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夫子(二)
郁桂舟躺在草地上, 唉声叹气。
距离上回借着月美气色美的时候, 他小小的主动的亲近了一下他家小姑娘,然后这都两日功夫了, 小姑娘依旧没理他。
不, 确切的说,是没好意思理他。
说话不敢看他眼,做事不敢抬头,连晚上睡觉也是朝着里侧,一手拽着被角,连庞氏等人都看出了两分不对劲,还特意招了郁桂舟私下询问。
不过这种闺房之事怎能说出口, 一说出来, 郁桂舟就觉得实是太没面儿了,草草找了个借口搪塞了过去,也不知道能不能瞒过他精明的祖母。
“郁家哥哥, 你叹气做何?”在他身侧, 石头小小的身子学着他的样子一手垫在脑后, 悠闲的翘着腿躺在草地上,等再一次听到他唉声叹气时忍不住询问了起来。
“郁哥哥的心事你长大就懂了。”这种心事对着庞氏都不好开口, 更别提对着一个小奶娃了。
石头也不纠结,“哦”了一声,一下半侧了头:“郁家哥哥,啊奶说你要办学堂了是真的吗?”
郁家人这两日在新房子旁边忙碌,大伙也都看在眼里, 村里人好奇,稍稍一打听,郁家这头又不藏着捏着,自然很快就打听清楚了。
说来,郁桂舟的名声尤其在渝州境内那确确实实像姚家的车夫说的那般斐然,连谢家村这种乡下地方也都听闻过他做的大事,本来一听说他要办学堂,好些人家就动心了,后来随着从郁家人嘴里传出来的,好些人心里就忐忑起来了。
谁家学堂不是每日里勤勤恳恳,风雨无阻的,倒他这儿可好,逢下雨就停学,且那上堂的地儿连个遮风挡雨的一片瓦都没有,实是难以让人放心。
但也有人动了心。
比如谢家村和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人家,他们更看中郁家人说的用米面等不拘之物来代替束脩,且还随意,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人心动,毕竟,连怀云镇上秀才公家的学堂,一年光是银钱也是三俩,且还不提那笔墨纸砚等费用等等,可把家里的娃娃送过来就不同了,离得又近,没送多少礼就能识得字,等往后大些了出门做工那也能挑上一挑,划算得很,哪怕买些纸笔,那下等刀出来的也费不了几个钱不是?
为此,郁家这两日热闹得很,好些人家提着家里的米面蔬菜鸡蛋等物往郁家跑,庞氏等女眷接了一茬又一茬人,这几日下来都定下了快二十个小孩了。
除了这学堂的人事儿,听闻郁桂舟回来了,曾跟郁家关系亲近的几户,如屠娘子、赵家商行的赵昌等人也特意上门恭贺了一番,就连趁着年底要去府城对账的狄掌柜人未到却也派个了人来。
“是啊,等过完年就要开课了,石头可要好生学啊。”那定下的快二十个小孩里,石头奶奶是头一个上门的,拉着小石头给郁桂舟磕了头,把篮子一推,就此说定了。
石头一下小模样正正经经的:“郁家哥哥放心,石头会的。”
一大一小在绿草地上待了半个时辰左右,待凉风一吹,把两个人都吹得有些哆嗦,这下,倒不敢久待了,郁桂舟牵着石头,把人送到了石头奶奶手上,这才回了家。
等郁家的学堂杂草除完,外围的竹篱笆墙给沏好后,一晃都到十二月初了。
趁着年节将至,村里不少同郁家一般在田里养了稻田鱼的人家也开始捞鱼了,挑着担子去镇上不过半晌就卖光了,听闻是稍远几个县里头不少人特意赶来清河县,就为了买这清县出的稻花鱼尝尝味儿,倒是喜得附近十里八乡的老百姓合不拢嘴,这好歹又是一个进项,连带的对郁家人也多是赞誉。
得,人远道而来的一听这稻花鱼还是那位渝州府有名的才子弄出来的,买的人心里更是高兴了,这位才子这般厉害,连农事都这般精通,说不得还能沾沾喜气不是?
有了这清县人的大力举荐,又有其他人在各地的宣扬,清县、稻花鱼、郁学子这几个词一下就被人津津乐道起来。
连远在渝州城的姚、白两位公子也听说了这事儿,相约在邀月楼喝茶时,还不由打趣道:“咱们这位郁兄,本事就是高,这才回家几日啊,整个渝州境内都有他的故事了?”
年节将至,对渝州城的老百姓来说,年年都得买上一尾鱼,寓意年年有余,今年也不例外,但不同的是,往年人们都是随意,买上一条鱼摆上桌就行了,今年经过清县那稻花鱼一宣扬,人们就认准了这鱼啊要买清县的稻花鱼,这可是郁学子给弄出来的,味儿美少腥就不说了,主要是人郁学子这般聪慧,他捣鼓出来的这鱼也定然不同凡响,这家里有男丁的,谁人不盼着子弟有出息,能光耀门楣?
所以,吃鱼得吃清县的稻花鱼准是没错!
白晖上回在自家庄子上就听郁桂舟亲口承认过,只是没成想,这不过一小小的吃食,也会被广而告之,如今人们说起那稻花鱼,如同在说甚灵丹妙药一般,实是让人哭笑不得。
说曹操时,曹操到。两人正感叹时,白家的小厮咚咚咚上了楼,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白晖,说是郁公子送过来的。
白晖接了信,随手展开,阅了信,顿时笑了:“这个郁兄,真是……”
“真是什么?”姚未接了口,还有些不满:“郁兄怎给你写信不与我写信。”
送信来的白家小厮忙道:“姚公子,有你的信,已经给送到府上去了。”
姚未:“……”。
他人就在这里送什么府上啊,白老三就有人专门送信而来,怎他没人送?姚未在心里对比了一番两家下人的勤劳程度,给自家的下人打了个大大的叉字!
白晖捏着信,笑道:“得了吧你,郁兄来信可是有正经事的。”
姚未眼一亮,身子微微前倾:“何事?”
白晖抿唇不语,直接站了起来,一副要走的姿势,临了还抛了一句:“待你回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说完带着人就下了楼。
姚未在原地坐了一会,嘴里嘟囔两句:“好你个白老三,真真是没义气,说走就走。”云云,也跟着抬脚走了,一路回了姚府,他刚进门,就有下人把郁桂舟送信并着送了礼的事儿说了。
姚未好奇的过去挑开了郁桂舟送的礼,只见那是一只木桶,上头还轻轻遮了一层油布,他沿着四周走了一圈,突然里头有划水的动静,吓了他一跳,随即一个猜测又浮于心间,他朝一旁伺候的下人努了努嘴:“打开。”
小厮麻利的把上头的油布揭开,姚未伸头一看,果然应了他的猜测,里边不是别的,正是那清县的特产-稻花鱼。
姚未嘴角一抽,仔仔细细的看了那好些条鱼几眼,突然摆了摆手:“送去厨房吧,今日就做一条试试。”
“是。”小厮抱着桶离去,姚未这才打开信,里头郁桂舟说如今这稻花鱼已然成了清县的一大特色,他特意送了一些与他和白晖,让他们尝尝。
信中还道,过几日就是施越东娶亲的好日子,他已经迫不及待等着讨上一杯喜酒了,且他还准备办个学堂,已经修缮了地儿,只待年节后就要正式开堂办学了。
这一番言之灼灼的说词让姚未也有些心服意动,尤其是听闻郁兄已经收下了二十来个小娃,如今正在备启蒙书籍时就羡慕不已,至于施越东的头等大事,他和白晖自然是要前往桓县的,别说讨一杯喜酒,就是闹一闹洞房也是使得的。
想到这儿,姚未阴阴的笑了两声,脑子里已经想象得到施越东那时的反应,定然是跟个姑娘一般,满脸通红,双眼慌乱,若是被他们给一打趣,说不得还能抛下新娘子落荒而逃呢?
