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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秀才 金润溪雨 23040 字 3个月前

郁桂舟不知道这些村民们的想法,在讲了谢姓由来的典故,又举了例子后,就开始教娃娃们学着一笔一划的写这个谢字。

谢字笔画多,前头那些能与之相比的也只有寥寥几个罢了,小娃们学了这么些天,已经对一横、一竖、一撇捺一点记忆犹新,学这个谢字也不过用了一二时辰便能自己写出来了。

写好了字,也到下堂的时候了,郁桂舟照例让小娃们带着沙盘,回去多加练习,等人走了后,收拾好了书本,带着三只尾巴朝外走去。

门口,赵昌如约来接了人。

他看着自家儿子那一身不合适的大衣裳时还忍着笑,跟郁桂舟寒暄了两句,便抱着人走了,临走时,在车厢里的赵禾还掀着帘子,一脸不舍的看着他新认识的两个小伙伴,想了想,软软的说道:“我明儿给你们带点心过来。”

丁小秋一听就直流口水,连连点头:“好呀好呀,我明儿不吃早饭了,专门等你。”

石头看他们欢欢喜喜的模样,也呐呐的说了一句:“那,那不如,我带羊奶吧?”

“就这样!”丁小秋一巴掌打在石头肩膀上,眼里亮晶晶的:“多带点多带点,你们家羊奶没味儿,可好喝了。”

三只小的在那儿欢欢喜喜的约好了,郁桂舟还插了一句嘴:“丁小秋,他们俩一个带点心,一个带羊奶,你带什么呢?”

这傻孩子,还一个劲的鼓动别人,合着还准备吃现成呢?

丁小秋带笑的脸一愣,胖乎乎的嘟起了嘴,还瞪了郁桂舟一眼,可怜巴巴的跟两个小伙伴哭诉:“你们别听我表哥的话,人家,人家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身边又没有银两,买不起好吃的,你们,你们别讨厌我啊嘤。”

要是他们被表哥给策反了,不与他往来可就亏大发了,以后上哪儿去喝奶啊?

“你别难过,我多带一些就好。”在他旁边的石头认真的安慰他,连坐在车上的赵禾也跟他们挥了挥手,还表示自己会多带些点心来的,让丁小秋放心大胆的吃个够。

郁桂舟目送赵家父子的车走远,转头一看,石头和丁小秋已经小声的嘀咕了起来,再看看方才还哭唧唧的丁小秋,那小脸上,可还曾有一丝委屈?

这孩子,不去当个戏子真是浪费了。

“得了,咱们回去放好东西,然后送石头回家。”郁桂舟叹了一声,带着两个孩子往回走。

石头在后边小声的说道:“郁家哥哥,我自己回去就行。”

郁桂舟头也没回,只摇摇头,迎着落日的微风拂了拂额边的碎发,轻声浅语:“那可不行,你啊奶也不知道回来没,我得把你送到她手上才放心。”

石头这下才不说话了,金黄的光照在这三个一大两小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步调平稳,不疾不徐。

此后又过了数日,郁桂舟的学堂已经办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且因为他因材施教的原因,想要把孩子送上门的是越来越多,尤其是在白晖等人来了后,这样的情形更是达到了顶峰。

白晖三人到时,正赶上了郁桂舟在堂上跟小娃们讲课,许是觉得有趣,三人悄悄站在竹篱笆外头听了好大一会,惹得谢家村的村民们无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都在郁家周围看热闹。

他们是在看堂里,人家是在看他们。

这样三个俊秀儒雅,气度非凡的读书人进了村,那就是投下了一颗鹅卵石一般,往日了他们村里有郁桂舟一位秀才公就已经够让人说道了,如今一下就来了三位,加一块就足足有四位闻名于渝州境内的秀才齐聚,对谢家村来说,就是蓬荜生辉一般。

有人正要去通知村长来接待一下远道而来的几个秀才公,却见堂上,郁桂舟早早就发现了白晖等人,只是因着课业未曾结束,便只当做不知,任由他们窥测,如今一堂课业结束,他便含笑迎了出来。

“白兄,施兄,姚兄,几位兄台来之前怎不让人稍个信,我也好让人准备准备,”几月不见,众人面上看着都没有多大变化,但望着彼此的眼底,却依然如同往日。

白、施二人含笑不语,姚未撇了撇嘴,摆摆手:“郁兄,你可得了,别整这些虚的,咱们谁跟谁啊,何须在准备甚,不过今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郁兄这个先生做的倒是与众不同,别有一番滋味啊。”

边说,他还边指了指堂上。

话落,白晖手不离身的折扇一下打开,嗤笑了一声:“什么与众不同,别有一番滋味,你这用词真够肤浅的,郁兄端坐于学堂之上,明明就是自有一股高华,信手捏来罢了。”

“你,”

眼见他们要吵起来,郁桂舟赶忙制止:“二位兄台,二位兄台,何须激动呢,咱们四人难得一见,应是和睦才对。”

姚未顺着他的台阶下来:“那我就给郁兄你这个面子吧。”

白晖冷冷一笑,倒是不曾在跟他争锋相对。郁桂舟朝着施越东递去一个无奈的眼神,在他们身后几米处停着的一辆马车上看了看,道:“几位兄台不如随我且去安置一番如何?”

几人便应了下来。

郁桂舟正打算回堂上去跟小娃们说说,让他们休息一会后先自己把前头的教过的在沙盘上演练演练,突然回过身,似笑非笑的看着三人:“不知几位兄台可有兴趣来我这堂上客串一把做先生的感觉?”

白、施、姚三人瞬间意动了起来。

郁桂舟一直看着他们的反应,见此满意的笑了起来,尽直回了堂上,宣布下学,且告诉他们,下午的课业将会增添几位先生,让他们现在回去好生歇息歇息。

一众小娃们本就在暗地里偷窥外头几位气度出众的人,听到先生的话,也只是懵了懵,压根没把这些联系在一起,只是在对着他们突然下了学被村民们问起时复述了一遍郁桂舟的原话后。

村民们顿时激动了起来。

且这一激动的后果是整个镇上都知道了下午谢家村有四位声名斐然的秀才公要一起给娃娃们讲课的事儿。

顿时,整个怀云镇闻风而动。

作者有话要说:  四公子一起当先生,想想都挺激动的

第117章 夫子(十八)

“秀才公, 秀才公, 不好了,出大事了!”

神色慌张跑进郁家的也算是给郁家通风报信的老熟人了, 正安置好白晖三人的郁桂舟旋身出来, 挑着眉问道:“大力哥,出什么事了?”

谢大力扶着门框,还有些气喘嘘嘘的,粗着嗓子说道:“那外头,”他指着村口:“那外头来了好多镇上的学子,说要上你家来讨教呢。”

说好多都算少了,应是一群才对。

“学子?”郁桂舟惊讶的看着他, 心里也是疑惑不解。

谢大力也肯定的回望着他。

清县怀云镇, 相比其他乡镇,这里的读书风气更浓郁一些,镇上以景、安、孔三家私塾为首, 几位先生都是资历较高的秀才公, 学问也是十分不错的, 且办私塾多年,教过的学子不知凡几, 其中也不乏出了些聪慧有天分的学子,得中童生、秀才,身负功名。

这几位夫子,孔夫子为人通透,安夫子中规中矩, 景夫子八面玲珑,三人皆有所长,其私塾下各学子也长有争辩,相差也不过是伯仲之间。

除了这三位夫子,镇上还有几位秀才公开办了私塾,不过这些秀才公们的时间大都在探讨研读,愿意花费在学子身上的时间少之又少,故而私塾里的学子并不多,且多是送来启蒙的小娃,等他们学个几年,便带着去景、安、孔三家私塾里看看是不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若是被这三位秀才公收入门下,那整个家便是倾尽全力都会供一个读书人出来。

郁桂舟办学堂的事儿前些时候并没有引起多少轰动,一来,整个镇上的人们更相信三位德高望重的秀才公,尤其前次三人又一次去参加了乡试,结果依然名落孙山,这一次两次的,让三位秀才公们也筋疲力尽,放了话这几年会好生教导学子,至于乡试,那便看缘分吧;二来,人家那郁秀才只招收半大的孩童,且只教导一载有余,定然是要去参加那乡试的,如此必然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在自己身上,如同镇上其他那些教导孩子启蒙的秀才公一样,能教那些孩子们的可想而知能有多少?

