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夫子(十二)
赵昌带着次子来找郁桂舟的事儿是他不曾想到的。
尤其在得知了他的意图后, 更是哭笑不得, 温言软语的劝着人,莫把孩子往他这儿塞。是, 诚然他有名声, 有学问,可就他们清县就有不少有名望的学子,不说镇上资历高的孔、景、安三位秀才公,便是与他同一年考上秀才的清河县学子都有好几位,个个诗书也差不到哪儿去,在他回了清县后,几位同窗还与他写过信, 互相说道说道了呢。
再则, 他时间有限,在谢家村里只能堪堪待上一年有余,能教的也有限, 目前更多的是教村里的孩童们认认字, 学一些实用的东西, 但像赵家这种人家,不差钱, 肯定是要把孩子往高处送的,这来他这儿不是丢了西瓜捡芝麻吗?
他在这儿苦口婆心的劝,赵昌连同他的次子,仅仅七岁的赵禾都心不在焉的听着,等郁桂舟歇了一茬, 灌了一杯茶水,赵昌这才开了口:“老弟啊,我也知你的难处,但哥哥我也难啊,这小的也不知道随了谁,你看,”他指了指板着脸的赵禾:“我和他娘把人送去了好多先生处,可他一直这幅面容,不哭不闹,不说不喘气的,哥哥我也难啊,这不,实在是没办法了吗?”
在他说的期间,赵禾脸色都没变一下。
郁桂舟轻轻的瞥过他,见他当真是毫不在乎,心里也难办了。
这完全就是一问题儿童啊,可他又不是什么治愈师,只是个读书郎外加临时先生罢了!
一腔千言万语最终都化在赵昌无言的请求里,郁桂舟终是应了下来,还没等他理个头绪,赵昌立马把人扔给他,只留下一句:“每日自会有人来接他。”
便走了。
那背影看得郁桂舟都目瞪口呆,他回头望着赵禾,见他表情一如既往,心里一软,还连带的有些心疼。
罢,一个爹不负责,就让他放放羊吧。
想到这儿,他在赵禾跟前蹲下,脸上竟是比平日里更加温柔,一把抱起了赵禾。这回赵禾总算有了些反应,除了一把搂着他的脖子外,眼里还有一缕诧异。
郁桂舟拍了拍他的小身板,道:“走吧,我带你去学堂里玩。”
赵禾低头看着他脸颊的温柔,脸上奇异的软和了下来,紧抿的小嘴也不由得松开了许多,只是一踏进学堂,赵禾的身子一下紧绷起来。
郁桂舟脚步一顿,猜到问题出在了这儿,于是,便没急着把人抱进去,反而站在竹篱笆墙外,让他亲眼看着里头的娃娃们个个娇娇小小的,堂上没有打闹,只有孩童们天真的浅笑,一切宛如春风,徐徐吹进了赵禾的心里。
他从一开始的抗拒,到软和下来,到看见别的孩童嘻嘻浅笑时的羡慕,一直紧紧看着他一举一动的郁桂舟便知道时候到了,把人抱了进去。
在他们进去的时候,孩童们也没有一下变了脸色,反而温和的打了招呼:“先生。”
“先生,先生,我方才把江字写出来了。”
“还有我,先生。”
“还有我,还有我。”
郁桂舟点点头,把每人都夸了夸,抱着人到上头,把赵禾给放了下来,牵着他的小手,温声说道:“这位是赵禾,是大河村人士,他是个乖孩子,就是胆子比较小,以后就同你们一起在堂上读书了,且记,要和睦相处知道吗?”
“知道了。”下头带着一片清脆的声音。
赵禾抿了抿唇,任由郁桂舟牵着他,把他带到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小的小孩面前,跟那小孩商量起来:“石头,以后让赵禾跟你坐一起好不好?”
