗会里头露露脸呢”长篇大论过后, 他把脸瞥向了郁桂舟, 和气的问“郁小子,你可有收到那帖子?”
视线一下集中到了郁桂舟身上,他拍了拍有些不安的谢荣, 淡然一笑“小子自然是收到了, 虽然没有在秀才公门下读书, 好歹也不枉启蒙一番,侥幸中了童生”
这是要装逼吗, 那就来吧。不就是一张破帖子吗,值得这样炫耀?
对不起啊,没说我没帖子!
谢地主确实是想装逼,秀一下谢春晖,顺便再把村里这个同样是童生的郁桂舟比下去, 现在硬生生的改了口,强撑起了一摸笑“是吗,恭喜侄儿了啊,明日可要好好发挥呢,听说参加诗会的人来头都不小呢”
郁桂舟默言,把并不想去的话改成了“借谢叔吉言了”
话说到这儿,两方都无话可说了,谢地主正要吩咐长工继续赶车,车厢里头掀起了半张帘子,露出谢春莹皎皎莹莹,似语还羞的侧脸。
“春莹也等着郁家哥哥明日在诗会上大展风头,以正才华呢”
她转过脸,蓦然撞进了郁桂舟的眼里,清隽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心里微动。
车帘放下,牛车滴滴塔塔的转动着咕噜消失在郁家人眼里,但鼻尖上,仿佛还停留着女子独有的甜香气息。
“这闺女好俊俏呐”
丁母的话没人搭理,郁当家两口子下意识看向郁桂舟,见他面色淡然,跟平日里没甚差别,心头都松了口气。
天知道这谢春莹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样清丽了,活脱脱一个大家闺秀的模样,何况她还比张月生得精致两分,一比较下,倒是强出了一头。
只有郁桂舟懂为何一个人短短时日就变化如此之大,说白了,纵惯几千年,去除掉无数奢华浮夸的词汇外,总共就一个字:装。
谢春莹还是那个谢春莹,脾性就没变过,她之所以清丽淡然,多亏了一份忍功,再加上合适的装扮,不紧不慢的语调,自然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淡如处子的闺女,跟那种咋咋唧唧的小丫头自然是没有可比的。
“是啊,表哥,那位姑娘是谁,真是漂亮”丁云状似天真的问道,眼神斜倪在郁桂舟旁边的谢荣一眼,心里冷笑。
装,叫你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说不定心里早就想抓那小蹄子几爪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刚刚那番做派不就是想勾引表哥吗?
郁桂舟从头到尾没放开谢荣,借着宽大的衣袖还在里头捏了捏。谢荣耳尖尖发红,大眼瞪了瞪,不好意思的撇开头,耳边是他轻快的声儿“那位啊,那是咋们村里头谢地主家的姑娘,都唤她春莹姑娘,村里不少姑娘都喜欢找她玩呢,表妹若无事,倒是可以去走走”
谢地主家除了有个春莹姑娘,还有个春晖公子。
这春晖公子长得英俊,一派的斯文,年方十八,在镇上孔秀才门下读书,又有个童生功名,最重要的是,谢春晖目前连个定亲的对象都没。
这样的人物,可不就是十里八村最受欢迎的对象。
谢家村的姑娘们都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所以常往谢地主家跑,讨好讨好谢春莹这个未来的小姑子,指望着她说上两句好话,得谢地主和谢春晖几眼青睐,顺顺当当的做地主家的主母。却忘了,人家要模样有模样,要功名有功名,又年轻,家里又不差钱,为啥迟迟不定亲?
如郁桂舟这样的,还小上一岁的都成亲好几年了呢?
这些话他自然是闷在心里不会说,巴不得丁云听到这个金龟婿以后就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学着村里的小姑娘们追着谢春晖跑呢,身为表哥,他一定会给她出出主意,让她得偿所愿的。
丁云果然眉眼闪动了两下,没说话,搀着丁母的胳膊,若有所思。
浮云斋背后有人,稍了解点的都有猜测,否则那书斋也不能开遍了整个渝州府而没被人打压,相反渝州人一听说书斋,第一个就想到那浮云斋,可见这书斋根基之深。
今日,少有人踏入的浮云斋后院开了大门,穿着青、粉色的女婢侍从穿梭其中,手中端着茶盏酒壶,或诗意之物事婀婀娜婀娜的迈着细碎的步子转身隐在了青绿的花粉之后,角落里几缕琴音峥跄着传了几声出来,未见人影,足以想象那扉非雅致。
郁桂舟是徒步走过来的。
在此之前,他还去谢荣的小摊上帮了会忙,见了下小舅子和逗了逗奶声的石头。
守门的小厮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但还是尽职尽责的接了帖子,礼貌的做了个请的姿势,目不斜视的等人走过。
里边的场景,郁桂舟虽未踏入,但也想见了两分,亭台楼阁,花丛树木,假山流水,桥梁廊隔之间还有偶偶私语,葱葱郁郁的花木间,鲜艳的青、粉色衣摆若隐若现的走动,蕴含了江南水乡又藏着魏国独有的精致巧夺天工。
此处,无疑是郁桂舟见过的最称得上添上“境”字的宅院。
问题来了,这浮云斋的主人到底是何种大人物?