所以,郁桂舟那学堂在十里八乡里倒是很受欢迎,但在镇上的反响并不如意,没见人秀才公的亲弟弟都在景先生处学习吗?

直到这回,从村里传出来的,渝州府境内最出名的几位秀才公们齐聚一堂,还要教导孩子们上学一事儿传了出来,镇上的人才恍然大悟。

不是有句话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吗?他们考虑这,考虑那儿,就没想过请人家秀才公指点指点,人家指缝里头随处流点出来的,那都是渝州府学里头珍藏的不是?

想通的众人心里正有些懊恼,这回听到四位声名斐然的秀才公们齐聚一堂,那更是毁得肠子都清了,随后,又反应过来。

四人齐聚,不正是请教学识的好机会吗?

抱着这样想法的不在少数,尤其在见到镇上几位要下场考乡试的秀才公们打着去切磋一番的名头后,更是闻风而动,套着马车牛车就朝着谢家村赶去。

此时,在景、安、孔三位先生处也有着议论之声,堂下的学子们交头接耳好不热闹,堂上的几位夫子也心知这是个好机会,默不作声的默认了这些学子们偷偷摸摸的行为。

渝州府学四人的情况,几位先生是一清二楚,别说是学子们,便是他们心里也不能说没有意动的,通读峨山半部藏书的白家三公子,被大儒们断言会是下一个大儒的施家公子,这一个个的,在他们这些读书人的眼里,那是鼎鼎大名。

人虽小,但早已甩掉众人一大截。

便是三位先生自觉一把年纪,都不敢说自己已经通读了数千藏书,敢与之相比,这些学子们,自小见的、读的、品的就是最顶端的东西,出发点就如此之高,所以才有如此成就。

犹豫过后,孔、安两位夫子还有些迟疑,但素来长袖善舞的景先生在最初感慨了一番长浪和后浪后,便毫不犹豫的扔掉了心里那丝不得劲,端着脸坐进了正要回村的郁桑的牛车里。

车厢中几位与郁桑交好的学子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惊惧。

直到牛车走动起来,景先生才挺着脸,道:“你们这是作何,难不成还以为我是特意来阻止你们的?”

他明明,就是……准备去碰碰运气,切磋切磋,讨教讨教的。

怎么说,他也是郁桑的夫子,与郁言也有些交情,想来应是不难的才对。

几位学子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其中一人还大着胆子追问:“先生是不放心我们吗?”他脸一横,严正义辞的说道:“虽说其他私塾也去了不少学子,但请先生放心,我们定然不会给你丢脸的。”

景夫子:“……”

一脸欣慰啊,这些孩子,他还没说,就把台阶和说词都给他找好了,他能怎么办,他也能绝望啊,景夫子撩了撩几撇小胡须,一本正经的点点头:“你们知道就好,作为你们的先生,我自然要保证你们的安全,随时的给你们排忧解难。”

学子们顿时露出了一脸感激。

唯有郁桑垂着头,抖着肩膀忍着笑听着景夫子在这儿一脸正经的瞎扯淡。他可还记得曾送他去学堂时,他哥说过,景先生为人圆滑,学识也不错,但这种为人太过圆滑的,他们说的话听听就好了,千万不能太当真。

谁认真,谁就输了。

郁桑一直记得这句话,所以从头到尾都在不自觉的观察着先生的表情,果然见他神色有些僵硬,后面又微微松懈下来,便知道,景先生话中的漏洞了。

从午时开始,一向安宁的谢家村突然热闹了起来,从村口赶过来的牛车马车很快就把村里村外给塞了个满满当当,连正在用饭的谢村长都被惊动了,顾不得别的,带着村民们过来,就见从那牛车、马车上下来了无数气质俱佳的少年,这些人青衫儒巾,谢村长曾在镇上见过无数回,且读书人自有一股傲气,便是端端正正的站着,都叫人自行惭愧。

谢村长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跟这么多读书人打交道,心里纳闷得不行,面上乐呵呵的抬手问道:“诸位是镇上私塾的学子吧,在下是这谢家村的村长,不知各位来我谢家村可有何事?”

学子中,站出来几位年纪稍大的青年,也和气的同谢村长说道:“谢村长有礼,我们确来自镇上各家私塾,此次寻来也只是听说谢家村里来了三位从渝州府过来的秀才公,准备上门讨教一番罢了。”

“这,”谢村长顿时为难了。

按理说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如此多的读书人来他谢家村已是自豪才对,只一二时辰前,那三位远道而来的秀才公看着温温和和,实则并不好说话。

谢家的族老们甚少管事,此次却让他上门前去请几位秀才公赏个薄面,让他们备下酒菜做东,大家坐一坐罢了,但这几位秀才公却让他碰到了钉子。

人很肯定的说,不想打扰。

这不就是拒绝了吗,谢村长还想再请一请,但被郁家那秀才给拉到了一边,随手指了一位告诉他,那是渝州府尹的独子。

谢村长就是有万千言语顿时也闷在了肚子里。

谁的独子不独子的他不放在心上,但这可是府尹大人的独子,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他虽然见的世面不多,但这个渝州府谁说了算他还是知道的。

真是没想到啊,这郁家的秀才公还有这运道,随手交个知己便是府尹大人的独子。

等回去跟族老们一说,本来还对这些秀才公有几分不满的霎时就闭了嘴,随手一个就是府尹大人的公子,那其他的说不得也是背景深厚呢,公子哥吗,总是有些脾性的,也没得让人弯腰陪他们这些老头子吃饭喝酒的道理。

所以,这些人一出口,谢村长就犯难了。

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谢村长只得干瘪瘪的讪笑起来,道:“诸位来得尚有些早,不如让我老头子先让人去郁家说上一声?”

来的人也知道有些冒犯了,无论是要切磋也好,要讨教也罢,总归是读书人,就得按读书人的规矩办事,俗话说先礼后兵,怎么的也得让人通知一声,得了消息才敢行事,但他们实在是坐不住了,听说了四位先生一同讲学后便迫不及待的找上了门,实是失礼,因此便也同意了谢村长所说的。

听完了谢大力说了村口发生的事儿,洗漱了一番的白晖三人都有些哭笑不得,镇上的读书人们也太疯狂了些,比渝州府的未婚姑娘们都要热情大胆,不过说起什么切磋讨教,姚公子刹那就怂了:“唉,有人找上了门,这可靠你们了啊。”

他这一副推脱的模样,在郁桂舟等人眼里,已是平常,但在初次见到几位秀才公风姿的谢大力眼里就不同了,他暗自嘀咕:

这个秀才公怎么一副不思进取的模样?

压根不知,这位公子,压根就不是什么秀才公,只是一位靠着后门进了府学的童生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姚公子,别怂,大胆上!

更晚了,宝宝们见谅,乔乔6点才到家,嘤嘤嘤,就惦记着任务没完成呢。

本小节夫子,如果日更六千的话,大概还有三章就要完了。

第118章 夫子(十九)

渝州府学, 非府试前十者不可入, 非学子拜师者不可入,非鼎鼎大名者不可入, 非大儒推荐者不可入, 而能入得了州学的,那必然是百里挑一的人物,个个擅文擅诗,学识渊博。

这是一般人对府学的定义。

而这些百里挑一的人物里,人人都以为入得了府学的最低的都是秀才公,是以从来没怀疑过,在府学中, 也会有童生的存在。

虽少, 但确确实实存在。

而姚公子又是一个另类了,毕竟他是以一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形象被他那个在渝州府里只手遮天的亲爹给硬塞进去的,且他还有一位大儒外公, 在渝州境内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 因此, 渝州府学破例让他入了学。

虽说童生不足为奇,但大小也是个功名不是, 放在平日里,在村民们心里还是能唬唬人的,不过今日不同往日,这外头,光来的秀才公就有好几位, 在他们后头的学子里,有童生功名的又是十来位,所以,装作高冷的姚公子怂了怂也不足为奇。

谢大力虽然心里嘀咕了两句,到底不敢放在明面儿上来说,就跟什么都没听到似的,装模作样的小口抿着水喝了几口,等着他们回话。

“不去,”白晖拒绝得很干脆。

他是来看郁兄教学的,可不是来挑人切磋的,就算他需要证明自己,也不会挑这些默默无闻的人不是?