石头看了看自己还剩下大半的桌椅,眨巴着眼,狠狠的点了点头:“郁哥哥,不,先生,石头愿意的。”
郁桂舟摸了摸乖巧的石头,拉过石头的小手放在他牵着赵禾的那只小手上,朝他们微笑的点了点头:“去吧。”
对着看起来乖巧可爱的石头,赵禾倒是没拒绝,小腿一蹬,很快就爬了上去,端端正正的坐在石头旁边,郁桂舟一边讲着字,时不时朝他们的位置看了看。
一开始,赵禾倒是端得住,也不知石头跟他说了什么,到了一堂课的后半个时辰,竟然回了几句,许是见他们熟络了起来,一侧的丁小秋也忍不住了,时常侧过去找他们说话。
若非看在他没有打扰到旁的人,郁桂舟非要罚他一下不可,这个小表弟实在是太闹腾了,跟他那个娘果然不愧是有血脉相连,都是让人放心不下的。
晌午下了堂,郁桂舟带着几个小娃回了家,刚进门,谢荣就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封书信,递给他:“方才才到的,说是府城那边送来的。”
郁桂舟点点头,把丁小秋、石头和赵禾交给了她,临走时见赵禾并无不满,这才独子回了书房,展开了信。
这信是白晖送来的,亲自里边还夹着姚未和施越东的亲笔信,他把三人的笑一一看过,白晖在信里提到,兰院少了他,如今倒是安静得很,姚未这一年倒是上进了许多,还时常找他和施越东讨教,信尾,还说在姚未的信里,给了他一个惊喜。
惊喜?郁桂舟实是不敢想象来自他们的惊喜会是何种模样,他摇了摇头,接着展开了施越东的信。
如今成了亲的施公子倒是有了些变化,言语之间也不再是沉迷在跟他讨论各种书里,反倒说了一些平日里的事儿,变化不可谓不小。
想来,张月和施越东倒是一对良配了。
郁桂舟由衷的替他高兴,最后才展开了姚未的信。姚公子的信件十分厚实,光是纸页便是其他二人的几倍,里边含泪说明了他痛定思痛,决心向他们看齐,做个内外兼修、才德兼备的大才子,还有对他这样的勤奋,姚大人和姚夫人具是十分高兴,后面又说到如今渝州城内,再无贪官污吏,老百姓如今日子好过多了,府学里倒是平静得很,自打他们出了风头后,那儒派弟子便再也不曾与他们争锋,走路都已经绕道了。
最后,他在信中提到一点,说他和白晖、施越东不日将会来谢家村一窥他这个先生的风采。
读到这儿,郁桂舟也明白前头白晖说的惊喜是何了,他慢慢把信装了回去,搁在了书架上,步出了房门。
确实是惊喜。
三月的天儿还有些凉意,但阳光打在身上温暖如春,郁桂舟在房门口定定的站了好一会,见几个孩子正在院子里高高兴兴的玩耍,连方才一直板着脸的赵禾都软了表情,眼里带着笑意,也不由得跟着高兴起来。
赵昌那个不负责任的爹,还跟他说赵禾不哭不闹,不说话不喘气,可据他这会观察下来,这小孩还是很正常的,除了最开始有些抗拒去堂上读书,后头的表现都是非常乖巧听话的。
儿子没问题,这有问题的肯定是当老子的了。
差不多两年前,他也见过赵昌的长子,是个非常文静清秀的小少年,跟赵昌以及赵夫人的性子都不像,那两口子,一个豪爽洒脱,口若悬河,不为外力所动;那赵夫人,虽只打了一个照面,模样长得与村里的普通妇人没甚差别,但赵夫人浑身自有一股气度,说话做事不卑不亢,按理说这样的人家里培养出来的孩子应该是落落大方,要么继承赵兄的义气,要么继承赵夫人的圆滑,但遗憾的是,这两兄弟,一个太斯文,太清秀,一个更是难得露出个笑模样。
说来也算是奇事了。也幸好,如今赵禾这样子,他对赵昌也能有个交代了。
今儿是郁竹姐妹俩做饭,谢荣在边上照看几个孩子,见他出来,几步走了过来,好奇的看着他:“是府城几位公子的来信吗?”