只是,没让他细想,一名粉衣婢女轻盈的走近了他,行了个礼,清脆说道“贵客请跟婢子来,几位秀才公们正在花厅里接待诸位呢”
说话有条有理,抬头,水汪汪的,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粉嫩。
郁桂舟没多看,视线半垂,回道“烦请带路”
婢女微微惊讶,许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对美色丝毫没有亵渎的目光,眼都柔和了不少,往边上退了两步,做了请的姿势,稍微在前两步引着他往边上走,过了一道水上廊阁,又路过一座精心修缮的花园后,一幢精致的厚重木门出现在眼前,那门上,还疏狂的写了匾额:善水阁。
门后,隐约有学子们的声儿透过门传了出来。婢女停了下来,轻轻推开了门,屈了礼“贵客请”
郁桂舟道了谢,轻轻的吸了口气,在众人瞩目下朝着前走去。模样依旧不咸不淡,身子挺直拔高,清隽儒雅,那最前头的三个壮年人见到不卑不亢的少年人,也止不住点头肯定。等到了跟前,郁桂舟还未见礼,就见最左边的男子已经摆了手,恍如见着了好苗子一样“小子不必拘礼,我三人见你举手投足镇定自若,可见心中胸有成竹,我倒是好奇,你是哪家门下弟子?”
这先生姓景,名长衡。最是耿直,在他边上两个先生脸上微微有些尴尬。因为这看起来就挺出色的弟子并没有拜在他们任何人门下。
郁桂舟也想笑,因为这问话着实跟那句“你与我佛有缘”有那么一些异曲同工之妙,好在他反应快,很快回应了过来“是小子资质愚钝,并未拜在任何人门下,只在家中静读”
孔、安两位秀才公松了气。景先生也自觉问话不妥,但见郁桂舟能淡定把话圆过,心里又升起了一丝遗憾的情绪。
生不逢时啊,可惜没早遇着他,否则以这小子的灵慧,拿个功名回来只怕也是能的,如今他却是没这功夫了,来年就要下场,根本来不及再收个弟子,否则岂不是误人子弟?
不过,他不能,倒是有一人可以……
在景先生脑子快速非转时,孔、安两位秀才已经把郁桂舟的身家打听清楚了。
安秀才或许不知,但孔秀才在听到小子自称郁桂舟时眼里还是闪过了一丝哑然。
郁桂舟这名他是有印象的,在他门下有一小子,唤谢春晖。此子头脑聪慧,反应也不差,两年前下场时是唯一一个考得童生的学子,不过当年,那谢家村一共有两名少年考中,其中之一就是这位没有拜任何人为师的郁桂舟。
两名年纪相仿的少年,在同一年考上秀才,若没有比较那是不可能的,连他也暗中细细推理了一番。谢春晖能考中童生他并不意外,除开此子自身外,更有他细心栽培了四五年的成果,在乡试前,他还着重分析了一下重点,可以说,谢春晖若是考不中,那才是有鬼。
而这郁桂舟,据闻从未在任何秀才门下学过,只在一童生处启蒙识了字,考中童生那一年比之谢春晖还年少一二,他也曾招谢春晖来问过关乎此子一二之事,不过皆被几笔带过,说他无心沉浸书海之中,他还曾道可惜了。
如今一看,可不是可惜了,若他在重视个一二分,接入门下好生栽培,待到他长起来,成就必然在他之上。
郁桂舟可不知一个照面就能惹出几个先生各自思虑,打过招呼后,他缓缓退下,视线在一排一排的学子身上瞥过,在最尾端找了个位置落座。
旁边穿着灰衣的中年男子转向他,目带讶异“小子,你不在前边落座,跑这后头做甚?”