施越东虽说还是面嫩,但心里也有着同样的想法,随着白晖附和着点点头。

“大力哥,你也听到了,他们几位也才风尘仆仆的赶了过来,实是没心思跟人讨教,我们就想安安生生的教孩子们读读书,别的啊管不了了,让他们都散了吧,”郁桂舟便出面含蓄的把人送出去了。

话里话外还透露出了一个意思,就是他们只愿意教孩子们读书,要是跟这些镇上来的又是切磋又是指教的,那哪还有心思去教导孩子们呢?

谢大力在回去的路上细细想了想这话,突然他一拍额头。是啊,若是几位秀才公们顾着去跟人切磋了,那不是白白耽搁了孩子们,那他家的牛蛋……

想到这儿,谢大力加快了步伐。

等人一走,白晖就软在了椅上,大刺刺的说道:“这些人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底气让本公子出面去跟他们讨教,就算本公子要挑,那我的对手也必须是得如同郁兄、施兄这样久闻大名的人物不是,否则岂不是白白降低了本公子的身份?”

他斜眼看了看姚未,嘴角一弯:“倒是姚公子,如今肚子里已有了几分墨水,想来去跟人指教指教还是可以的。”

姚未正跟门口好奇又不敢进来的两个小娃大眼瞪着小眼,玩着藏猫猫呢,一听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顾不得跟小娃们闹,转头自嘲了一句:“比不得白公子肚子里墨水的半分。”

他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公子哥怎么了?

他招谁惹谁了?

哪家的败家公子哥有他这样正气满满的名声?

想让他出门去挡祸,门都没有!

郁桂舟偏了偏头,也不阻止他们斗嘴,招呼着在门边躲躲藏藏的丁小秋和赵禾进来,两小娃眼一亮,碍于人多,扭着屁股颠儿颠儿的进来了,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只名为石头的小尾巴。

郁桂舟依次摸了摸几个小娃的脑袋瓜,温声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是表嫂说用饭了,”说完,丁小秋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因为家里来了几位客人的缘故,郁家这边压根就没准备,一时到手忙脚乱起来,又是出门去村子里割了新鲜的肉,又是杀鸡炖肉,又是捞鱼下锅,谢荣、郁竹姐妹包括丁氏都忙得团团转,期间,在听到郁桂舟带他们去安顿时,谢荣又有些庆幸。

亏得前些时候逢集,她听相公的话扯了布做好了枕套被褥给备下了,这不,正好赶上了。

等灶房里头做好了饭菜,那香味顿时飘了进来,姚未等人都不自觉的吞咽了口水,见此,郁桂舟牵起了几个小娃,笑道:“既然已经做好了饭菜,那咱们过去用饭吧。”

姚未反应迅速,一下站了起来朝外头,丝毫不拘礼:“走走走,我早就饿了,车里一直吃的干巴巴的点心,真是没味儿得很。”

落后他几步的白晖哼了一声,长腿跨步,丝毫不显慢。

郁桂舟摇头失语,关切的问起了身侧的施越东:“施兄这次来怎不把夫人一同带过来?”

提起张月,施越东不自觉柔了脸庞,他抿唇轻语:“家里母亲生病,她要留下照看一二,且我同两位兄台是从府学里直接过来的,她,她未曾同我一道去府学。”

成了亲,施越东一下仿佛成长了一般,说起关于这些,也不再动不动脸红耳赤起来,反倒是落落大方,浅谈上几句,郁桂舟不得不感叹,这成个家确实让人由男孩转变成了男人,变得成熟稳重起来。

对张月并未跟着去府学,他还是知道两分的。

因着明年初便是乡试在即,以施越东的学识,考取举人应是不难的,若是张月跟着过去,只怕施家人会担忧她让施越东分心,沉迷在儿女情长之中荒废了学业,到时考不上举人不说,还把心性给堕落了,因此,才想着在乡试前,让他安生读书。

其实别说施家,便是他们家,郁家两位老泰山,郁当家等也是如此想的,所以从来未提过让谢荣跟着他一道去渝州府,替他收拾打理,不过都是想让他过了乡试在谈其他。

以及白晖、姚未,这两人年纪比他和施越东大,但白家和姚家却丝毫不急着给两人安排定亲等事宜,不过也是有此考量罢了。

到了堂屋,桌椅碗筷已经摆好了,男女分了两桌,丁氏带着谢荣、郁竹姐妹和几个小娃在女桌上落座,郁老祖、庞氏带着一众男眷在男桌上入座。

郁老祖和庞氏都是有见识的,两人陪着白晖等人说说话,又有郁当家豪爽的作陪,一顿饭也是宾客尽欢,女眷那桌,谢荣等也不时的给他们添饭倒水,一通忙碌下来,桌上也是风卷残云。

等姚未几个走出了郁家,朝着堂上而去时,还不雅的打了个饱嗝,他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道:“今儿这顿饭是我这些天来吃得最好的一顿了,郁兄,嫂子和两位姐姐的厨艺当真不错,比我家那厨子还好呢。”

白晖和施越东虽没说话,但两人也湉着肚子,一副吃多了的模样。

郁桂舟照看着三个小的,边回头谦虚了一番:“姚兄可是说笑了,谁不知姚府上的厨子可是酒楼里的大厨,什么精致的菜色不会,也就是你们难得吃上一回农家饭,新鲜罢了。”

就跟天天吃大鱼大肉的一样,那顿顿吃肯定腻味儿啊,突然吃到点清粥小菜可不觉得美味无比吗?

姚未想了想是这个理儿,还嘿嘿直笑。

郁家离学堂近得很,转过弯不远就是,几人离着学堂还有些距离,便见堂外竹篱笆墙外站满了人,皆是青衫儒巾,一副读书人打扮的模样,在他们不远处,还有几乎办大个村的村民们围簇着闲聊。

四人当即皱起了眉头。

“这些人,怎么回事?”姚未不满道:“不是说了不同他们讨教吗,怎么还赖在这里不走了?”

在他们要走近时,一直苦着脸的谢村长早早见了,松了口气儿一般跑了过来,唉声叹气起来:“几位秀才公,实在对不住啊,这些人,老头子说了也没人听啊。”

郁桂舟抬了抬头 :“村长,这怎么回事?”

“嗨,还不是听你们回绝了,”谢村长便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这些读书郎们说既然几位秀才公不肯指教指教,那就让他们听闻一下四位秀才公同在一台讲课的风姿罢了,所以,便站在堂外等着看呢,老头子劝了半会,他们也不肯走,还说啥定然不会打扰到诸位,这,这,你们看现今如何办是好?”

四人相顾一看,只得应承了下来这种无赖之举。

白公子还大气凛然的拂过手中的长型盒子,道:“既然他们想看,便让他们看着吧。”只有看了,才知道自己有多差不是?

免得还存着幻想,时不时来村子里找他们,打着什么切磋的主意。

谢村长见他们态度随意,并不在意的模样,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滞,跟在几人身后朝着学堂走去。

别说镇上的读书人想看,便是他也是好奇得紧呢。

等他们走近,等在外头的少年们纷纷看了过来,有微微羞燥的,有大胆直视的,还是最先同村长打过招呼的几位秀才公站了出来,与他们攀谈了两句。

“实是失礼,还望诸位海涵。”

“我等也是求学心切,还望几位见谅。”

其余的也纷纷附和。

都说成这般了,郁桂舟等人还能去计较不成,人家都只愿在墙外一窥上学罢了,并无做出过激的行为,他们也只得认了下来。

“诸位随意,只是这学堂原是为村中的小娃们启蒙之用,所讲所学并无涉及其他高深的学术,只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先礼后兵,郁桂舟先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对等候许久的学子们来说,虽说这几位秀才公并没有给他们好脸色,和和气气的,但对他们不请自来的这种失礼之处并没有言及一句。

就凭这一份涵养,就足足让他们学习一番。再则来都来了,怎么也不能空手而归不是?