郁桂舟也没隐瞒她,当即把不日这几人要来的事儿说了一说。
谢荣一听,神色有几分浮动,还问道:“可要去置办些什么,这几位公子可有什么喜欢的和忌讳?”
这些年来,哪怕郁桂舟考上了秀才公,真到郁家做客的同窗还真没有,因此,听到渝州府几位公子不日将要来做客,谢荣心里有些紧,这第一回有同窗来家里做客,定然不能怠慢了不是?
郁桂舟安慰她:“别紧张,不就是有同窗好友来拜访一下吗,倒是用不着添置别的,弄两床新被子即可,几个都是公子哥,把这住的地儿给安置妥当了,别的在村里儿也不能强求的,他们既然来,定然是有过思虑的。”
他不提还好,他一提,谢荣一想到这回拜访的是几位身娇肉贵的公子哥,心里就是一跳,斜倪了他一眼,嗔道:“你说得可真是轻松。”
郁桂舟摊摊手。
莫非这还有何为难的吗?
谢荣懒得理他,尽直走向几个小孩,带着他们去洗了洗手,正要朝堂屋里走,外头,郁家大门外,一个村民跑了过来,气喘嘘嘘的扒着门框朝他们道:“秀才公,秀才娘子,大事不好了,村口来了一群人,气势汹汹的,说要找你们交出窝藏的他们家的媳妇!”
作者有话要说: 有宝宝问何时才能科举,嗯,大概在夫子这个小单元还有几章完了后就要科!举!考!试!了。
第112章 夫子(十三)
郁桂舟皱起了眉, 朝着有些愣住的谢荣说道:“带着几个孩子进屋里去, 我若不喊,你们别开门。”
刚说完话, 郁老祖携着庞氏, 在灶房里的郁竹姐妹和丁氏纷纷冒了头,疑惑不解的朝外看了看,都有些不明白村汉说的话。
郁桂舟也没时间慢慢理了,他看了看自家这几个老的老,小的小,大步走到门口,朝报信的大汉说道:“叔, 麻烦你去村长那儿跑一趟, 我这就闭门。”
大汉摸摸头:“我这就去,”他刚转身,又倒回来两步, 说道:“秀才公, 你放心, 我这就通知村长和村里的人去,你也把门栓住, 最好用东西把门从里头抵着,那群人看模样就不是个善茬,你们人少,容易吃亏的。”
郁桂舟感激的拱了拱手,等人一走, 他立马栓了门,在拉过一边堆放的湿木头把门给堵住,等做完这一切,他才想起,方才这位看着眼熟的大汉,正是他的学生牛蛋的爹,谢大力,他还喊人家叔,想来这谢大力也比他大不了几岁罢了。
郁桂舟这一手行云流水,其他人还没回过味来呢,他已经把门都堵好了,郁当家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棍子,看着堵住的大门,颇有些惋惜:“我还想着看看谁能不长眼来家里闹事呢,”他嗤笑两声:“还窝藏他们家媳妇,笑话!”
郁桂舟走过去,把庞氏和几个女眷往屋里赶,一边道:“是大力哥来通风报信的,对方人多,无论是谁,咱们家里人少,万一发生点冲突,把人伤着了可咋办?”
郁家留村里的一共才三个男丁,郁老祖年迈,郁当家也已不再年轻,郁桑年幼且不提,就是他自己,也是个文弱书生,哪怕他不是,也不能一打几吧?万一人家来了几个正有几把力气的壮年人,自己这一群老弱妇孺还真不好跟人起冲突,起了,输的也必然是他们。
庞氏等人刚进了屋一会,外头就有吵闹声传来,随着那声音的越来越近,他们嘴里喊着的话就更清晰,不时有什么“把他们高家的媳妇还回来”云云,还有什么郁家窝藏他们三媒六娉娶的媳妇等等。
郁桂舟听着这没头没脑的话,眉头皱得死死的,他正要与郁老祖等人商订个章程,转头一看,见从郁老祖开始,庞氏、郁当家、甚至是郁竹姐妹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这样一来,郁桂舟心里就逐渐浮现出了一个猜测。
他定定的看着郁绣,问道:“这便是二姐的夫家人?”