只是突然他又想到,这连郁兄都有了正经事,他目前还是渝州城鼎鼎有名的败家子,这心里就一阵心酸。
对,哪怕因为有了几次做大事和白家书籍的原因,姚未很是出了阵风头,糊弄不知情的人自然道姚公子浪子回头金不换,如今已认真学习,还时不时给老百姓搭把手,得了不少民意,但上流的世家们,心里对姚公子的底子还是门清。
他们把姚公子如今的名头归纳为前有个好爹,后又结识了几个天资聪慧的读书郎,有了天时地利,自然能摆脱败家子的名声一跃变成人人称道的大家公子。
姚公子虽然对这些羡慕嫉妒表示不在意,不过几位至交好友中,人人都有一份规划,人人都有一个界限和想法,留他混吃混喝确实不像话。
为此,姚公子把自己关在屋里,认真琢磨了好些日子,第一回,认认真真思索起未来的路。
十二月十五这一日,是施张两家的好日子。
此前,张家决意在谢家村嫁女时,早早就遣了人打扫了院落,又把屋里屋外布置得喜庆洋洋的,到了这一日,天儿难得阳光明媚,张家公子满脸喜色的站在门口迎着客,院里,张老爷、张夫人等也是忙个不停,数月之前,渝州府那边刘家遭了大难,被判了个流放千里,少夫人刘氏不等张家派人接,就自己回来了,这一回来,再无往日半点傲气,对张家上上下下也是更为上心。
张月喜事临近,张夫人也懒得理会刘氏,反倒更让刘氏有些战战兢兢,生怕张家人余怒未消,真一张休书赶她出门。
当初,她也不过是不理会张月罢了,并没做些其他,谁知就那般凑巧,险些让张月被人给毁了,待了解了前因后果后,更是送她回了娘家,刘氏也颇有些委屈,所幸就安安生生在娘家待着,等张家派人来接。
却不想,等到最后,反而是刘家一夕之间,不复存在。
带着丫头,刘氏朝着张月的屋里走,正遇上踏出门的张夫人。刘氏赶忙行礼,不待张夫人发问,便主动说了出来:“娘,儿媳方才去厨房让人备下了一碗圆子,小姑子出嫁,这路途遥远,吃了垫垫肚子,其二,吃了圆子,往后也定然团团圆圆,一家和睦。”
张夫人朝她身后丫头手上端的圆子看了看,点头称赞了两句:“你有心了,喜婆带来的人还未开始上妆,正在穿衣,你且进去吧。”
“是。”刘氏目送张夫人走远,这才带人进去,里头果然如同张夫人说的那般,有些忙碌,媒婆带来的人一人给张月穿衣裳,一人给她整理,一人正在挑头饰,还时不时询问旁边的人,刘氏顺着一看,目光一凝。
张月目光瞥见她,喊了一句:“嫂子。”
刘氏顿时回了神,嘴角扯了扯笑:“小姑子今儿可真漂亮,嫂子特意去厨房给你准备了一碗圆子,让你垫垫肚子,”话落,她有些迟疑的看着房里唯一的“外人”道:“郁家娘子可用过饭了,时日这般早,劳累你了。”
谢荣笑道:“嫂子说笑了,我用过饭的,不累。”
“是吗,”刘氏并未说些别的,让丫头把圆子搁在了桌上,又叮嘱了两句,这才带着人离开,一出房门,刘氏带笑的脸就垮了下来。
她想起回清县前在渝州听过的传闻,有人说,他们刘家之所以能这般快被姚大人给逮了个人赃并获,是早就有人在暗地里查他们。
而那个查他们的人,就是上回破了慧觉寺一案的人,其中就有这位名声大噪的郁家秀才公。
虽是传闻,但刘氏心里到底不舒服,所以在见到谢荣那一刻,心里着实复杂得紧。
刘氏不知,在她出房门时,张月那头悄声给谢荣做了个鬼脸,目光放在那依然冒着热气的碗上时,不屑的撇了撇嘴。
早在当日那事出了后,对这位心高气傲的嫂子她就再没了好感。
若非念在她到底无心,且又为张家生下了一位聪明伶俐的小侄儿的份上,莫说张月,便是张老爷、张夫人甚至是她哥哥,都不会这般轻易就接纳了她,还让她安安生生在张家做她的少夫人。
谢荣无声安慰了两句,对张家里头的恩恩怨怨并不好过多说辞。
张月伸着手,任由媒婆带来的人把她里里外外摆弄好了,最后只剩下妆面儿,媒婆看了看时辰,朝她说道:“大姑娘,你这是远嫁,不拘着别的成亲一般赶凑,先吃了这圆子吧,我待会再带人过来给你梳妆打扮。”
“麻烦喜婆了。”张月客气了两句。
媒婆连连摆手,带着人离开了闺房,等房里只剩下谢荣后,她不甚雅观的一屁股坐了下去,吓得谢荣一把过去扶着:“你小心些,这绸缎的面料好是好,就是容易起皱褶,你是新娘子,这喜服上起了褶子可不吉利。”
张月嗤笑了一句:“你还信这个?”
谢荣老老实实的点头:“我信啊。”
她曾经无数次给老天爷祈求,希望郁桂舟真的能浪子回头,后来的后来,郁桂舟变得温柔、体贴,对她也不再是非打即骂,好多次谢荣都觉得肯定是老天爷听到了她心里的诉求,这才引了郁桂舟走向正轨,而他们一家人的日子也越来越好,谢荣也从一开始的不敢置信、怀疑震惊,到现在的坦然接受。
张月是不信的,只是见谢荣这样着急,心里一软,不由放轻了力道,慢慢坐了下去,谢荣又把她衣摆整理了一下,这才端了桌上那碗圆子过来递给她。
张月勺着圆子,突然有些沉默,在谢荣刚要开口的时候,她低落的问道:“谢姐姐,你当初嫁人的时候害怕吗?”
害怕吗?谢荣一顿,想起当日被继母万氏给逐出门的时候,又想起了她忐忑不安的踏入郁家时丁氏不耐的神色,叹了口气,安慰张月:“都过去了,你和我不同,施家是大户人家,最是规矩知礼,你又是被三媒六娉娶过门的,他们都会对你好的,且放宽心吧。”
新嫁娘谁人不害怕,张月这门亲显见的匹配和美,知道了这一层,如今的忧虑也只是暂时的罢了。
张月点点头,谢荣说的这些她已听张夫人等女眷说过好些回了,心里也是有谱的,只是一想到接下来要经历的,她的心里就直打鼓,忍着羞怯,她悄声问着谢荣:“我娘,我娘昨晚拿了个小册子给我,我没敢看,谢姐姐,那,那真的很痛吗?”
谢荣是好半晌才明白了张月的所谓很“痛”是什么意思。在张月的殷切期盼下,谢荣一下爆红了脸,呐呐着不知如何是好。
她都没经历过,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
“那个,那个时辰也差不多了,我去叫喜婆进来给你梳妆了。”谢荣最终落荒而逃。
“哎,哎。”张月还一脸糊涂。
谢荣头也不回的出了房门,后边像有人在追一般,等出了房门,她靠着门,险些浑身酸软瘫倒在地。
张月的问题除了让她不知所措以外,更是让她一下回想起了前些晚上那个吻。
虽清淡平稳,虽如同蜻蜓点水,但却在谢荣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映像,那是比蜂蜜更甜,更让人陶醉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一醉方休。
谢荣是被心里这狂醉的念头给惊得不敢面对郁桂舟的。
喜婆带着人给张月梳妆打扮时,谢荣眼眸慌乱的不敢看她那哀怨的眼神,直到妆面画好,盖上了红盖头,谢荣这才松了口气儿,此时,天色已大亮,平素里与张月交好的小姑娘小娘子纷纷围簇了过来,面带喜色的夸着新娘子,借着这热闹劲,谢荣走出了门。
她刚走出去没多久,就听有人喜道:“新郎官来了。”
顿时,簇拥着张月的小姑娘们就喜了起来:“新郎官来接新娘子了,肯定到前门了。”
“听闻新郎官才高八斗,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娶到我们月姐姐。”
“是啊是啊,听说新郎官昨日就到了怀云镇上,早上看了时辰才出发过来接人的呢?”