稍远一些的村民们也是第一回见到除了郁桂舟之外的三人,他们的关注点倒是并未放在这些盘枝末节上,反而打量起了三人的样貌。

打量完,又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谈论起来。

论外貌,几人各有特色,郁桂舟温和儒雅,施越东秀气书卷味儿浓厚,白晖风流倜傥,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就足够让姑娘们前仆后继,至于姚未,打小就在女人圈里厮混,嘴甜豪爽大方,长得不差,举手投足自有富贵公子的行头,也是很吸引人的。

这样几个富贵又有才华的公子哥的出现别说让村妇们聚在一起讨论,便是谢家村的姑娘们,也是偷偷摸摸的打量着。

这一看,顿时让好些人失魂落魄的。

当初谢家村出了一个谢春晖都让未婚姑娘们时不时借机去谢家讨好谢春莹,指望着让她帮忙说上两句好话或者哪天进进出出就被谢公子给看上了呢?

如今,谢公子倒下了,还娶了村里有名的“东施”谢芳,姑娘们自然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恰好,如今又出了好几位比那谢春晖更好的公子出现,就那样貌,就那行头,就那才华和功名,便是几个谢春晖也是赶不上的。

这样的公子,定然是做官的料,只要她们攀上了其中一个,以后还愁什么吃香喝辣的不成?那可是官夫人啊?

有着这样想法的姑娘不在少数,她们羞红了脸混在妇人堆里,竖着耳朵听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这几位公子的身家信息。

不过大伙翻来覆去的也只有那几句,除了觉得几位公子穿戴不俗、气质突出外,别的也说不出个一二,正巧这时,她们瞧见丁氏跟只开屏的孔雀一般慢悠悠的朝人堆里走,眼前一亮,跟丁氏关系稍好的早早就把人给拉了过来,然后就是一连串炮珠似的打听起来:“秀才娘,快来跟大家伙说说,来你家那几位公子都是些啥身份啊?”

“是啊是啊,看他们穿戴都是锦衣绸缎,莫不是哪家大户人家出来的?”

“那可不,你没听说过这几位公子啊,那都是鼎鼎有名的呢,只是没曾想,长得是一表人才,看起来身家也是不凡呐。”

“秀才娘,你倒是给大伙说说吧?”

“也不知那几位公子都成婚了没?”

最后那句显然是大伙儿最惦记的事儿,丁氏被围拢在中间,得意的看着众人眼巴巴的模样,心里只觉畅快之极,她慢悠悠的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绣帕,还露出两件金光闪闪的镯子,装模作样的在鼻头处轻轻檫了擦,见妇人们看着她手腕处一阵羡慕后,皮笑肉不笑的打趣着:“咋了,人家公子成婚没成婚跟你们有啥关系?”

莫非这些人,还以为自个儿能攀得上不成?

“瞧你这话说的,大伙也就是有些兴趣问问罢了。”有人开始推脱。

丁氏也没把这些场面儿话放心上,她出门的目的已经达到,如今心情正好,便随口说了句:“人家这几位公子从府城过来的,那位施公子你们想也是瞧见过的,至于另外两位,我劝你们还是省省吧,那可是府城里的大家公子,学问好得很,虽然还没定亲,但怎么也是轮不到你们的。”

众人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的,但被人当面揭穿又是另一回事,当下有人就不满的嘟囔了一句:“你怎知道轮不上,万一人公子瞧上了呢?”

丁氏噗嗤一声笑出来,指着说话的人笑道:“林婶,可得了,你家小闺女在咱们村里受欢迎,但人家公子什么样的没见过,充其量是做丫头的命。”

见那林婶气得胸脯直跳,丁氏反而还火上加油:“咋,还不服气啊,我可说的都是实话,你们要真想攀上去,也尽可能去碰碰石头,万一成功了,这一下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以后啊在这渝州境内,谁不得捧着你们啊不是?”

说完,丁氏撇了撇眼,大摇大摆的走出了人堆,抬手挺胸的朝学堂走去。

其他的人一边安慰着被气得要跳脚的林婶,一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实在是丁氏方才透露的一丝口风太让人心动了。

只要攀上了这二人,以后在渝州境内都能横着走?

人们不禁小口的抽着气。这两人,到底什么来头啊?

没等她们细想,一阵悠扬的琴音突然划破长空,在谢家村里悠然回荡起来,众人不自觉的跟着音符转向了学堂的方向。

只见在那竹篱笆的墙内,四位气质翩然的青年端坐于高台之上,其中一人弹琴,一人吹箫,一人执笛,一人打拍,琴音浅浅从高山林里入得凡世,萧声渐起,琴音缓慢悠长,节奏变换,尤其在林间起舞一般,青鸟鸣叫,清脆空旷,萧声、笛声、拍声混合,林间突然热闹起来,一段古朴大气的合音便缓缓如流水一般倾斜。

音符里,有着沧桑豪情,有着落寞,更像是洗尽铅华的返璞归真,归隐于山林之中在漫天山野之间,随性,舒缓,豪迈的倾述这一段段过往,欢喜,经年的抒情。

豪迈大气,潇洒执剑,每个人听着这段曲子都有着不同的见解,唯一不变的是曲子的随性洒脱给人的触动。

曲音渐尾,音符转暗,仿佛百灵鸟在跳动了一舞后又归于了山林间,原地,无波无浪,无风无痕,如同被一位过客匆匆的短暂停留了一下而已。

音走过,人惊还。

“哈哈哈,难得,难得,”这一道声音如同一个按键,让呆愣的众人重新回到了现实,眼前,还是被竹篱笆围着的墙院,里边,秀才公们含笑点头,仪态端正。

姚未畅快的笑了几声,转头看向郁桂舟:“郁兄,这曲子真真是悠扬大气得很,我真是好生欢喜,如此引人入胜、叙述了心扉的曲子百闻不如一见,此次来清县,果真是不虚此行。”

白晖和施越东深有同感。

原本他们说来上课,就只是随意发挥讲解讲解罢了,启蒙那一摊事儿自有郁桂舟负责,他们不好插手,再则,面对一群小娃也插不去手,讲得太高深了,他们也听不懂啊。

如此,白晖便决定讲讲关于君子之艺。

弹完琴,他面对着一众小娃的星星眼和墙外火热的瞩目,桃花眼一挑,沉着冷静,不疾不徐的开口:“好听吗?”

小娃们是第一回接触到艺,更是第一回见到那些长长的管子里能发出那样的声音,重重的点着头,奶声奶气的回答:“好听!”

“好听!”在他们之前回答的是来自竹篱笆墙外的一众少年郎。

白晖嘴角一抽,无视那些人,尽直对娃娃们传授:“这乃是艺,而我所用的为琴”他指着姚未和施越东的分别道:“此为笛、此为萧,都是一种乐器。”

他加重了乐器二字,小娃们也跟着念道:“乐器。”

白晖浅浅一笑,仿佛回到了自己小时候一般,先学礼、乐,在学诗、书,他道:“读书人又有君子之称,而君子又有礼、乐、书等六艺来评论一个君子的德行,读书人品行品德,由此六艺来评估,礼为礼节、礼仪、谦让,明事理,懂是非;乐为你们方才听过的由乐器发出的声音,美妙,高扬,学乐,会让人去研讨、专研、勤奋、开拓你们的思想……”

白晖不敢讲得太高深,只点到为止,但也为娃娃们打开了一扇新窗口,等下了学,他们叽叽喳喳的围着四位先生,摸着那些乐器问个不停,看得外头的少年们心里挠心挠肺。

他们也好想摸一摸啊,这些小屁孩懂个啥,指不定秀才公所说的都听不懂呢,真真是暴殄天物啊!