郁绣脸色苍白,听到他的话,眼敛的睫毛都颤了几下,慌乱的点点头:“是,是的。”那人群里其中一名婆子尖锐的声音,她只要一听便不会忘记。
正是她的婆婆,高家的当家太太游氏。
郁绣曾是姐妹之中,嫁得最好的一人,高家在淮南一带非常有名望,是个豪富的员外家,且还时不时广结善缘,淮南当地人说起高家那都是举手夸赞的。
因为高家人的善举,高家也从纯商家变成了一个儒商,家族里也有子弟开始走科举之路,只是这科举何等艰难,高家汲汲营营几十载,也不过出了一二举人,二三秀才罢了。
而郁家虽祖上风光,但早已落魄,最初高家像郁家提亲时,是高太太游氏请的媒人上的门,说郁家是读书人的后人,还是官老爷的后人,只要嫁到他们高家去,给高家留下一子半女的,说不得那就是个读书人的好苗子。
媒人一通天花乱坠的,庞氏自然不会轻易应允,且回头还特意请人打听了一下,那高家实是挑不出错处,且高太太也是个好相处的,若说唯一有缺点的,便是高家的的确确想要一个资质出众的后辈,只是,这也算不得缺点不是,谁家不想往上爬啊?
所以,最后,在征询了郁绣的意见后,庞氏就应下了这桩婚事。
这样一桩对两家都有好处的亲事,很快便过了礼,下了聘,在距离提亲几月后,郁绣便被抬进了高家,谁知,那高家打的主意根本不是要让郁绣生个带着读书人家的好苗子,当日那来迎亲的高家少爷,也并非是郁绣要嫁的人。
而是一个躺在床上歪歪扭扭的五公子高峰。
高峰的名字,除了高家人和伺候的下人外,外头少有人提及,因为这位五公子在数年前因贪玩所致,从一匹高头大马上掉了下来,摔断了腿,从此以后就只能坐在轮椅上了,也因此,高峰性情大变,少时还有几分贪玩,大时性情就更喜怒无常,高夫人这个亲娘想了无数法子,都没让人缓过了劲,也不知他哪儿去学了些折磨人的法子,伺候他的几个丫头被吓得胆战心惊的,为此高夫人只得想着,给他娶一门媳妇来压压。
而郁绣也在这时进入了高夫人的眼。
郁家三房在淮南开书院,本是十分有名望的,但恰逢受大房连累,书院也开不下去了,好在因着平日里的几分人脉交情,倒是没受什么大难,但看样子也是翻不了身的。
高夫人不敢把主意打在三房正正经经的闺女身上,但对这个投靠郁家三房的二房闺女就轻视了许多。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自然怕郁家三房跟高家撕破脸皮,但几个老老幼幼的隔房家的闺女,就算出了什么事,只要面上过得去,三房还能为此撕破脸?
就如同他们高家,几房人,光是主子就是几十号,谁又那个闲心去搭理别人的闲事不成?
郁绣嫁进了高家,在洞房花烛时,才知道了这一出圈套,她也是有骨气的,转身就想走,不过连院子都没出就被高峰的人给抓了回来,当夜,郁绣被高峰狠狠的收拾了一番,第二日露出的手臂上都有着青紫的痕迹。
她被丫头扶着去敬茶时,高夫人还淡淡的劝她要想开,只要她给五儿生下了骨血,自然有的是好日子过,否则……
那个否则,郁绣懂。
高峰一晚上的折磨,映照她青色的眼敛,让她更清晰的认识到了。
这个高家,并非什么良善之辈,而这位高夫人,也远不如表面那般温和,如今,她已经在他们手上了,自然是不再伪装,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为此,郁绣只得先应了下来。
借着三日回门之际,郁绣把这一摊事儿跟郁老祖和庞氏说了,郁家老两口也被这个事儿给震惊了,庞氏更是搂着郁绣哭了一场,他们想把人留下,无奈高家那头早有准备,随着郁绣过来的还有好几个大汉,把郁家前前后后给一堵,连个出门求救的机会都没。
郁绣被带回去后,郁家老两口便求上了郁家三房,三房这边得知后也是十分生气,大骂高家不是人。
那当初下聘,过礼,以及在婚书上男方写的分明是高四公子,这事儿他们也是知道的,如今高家想要狸猫换太子,也得看他们干不干!