“真想瞧瞧这位新郎官是何等英姿不凡。”
在这一字一句下,张月咻的一下捏紧了手里的绣帕。这时,喜婆抽走了她手里的绣帕,塞了个苹果到她手上,还叮嘱了两句:“大姑娘,这新娘子抱苹果是桓县的风俗,你要一直抱着带到施家去,寓意团团圆圆,路途稍远,且不可掉了,知道吗?”
张月涂着厚厚的红唇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谢荣在外听到这儿不由笑了笑。她们口里那英姿不凡的新郎官确确实实是昨晚到的怀云镇,且早早就送了信过来,约夫君去镇上一叙。
临出门时,相公还说,他要去讨一杯喜酒喝,且这喜酒,要浓烈酣然,酒到极致才能体会,郁桂舟的酒量她是见识过的,只,不知这位新郎官酒量如何?
在谢荣猜测的时候,施越东在一众施家小辈的簇拥搀扶下终于迈进了张家大门,他一身红色喜服,玉树临风,面如冠玉,是个难得的俊男子,不过稍注意,便能见到他此刻脸颊微白,走路也有些不稳。
施家小辈们不做痕迹的搀扶着人,一边还要表情自然的跟张家亲眷打招呼,心里早把郁桂舟给骂了一遍又一遍。
口口声声,男子汉大丈夫,二话不说就是干,别说施越东,就是施家来迎亲的小辈也有几个如今还在客栈里躺着,估摸着还要人抬回去呢。
进了门后,无论男女老幼一下就笑了,跟在他们身后一路朝内院走去,这一回,这门可不好进,守在外头的张家大哥当仁不让的冲当了第一关,拦着施家人,非让新郎官吟诗一首作罢。
吟诗这可是施越东的特产,虽如今脑子糊涂,但诗词也是张口就来:“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张家大哥装模作样的点点头,在周围高呼的“好”字里,让开了,但他的表情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施家人没懂这笑意,等那门开了一个小角,露出里边的人时,顿时气得牙痒痒。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成功灌醉了不少施家人的郁桂舟。
郁桂舟笑得和蔼,却让施家人脸一下就黑了,七嘴八舌的说开了:“郁兄这可不厚道啊,你们可是至交好友,如今怎能为难自己人?”
“就是就是,郁公子守门不算。”
鬼知道,这位满肚子坏水的郁学子又要出哪样幺蛾子,施家人已经不想节外生枝,只想安安生生把族媳给娶回去。
怎,这么难呢?
作者有话要说: 都没经历过怎么知道痛不痛,张姑娘你真是问错人了——来自谢家小娘子的心声。
第102章 夫子(三)
郁桂舟面色红润, 精气神看着喜气洋洋的, 丝毫看不出前一晚在镇上客栈里大杀四方的模样,他笑而不语, 任凭施家人你一言我一句的, 等他们七嘴八舌说开了后,才摊摊手,表示:“诸位兄台说笑了,我与施兄虽是至交好友,但无奈内人与张姑娘乃是闺中密友,如此时刻,羽华自然要站在这头了!”
施家人咬牙切齿的。
密友个屁, 原来昨儿开始就是张家人派来的下马威了?
被误会的郁桂舟也不解释, 扯开一旁下人手中的红绸布,露出那中间圆圆的一个鸡蛋,此蛋一出, 施家人都是一脸懵。
下人端着盘子都到施越东面前, 郁桂舟笑着解释:“此蛋的寓意今儿大家都懂, 作为至交好友我怎么可能为难施兄?你们这是小瞧我了?”
施家人一脸不信。
果然,随后又听他说道:“只要施兄带着这个蛋在这屋里走上一圈, 把它吃了就得了。”
众人都是一哽,默默的看着中间被簇拥的新郎官。
施越东通红着脸,还有些不敢置信,看郁桂舟的眼里,似乎在说, 这绝对不是郁兄,这应该是姚未才对!
郁兄那个温柔正直的人怎会拐弯抹角的让他做这种事!
然而,面前这个笑意盈盈催促他的确实是郁桂舟无疑:“施兄,快一些,后头还有几关呢,这简单得很,还是看在咱们的交情上才让步的呢。”
“是啊,新郎官快些吃鸡蛋了。”
“新郎官害羞了,新郎官别怕,待会还要牵新娘子呢?”
“是啊是啊,新郎官快些呢?”
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也开始七嘴八舌的怂恿起了施越东,这回连施家人也说不出个不字,毕竟郁桂舟挑的这个关卡,放在平日确实不值一提。
但偏偏他就把准了施越东的脉门,知道他内敛羞怯,这个日子,一枚蛋都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谢荣从里头转出来时,正见到这一幕。
新郎官被一群人给围在中间,只见他脸上红得滴血,端着盘子围着四周走了一圈,脚步还有些虚,盘子里的鸡蛋滚来滚去,好在没掉下去。
等一圈走完后,立马有下人上前帮着把蛋壳给剥开,在施越东认命要吃之前,先前一直含笑不出声的郁桂舟突然说了一句:“施兄,这鸡蛋白不白啊?”
场内顿时哄然大笑。
施越东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人笑开,这才回过了味儿,脸上红得不止要滴血,更是要冒烟,知道他性情的施家人忙回道:“白白白。”
说完,有人还不怀好意的朝郁桂舟问了句:“不知郁兄可娶亲了?”
若是没有,这仇以后就能寻了机会报上一报。
但是很可惜,郁桂舟显然知道这点,视线在人群里与谢荣对上,笑道:“为兄自然是早早就抱得美娇娘归了,可惜同诸位兄台相识恨晚,若是早早认识,说不得还能请诸位讨一杯酒喝,不过为兄虽娶了亲,诸位当中应还有未成亲的,若是以后成亲,为兄自然要去讨一杯酒喝的。”
最开始问话的施家小辈险些想扇自己一耳光。没出了气儿反倒惹了一身腥回来,也不敢轻易接口了。
人群里的美娇娘在那带笑的眼里慢慢垂了头,面上染了一层嫣红。
施越东艰难的渡过了郁桂舟这关,脸已经跟猴子屁股没甚差别了,心里经过了这一遭,大有破罐子破摔的劲头。
等郁桂舟让开,那门又开了条缝,这回,挡路的是张家唯一的小辈,也是新娘子张月的侄儿,张明哲。
张明哲年不过五岁,正是奶声奶气,玉雪可爱的时候,他抬眼在施越东身上打量,眼咕噜转了转,说道:“你就是哲儿的姑父?”
施越东对上这般年幼的孩童,一颗被郁桂舟带歪的心慢慢回归了正途,脸色也恢复了正常,他蹲下,与张明哲平视:“对,我就是。”
张明哲咧嘴笑了起来:“那姑父能给哲儿唱一首小曲吗?”