可无论他们心里怨气多大也阻止不了小屁孩们摸了这个摸那个,个个心花怒放的把几件乐器都给摸了个遍,问了个遍,直到下了学都丝毫不减热情。

几位秀才公们相继离开,守在外头的少年郎们也收获颇丰的离开,走时,都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舍,真真是食髓知味,来时,他们在路上偶有听人说起,说只要让几位秀才公稍稍指点指点,就受用得很,当时,他们其实是不以为然的。

一个秀才罢了,吹得再神他也只是个秀才,能跟举人,能跟进士相提并论?

只是谁也不曾料到,原来这秀才跟秀才之间,也是有差距的,这差距往常不明显,或者说不觉得,但听了人家秀才们上了一堂课后,这差距就明晃晃的摆在了众人面前。

无论是最开始郁秀才教导小娃们学习百家姓,还是后来的琴曲,那些未尽的话语,都是那么让人眼前一新,让人如同被固定在故步自封之中,还有一种原来如是的感觉。

果真不愧是闻名渝州府的四位名人啊。

而成功回了郁家的四人正歇息了一会,就见难得回来一次的郁桑穿着青衫儒巾,提着个小包袱走进门,在他身后,还跟着还几只同样年龄大小的少年……以及一只郁桂舟有些眼熟,还有记忆的一位圆滑会处事的景夫子。

景夫子非常自来熟,还未等郁桑开口介绍,便热情满面的朝郁桂舟走了过去,还感叹道:“郁小友,许久未见了,真是幸会啊幸会,不知我那好友明之可还好?”

郁桂舟:“……”

你的明之好得很!

有你这么个打着他旗号的好友,那真是一架友谊的小船,说用就用!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郁言:听说有人打着我的名号上门成功留了下来,对这种厚脸皮的人啊,你们可千万别心软!

四人组:你想多了,早轰出去了,明之是谁啊?

哎呀,夫子这个小段,我看看明天能不能完结了,又要开始新的旅程了,这次是什么呢,来宝宝们大声告诉我!

第119章 夫子(二十)

郁明之的名头在别处可能不好用, 但在郁桂舟这里还真真是不得不用, 谁让他就这一位五叔呢,谁让这位圆滑的景夫子除了是郁五叔的好友外, 更是郁桑的先生呢?

怪他, 当初给幼弟选了这么位厚脸皮的夫子!

只是景先生已经上了门,郁桂舟还能怎么办呢,只得强打起精神头,高高兴兴的接待了人,连郁桑带回来的几位少年郎也没放过。

事实上,郁桑还真不是故意给他们添堵的。

他们从镇上赶回来时,恰好碰到了郁桂舟四人在堂上讲课, 听完后, 几人便围着郁桑哭唧唧的求着再让几位秀才公指点指点。

说实话,几个少年郎哭唧唧只是稍微有些怪异,但景先生都一把年纪了还做那种表情, 郁桑觉得实在是有辱斯文, 有辱他的眼, 实在没法,只得把人给带了回来, 至于到底成不成,那就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

只是,连他都没想到,景先生居然会一上门就拿出了郁五叔这面旗帜,看着他三哥把人给迎了上去, 郁桑心里小小的愧疚了起来。

他还是太过天真了啊。

“桑儿,愣着做什么,去叫你嫂子泡壶茶过来,”在他走神间,郁桂舟不轻不重的轻轻拍了拍他。

人都来了,勉勉强强的招待人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还不如大大方方的迎客呢。

等景夫子落了座,郁桂舟便问道:“不知先生登门有何贵干?”

景先生笑容越发加深,知道他这是在等自己开口呢,也不客气,直接说明了来意:“这不,今儿阳光明媚,我带着这些小娃们出来散散心,一个不小心就走到了谢家村里,”说着谎话丝毫不脸红,在他手指着的几位少年憋笑里,景先生又是一顿大加吹嘘:“谁知,刚进村就听到了如此美妙的曲子,真真是三生有幸,我想着几位小兄弟如此有大才,想必不吝啬与我们点拨点拨,来年我带着他们去科举,怎么也能多拿几个童生回来不是?”

怀云镇上,每到参加科举之时,整个镇子下场能捞回一个童生的也不过几个而已,这几个再分摊一下,一个私塾里,也不超过三位,运气稍差的,一年估计一个都没有。

郁桂舟浅笑:“科举之路从没有捷径可走,多读读书,多思多虑总是好的。”

一边百无聊赖的姚未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他郁兄说科举之路没有捷径可走?

对,对别人而言,比如他这样,胸里没有点墨水的确实是没有捷径,但像他郁兄那般的人物,除了心有墨水外,他们更会善于去观察科举中不一样的地方,把那些不同的地方加入到科举里,自然,他们会比普通的学子更有优势。

走的,也是一条有捷径的路呢,郁兄,你说那句话,良心就不会痛吗?

虽是如此想,但姚未也更知道,这些不同,这些观察,更是属于每个独有的东西,或者说是一个秘密,没人会把这些秘密给分享出去,读书的路,总归是要自己去琢磨、去想、去读、去体会。

体会得到科举之路就一帆风顺,体会不到自然会困于局中,挣脱不得,年年岁岁的消磨掉身上原本的灵气,把曾经的骄傲自信化为乌有。

景夫子听着郁桂舟的话,不由苦笑:“不瞒小兄弟,这些话往常我也时常对他们说,甚至不敢忘怀于心,时时刻刻的记在心里,却总是不得突破。”

他自问这几十载学识已经累积满,但一次次的踏入科举之中时,又一次一次的失望而归,久而久之,连他心里都开始怀疑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读了个假书?

到了现在,他都怀疑是不是还有勇气踏入下一场科举之中。

郁桂舟认真的听着,看着一瞬间颓废的景先生,他不由想起了初初见面时,景、安、孔三位秀才意气风发的样子,那时,他不过还是个童生,还被人明里暗里的排挤,但景先生却想极力为他引荐郁五叔给他认识,一副求贤若渴又遗憾的模样,他笑了笑,伸手在景先生面前问道:“先生,你看这是几?”

“一啊,”景先生理所当然的回道,颇有些奇怪他的举动。

郁桂舟点头:“是,这是一,但它又不止是一。”

这话太深奥,绕是景先生也懵住了:“啥意思?”

郁桂舟收回手,双手交叉在胸前,整个人自信张扬,口若悬河:“这的确是一,可它也有许多的解释,一横,一张,一条,一尾,只要你想,这个一字就能随你变化且核心不变,同理而言,这读书也是同样的道理,读书并不是读死书,读尽了书中的道理,可那道理又可无限的延伸,无限的理解,端看你怎么去领悟罢了,而非执着于书中的道理,是道而非道。”

大魏这么多学子,大家都学一样的东西,当你认为你吃透了书中所有后,别人其实也吃透了书中所有,当大家都去考试的时候,谁赢谁输呢?

主考官能从成百上千的试卷里挑出那些让人眼前一亮的,一是那试卷基础扎实,且能看出一人所学底子,二是那文章核心符合要求,文章有创新,有独到的见解,三就是文字是优美还是朴实,有主考官爱华丽的,那便在词藻之间多运用唯美的词汇,若是主考官是走朴实路子的,那便去除那些繁杂的东西,直击要害罢了,但无论是华丽还是朴实,首先那核心都是不变的,但切忌空谈、妄谈,所以才有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说法。

想要考取举子的何其多,比如曾挑了三州比试的晏州宣和,有着举人之下第一秀才的称号,大儒的亲传弟子,学识深厚,不也是在银川大山之间徘徊,就为了体验书中百态?

谈何努力,谈何铭记,努力的人大把的存在,从来不缺。

“不是读死书,不执着于书中的道理……”景先生把郁桂舟的话翻来覆去的喃喃几遍,突然他眼前一亮,那些话好像击碎了他心里的某一堵墙一般,让他一下明悟了起来。

景先生一下站了起来,激动的说道:“我明白了,我懂了,多谢你了小兄弟,老哥我就先回去了。”

话落,他竟然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被留下的几位少年还未反应过来,神色懵然,正端着茶水进门的郁桑好奇的问了起来:“我看先生急匆匆的出去了,可是发生了何事?”