说得不好听的,高家这就是强占民女,是要吃官司的。
结果到了衙门一看,那高家不知何时竟然买了官府的人篡改了婚书,与郁婉写下婚书的人,突然变成了高峰。
事情到这儿就焦灼起来了,衙门有婚书为证,但郁家也同样有婚书为证,且两份婚书只有一个名字不同,其他的都对得上,那到底该凭何为依据?
也有人劝庞氏两个,既然都嫁了,不如息事宁人算了。反正都成别家的人了,无论是四公子还是五公子总是高家的公子不是?若是闹大了,那郁绣以后还有何名声可言?
庞氏深知那张婚书才是关键,因此一直拽在手里头,就是不肯松口,就这样,两家彻底破裂,郁家数次想要从高家手里头把郁绣捞出来都无法,直到郁当家登门,用亲爹的身份把郁绣从高家接了出来,随即便从淮南到了谢家村,当时,庞氏两个除了惦记着郁桂舟外,决定回来还因着有郁绣的原因在内。
若说非说郁绣是逃妻,倒也说得着,但前提是先找到哪个才是她相公不是?
郁桂舟刚把郁绣的事儿消化完,那头高家已经带着人气冲冲的走到了郁家大门,咚咚咚的把门拍的作响,还时不时有怒骂传来。
就这凶悍的模样,难怪郁绣一直被高家人捏在手中,郁桂舟这时到庆幸方才反应得快了,否则让人冲撞到家里头的女眷才糟糕了。
郁当家抿着嘴,也不再大模大样的往前冲了,虽然知道是高家人时还是免不了一肚子怒气,但也知道他们若是对上,定然要吃亏。
他不由想起当日在淮南时,若不是他是郁绣亲爹,又在高家门口大喊大叫的,只怕高家人也不会为了名声而让他们父女相见。
他不禁问道:“如今可如何是好?”
郁桂舟侧耳听着动静,闻言还安慰他:“爹你放心吧,这里是谢家村,他们一群外来人,在咱们的地盘上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还有脸打上门?
郁桂舟真想问问高家这群人,智商呢?
还出了一二秀才、二三举人,这都是瞎猫碰着了死耗子吧?
随着他的话,很快的,外头除了高家人的叫骂声外,还有一股七嘴八舌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多时,便有无数村民手里拿着锄头、棍子等凶神恶煞的走了过来。
高家人原本嚣张的声音渐渐转小。
由谢村长带过来的村民们在不远就停了步子,高高的举起了双手,一副要打人的模样,逼得高家人不得不派了个人出来打圆场。
这出来的是高家的二管事,他一向被追捧惯了,如今见这些刁民个个凶神恶煞的,先头是被吓了一跳,这一出来,便不知觉的摆起了管事的威风,指着谢村长道:“好你个刁民,你们这是要做何,我们高家人做事,与你们何干,都让开。”
据他的经验,先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势,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村民们自然会害怕几分,再抬出高家的名头,自是事半功倍。
不过这回他相差了,首先这是高家,哪怕穿得称头,但高家在清河县内,还真让村民们没听说过,没听说过的有钱人家,谁怕?
再则,谢村长是个小心眼的,以前在谢地主跟前陪着笑的事儿都记得清清楚楚,如今被人一口一个刁民的喊,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心里早恨得牙根痒痒了。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讥讽道:“高家?哪个高家?在我们清河县内可没有个高家?”
“是啊,就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土王八,在咱们村倒耍起威风来了。”
“要我说,这衣裳估摸着也是借来的吧?”