施越东带笑的脸愣了愣,见小孩眨也不眨的看着他,只得应了下来:“自是可以。”
有了兰院四公子出的琴谱,施越东轻哼了几句,顺利就过了关,接下来,后面几关也被他轻松通过。
门被全开,露出里院一众姑娘,他们欢呼着朝施越东扬高了声儿:“新郎官,发喜钱咯。”
喜钱施家是早就备好了的,当即就有两个施家小辈抬着个箱子走出来,抓起里头的铜钱四处洒落,一时,张家院子里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声儿。
而施越东趁着别人抢喜钱的时候,带着人顺利把张月牵了出来,一路行至正堂,朝高堂之上的张老爷、张夫人磕头辞别。
“好好好,快些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
张老爷和张夫人抬手虚扶,施越东这才扶着张月起身,而见此,张夫人更是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手中的绣帕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辞别了张家父母,张家大哥便背着张月出了门子,交给了等候在外头轿子前的施越东,几句交代之后,这才目送施越东扶着张月上了轿子,接着便有喜婆喊了声“起”,施越东便骑在马上,带着喜队一路敲锣打鼓的朝桓县方向而去。
张月出嫁,村里人几乎家家户户都来了,此时看到这施家的迎亲仗势,嘴里不由说道,张月好生福气,这高头大马,车马轿帘的,还有喜队吹拉弹唱,真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做派,整个谢家村怕是也只有张月有这福气了。
听得跟来见识的谢春莹不满极了。
在她看来,这张月也不过是一时运道罢了,若是她哥哥一如从前,凭着他的聪慧,为她寻一个良配也断然差不离哪去儿。
可惜……她不由把目光放在人群一处,眼里重新闪过光芒。
郁桂舟和谢荣二人目光悠远,皆叹了口气儿,半晌却都不由发出了声儿,自顾一笑。
“你为何叹气?”
“那你又为何叹气?”
郁桂舟看着谢荣狡黠着反驳的样子,不由得就想起了当日连看着他都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如今别说敢睁眼瞧他,还敢正面驳他。
他笑道:“我不过是在叹惜,至此一别,与施兄不知何年才能相见了。”
“张姑娘,不,如今该是施夫人了,我与她交好,倒是与相公的叹惜一致了”谢荣与他同时说了出来。
话落,谢荣顿时转了头,耳畔是一片绯红。
郁桂舟打趣道:“看来我与夫人倒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谢荣耳畔的绯红加深,跺了跺脚,嗔道:“我不与你浑说了,我去瞧瞧张婶处可还需有何帮忙的地方去!”
谢荣落荒而逃,郁桂舟倒是灿然一笑,突然他腿弯软了软,脑袋钝了一下,身旁有人见他的样子搀扶了一把,郁桂舟立定了身子,笑了笑,给人道了谢。
昨夜他在客栈里讨喜酒喝,与施家一众小辈喝在了一处,直到夜深才散,和衣躺下不过一二时辰,又匆匆赶回来换了衣裳,洗漱一番,赶到了张家。
等迎亲队伍一走,郁桂舟的酒后劲才将将起来了,他甩了甩脑袋,朝着郁家的方向走去,也不曾瞧见,在他身后,有人悄悄跟了上来。
在快要赶到郁家,隐隐能看到房檐时,身后跟了一路的谢春莹终于忍不住露了面儿,她几个小跑上前,拦住了郁桂舟的去路,还抬着特意装扮过的面容,要哭不哭的看着人:“好个狠心人,可是生我气儿了,你这气性还大,都快两年了也不曾主动来找我,莫非还非要逼我亲自来找你不可?”
此时,郁桂舟的脑袋已经是迷迷糊糊的了,就连眼前也有些恍惚,他寻着声音处定定看了半晌才把人看清,脑子里又想了想,方才想起这人是谁。
若非谢春莹在原主的脑海里残留的记忆太过深刻,郁桂舟早就把人给抛到了天涯海角去了。谢春莹这种姑娘他向来是瞧不上的,原主对她那可是一往无前,巴心巴肠,连郁当家和丁氏在原主心里也是比不过她的。
可谢春莹是个爱慕虚荣的,一面儿吊着原主,让他整日跟在她屁股后头追着,满足她心里的虚荣,一面儿又不忘经营自己的好名声,想攀上高枝,真真正正做那大户人家的娘子。
从前仗着有个在书院里读书的谢春晖,又有谢地主的钱财,看上谢春莹的人家是不少,但都被拒绝了,还想着等谢春晖考中了秀才,再慢慢商议一门好亲事,嫁到那县里,甚至府城里头去,至于镇上那些员外人家,谢地主家自然是瞧不上的。
如今谢春莹敢放下她的脸面和骄傲质问他,也不过是因着谢地主家早就今非昔比,没了谢春晖那个有前程的读书郎,只有一些钱财的地主之家,在这十里八乡中也是有不少的,当年那些镇上的人家,见谢地主家的落败,早就离得远远的了,如今上门肯娶谢春莹的,也不过是些普通人家了。
“谢姑娘还是莫要胡言乱语的好,郁某与你毫无瓜葛,如今孤男寡女的,还是莫要让人添了口舌,平白惹人非议的好。”郁桂舟冷着脸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只有短小的一章,见谅么么哒!
第103章 夫子(四)
谢春莹不敢置信, 她都已经伏低做小了, 郁桂舟竟然毫不怜惜,那眼里的寒意清澈见底, 丝毫没有动容。
难道, 是被她伤得太深了吗?
谢春莹脑子里飞快的转动,她不由得从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惊愕,再蹙了眉头,脸上泫然欲泣,轻轻的注视着他:“我知道你还在生气,生气我从前没有好生待你,可, 可我也不是故意的。”
谢春莹诉着衷心:“在我心里, 一直是有你的,”她眼角的泪滴话落,从腮边滚落直下:“可那时候我也身不由己, 你每每在我身后, 好多回我都想告诉你的, 可我又不敢,我怕说了后, 我爹娘会直接让我嫁人,绝了和你的相处,你知道我心里多难受吗?”
郁桂舟面无表情。耳边是谢春莹的质问:“若你当初有现在的功名在身,我们何苦要受这些痛苦,好在, 你如今总算上进了,我也终于可以和你在一起了,难道你不想吗?”
少女盈盈期盼,眸子里闪动着几欲滚落的泪珠,郁桂舟内心丝毫没有波动,只道:“不想。”
谢春莹顿时一僵。
然而郁桂舟已然不想在听她胡诌下去,腿一抬,绕过她继续往前走。然而谢春莹好不容易得来这个机会,哪会让人走。
若让人走掉,她就再也没机会能嫁进郁家了!
只见她一把拉住了郁桂舟的袖子,脸上已不再委屈,而是一脸看负心汉的模样看着他,嘴里还说道:“你是打算始乱终弃吗?”
……
郁桂舟迟缓的脑袋顿时被这始乱终弃四个大字给一下震得回了些神智,他一把挥开谢春莹的手,语气里头一回带着怒气:“谢姑娘,你若是不想要名声,可我郁某人还要的,你就算要自甘堕落倒贴别人,也别牵扯上我!”
还始乱终弃?