几位少年相顾一看,都还没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郁桂舟招着手:“没甚,不过是景先生找准了方向罢了。”他接了郁桑的茶盏,给众人满上,刚喝了几口,几个少年便怯生生的提出来要走。

“怎么了,可是招待不周?”

郁桂舟一问,几个少年更是连连摇头。来时,他们意气风发的求着郁桑带他们来见见,如今等人真到了跟前儿,他们才发现原本打算好的,如今一片空白。

看看,连先生都落荒而逃了,他们还是别找虐了吧?

好在郁桂舟等人不是爱刨根问底的,见他们实在要走,便让郁桑出去送一送,等人一走,屋里一下又空旷了下来,只听得见小口喝茶的声音,好一会,才听姚未满足的叹着气儿:“郁兄,你这性子可不行,谁上个门你都掏心掏肺的往外掏,下回他就得跟你竞争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白晖淡淡的嘀咕了句。

姚未难得的没生气,还翻了个身:“跟我有啥不好,吃的香睡得好。”

再则,关于学问上的事儿,也从来没人问过他啊!

郁桂舟道:“景先生为人虽圆滑,但性情还不错,为人热情,就当还他一个当年极力推荐的情分吧,再则,这其实也并没有何大不了的,读书一途,原就需要多思多虑,才能脱颖而出,太多人不过是着相了而已,点破它让有才之士备出,不是更好?”

好个屁啊!姚未朝天翻了个白眼,反正,他是不懂他们这些读书骄子的心里的。

正巧郁桑送完人回来,听到他这一句,脸上顿时犹豫迟疑了起来:“大,大哥,要是人家都问我的话,我能把这话回过去吗?”

郁桂舟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点头道:“自然可以,这原本也并不是什么金口玉言,很多先生在学子们入学时都会提这一句,只是往往被众人给忽略了而已。”

郁桑点头。确实,他入学时,景先生曾说过此话。

郁桂舟又道:“既然说到这儿了,那桑儿,你得记住,读书一途并不是死板的看着书里从头到尾一根筋,要多学、多听、多看,这世上的人生百态,人情世故,小到街里两个妇人吵架,大到河岸水堤,为何吵架,原有何在,堤坝的作用是什么,为什么有些堤坝年年修葺还是大水泛滥,那堤坝全程大概有多少,又有多少办法可以让堤坝更加稳固等等,皆是书中提过一二但没有实际说明的东西,这些,都要靠我们自己去看,去体会,去想。”

郁桑听得连连点头,双眼逐渐发亮,他细细回想郁桂舟的话,小脸端的是正经严肃:“我知道了哥。”

白晖几人均被他这模样给逗得一笑。

见他如此乖巧、又是郁桂舟的亲弟,白晖还提点道:“郁小弟,你哥说的虽说很重要,但你也不要荒废了学业,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多读书,多看书总是没错的,否则你以后谈何写好文章?”

郁桑又是一阵点头,接下了他的提点。

姚未在一边推了推施越东的胳膊,努了努嘴:“唉,我说未来的大儒先生,你就不说上两句吗?”

随着他的话落,郁桑瞪着大眼看了过来。

施越东素来不善言辞,此时被姚未给强行拉出来摆在了众人面前,不免还带着几分错愕,随后他谦虚道:“郁兄和白兄已经把话都说完了,我也没别的可说,总之多读读书是好的。”

姚未在一旁有些无语,施兄这话倒是言简意赅,跟那些老古板的教书先生没甚区别,但对别人而言就是一根筋,读死书,对施越东来说,虽说也是一根筋,读死书,但他就是能脱颖而出,完全就是一副活生生的人比人,气死人。

姚未觉得他就是那个被气死的,腿儿一翘,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走到郁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别听他们的,他们都是书呆子,俗话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你还年轻,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何必非得在一条绳子上走路,有空多看看话本子,里头也有很多感人至深的故事值得我们去品鉴和学习。”

郁桑原本端正姿势的听着,结果一段话下来,他开始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三哥的好友!还给了姚未一个,我年纪虽小,读书不多,但你可唬不住我的眼神。

被嫌弃的姚未捂着胸口,一脸受伤的滚回了位置上坐好。

接下来数日,在谢家村的学堂上,四人时不时给小娃们表演一段,或讲一些浅显的道理,引导他们学会思考,懂得去明辩是非。

而村民们也发现自家的孩子们从原本会认字读书里一下开了窍似的,头脑更加灵活,更加懂事,往往大人们无意识的不好的行为还会被他们给纠正过来,那一般一眼,软乎乎的小模样别提多招人稀罕了,等偶尔放假一回,把这些孩子们带出去走亲串们,那对比可就更大了,相当于年龄相仿的孩子们,一边只会玩泥巴满身黑污,一边整整齐齐,口齿伶俐这种天差地别。

孩子们给当长辈的赚足了面儿,村民们更是感激郁桂舟等人,一趟一趟的往郁家送着各种吃食、新鲜的瓜果等等。但要说他们心里不是不遗憾的,秀才公们教孩子教得这样好,要是再多等上几年,说不定还会教出不少读书人出来呢,可惜的是,孩子们只能学上一载有余。

在谢家村待了快有月余后,白晖等人便准备离开了,走时,四人都有些怅然,郁桂舟当先一笑:“诸位不必如此,谢家村一直在此,若是你们想来了,便来就是,我等不必小儿作态。”

姚未白了他一眼:“郁兄说的容易,明年便是科举之时,这次能趁机出来已是难得,回去后还不知得怎样的锥刺股呢?”

想着姚公子的爹姚大人,三人都会心一笑,表示同情。

白晖收敛了笑意,拍着郁桂舟的肩:“郁兄说得没错,我等豪情壮志的男儿,无论是天各一方,还是近在咫尺,只要心里还惦记着,随时写信便是。”

施越东立在一旁,浅笑看着他们,嘴唇微动:“保重。”

郁桂舟也同样回他:“你也保重。”

话已至此,姚未、施越东、白晖已恢复平日之态,转身步入了马车,最后踏上去的白晖还回过头,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郁兄,好生努力吧,明年,或许是一个带着让人欢喜的年头呢?”

话落,他头也不回进了车厢,放下帘子,随后,马车在路上飞驰,很快消失在郁桂舟的眼里。

他们走后,无论郁家还是谢家村的日子都如同往日,除了最开始有些不习惯之外,别的并无差别,日子如同白驹过隙,很快一晃便走过了春雨烈日。

人们开始忙着收庄稼,收完交了税,又忙着打捞稻田鱼销往各处,有了前一年清县稻田鱼的名头,今年才刚立秋,就有好些商人上村里开始收购鱼了,喜得村民们个个笑逐颜开的。

郁桂舟的学堂倒是没有那甚农假之类,村民们也更舍不得让他放假,眼看着这日子都过了一半多,他们都还盼望着让秀才公能多教教呢,听娃娃们说,他们现在都学到啥千字文了,还说过不久这启蒙书学完后,秀才公便要教他们书写各种文书,让他们以后出门办事也不容易上当受骗。

对此,对郁桂舟,村民们更是感激了。

下了学,郁桂舟照旧把石头送回了家,后面还跟着丁小秋这个小尾巴,快到家时,他突然加快了步伐,在丁小秋的嘟囔里大步垮过了门槛,朝着里院进去,与正从堂屋出来的一位妇人险些撞了个正着,他稳着身子侧开了,等妇人过去后,才朝里头走去。

堂屋里边,谢荣正扶着腰准备起身,胳膊上一个力道扶了她一下,轻松把人给带了起来,还小声的在她耳边念叨:“慢些呢,看着点啊,小心别被磕着了……”

谢荣有些好笑,依了过去:“没事的,我好得很呢,不过是起个身罢了,村里的妇人们像我这般时还要下地里去做活呢?”