“这春日诗会有规定我不能在后头找位置?”郁桂舟反问一句。
中年男子一晒“那倒不是”他低低解释“方才不是见你与几位先生多说了几句,还以为你得了他们谁的眼,你坐前头自然无人敢说一句不是”
第38章 古代穷小子之↑郁言
这种场合自然没人敢学着妇人般碎嘴, 但这人啊, 除了嘴巴可用,还有眼呢, 他可不想被一群人飞刀刺穿, 只摇头道“我一个散户,跟门下精英们气场不合,还是随意找个地儿吧”
这是实话,虽说这春日诗会是几位秀才公共同举办的,邀请了整个怀云镇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但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有人的地方就有潜规则。像前面那种引人注目的位置还是留给秀才公们门下的天之骄子吧。
“兄弟, 想来你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男子这会已经跟他称兄道弟起来, 难得碰到一个对胃口的人,当下就报出了名号“为兄叫赵昌,是大河村人士, 身上有个没啥用的童生功名”赵昌说起童生时嘴边还撇了一撇。
郁桂舟失笑“小子姓郁, 乃是谢家村人士”
赵昌眼睛瞪大了些“谢家村的?”他摸了摸脑袋, 一笑“真是巧了,咋们两个村可近了, 往后可得多走动走动,为兄不常在村里头,小兄弟有啥事就到镇上的赵家商行来找我……”
经过赵昌的叙述,郁桂舟这才知道,原来赵昌是赵家老三, 上头有两个哥哥,两个哥哥没读过书,一心巴望着把这弟弟供出来,先头赵昌还是听话,后来实在读不进去,就跑镇上开了家商行,专做那倒卖物事,一年到头大都是在外头跑,把赵家两个哥哥气得没发,只好不管他,这次听说了这春日诗会,也是赵家哥哥们逼着赵昌过来的。
“你说,我都这般大的人了,连家里的小子都半大不小了,那两哥哥还跟打小一样,动不动就撵着我跑,真是脸儿都丢尽了”赵昌好不容易碰着一个不拘小节的人,没防备就把自家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尤其着重叙述了自个儿的委屈、大男人的脸面等等。莫了还悄悄碰了碰郁桂舟的手肘,咬起了耳朵“小兄弟啊,你可知道,今日有个举人老爷来?”
郁桂舟点点头“大概,可能没人不知道吧?”否则,一个镇上的诗会而已,哪会这般浓重?
赵昌得意一笑“为兄特意打听了一番这位举人老爷”而悲剧的根源也在于此,赵昌正因为托人去了解了下,才被赵家两位大哥给知道了,这才有了“逼汉参加”这一出,好在的是,他碰到了郁桂舟,没太过无聊,于是也不卖关子了“这位举人老爷是魏君二十七年的举子,素有刚直不阿的称号,听说曾是某家大族之人,下月就要到清县的县学里任教渝了,这不,人人都想抢着拜入举人门下,恐怕连几位秀才也想让举人老爷抽空点拨点拨”
秀才往上是啥啊,是举人!
能得一个已经中举的举子传授些经验,那就是受益无穷的了,何况这个举子还是三年前才考中的,他一身所知更是接近如今。
郁桂舟不由点头感叹“难怪”。
怀云镇正是在清县下头,按规定,考上童生便可去县学读书,由先生们统一教导,不过这些先生们大都是秀才身,少有一二举人老爷,平日里聚在一起,多是讨论诗词经义,相互论证,以为以后考试做好准备。
这些才初初考上童生的菜鸟们哪能听得懂这些高深的,于是那心思活络的就干脆找了单独开户的秀才公把人送进去,好歹先生能多抽一些时间讲解。
“所以我才搞不懂你怎么放弃了前头跑到后头来了”赵昌不解的白了他一眼,这小兄弟当真有趣,明知道有举人老爷来还安稳如山的,如今他都爆出这个大一个料了,竟然还无动于衷,难道郁小弟就不怕被前头的少年郎们压一头,等别人入了举人老爷的眼,白白错失了良机吗?
倒是郁桂舟奇怪的看着他“有规定我一定得跑去卖弄,好生巴着举人老爷?”
他一个童生,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好生读书考秀才,哪有小心思去钻营举人老爷的门路。堂堂一个清县,有钱的比他有钱,有才的比他有才,拿甚去打动一个据说是出自大家族的一名举子?还能得他另眼相看?
这种事,想想就好。
见他不以为然,赵昌不由高看他两分。世人汲汲营营莫不使出百般手段往上钻营,眼前就有一个好机会,让那三位对他有几分好感的秀才公为他说上两句话,以小兄弟的人品相貌和谈吐,只要入了举人老爷的眼,还怕以后没机会请教他吗?
这些道道,这位小兄弟不像是不懂的样子,只能说,这世上芸芸众生,有如他这般不拿功名当回事的,也有郁小兄弟这样风轻云淡仿佛凡事不入心的。
两人掰扯掰扯着,期间又进来了几个或年少或年老的男子,婢女们进来换过了三盏茶,那位被无数们巴望着的举人老爷才姗姗来迟。
他由着浮云斋的狄掌柜簇拥着进来,令人喟叹的是难得的年轻,约摸二十来岁的样子,长得周正,板着脸,确实如赵昌所言“素有刚正不阿”的称号。正在招待人的三位秀才跟边上的人说了两句,齐齐迎了人进来,恭请入了上座。
“大家都坐”出乎意料的,这位举人老爷非常好说话,还跟景先生打趣了一句“长衡兄,你就别装了,大家都是熟人,何必惺惺作态”
景先生尴尬的摸了摸鼻头,在众人诧异的眼里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出口“合着我给你面儿,明之倒还不乐意了?”