这姑娘是疯了吗?若是他没记错,在她和原身之间,当得上始乱终弃的当属这位谢姑娘才是,一边吊着人,一边又得意于享受别人的爱慕推从。
如今见从前看不上的人得势了,又要故作姿态的表明心迹,他看着像傻吗?若是换了原主,只怕早就欣喜的扑过去搂着人好生一顿安慰了,但他不是,这样虚荣的女人,他压根瞧不上。
谢春莹被他这番羞辱,心高气傲的自是拉不下脸了,但如今比不得从前,谢春莹心里也是门清,她若是不攀上郁家这颗大树,只怕只能嫁给那些普通人家了,对一向要强的她来说,挑来挑去,最后成了那样,还不如死了呢,也免得被人得知受人讥笑。
为此,她的脸色也不过是红了片刻,瞬间像下定了决心一般,看着郁桂舟迫不及待逃走的背影,她的嘴角浅浅的露出了一抹笑,涂着单蔻的手指在胸口处轻轻一扯。
郁桂舟借着一丝清明回了郁家后,昨夜汹涌而来的酒意一下涌入脑海,脚步虚浮,郁竹姐妹俩正在做面膏,没去张家看热闹,一见他这醉醺醺的模样,忙把人扶回了房安置妥当,又去厨房熬了碗醒酒汤,这番动静大,让庞氏也出来看了个究竟。
“舟哥儿这是喝醉下了?”庞氏这两日都没见到郁桂舟人,这头出来一看,顿时急了:“这是得了喝了多少才醉成这模样,竹姐儿,快去打盆水来,要那凉的,给他敷一敷。”
“唉,我这就去。”郁竹把醒酒汤递给郁绣,自己出门打水去了。
郁桂舟脑袋里边迷迷糊糊一片,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好在他喝醉了不闹不动,安安静静的睡着,喂他喝醒酒汤也只是皱了皱眉,还是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等喝完了醒酒汤,郁竹给他敷了敷额头,几人这才出去。
房里安静了下来,郁桂舟的意识顿时一松,彻底暗淡了下去,他不知道的事,在他醉后这段时间,整个谢家村顿时掀起了一股狂风巨浪。
而郁桂舟正是这股狂风巨浪里的当事人。
张家嫁女,几乎全村人都去了,谢荣清早就过去搭了把手,等张月出了门子,剩下的事儿也不过是帮忙收拾收拾罢了,谢荣帮着张夫人把张月闺房里凌乱的杂物草草收了一下,张夫人看了天色:“走了小荣,剩下的待会有人过来清理,你也忙了一上午了,去用饭吧。”
谢荣应了下来,跟着张夫人去了前头喜宴处,今日郁家除了庞氏和郁竹姐妹,其他人都来了,谢荣在女眷位上挑了个座,浅浅用了些,便打算离开。
她刚出张家门,外头便围了好些妇人,有些人见了她,眼里闪烁了几下,也有人带着几分尴尬转回了头,谢荣心里有些奇怪,但也没打算凑上去打听,她正要走,却见好些时候没见的伯母朱氏不怀好意的拦下了她,嘴里还唱报似的说道:“哎哟,小荣,你可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何事,大伯母在这儿可要跟你道个喜呢,等你家啥时候办喜宴的时候可别忘了咱们这些穷亲戚啊!”
谢荣蹙着眉,道:“大伯母可是记错了吧。”
随着她的话一起的,还有身后一道声音:“办喜宴,谁要办喜宴?”
这跟在谢荣后头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丁氏。丁氏一踏出门,脸上顿时转了表情,她不屑的打量了朱氏几眼,道:“我说谁在说话,原来是你啊,咋了,你闺女又要嫁人了?”
说来,朱氏已经许久不曾在村里走动了,不为别的,正是她那大女儿谢娟年初被镇上给杨家给撵回来了,朱氏自觉无颜,大都缩在家里头不敢出门。
杨少爷要娶亲,谢娟这个连妾都算不上的奴婢的身份自然是瞒不过的,且在那新夫人过门后,她又数次仗着自己生了个儿子的份上跟新夫人对上,险些让那新夫人肚子里的娃娃没有保住,好在最后及时救了下来,在年初时又添了个儿子。
这个儿子是杨家嫡子,谢娟生的不过是庶子,自古嫡庶有别,谢娟原就是杨家老夫人特意抬去为防万一的,如今见她见天儿的折腾,早就腻了味,所幸把人给撵了出来,无路可去的谢娟只得又回了谢家村。
朱氏两口子挥霍惯了杨家送来的银钱,整日好吃好喝的,连家里的田地都不操持了,如今没了杨家的供奉,又多了个谢娟在家,整日里闹得也是鸡飞狗跳。
往常朱氏在丁氏跟前那是抬不起头,不过吗,她一想起方才的事儿,脸上的笑意就越发明显,也不在乎丁氏这一时半会的挤兑,毕竟,待会谁的脸难看还不定呢?
想到这儿,她噗嗤一声笑道:“我闺女可没你儿子大脸,如今考上秀才公了,都敢强抢良家民女了!”
谢荣和丁氏顿时脸就变了。
“我撕了你这毒妇的嘴,居然敢编排起我家老大的不是了!”丁氏喝了一声,手腕一抖就要冲过去。
朱氏一下跳开了,藏在一群妇人身后,扬高了声音:“这里的人都看见了,你儿子可不是强抢人家闺女吗,那谢地主家的小姑娘衣裳都被撕开了,里边的肚兜都瞧见了,还有假不成?”
朱氏快速把话说完,完了还扯了人群里几个妇人出来:“芳娘,桂娘,还有大伙你们来说说,我有没有说错?”
谢芳娘因为谢芳嫁给了谢春晖,自然知道谢地主家的打算,当即点着头:“是啊,舟哥儿娘,虽说你家出了个秀才公,但也总不能吃完就跑吧?”
丁氏高举的双手顿时停了下来。
前些日子,她提了郁桂舟和谢春莹的事儿被教训了一顿,也怕郁当家真气急了抬两个年轻貌美的妾回来给她添堵,只得把这茬按捺下来,如今听这一说,丁氏下意识就生出了一丝喜色。
谢荣虽不知她的想法,但见周围这些人眼眸里的躲躲闪闪,心里一沉,还是蹙紧了眉头,扬声道:“大伯母,我叫你一声伯母是敬重你,想不到你竟然如此编排我夫君,且不说我夫君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你可知你这般作为,若是一状告了你,可是要在衙门挨板子的!”
朱氏被她说得心惊肉跳的,连带周围的人也不敢多过言语,一时,场面倒被谢荣给镇住了。不过没多一会,朱氏回了神,一下又挺起了胸膛:“小丫头片子,你唬谁呢,我又没胡说,这里的人都瞧见了,这叫啥?”她想了想,边说边点头:“对,这是证据!”
朱氏说完,芳婶也跟在后面点头道是。
谢荣冷冷一笑:“证据,片面之词也叫证据?是你们亲眼见到了?”