郁桂舟揽着人:“这能一样吗?”

别人不心疼,他心疼啊!

“瞧你,”谢荣眼含水光嗔了他一眼,虽然嘴里说着,但心里对他这般紧张还是受用得很,她下意识的拂过圆圆的肚子,喃喃了一句:“都四个月了。”

数月之前,她还在想着怎么肚子就是不争气,一直怀不上,心里担忧得好几晚都没合上眼睡个安稳觉呢,突然有一日闻着丁家表弟身上沾上的羊奶味儿,险些吐了个昏天黑地,把相公等人急得,非说要请大夫来瞧一瞧才放心。

原本她还以为是没歇息好的原因,等大夫一来,问了几句,把了脉,把她也是吓了好大一跳,祖父祖母更是直接让她卸下了所有的活计,整日就在家里闲着,若非今儿这事儿非得她出面,恐怕还被祖母和两位姐姐按着歇息呢。

“是啊,祖母说四五月孩子都能动了,”郁桂舟欢喜的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哪怕半晌都没得到肚子里孩子的回应,也高兴得很。

顿在门口的丁小秋见大表哥这幅傻乎乎的模样,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了。

倒是谢荣见了他,不好意思的推了推郁桂舟,又招呼着丁小秋进屋:“丁家表弟,快进来呢,这快要落土的日头最是毒得很,快进来。”

顶着大表哥嫌弃的眼神,丁小秋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扬着胖乎乎的脸,一脸好奇的问着:“嫂子,方才那是谁,没在村里见过呢?”

他这一提,郁桂舟的脑子仿佛也回了笼,跟着询问:“是啊,那位婶子打哪儿来的?”

谢荣看了看桌面那未动过的茶水,想起方才那位夫人的做派,心里就是一阵不喜,她浅浅的说了一句:“是镇上方家的夫人。”

到了晚上,回了房,谢荣才把方夫人过来的来意说了。

郁桂舟正在解衣裳的手一顿,眉心微微皱起,又很快散开:“她想把方姑娘说给泽哥儿?”

“可不是吗,”谢荣提起这茬心里就不舒服。

要说对方家,她还是很感激的,无论他们对谢泽如何,总是给了他一口饭吃,让他长大,如今又教了他不少木匠的活计,虽说是看在相公的面儿上,但谢荣总是觉得方家虽然势力了点,但还是存着一片好心。

只是今日方夫人登门,让谢荣心里的这种念头开始转变了。

无他,只因那方夫人话里话外,无时无刻不把他们对谢泽的恩情放在嘴边,又说起他们家那位方小姐,把人夸得跟天仙似的,甚至当面就想让她同意这桩婚事。

她连方姑娘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如此草率把泽哥儿的终身给定了?

听谢荣道明了原由,郁桂舟把人扶在一旁坐好,又递了杯水过去,道:“方夫人怎不去探探谢家的口风?”

谢荣虽是当姐姐的,但谢泽上头有亲爹继母,还有祖父祖母在,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出嫁的姐姐来插手婚事才对?

“去了的,”谢荣道:“谢家没分家,婚事多还是要由祖父祖母说了算,他们估摸着是怕说得不好,往后惹得埋怨,就把人推给我们了。”

对祖父祖母这一点做派,谢荣倒是欣然接受,要不然,凭着她那亲爹继母的嘴脸,只怕方夫人前脚一踏进们,后脚事儿就成了。

郁桂舟见她主意已定,只道:“你心里有谱就行,泽哥儿还小呢,不急的,再则这是要过一辈子的人,还是得他自己满意才是。”

至于为何方家会选在这个时候急着定下婚事,郁桂舟心里有几分猜测,但并没说出来让谢荣分心。

就此说定后,没两日,谢荣便托人回绝了方家那头,方家得知后,倒也没说什么。很快,冬日来临,郁桂舟便把学堂设在了院子里,四周都放着火盆,娃娃们个个裹成球状,依然认真的吸取着知识。

入了冬,日子仿佛就过得特别快一般,很快就过了年关,过完年,次年便到了。

乡试是在三月末,郁桂舟在二月底便关了学堂,又好生对娃娃们说了一通,又好生的陪了陪家人,在三月冒头时,谢荣的肚子已是七个月大,肚子里的娃娃每日在固定的时辰都会动来动去的彰显自己的存在,平日里闲暇时,郁桂舟还会捧着本书给他念着,小家伙也给面子,每当亲爹要念书时,就翻滚得特别厉害。

这一年多的平淡生活让郁桂舟很是不舍,只是,再不舍他也必须走了。

郁老祖夫妻、郁当家夫妻、谢荣,郁竹姐妹,丁小秋,甚至还有赵禾、石头,以及村里的村民们知道他要走时,都带着娃娃们来送行,手里还提着各种干粮、水果。

郁桂舟自然不会收下,在诸人的道贺声里,他坐上白家派过来的马车,辞别了妻儿老小,独自踏上了未知的征程。

作者有话要说:  冲啊,举人和进士在朝着我们招手啊!冲啊!

第120章 文曲下凡

在郁桂舟的印象里, 古代的乡试又称之为“秋闱”, 每三年考核一次,逢八月开考, 中试者称为“举人”, 第一名称“解元”,第二名称为“亚元”,第三、第四、第五名为“经魁”,第六名为“亚魁”。

而大魏的乡试虽也是三年一次,其称谓也不变,但每回科举时间都定在了三月末到四月初之间,这个时节, 冬季走过, 春季来临,正是不热不冷的时候。

此次上淮以南乡试地点定在了东平省,其中包括了渝州、江州、晏州等大大小小数十个州郡, 以东平巡抚为首, 魏君指派的官员为辅, 共同主持乡试科举。

“你现在可体会到了乡试之艰难?”

宽敞的马车上,坐了郁桂舟、景先生、狄掌柜和郁五叔郁言, 他细细为第一回下场的郁桂舟讲解了不少乡试考前考后的事儿。

此次郁桂舟下场,不止二房十分重视,便是远在淮南的三房也很是忧心,郁桂舟等人所著的书籍在淮南推广进展顺利,目前能再次让这些书籍发光发热的便是他们能在乡试中获利。

举人所著的书和秀才所著的书,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而因为谢荣快要临盆的缘故,郁当家和郁老祖只得留在家里照顾一众女眷,三房那边便派了郁言过来陪着上路,反正,郁言也是个举人,由举人带领,总比郁老祖和郁当家两个白身要强不是?

郁言打趣他,也不过是因为郁桂舟从他们汇合后,便一直安稳如山,半丝不见紧张,反观同路的景先生,虽说心魔已破,但面对来自数十个州郡的天才学子们,心里的压力可想而知,他这个下场的老油条都如此紧张,反观郁桂舟跟没事儿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时不时还跟狄掌柜探讨下养孩子的乐趣。

这让连媳妇都没有的郁五叔情何以堪?

他淡定的回道:“科举之路本就艰难无比,小侄从来不敢掉以轻心。”

郁五叔嘴角一抽,无语哽咽。

是,你不敢掉以轻心,你倒是做做样子啊,你不是不知今年的乡试会有多激烈?