“你别说,还真像,这一看就是群脑子有问题的,说不定还是那个王八蛋请的乞丐,专门唱戏呢?”
谢家村村民的一言一句,一口一个王八,一口一个乞丐,一口一个唱戏,险些让高家人憋了一肚子怒气,那二管事更是吹鼻子瞪眼睛的:“你们,你们这群刁民,刁民,我们可是淮南府高家的人!”
他话一落,村民们更是笑得不行。
听听,这是来自淮南府的呢?
谢村长板着脸斥道:“哪里来的泼皮货色,还敢在我渝州府境内撒野,也不啥泡尿照照,这里是渝州府,可不是你们那什么淮南府,呈威风呈到我渝州地儿来了,真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他呸的一声,朝高家人吐了口水。
谢家村的村民们也应和着他的话,纷纷朝高家人吐了口水,直把素来在淮南府受老百姓们称赞的高家人气得不行,高夫人更是连连扶着胸口:“没教养,真是一群没教养的刁民。”
看她模样似要晕倒一般,身边两个婆子一把扶着人,一人在她后背拍了拍,一人连声问道:“夫人,你没事吧,奴都说了这乡下地方,就是这样,你瞧……”
二管事还要再说,被大管事给一把拉住了,他态度有礼的说了来意:“实是抱歉,冒昧来村,也未曾说一声,我高家来此,只为了带走一逃媳。”
谢村长斜斜的看过去,虽然换了个人,态度变了变,但谢村长的态度一如既往,他不耐烦的摆摆手:“赶紧走,咱们村没有一个嫁给高家的闺女。”
堵在郁家门口找高家的媳妇,脑子被门夹了吧?
“走什么走,”突然,高夫人一把挥开身侧两婆子,大步走了出来,多年当家夫人的气势展露无意,一时还真是震慑住了在场的村民。高夫人见此,眼底闪过不屑,指着背后的郁家:“这户姓郁的人家带着我那逃走的儿媳一走就是一载有余,就是告上了衙门也是要吃板着的,你们这些人同流合污,我告诉你们,小心我连你们一起告……”
话未完,突然一盆子腥臭从天而降,正正经经的浇在了高夫人头上。
还从她头上一路掉在了脸上,衣裳里,啪嗒掉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猜得不错,是二姐的事
第113章 夫子(十四)
高夫人愣住了, 在她身旁的人在看清高夫人身上的东西是什么后, 纷纷后退几步,连着远远看着的谢家村的村民们, 也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稍远了几分。
高夫人还有些愣住,她侧了侧头,抬着手里的东西一看,一下瞪圆了眼,身子抖个不停,扑在一旁呕个不停,但没用, 她全身上下都是扑鼻而来的臭味儿。
站在墙头内侧的始作俑者嫌弃的撇过脸, 还说了一句:“真是恶心。”
众人顺着声音看了过去,只见墙头上那中年大汉还提着桶,还朝高家人的方向扬了扬手里的家伙, 咧嘴笑了:“怎么, 你们也想来点?”