郁桂舟为人正直,若是放在前两年,不用她们说她都觉得这事儿十拿九稳,可如今经过这两年,他的为人,她早就一清二楚。
若是他心里还有谢春莹,还同以前一般,他根本就不会把家里的面膏交与她,把家里的管家大权交与她,更不会从婆婆丁手里一步一步把她拉出来。
一切的一切都说明,相公他早就变了。
“这,”谢荣的话,朱氏答不上来。
她们不过是见到那谢春莹哭泣着一边掩衣裳一边小跑经过时问了问,从谢春莹嘴里断断续续听到了郁桂舟三个字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这两天严重缺乏睡眠,所以只有一更,如果晚上11点之前还有更新的话,说明有二更,若没有,大伙明天看吧。
我保证明儿绝对是双更了,哈哈哈。
第104章 夫子(五)
要说亲眼见到郁桂舟对谢春莹做了什么, 这肯定是谎话, 但谢春莹衣裳被人撕开定然是不会错的,好些妇人在她路过时, 盯得眼都红了, 还冒了几句酸话,什么小丫头片子,吃得好长得好之类的。
再则,她话里话外的都提到了郁桂舟,且她跑过来的方向过去也是郁家的大门,都这样了,要说跟郁桂舟没啥关系, 她们是谁都不信的。
但不信又如何, 没亲眼见到就是没真凭实据,她们胡乱臆想一位秀才公,万一惹得人家不悦, 把她们往那衙门一告, 就要惹上官司, 吃上板子的。
谢荣前后两段话还是狠狠的震慑了不少碎嘴的妇人,这进衙门可不是啥光彩的事儿, 没得要连累婆家和娘家,且还有年后那去郁家上学堂的事儿呢,得了这样一个大便宜,谁也没好意思在谈论别人,于是, 大部分妇人尴尬的笑了笑,蹑手蹑脚的走了。
不大一会,张家门口就剩下了朱氏和芳娘。
那芳娘眼见人都走光了,脸上讪讪的笑了笑,朝谢荣点头哈腰的:“郁家小娘子原谅原谅,都怪这朱氏,我也是被她给拾窜的,我这得回家去了,回去了。”
芳娘指了指朱氏,撅起屁股一下就溜了。
朱氏在她身后呸了一下,小眼睛转动了几下,努了努嘴:“得,我懒得说,反正我这当伯母的总是一颗好心被人骂,小荣啊,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了,不过若是你在郁家受了委屈,可千万别忍着啊,有事大伯母一定帮你。”
谢荣不发一言,看她在那儿装模作样的,等人说完,才冷了脸说了句:“劳烦伯母操心了,如今我大堂姐也回来了,伯母还是把心放我堂姐身上吧,免得她又做出一些事,没得连累木弟弟。”
这是谢荣第一回用这种带着尖锐的话嘲讽回去,以往对朱氏、对万氏等人,她也只是无视不理睬罢了,今儿这回着实踩到了她的底线。
对她这般好的相公,把她拉出泥潭的相公,她容不得别人一丝一毫的污蔑。
“你,”朱氏也没想到谢荣突然牙尖嘴利起来,这嘴皮子都快赶得上丁氏了,专门往人身上痛处上踩,她喃喃两句:“死丫头片子,看你以后被撵回来还怎么嚣张!”
说完,她把谢荣和丁氏都瞪了瞪,扭着头走了。
朱氏一走,那头郁老祖父子也匆匆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急色,等出门一看,除了丁氏婆媳外,连个人影都见不着,郁当家不禁纳闷了:“这方才还有张家的下人通知我们说出了事儿了,这是咋回事?”
郁老祖直接问了丁氏婆媳两个:“儿媳妇,舟哥儿媳妇,方才外头发生了何事?”
被传得绘影绘声的郁桂舟和谢春莹的事儿根本瞒不住,虽说如今这些妇人们安生了,但等她们回去一说嘴,这一传十,十传百的,还不是整个谢家村都知道了。因此,谢荣一五一十把方才外头的发生的事儿说给了郁老祖父子听。
二人听完,俱是沉默不语。
好半晌,郁老祖才发了话:“先回去再说吧!”
郁当家还有些庆幸,得亏这回事儿已经被按下了,上回张家刚搬来村子请吃暖锅饭,丁氏就在人家席上闹了一回,害得他丢了不少面,后头还是郁桂舟把才默写好的启蒙书送给了张家当赔礼这才让他好受了几分。
所以,今儿听张家下人来请时,郁当家心里是一个咯噔,生怕又出现上回的事儿,好歹上回只是个暖锅饭,今儿可是喜宴,要在人喜宴上闹一出,郁当家自觉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
至于舟哥媳妇方才说的老大和谢春莹那事,郁当家是百八十个放心,他那儿子如今安安生生的,一看就是大有前途的,怎还会看上那谢地主家的闺女?
不说别的,就是他儿媳妇谢荣整个人也要比那谢春莹强上几分,更别提舟哥儿在那府城中不知见了多少大家闺秀,凭啥还死扒着那谢春莹不放啊,他家老大这般聪慧,又不瞎?
一行人回了郁家,刚进门,郁老祖就朝郁当家吩咐:“去叫舟哥儿过来。”他得问问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郁当家扭头就走,正要去喊人,就见郁竹姐妹俩手中端着盆子从郁桂舟的房里走出来,见到他们,郁竹姐妹俩便走了过来:“祖父,爹娘,弟妹。”
郁老祖朝看了看他们手里端着的盆,问道:“这是咋了?”
姐妹俩笑笑,郁竹道:“许是舟哥儿昨日吃酒吃得厉害了些,这不,一回来倒头就睡,走路都不稳呢,祖母说让我们每隔一个时辰换盆子冷水给三弟敷一敷。”
郁老祖一顿:“喝醉了?”
他扭头看了看谢荣:“方才舟哥儿在张家时可还好?”
谢荣有些担心的撇了撇房门的方向,昨日郁桂舟去镇上赴约她是知道的,尤其听今日他们守门时的言语,郁桂舟可是一人对上那施家数人而不落下风的,想来是喝了不少酒,尤其今儿一大早还赶了回来,又在张家那处耽搁了半天,相公一读书人,这身子骨怎受得了?
听到郁老祖的问话,谢荣按下心里的担忧,细细想了想,在她和郁桂舟碰头的时候,倒是并无异样。
谢荣摇摇头,又把郁桂舟同施家小辈一众人吃酒的事儿说了说。郁老祖沉吟片刻,道:“定然是在张家酒劲发作了,这才回了家。”
一个喝成了这样的人,酒劲来了后,迷迷糊糊的,怎可能有那个力气去撕人姑娘的衣裳?
只有丁氏被这结论给弄得有些失望,小声咕噜道:“那人小姑娘总不得自己撕自己的衣裳吧,她途啥啊,这事儿传出去姑娘家家的哪有脸见人了还?”
不过也没人理就是了。
在村里,前有谢娟做了那等没脸没皮的事儿不一样好好的吗,如今谢春莹不过是撕了自己的衣裳,想来也没甚大不了的。
不过今日注定是个鸡飞狗跳的日子。
谢荣预想的没错,那些在张家门外的妇人虽说当着他们的脸不说起这事了,但一回了屋,哪里管得着自己的嘴?
于是,郁桂舟扒了谢春莹衣裳的事儿风一般的在谢家村里蔓延开了,还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什么谢春莹抵死不从啊,郁桂舟从前就爱跟在谢春莹身后,如今不过是又跟前几回一样罢了云云,传来传去的,最后都是郁桂舟仗势欺人,谢春莹如今被人给轻薄了,除了嫁进郁家,也没别的出路了等等。
竟然都是口风一致的倒向了谢春莹一边。
不过这也不难理解,毕竟女子本就是弱者,且世上的女子就没几个敢拿自己的名声来踩的,他们也理所应当的以为此事就是郁桂舟所为了。
没见,那郁家也没人出来澄清吗?
夏琴被这外头的传言给气得在屋里撒着闷气,谢东不由劝着她:“这都是那些碎嘴的妇人吓说的,你气啥气?”
他才从张家喜宴上回来,还见谢荣气色不错呢,想来也不过是胡编乱排罢了。
“你懂啥?”夏琴一把挥开了谢东的手,侧身坐在床头,开始数落起来:“这男人都没一个好东西,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那小荣多好啊,长得不差,还把一个家里给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若是没人把后头给他镇好了,他能考上秀才?这才考上秀才公几日啊,那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得,把自个也给骂进去了,谢东苦笑两声,等她数落完,这才哄着人:“我知道你心疼谢荣,拿她当妹妹看,又跟她交情最好,但她的日子你是瞧在眼里的,从前咱们就不说了,就说这两年,她那日子过得不好?”
谁人不道,谢强那原配留下的女娃还有这般造化?
连带的,就是谢泽这个小舅子,如今在镇上的日子不也越过越好?那方家早早就收他做了弟子,把那木匠活计一一教了去,如今不过十五,连那镇上都有不少人家想要把女儿嫁与他,连方家人都打着这个主意。
为的是啥?