想着今年的乡试,郁言突然有些庆幸了,幸好他早早就过了乡试,同期之中也没有特别有名的学子,不像今年,各大州都出了无数的天才学子,他们个个年轻气盛,个个学识渊博,论才学并不下于一个举人老爷。

但乡试的名额就只有那些,所以注定他们会争得头破血流,他已经能想见他这侄儿要如何手撕各大学子,从里头杀出一条血路了。

但,他把目光瞥向了景先生,眼里不自觉带上了同情。

他这位好友的气运稍稍差了些,当年没过,如今这世道越发艰难,后浪们已经迫不及待的赶了上来,今年尤为激烈,他都已经劝过了,要避其锋芒,但景先生这回却固执己见,非要去惊涛骇浪中当一页小扁舟。

其下场,他已不忍再想。

东平省是整个南部最为繁华的地方,其繁荣程度仅仅弱于魏都上淮,又强于东部、北部,文风更是如此,在南部这片地域,曾诞生了无数的大儒学者或是让人惊艳的学子们,如今还存活于世间的大儒如清河大儒、平衍大儒、西秦大儒等等大人物皆是出自东平省省学。

而这一辈,在东平省里最出色的弟子当属安家安阳学子。

临近科举之日,整个东平省戒备森严,四处可见身穿盔甲的士兵在城内各处巡逻,一旦发现有任何可疑之处,二话不说,直接便拿下,也因此,让城里越发躁动不安的气氛稍稍缓解了两分。

东大街上,两队人马在街口对峙,互不相让,两旁的小摊贩们为了避免殃及鱼池,顾不得多收拾,草草把东西一卷就远远离开。

这两队人马年龄皆看着不大,穿着青衣儒冒,他们面色稚嫩,但神色都及其傲气,两方互不相让,各自为首的两位少年更是彼此怒目而视。

半晌,其中为首一人冷哼:“严俊,你不好生在你的淳州待着,跑东平省来做何?怎么莫不是还想着考秀才不成,我劝你啊,别做梦了。”

另一人环抱着兄,也冷冷的回道:“孟宇,你不好生在你的江州待着,不也跑东平来参加乡试吗?我若是考不上,难不成你还有把握不成,谁不知你江州学子被那晏州的宣和一人给挑光了,就没一个是人对手的。”

这两方人马,一方是江州的应试考生,另一方是淳州的应试考生。

“这严俊和孟宇不是淳州和江州第一人吗?”有人小声问了出来。

老百姓们怕这些人下手没个稳头伤了人早早避开了去,可如今东平街上到处都是四面八方赶来的学子,同为应试考生的他们便没这些担忧了,停在数米远的地方冷眼看着,有知道的还把这对峙两方的背景给说了出来。

说起晏州宣和挑了三州比试的事儿其他州府也有所耳闻,有人觉得夸大其词,有人觉得渝、江、晏三州如此众多的学子竟然挡不住一个宣和,实在是无能,也有人觉得这不过是谣传罢了。

宣和当真如此厉害,有东平省的安阳厉害吗?

“嘿,这些人是什么意思,什么宣和挑了三州,学子无能,我这爆脾气,我就听不得这话,简直是不知所谓,你们……”

街道转角处,三人依在圆柱上,窃窃私语。

随后,有人嗤了一句:“得了吧,你真敢上,你上去试试?”似乎是知道他不敢过去,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说姚未姚公子,你说你一个童生,不去考府试,你跟着我们来东平做何?”

这窃窃私语的三人正是白晖、姚未、施越东三人。

他们自渝州府城过来,路程近,已经早几日就到了,连这东平各处都逛了不少,不过白晖和施越东倒是不喜出门,如今这外头的酒肆茶馆楼阁,甚至城外各大庙宇、凉亭到处都是一簇一簇成群结队的学子们在办诗会、搞赏鉴,还有各种高谈阔论实在让人不喜。

就连客栈里也是,大堂里,房里,到处都是学子们相互探讨,聚众学习或者呼朋唤友的声音,白晖三人来第一日夜已深,便随意找了家客栈休息,等第二日,早早的,三人便被吵醒了过来,带着一双黑眼圈上了马车,头也不回的走了。

姚未被堵得无语,呐呐的撇开头:“我,我这不是过来给你们助助威吗?”

一向出门被人捧、被人赞的姚公子怎么能在万众瞩目的乡试里跑去参加什么府试呢,这不是明摆了告诉众人,他就是一童生吗?

想起人家会称呼他姚童生,姚未心一脸的生无可恋,这时候,他无比后悔当初没有认真读书,好生听先生们的教诲,如今真是悔之晚矣。

白晖与他相交多年,怎能不知道他的想法,他心里一乐,认真的说道:“无论如何,你总是要面对的不是?”

姚公子的面对就是逃避,他不接这个茬,扭着头左右打量:“唉,唉,按日子我郁兄今儿要到了呢,也不知道他进城了没有,还想告诉他别从这东大街过呢。”

那头淳州和江州对峙的学子眼前着火气越来越大,等一下一个不小心再被浇点油,闹起来也不是难事。要他说,这两州学子就是傻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当街胡闹,还第一呢,就这水平拍马也赶不上他姚公子的,若不是他运气不好,上一回府试,说不得就过了呢?

白晖在四处一张张热闹、冷漠的脸上划过,突然百无聊赖的合上了折扇,招呼姚未和施越东:“走了,过一会巡逻的士兵也该来了,至于郁兄,还是回去等他吧。”

话落,他抬步朝着反方向而已,施越东紧随而且,还想看会热闹的姚未见人都走了,只得悻悻的跟了上去。

若是换了平日,巡逻的士兵或许如同白晖所说早就到了,但此次或许是被耽搁了的缘故,士兵们迟迟不来,火气逐渐攀伸的两州学子就如同姚未乌鸦嘴的一般。

真打起来了!

读书人打架,虽然看不出凶狠,但也是你一拳我一拳,尘土飞扬,儒冒折扇挂件到处翩飞,正坐着马车行至此处的郁桂舟等人刚停下,就有一只儒鞋经过了层层筛选,从人堆里飞过,撞开了帘子,掉进了他们的车厢中间。

“这是?”景先生被吓了一跳。

郁桂舟掀开了帘子,指着前方混乱的场面,道:“很明显,咱们被殃及鱼池了。”

景先生做了许多年的夫子,定睛一看是一群半大的学子们在此处打架,气得胡子都歪了:“真是有辱斯文,太有辱斯文了,好好的学生,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如同妇孺一般撕扯,实在是太难看了,太难看了!”

换了是他书院的学子,早就被戒尺训诫,罚抄经书数遍了,哪还能让他们在街上还如此丢人现眼,且跟这些德行不佳的学子们一同入场参加乡试,景先生都不禁脸红。

其他几人脸上倒是没有变化,但架不住郁五叔借着这一出继续给郁桂舟科普:“瞧见了没,这一场估摸着在东平省不止一次,大侄儿你可得记住了,无论是谁,哪怕是渝州府学的弟子如此行事,你也莫要参与进去,这些人,不过图个一时痛快罢了,品行定然被上头的考官给记录在册了,有了这评语,对以后也是莫大的阻碍。”

所以,这人呐,一步错,步步错。

郁桂舟一脸受教:“侄儿知道了。”

郁五叔撩了撩不存在的胡须,满意的笑了。外头,一队巡逻的士兵终于出现,他们手持□□,脸上凶历非常,很快便制止了闹事的一众学子,还特意找了条绳子,把这些衣衫褴褛的学子们捆着手一个个挨着拉走了。

从他们马车旁过去时,景先生还一脸心痛:“真是可惜了,可惜了。”

郁桂舟正要放下帘子,窗外,已经恢复了正常秩序的街道又热闹了起来,其中,还有无数学子从中穿过,有人不经意喃道:“也不知道怎回事,往日这些士兵们可神勇、可威风了,今儿这都闹了半晌了才过来,怪得很。”

郁桂舟捏着帘子的手一顿,旁边的郁五叔奇怪的拍了拍他:“怎么了?”

郁桂舟回神,摇头道没事。

“那就好,”郁言没把这一幕放在心上,身子靠在车厢上,感叹:“这人多的地方容易闹事,这学子多的地方也容易闹事,三年大比,苦学至今,有多少豪情壮志的学子们从这数十个州郡赶来,为的就是出人头地,封侯拜相,得以名垂千古被载进史册,可以说,这每走一步,背后都是千思万缕,绞尽脑汁才是。”

郁桂舟笑笑。暗道,谁说不是呢,这不过一个小小的学子闹事,都细思极恐,阔论其他呢?初入省城的磅礴如今一缕缕的化为了力道压在他的心上,却更让郁桂舟染成了凶猛的战意。

他垂着头,遮住眼眸底下的惊涛骇浪。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看我这一小节的名字取得是不是很好,很高大上?

今儿只有一章,宝宝要赶另一片文《恶妻之首》的榜单,啊啊啊啊啊,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