高家人登时又退后了两步。
但也有高家人认出了他, 指着他叫出了声:“他就是那逃媳的爹。”
墙内的郁当家一下冷了脸,怼了回去:“什么逃媳不逃媳, 我看你是想跟那恶毒的妇人一个下场吧,来我郁家闹事,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还真当自己人五人六的了。”
气不过的郁当家见桶内还有半桶子屎尿,又撇了撇躲在远处的高家人,手一抖, 直接淋在了檐下呕吐个不停的高夫人头上。
等淋完,郁当家自觉一口恶气出了不少。
果然跟老大说的一样,憋着不是办法,憋出了毛病还要算在自己头上不划算,就算是恶心也要把人给恶心到。
这不,他成功把人给恶心到了。
而又一次被击中的高夫人,这一下在双重攻击下,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极度恐惧之下,直接晕了过去,估计从今日过后,恐怕就要不好了。
“娘,”高家人群里,一同前来的高四公子一下冲了过来,正要扶起她,但在见到高夫人满身的脏污后,却怎么也下不了手,他只得把头一瞥,正要喊随同的下人过来,却见高家人都惊恐的看着他。
高四公子一顿,心里一惊,正微微抬了抬头,只见那墙头上方才分明把木桶倒完了的郁当家不知何时又举着一桶。
且朝他倾桶而下。
高四公子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仅仅护着自己的头部,等身上沾满了臭味后,他也只来得及学着高夫人的样子,扑在一边猛然的呕吐起来。
一桶倾下的郁当家搁了桶,拍了拍手,冷冷的看着底下的这对母子:“这就是报应。”
报应高家当年妄想偷龙转凤,还施虐于郁绣,生生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摧毁了,如今只是一桶粪,真真是便宜了他们。
他正要下去,却见一旁不知何时爬上来的郁桂舟脸上捂着巾帕,手持笔墨,一手压着纸张,正一边不停的朝下撇,一边不停的在纸上动笔。
郁当家有些好奇,倾了倾身,细细打量了会,才见他画的是底下这母子的惨状。
在郁桂舟的勾勒下,一副母子醉卧粪沟的图活灵活现的描绘了出来,连他们脸上那难受的表情都没放过,郁当家回想方才老大说的,既然高家和郁家如今地位都差不多,那就别玩什么光明正大了,既然他们虐待了郁绣那么几年,如今也要好生回报回报才是。
他一品味儿,不由得承认儿子说得在理。
高家虽出了几个秀才举人,但郁家如今也不差,三房有举人有名声,他们二房还有一个在渝州境内声明斐然的秀才,真要拼,郁家也不怕。
既然不怕何必平平稳稳的你好我好呢,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做一个大魏好子民的同时,对付仇人也毫不手下留情,怼死他们。
“刁民,刁民,你们这些刁民快住手,”二管事急得团团转,但丝毫没有办法,只得在一边干着急。
而且,他也不敢过去,谁知道等他走到那底下,上头的会不会又是一桶粪给倒下来,这些村子里,别的没有,这些脏污的玩意多得是。
大管事在一边沉吟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看着高家人群里唯一一位还没倒下的主子,请示道:“十小姐,夫人和四公子如今都出了事儿,咱们是继续在村里待着还是先回客栈再行商议。”
许是他们大意了,在打听到郁绣是被郁家人给带走的后,便赶了过来,还没来得及在这周围探听探听郁家的事儿便找上了门,一下就处于了被动的地位。
若是当初他极力拦着夫人,先去打听打听,许这回就不会这样狼狈了。
那高家十小姐捂着嘴,神情在四周看过,当看到高夫人和高四公子时,脸上闪过嫌恶,不耐烦的道:“自然是先回去再说,这些刁民这般没教养,本小姐早待不住了。”
没有香粉和花就算了,尽是些凶神恶煞的人,还吐苦水,尤其那还泼……
十小姐只要一想,心里头就恶心得想吐,她随手指了两个人去搀扶高夫人和高四公子,自己带着丫头便要走,却在被围着的村民处碰到了跟头。
“让开。”
她喝道。
挡在她前头的正是与谢娟拜过堂的二狗子,他身边聚集了好几个二流子,什么光棍,瘸子,堵着高十小姐不让,脸上尽是调笑:“小妞,生得这么美,何必动怒呢?”
“就是就是,不如陪哥哥们笑一笑。”
“都让开,这样的美人应该配我才对。”
“死瘸子,有你什么事啊?”
高十小姐气得胸口起伏不定,跟着她的两个小丫头也害怕得瑟瑟发抖,这些人,方才已经自报了家门,但这些人丝毫不放在眼里,她们不由得看着四周想求救,却见谢家村的村民们都神情淡漠的看着他们,有人脸上更是幸灾乐祸。
落后几步过来的大管事见到这一幕,一把挡在了十小姐前头,转头对着谢村长:“阁下是村长吧,这纵容村民调笑良家女子可是要挨板子的。”
他可不信这些村民敢如此嚣张,连挨板子都不怕了。是,诚然他们不是渝州府人士又如何,可他们高家有钱啊,往那县衙一走,莫非还治不了几个村民不成?