这些眼见得到的实惠夏琴也是看得见的,整个谢老头家,除了谢荣的亲弟,别的人,就像自动黏上去的万氏等人,那也是没有得到丁点好处的。
“我知道你说的那些,我就是怕,”夏琴怕的是啥谢东自然明白。
她是怕郁桂舟和谢春莹再搅和到一起,到时候,谢荣只怕是不得安生了,不过依他冷眼看下来,倒是不像的样子。
最后,他只得道:“别胡思乱想了,秀才公这两年的表现咱们都瞧在眼里,定然不会做出对不起小荣的事儿的。”
这头,夏琴和谢东两人说着,另一头,谢地主家正集结了不少人浩浩荡荡的前往郁家,这其中,有谢地主家的长工,还有久不曾露面的谢春晖两口子,以及谢地主夫妻和哭哭啼啼的谢春莹。
正值天色余晖将要落下,得了消息的谢家村人都好奇不已的看着他们一群人,眼里闪动几下,相互招呼着跟了上去。
第105章 夫子(六)
郁家外头的对峙持续了很久, 吸引了几乎全村人看热闹, 为了怕郁家不认账,谢地主家还请了谢村长来主持公道。
以前碰到这种事儿, 谢村长自是偏心谢家人的, 毕竟郁家是外来人,他要是偏心了郁家人整个村姓谢的也有意见,可今时不同往日,整个谢家村里只有郁家出了个秀才,也因为有了这个秀才公,他们谢家村的人出门才能比别的村更有底气。
一切皆是因为郁桂舟。
所以,在谢村长心里, 郁桂舟此子, 不能得罪,只能拉拢。一开始,谢地主家的请他时, 谢村长是压根不想掺和进这里头去的。
他是一村之长, 见识得东西更多, 心知这里头怕是没这般简单,单方面站队并不明智, 后头有谢家村的族老发了话,让他过来协调协调,谢村长这才慢悠悠走了过来。
此时天色已晚,谢地主家带来的人站在郁家门外吼叫着,让郁家把郁桂舟交出来, 让他负责,郁家那头只有郁老祖和郁当家父子俩在门口拦着,警惕的看着人,手里也拿着锄头棍子,像是只要有人想硬闯,那便是要动手的模样,后面的郁家大门也被关得紧紧的,被谢家吼了这么几个时辰了,依然纹丝不动。
在郁家外头,看着谢地主和郁家对峙的还有大半的村民,他们成群结队的站得远远的,七嘴八舌的把这事给说开了,东一句西一句的指指点点,反正话里话外都是说郁桂舟做了这事儿,那就应该娶了谢春莹。
谢村长站在人群外定定的听了好一会,直到有人发现了他,惊讶起来:“村长,你来了啊,咋站在这儿?”
谢村长摆摆手,不急不慢的说道:“听你们说的也有趣。”
话落,不少人就尴尬起来。
村长这话仿佛是在说他们多嘴多舌一样?
是他们多心了吗?
谢村长也没理这些人的想法,他背着手,朝里头走去,见谢地主带来的人还在外头大呼小叫,蹙着眉训斥了一顿:“这都围着做啥,大晚上的不回家了在这儿吼啥?”
谢地主拖着肥胖的身子走了过来,小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险些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起来:“村长,你可算来了,你瞧瞧这郁家,占了我闺女便宜,到现在了竟然连个说法也没有,村长,你可不能放任这种歪风邪气,定然要给咱们姓谢的一个公道啊!”
赶在谢村长说话前,谢地主就先把所有事儿推到了郁桂舟头上,还婉转提点了下谢村长,他可是姓谢。
谢村长心里顿时就不舒坦了。
他自己偏袒姓谢的是一回事,让别人赶着偏袒那又是另一回事,偏不偏袒的他自己心里有数,也用不着别人来教不是?
以往这谢地主家仗着有银钱,还有个读书郎,整日里颐指气使的,连他一个村长在谢地主面前也生生矮了几寸,当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吗,这风水轮流转,如今谢家村的风向早就变了,更不是以谢地主为首的谢家村了。
他对谢地主如今还分不清这一点非常不高兴,也不屑于他周旋,冷声道:“无论是姓谢还是姓郁都是我谢家村人,如今村里发生了这样的事儿,我自当要秉公办理,且不能听从你一面之词,谢老爷说对是不对?”
对个屁啊!谢地主早就对谢村长三请四请的请不来不满了,如今又听他这话,顿时沉了脸:“村长这是何意,莫非是觉得我家闺女还会冤枉人不成?”
谢村长看了一边被谢夫人拥着的谢春莹一眼,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
谢地主一下怒气上来了:“谢长富,别以为你是个村长就能随意污蔑人了,我闺女啥样的村里谁人不知,哪家的闺女有她的知书达理,温柔贤惠?”
此话一出,先前还为谢春莹抱打不平的不少村民顿时闭了嘴。
得,她们有闺女的人家没那地主家的姑娘知书达理、温柔贤惠,她们高攀不起,也懒得给别人做嫁衣不是?
谢地主这一下惹了不少人,他怒气上来且不成发现,但一直缩在谢夫人怀里的谢春莹可是看得明明白白,她在谢夫人耳边轻轻念道:“娘,你看看爹……”
谢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有娘在呢。”
“老爷,你是气糊涂了不成,如今村里出了这等事儿,若是不说个清楚,那以后,谁家的小闺女再遭了殃咋办?”
谢夫人浅浅两句话便把谢地主给摘了出去,还把这事儿给延伸了一番,大家伙现在只是看个热闹,毕竟是别人家的事儿,可若被谢夫人这一说,再联想到以后,发生在了自己家,便有了一种同仇敌忾的感觉。
郁桂舟被郁竹姐妹搀扶着走了出来,在大门后听了这几句,笑道:“谢夫人手段倒是高明。”
可不是,谢夫人若是没点手腕,能几个照面便让丁氏屁颠颠的造访谢地主家?谢夫人没点手段,能让丁氏从厌恶谢春莹到如今的喜爱,还乐滋滋的在郁家里头为谢春莹当个马前卒?
诚然谢春莹摸准了丁氏的脉门,知道她虚荣又爱显摆,故意拿金银来贿赂她,但丁氏能在短短时日里便对她改观还十分赞誉,谢夫人功不可没。
门后,庞氏、丁氏和谢荣都在。
听了他的话,庞氏若有所思。谢荣上前接了郁竹姐妹的差事儿,把人扶着,眼底担忧的看着他:“相公,你还好吧?”
本来去叫醒郁桂舟的事儿原是她去的,只是庞氏想了想,知道谢荣狠不下心,便让郁竹姐妹去了。郁桂舟昨日大杀四方,喝了足足两坛子酒,撑到张家嫁女,精神一放松,那酒劲自然兵败如山倒,压制不住,依他喝的那些酒,按理就是睡到明日也是常事,只是事从紧急,郁老祖等人商议后,还是叫醒了他,让他出面说个清楚,也免得这谢地主家纠缠不休,扰人清静。
“我没事,”郁桂舟笑了笑,脚步还有些不稳,他朝谢荣依了些重量过去,耳边还清晰的传来不少村民要求村长要把这事秉公处理,让他给个交代云云。
他笑了笑,努了努嘴:“走吧,我去给他们一个交代。”
就是不知道,他的交代能不能让人满意了!
一边的郁竹姐妹替他们开了门,“咯吱”一声在这黑夜里十分清楚,还在吵闹不休的人都顿住了,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
只见一直紧紧闭着的郁家大门开了条缝隙,慢慢的,一点点打开,越开越大,最后,露出了郁桂舟和谢荣的身影。
“相公小心些,这有门槛,”虽外头烧起了柴火,但依然朦胧得很,谢荣小心的扶着人,慢慢走到了大门口,这时,郁老祖父子也围在了他们身边。
至屋檐下,郁桂舟就不在朝前走了,火光朦胧下,他一一打量起了围在郁家周围的所有人,而被他看过的人,都不由得生出了一丝羞愧恍然。
也是他们被一时的言语给蒙了心,秀才公这样的读书人,最是重规矩,守礼节的才是,怎会做出欺压良家闺女的事儿?