谁让他年纪轻轻就考上举人了,这不称得他更是年老,更是没用吗?
好你个郁明之,居然不体会体会下他们这些老年人的心?
“原来两位认识呢?景兄,不给大伙介绍介绍?”孔秀才听他们出了声,不由跟着打趣了一句。
“合该如此”景先生点点头,先给在这善水阁内的众人指着首位的年轻男子介绍“这位乃是华二十七年举子,郁言,字明之”
孔、安两位秀才并着下头的童生学子们都跟着施了施礼,唤道“郁先生”
“诸位客气了”
景先生又给郁言介绍了孔、安两位秀才并着他们的得意门生,最后想起了似的,拍了拍脑袋,转着头在下头里寻了寻,喊道“那郁家小子,你上来,对,就是你,赶紧来,来”
安静如鸡的郁桂舟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真的,他没想到,都坐最后了还被人惦记着,错愕了一瞬之后,被赵昌推了一把,更是得以让人瞻仰容颜。
冒着能成为筛子的活靶子,郁桂舟面上装得风轻云淡,连下头的赵昌都给他这逼装得着实唬人点了赞,一路行至离着主位二三位距离,扶手施礼“小子见过诸位先生”
景先生撩了撩不存在的胡须,为他这不卑不亢的气度满意得直点头,直接为他引荐了起来“明之啊,你看看这小子如何?”末了又添了句“说起来这小子也姓郁,你二人岂不是有缘,说不得往前了数还是一家人呢?”
郁言倒是没因为景先生的口无遮掩有丝毫变化,眉眼在少年身上过了片刻,方才回应起了先头的话“哦,你也姓郁?”
郁桂舟知道这是在问他,有礼的答话“是的,小子乃谢家村郁桂舟”
“桂?”郁言的眼瞬间锐利了起来,像是找到了重点一般,把他浑身翻来覆去的打量。狄掌柜等人还以为是冲撞了啥,或是碰到了甚忌讳,不由递了个台阶下来“郁兄,你可吓到这小兄弟了”
郁桂州是不知道上次他的启蒙书造成了多大反应,但狄掌柜一直记着呢,他本是极为欣赏这样有毅力,有想法的年轻人,试着把那创新的启蒙书往州府那边一放,一下就引出了轰动,如今给孩子启蒙人人都争抢着买浮云斋的书,为这事,连家主那边都得到了肯定。
所以,哪怕没有景长横这一出,他也会在诗会后给两人引荐一番,为这年轻人结个善缘,答谢他让浮云斋更上了一步。
“是吗?”郁言口中虽然轻声在询问,但眼里的意味深长却并没有消退。
见此,郁桂舟心里只有一个大写的“冤”字,他也不知道那个地方惹得举人老爷对他穷追不舍,一个劲的盯着,翻来覆去的把他研究了又研究。起先众人的羡慕如今倒变成了幸灾乐祸,估计都阴测测的等着他惹怒举人老爷,被人拖出去吧。
为此,郁桂舟淡然的露出一个迷之般的微笑。
真如此,走就走,谁怕谁?
不过,很显然大家都猜错了,郁言很快就转移了视线,淡淡的评淡淡的评估了四个字“少年可畏”。随后就把人撂在一边,跟狄掌柜、几位秀才有模有样的聊了起来。
若是一般人,少不得尴尬一番,而且下面子的是一位地位贵重的人,还不能反驳,不能跟他怼起来,只能在心里暗暗的憋着,气得内伤。
郁桂舟仿若真得了赞赏一般,施了施礼就甩了袖子回了位置。赵昌关心的看着他“小兄弟你没事吧?”连他都看得牙疼得紧。
实在是太打脸了,什么仇什么怨要这样为难人?