“听说你们要让我给一个交代?”安静之中,郁桂舟还带着些不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人群中你看我我看你的,都没人说话,直到谢地主带来的一群人里边有人扬高了声音:“没错!”
郁桂舟也顺着声音,定睛一看:“是你。”
“是我,”谢春晖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离郁桂舟不过数步之遥,流转经年,曾经算得上明朗稀疏的读书郎如今目光沉沉,脸色也不复往日从容,显得暗沉失踩,整个人还透着一股灰扑扑的气息,他看着郁桂舟的眼里,有不容错过的恨意和嘲弄。
郁桂舟早把此人给抛下,如今见面也不过唏嘘一声,便正色的问道:“你们想要我给一个什么交代?”
他的声音平稳,丝毫听不出头绪,反倒让谢地主家的人看见了希望一般,尤其在他出来后便躲在谢夫人怀里的谢春莹,一双眼眸更是亮睁睁的看了过去。
她忍着心里的激动,听着谢春晖说出她心里的话:“轻薄了我家妹子,自然要三媒六娉的娶她进门,流水宴席大摆一日。”
三媒六娉那是正妻的待遇,且还大摆宴席一日,就等于是昭告别人,此人休弃发妻,另娶新欢,谢春晖是读书人,自然知道若是发妻无过,无端休妻,对读书人的名声是极为不佳的,可他偏偏提出了个这般要求,显然是借此让郁桂舟背负指指点点,败坏名声。
谢荣扶着郁桂舟的手一紧。
郁桂舟拍了拍她的手安抚,玩味的看着谢地主众人:“这个交代在下可不敢从命。”休妻另娶?
也真是看得起他!
谢春晖还要再说,谢地主一把拉住了人,质问郁桂舟:“莫非秀才公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想要抵赖不成?”
“抵赖?”郁桂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谢老爷这个词用得秒,众目睽睽之下……”他转头对谢村长说道:“富叔,既然你在,那便替我们理一理这事儿吧。”
谢村长被卷了进来,只得说道:“秀才公请说。”
郁桂舟微微额首,看了谢春莹的方向一眼,在她蓦然放大的眼里丢下了一颗重弹:“我今日从未见过这位谢春莹姑娘。”
“不,你……”
郁桂舟打断她,道:“昨儿我受邀与同窗施公子畅饮,喝到深夜才回,且今日张家嫁女又去帮了点小忙,正好酒劲发作,便一路回来睡到了现在,在此之间,从未见过谢姑娘,又何谈轻薄了她?”
谢村长顿时眉头打了几个死结,在一下嘈杂开来的七嘴八舌里心烦意乱的朝众人喝道:“都闭嘴!”
等人不再吵闹了,他才面对郁桂舟重复问了一次:“你真没见过她?”
郁桂舟自然肯定的点头。
他当时确实酒劲来了,神志都模模糊糊的,谁知道看到的人是不是真的,或许是幻觉呢?
“你胡说,”谢春莹终于把这话给吼了出来。
谢地主阴测测的看着郁桂舟:“郁家小儿,别以为你是秀才公就能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这是非黑白,不是凭借你一张嘴能说清的!”
郁桂舟倒是肯定他说的话:“谢老爷说得对,是非黑白,凭借一张嘴确实抵赖不了,本秀才昨日在东升客栈喝了多久酒且去一问便知,我是不是醉酒也可请个大夫来一瞧便是,我倒是想问问,本秀才从张家出来后,便手脚无力,到现在都还站不住身子,怎能去轻薄一个手脚麻利的大姑娘?”
众人这时才发现他一直是靠在谢荣身上,一下就对郁桂舟说的话信了几分。
也有人突然说了一句:“郁秀才说得没错,那张家女儿的喜轿刚走,他还险些摔倒了,还是我扶的呢?”
这一说,顿时又有几个亲眼见到的证实了这一点。
如此一边倒的情形是谢地主家始料未及的,连被郁桂舟评为深藏不露的张夫人显然都没预料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生。
若是郁桂舟没有醉酒,哪怕他没有碰到谢春莹,在众口铄金之下,人们自然偏袒娇弱的女儿家,但如今的情形是反过来了,他若是真醉酒了,一个醉酒到手脚无力的人却是强迫不了谁的,但,张夫人左右看了看,险些咬碎了一口牙。
如今事情已经走到这个地步,显然是挽回不了了,他们除了赖上郁家,别无他法。
“郁公子,如今仅凭你一张嘴便断言毫无道理可言,我也不怕说句笑人的,小女一直有心于你,若是你真的借酒轻薄于她,依她对你的心思必然是不敢伤着你,如此,让你得了手又有何难?”
郁桂舟真想给张夫人鼓掌。
若说他是凭借着有实证和人证让人信服,那张夫人说的这话,也并不是不让人动摇。
儿女情长,最是让人犯糊涂不是?
他笑道:“夫人说得不错,你我各执一词,实难断言谁在说谎,既然夫人说谢姑娘有心于我,那被我轻薄后,她为何要哭着衣裳不整的往人群里跑?谢姑娘如此难过,必然是心生不愿,与心仪之人自然是高兴的,那与真正的轻薄之人,必然是不愿的,会心生反抗的,夫人又如何断言这人是我呢?”
在谢夫人又要开口时,他抬手阻止,一口气儿说完:“夫人不如先去东升客栈问上一问,本秀才喝了多少,也请去问问那大夫,依我喝的几坛酒,还能否在酒劲后发作撕毁大姑娘的衣裳?说句打趣的,哪怕谢姑娘真有心于我,一个醉如烂泥的人,能解开她的衣裳就算得上强人了,何况还是用撕的?”
听懂他话里话外意思的男人们都心照不宣的笑了。
话说到这儿,其实大伙心里也有谱了,尤其成了家的,谁家男人不好几口,谁也醉过几场,妇人们也是伺候过醉酒后跟泥人一样的当家的,别说还有心思撕衣裳,就是抬抬手,都费力得很。
谢郁两家的事儿,到这儿算是有几分清楚了。
不过他们对郁桂舟先前说的谢春莹反抗那人倒是七嘴八舌讨论了起来,纷纷猜测是村里那家的汉子,这做了错事还险些让秀才公背了黑锅。
那谢春莹也不是个好的,必然是嫌弃村里的汉子,这才想赖上人秀才公,还想挤掉谢荣这个原配,当上秀才娘子,也真是脸大得很。
呸,不要脸。
谢村长舒了口气儿,也不想管掺和这事儿了,对谢地主道:“谢老爷,这可是你们家不对了,自家人乱来还带人来闹事,这诬陷秀才公闹到衙门可是要吃板子的,至于你家闺女到底要嫁谁,你还是先问问清楚,是谁轻薄了她吧,不过你放心,等人问出来,我定然给你家做主,让他娶了你闺女。”
说完,谢村长赶鸭子似的吆喝起来:“走了走了,都回家了。”
人群三三两两的散去,只有谢地主家的人站在郁家门口还有些不情愿走的模样,郁老祖吩咐谢荣把郁桂舟带进去好生歇一歇,跟郁当家两个垫后,“嘭”的一声关了门。
也关了这场啼笑皆非的闹剧。
作者有话要说: 谢春莹这个梗,在上一个单元里,其实有浅浅埋了个铺垫的,这一章终于全部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