“我为何要有事?”郁桂舟挑眉,反问。
不是他云淡清风,其实这就跟上门做生意一样,抱着东西去推销……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各位宝宝们一如既往的支持、评论。
乔乔近日行程太紧,章节都存在邮箱了,等乔乔销假回来再跟你们浪啊。
第39章 古代穷小子之↑诗
“我为何要有事?”郁桂舟挑眉, 反问。
不是他云淡清风, 其实这就跟上门做生意一样,抱着东西去推销, 你认为自己的东西价值千万, 在门后的客人看来,别说东西,就是你人,那都是骗纸!客人有礼貌一些的,还会婉转的告诉你不需要,那脾气爆冲的直接就拧着衣裳仍出门,还会愤恨的扔下一句“滚”就嘭的一声关了大门。
孰轻孰重, 一目了然。所以, 郁举人这样子除了冷了点也说不出他不是,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对这种强制送货上门的抱以清切和微笑。
赵昌目瞪口呆。
他起先以为这小兄弟是万事不如眼, 真真想不到, 碰到这样丢脸的事竟然也无动于衷, 赵昌觉得,自己读了十几年的书, 终于理解书中那句“宰相肚里能撑船”这句名言。
从此,他觉得对这位小兄弟需要刮目相看,眼神上抬那种。
高度敬仰之后,他又非常好奇起来,手肘轻轻一碰, 满脸八卦“小兄弟,你是咋个惹了他?”
问得好,郁桂舟自己也想知道,他用手撑着下颚,若有所思“或许是小弟太过俊美,以至于让他黯然失色了吧”
赵昌嗤笑一句,压根不信。小兄弟是长得一表人才,但人家举人老爷也不差啊,况且还如此年轻,正是风华正茂之时,两人各有千秋,真要出门论一论,郁举人赢的可能性非常高。
二人百无赖聊的等上头的寒暄完,末了又簇拥着郁举人朝旁边花厅走,桥阁上,他们落在尾后,对周围隐隐的排斥相视一笑,有种相知莫逆,又有天涯沦落人的无奈。
谁说读书人清高?
至少郁桂舟见了不少自称读书人,有“某某”功名在身的人与普通人并无差别,在触及到利益时,仍然会争斗不休,排斥异己,那些高人一等,觉得读书人好像吃花露水长大的不过是人们的幻觉。
所谓花厅是一个庞大的园子,里边花圃红粉,绿枝绕墙,水泊声流水踹踹,角落里有粉衣婢子优雅动容的弹奏着叮叮咚咚的琴音,绝色美人在漫天花树下嗪着白皙的脖颈,纤长的羽翼微微颤动,小巧粉嫩的鼻尖轻轻的嗅着,像在闻着落下的醉人花香,这一幕,最是动人心魄,惹人荡漾。
郁桂舟感觉到身旁赵昌的身子明显的僵住了,眼神不可控制的朝离得近的一名粉衣婢女身上瞥,他顺着看去,那粉衣婢女浅浅含笑,最是女子最清媚的年纪,一双眼眸妖烧妩媚,眼角多了几分勾人的意味,直把一把年纪的赵昌迷了个五魂三道的。
这婢女,郁桂舟倒是还有印象,这就是之前为他引路那一位。
“赵兄?”他轻轻推了一把,赵昌手一抖,转头看着他,脸上有几分尴尬“为兄失礼了,郁兄弟别见笑”
尤其作为一个年长的自觉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居然让一个初出茅庐、恐怕还没见过多少女人的小辈给比了下去,赵昌想想都有些窘迫。
真是的,丢人都丢到浮云斋来了。
郁桂舟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赵兄客气了,俗话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赵兄有何错?”他脑袋一低,眨了眨眼“何况,赵兄且看看他们”
赵昌听话的往四周一打量,一把捂住了含笑的嘴。他以为他已经够丢人了,没想到,那些走在前头的,自觉是骄子的读书郎们也不逞多让啊,好歹他持着多年经验,还知道维持维持脸面,那些没见识过多少风花雪月的,瞪镗着大眼,一脸色眯眯的,连读书人的脸面都扯下来了。
不过“郁兄弟,为兄不如你”情场高手啊!
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果然如此,现在的年轻人啊,小小年纪就已经过尽千帆,面对此种绝色依然淡定如初,如他们这辈的真是自叹不如。
其实,不光是一众年轻弟子如此,连主办人景、安、孔三位秀才公刚一入这园子也失神了片刻,更不用说其他人的丑态是如何如何,唯一不受着美色诱惑的或许只有狄掌柜和郁举人以及“过尽千帆”的郁桂舟了吧。
琴声戛然而止,沉沦的众人一下回了神,都有些尴尬,这时狄掌柜站了出来,哈哈一笑“让诸位见笑了,此曲乃前朝国师流落于民间的摄魂曲,有引人入胜的魔力”
丝毫不提方才众人的丑态。
孔秀才等人相视一眼,顺着接了话“原来是前朝国师的曲子”
“难怪不同凡响”
“那国师本就有些蛊惑的本事,有次音谱不足为奇”
“浮云斋真是大手笔,连这样的东西都能找到”
有夸的,有骂的,有恍然大悟的,众口一词的把罪名归在了一曲琴谱之上。其乐融融的朝深处走去,有模有样的夸起了这园子里的景物,间隙间还诗兴大发的吟诗作对起来,从外看去,忽约刚才那目,的确是一个青年才俊集中地,浑身带着光环那种,未来前途无可限量那种。
郁桂舟二人默默无语,以沉默的姿态看着装逼了一出又一出,游到浓处,作为压轴的郁言意思意思的指了水中的荷为名,让学子们即兴吟诗一首。
以“荷”为名是很常见的,魏国的诗主流是五、七言诗句,着重前后押韵,难度不大,学子们很快就一个接一个的念了出来,轮到赵昌,他沉吟了下,而后念道“一叶两叶三四叶,五叶六叶七八叶,遥问水中碧波霞,采莲托着绿之叶”
郁言本来懒洋洋的斜靠在亭廊上,闻言眼神瞬间看了过去,在其他人刚想评论时,脱口道“好诗!”
本来想点评点评不咋地的人瞬间闭了嘴,满脸通红的把话咽了下去,看得郁桂舟发笑。这举人老爷的确“刚直不阿”,夸人都像是要搞事一样,在没开口前,连他都怀疑赵昌是不是也要奔他的后尘,被举人老爷给嫌弃了呢。
郁言“简短、精辟”的夸完了赵昌,眼转到了郁桂舟身上,似乎在问“该你了,诗呢?”
郁桂舟哑然。连得了肯定的赵昌都喜气洋洋的看了过来,那模样活脱脱的就是“兄弟,我看好你哟”
呵呵,诗都被你用了,看好个鬼啊?
“大家都别着急,让他好生想一想,郁公子在村里可是有名的“状元之才”,大家都说下一场他必定能中秀才呢”水榭上,谢春晖在一堆人里淡然出声。
郁桂舟看过去,与他对视一眼,谢春晖嘴角勾起讥讽的笑,眼里闪过挑衅。很明显,他是故意的,明着是为他开脱,带着安慰人的意思,事实上,只要有心都能听出他话里潜藏的暗示,又是状元,又是一举考中秀才的,这样的人能不“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做首诗还需要想一想?
若真这样,那就是名不符其实,哪天侥幸考中秀才,则能被人怀疑,有弄虚作假的嫌疑。总之,这就是一把双刃剑,随时都有可能把对手刺得头破血留。
赵昌悄悄捅了捅郁桂舟“你跟他多大仇,多大怨,他这样怼你?”
郁桂舟偏了偏头,嘴唇微动“无仇无怨”
其实他也很好奇,谢春晖怎会跟他对上,论名声,谢春晖这个秀才得意门生可是比他这个无师无靠的穷小子要高得多,拼背景,郁家也比不上谢地主,那,他到底何德何能让一个样样比他优秀的人刻薄的降低自己身份的去为难一个不如他的呢?
只是,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何况是人,有人准备打他脸,他会迎头接着?
笑话!
“谢兄客气了,小弟自没有您的名头来得响亮,不知谢兄方才作的何诗?”
从始至终,郁桂舟都保持着淡然的微笑。
闻言,谢春晖身畔的人哈哈大笑“小子,方才春晖兄的诗你竟然没听到?”
郁桂舟还是笑。真不好意思呢,没听见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作呢?说话那人见他这般也觉得挺没意思的,随即把谢春晖的诗念了出来“那你可听好了,春晖兄的诗是:春荷露出尖尖叶,晓梦蝴蝶正十分,古道阳明同路人,化作绿泉点水波。如何,是不是意味悠长,如清风拂过?”
“好诗好诗”郁桂舟跟着点点头,显然非常认同的意思,随后正经的询问“不知谢兄这首大作愚弟可否稍加改动?”
“这…”来人转头看向了谢春晖。
谢春晖冷笑一声“郁公子想改那便改吧”他身旁这些师兄师弟们都说此诗美极,滴水不漏,郁桂舟一个连学堂都没上的还敢大言不惭的谈改诗?
要能改,他的师兄弟们难道想不到?
于是,谢春晖环手抱胸,等着郁桂舟在今日的诗会中出尽洋相,最好趁着这个败露的时候,彻底消失。
“谢兄听好了”
郁桂舟打了声招呼,从容的上前两步,负手而立,看着谢春晖一字一句的念道“小荷才露尖尖角,湖光春色绿嗷嗷,本是花叶一根生,奈何天意路迢迢”
随着他的话完,谢春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退。
“好,小兄弟果真大才”在寂静的时刻,赵昌一马当先的撕开了平静,顺便给对岸的谢春晖等人抛去一个不屑的白眼。
他就说吗,这小兄弟果然是胸中有沟渠,是个人物来着。
作者有话要说: 奥,是不是盗版诗不知道呢,反正直接打出来了,哈哈哈!
第40章 古代穷小子之↑搭桥
谢春晖被嘲讽得满脸通红, 胸口气得发胀, 但身边的人并没像方才一般捧着他。大家都不是瞎子,在诗会上斗诗本是常事, 哪怕用言语去激对方, 但一个“斗”字说明一切,既然要斗诗,输赢自然不论,同样是带着意境的诗,郁桂舟的比之谢春晖的更加要有韵味,诗中仿佛也带着这个人的脾性一般。
通俗,易懂, 好记, 悦耳。
而有了这几个特点的诗,自然能成为好诗,被人口口相传, 成为脍炙人口被人争相谈论的传颂。连全程都板着脸, 仿佛只有一张面孔的郁言都破天荒地的露出了一个笑, 称赞“的确不错”
除了孔秀才,其余的都跟着点头, 纷纷跟风夸赞,一时,郁桂舟又处于了风口浪尖上。赵昌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郁小弟,深藏不露呢,你瞧, 连郁举人都夸你了”
郁桂舟呲了呲牙,回道“不是也夸你了?”
要他说,赵昌那首才叫不错,简简单单,仿佛随性,又暗合了返璞归真,不过一抬手,一举头就把那荷花描绘得栩栩如生,难怪那赵家两位哥哥非逼着他来参加诗会,这明明是一个可以考自身才华吃饭的人,非要卖弄商道,去跟商人抢饭碗,也是率性得可以。
谁知赵昌摆了摆手“嗨,别讲了,我有自知之明”就他这一把年纪,这人生阅历,啥没经历过,一首吟“荷”的诗,别说看了,就是做也不知做了多少,压根就不用思考,顺手捏来的,跟在场许多吟诗的学子比来,他还是占了便宜。
斗诗会后,又移驾去煮茶赏花,有那会乐器的学子,更是当场展露了不少才华,露了几脸,得了几个肯定,几乎泰半的人最后都心满意足。
散场时,赵昌和郁桂舟并排走着,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小兄弟啊,你怎么就不会乐器呢?”
这多好的机会啊,吹吹打打,弹弹挥挥的就在举人老爷跟前刷足了存在感,反观郁桂舟,除了一首诗惊艳外,别的倒没甚出挑的了,甚至连最先挑衅他的谢春晖都在后面弹了首古曲,挣回不少面儿,也算是无功无过的了。
“赵兄,小子真就不会乐器”郁桂舟无奈的叹道。
郁家那样的家境,供他考试就够艰难了,还学乐器?
“哎哎,不是小兄弟,是这样的”赵昌为啥急啊,还不是替这个才认识就觉得很合心意的小子担忧“你还不知道吧,如今朝廷在科举上又加了些,把以往那些大家族或者富户们学的琴棋书画、骑射类添了两项进去,称之为两艺,虽然这占比小,但那蚊子再小也是肉啊,你说是不是”
郁桂舟顿了脚步,这事,他的确没听说“赵兄怎知?”
据他所知,在唐宋之类的古代朝代确实有考核君子六艺,不过他穿到这魏国后,曾查阅过相关资料。魏国的科举是从上一任魏君开始的,盛行时间并不长,如今华帝即位,也同样为消弱氏族的庞大而启用寒门来平衡,把科举把持在皇族手里,短短两朝时间,科举制度并没有完善,有许多制度仍在摸索当中,他目前所处的境地算是较好的了,没有遇到最初推行科举的艰难,也没有穿到制度完善,繁文缛节甚重的时候,这中间,如今还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当口。
可是魏君不会放任这样的情况一直维持下去,寒门弟子需要从各个方面培养才能在魏国占据一席之地,而学习和考核六艺也是常理之中,毕竟,这两样的占比小,又是风雅之事,从这入手才不会太过艰难,进而一步步的考核更加重要的。
不过对寒门弟子而言,学习这些东西,实在是天方夜谭。最直接的,钱呢?
赵昌正了正脸,颇有些高深“为兄自然是听说的,如今朝堂上下为这事还在讨论呢,不是甚秘密”
要真是秘密,他也不敢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尤其是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哪怕感官上再好也会顾忌的。之所以他能知而别人不知,一是因为怀云镇离上头太远,这些传言还没传过来,而他走南闯北的,消息自然要灵通得多,二则,知道这些的也不会逢人就谈啊,毕竟世人对朝廷还是有些畏惧,哪怕要议论也得在暗地里进行不是?
郁桂舟拱拱手,认真说道“无论如何,小弟还是得多谢赵兄提供的消息”
以谢家村的封闭,真得了消息之时,恐怕都得朝廷都已颁布了圣旨,届时,众人相传,他必然知道。
可,那时候还有啥卵用?
不过现在知道了也并无卵用啊!郁桂舟嘴边逸出了一丝苦笑“想来愚弟只能回去闭门苦读,争取在这上边争口气了”
连书都还有一大截没读完呢,哪有时间去学这些风雅?
赵昌显然也想到了小兄弟的家境,不由安慰他“小兄弟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如今朝廷那头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如今还没定论呢,你好生读书,明年拿个秀才回来才是真”
赵昌这人有这样一个优点,就是他自己不爱读书,却很喜欢怂恿身边人去读,去考,去当大官。
最后,他作为一个成功商人来攀关系,顺便走点小路子。
一个非常有才华却不用,非要让不太有才华的人去考科举,也算得上一朵奇葩了,如今这奇葩病又开始范了,说到要考秀才就源源不绝给郁桂舟传递知识,什么考试时穿多点,保暖,带点艾草去熏蚊子,多带些水等等等等,搞得跟身临其境一样。
只是,郁桂舟还是很感谢他一番好意,也没打断他的絮絮叨叨,两人一路唠嗑似的走到了浮云斋侧门,正要离开,却见身穿青色衣裳的浮云斋小厮站在廊下喊住了二人。
小厮有礼的问了安,请了郁桂舟一次,说掌柜的有事相商。
“这……”郁桂舟看了赵昌一眼,被赵昌催促着“快去吧,狄掌柜找你那肯定有事,咋们兄弟就此分别,过几日我带着你嫂子去谢家村瞧瞧你”
郁桂舟自然一口答应了下来,说实话,赵昌此人虽只见过一次,但他为人豪爽,不做作,自然也乐得结交一番。
“那行,咋就说好了”赵昌大笑一声,挥了挥手,抬脚就走,真是半丝都不带留恋的。
郁桂舟目送他背影消失在侧门,才对着小厮道“烦请带路”
“贵客客气了”小厮脸上恰到好处的浮现一模惶恐,抬手请道“这边走”
这次他们去的地方是距浮云斋一墙之隔的小厢,里头物事摆放得当,还放了一张软塌,可见是平日里狄掌柜本人的休舔之地。他们到时,里头已经有两个人在喝茶了。
除了作为主人的狄掌柜,还有郁言。
见他来,狄掌柜自然是热情的迎了过来,亲自招呼他落座,又递了茶盏,郁桂舟也没推迟,引了一口,搁在案上,脸上挂着淡笑“不知狄掌柜找小子有何要事?”
“好事,自然是好事”狄掌柜也不磨叽,把上次无意捎到府城的启蒙书的事说了,并且还有几分不好意思“是我的不是,也没经过你同意就擅自让人把书拓印了”
郁桂舟能说什么,这拓印都拓印了,卖都卖了,当时也没约定好不能拓印,况且,浮云斋财大气粗,就算有了约定又如何,真要揭过还不是很容易的事,就是一个小老百姓不是?
“能让渝州和其他地方的孩子也能学到这些简单易学的书籍,也是一场缘分”
“小兄弟真是豁达”狄掌柜面色有些复杂,这事,原就是他们不对在先,没有取得人家同意就擅自传了出去,府城那头也没跟他吱一声就私自动了手,也是仗着小兄弟没有背景又没有靠山,量他也翻不起甚浪才做的怪,不过他自觉从没看错人,这郁家小子能屈能伸,总有一飞冲天之时,为此,还特地写信告知了家主此事,顺利的谈了一些盈利下来。他从软塌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包袱,里头鼓鼓胀胀的,边缘还有些菱角。
狄掌柜把小包袱放在郁桂舟跟前“虽说没取得你同意,但这卖书的钱还是分了下来,希望以后小兄弟有别的也能来咋们浮云斋”
郁桂舟垂着眉眼,嘴角含笑。他知道狄掌柜这意思,就是希望他拿了这包银钱就息事宁人。
二话没说,郁桂舟就接了包袱,顺口保证“狄掌柜放心,小子也不是个粗人”
“如此便好,得,你们先聊着,我去前头招呼客人去”顺利了结了一桩心事,狄掌柜直接就让出了私人领地,为郁言和郁桂舟之间牵桥搭线。
余下二人无言以对。
郁言垂着眼眸,喝着茶,一言不发。
郁桂舟也实在不知要怎么去抱一个举人的大腿,都让他攀上举人老爷得他指点指点,好一举考个秀才回来。
可,在他心里,明年的秀才试至少有七成的可能性通过,既然靠自己就行,何必靠别人?
受人冷眼甚的,还真是弯不下腰。
于是,一个沉默,一个冷淡,仿佛两条没有交点的平行线,要不是因为外在原因才坐在了一起,否则根本没有此种情形。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猜郁言是郁家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