谁知谢村长理都不理会他。
倒是先头调笑的几个二流子讥讽的看了他一眼。
大管事想着种种,如一桶冷水淋上了头,他心中,估摸着是碰到硬茬了。只得按下心中所想,拱手道歉:“今儿是我高家莽撞了,改日定然送上一份大礼过来赔罪,这就不叨扰了,村长意下如何?”
谢村长视线看着郁家大门的方向,在大管事不明所以的时候,一直紧闭的郁家大门开了,先前倒桶倒的舒服的郁当家一手提着水桶,一手端着一盆灰,胳膊肘下还夹着扫帚,麻利的把外头的脏污收拾得干干净净了,这才朝着里头喊了声:“行了,可以出来了。”
过了一会,郁老祖、庞氏、郁桂舟依次出来了。
郁当家把东西朝一边一放,几人走了过去,就像是把高家人给围在了中间一般。大管事见先前一直爱理不理他们一行的村长笑嘻嘻的跟郁家人打着招呼:“哟,郁老爷,郁老夫人,你们瞧,如今这些狂徒也真是大胆,什么脏的臭的也敢上门闹,还当我们是吃素的不成。”
高家人:“……”
说他们是脏的臭的?
还没等他们发怒,郁当家一改莽夫形象,高声阔论起来:“村长,还是你行,这不,就是几只活蹦乱跳的耗子,只要咱们齐心协力,也只是能瓮中捉鳖的。”
高家人:“……”
又骂他们是耗子?
一旁的村民们已经七嘴八舌的说开了:
“瞧瞧他们先前那副神气的样子,还不是满身的臭味,还看不起咱,也不瞅瞅自个儿。”
“可不,耀武扬威的,你瞅我这词用得如何?”
“我也来说一个,我也来说一个,叫,叫……”
“自以为是。”
“你抢我的词干啥?”
“秀才公教的,人人都能学,你自己半天说不出来……”
被羞辱,被无视的高家人终于怒了,连自认能忍的大管事都沉了脸,高声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人群里有人桀桀怪笑两声:“什么意思你看不出来啊?”
大管事当然看出来了,这谢家村的村长对他们爱理不理的,对这郁家人却不做痕迹的讨好着,他虽是大管事,但也是个下人,这些东西,同出一门。
最终,他只得面对起了郁家人,眼里还带着深深的忌惮,但他熟悉所谓见人三分笑,哪怕是对着敌人也是如此,他拱手笑了起来:“郁老爷,郁老妇人,还有郁大爷,多日不见,诸位可好?”
“没了你们这群恶心人的,自然好,”郁当家抢先说了出来。
大管事毫不介意他的态度,笑着说道:“咱们两家都是姻亲,何必闹得如此,不如找个地方好生说道说道,诸位看如何?”
郁老祖也笑着回他:“没什么可说的,”他看着一旁的郁桂舟,问道:“大孙子,怎么样了?”
大管事一惊,朝郁桂舟看去。
郁桂舟手中托着一块板子,一手拿着笔在那板子上不知写着什么,听到郁老祖的话,不过几笔便顿住了,他点头:“好了。”
也是在他抬着头的这一眼,一旁观察的大管事心里一个咯噔,也不由得在心里叹道,这位郁家的男子当真是生了一副好样貌,清隽舒朗,眉目淡然,浑身气度儒雅,便是抬头挺胸的站着,也是一副好风景。
“拿着,让你家夫人签了它。”
迷迷糊糊的,大管事手里不知被谁给塞了一张纸。
他低头一看,霎时理智回了神,顿时连手心都觉得滚烫了起来,整个人结结巴巴的:“不,这,奴做不了主。”
这一纸,不是别的,正是一封和离文书。
这是郁桂舟想出来的折中办法,也是他询问过郁绣不愿与高家人对薄公庭后想到的。
凭着他们手中的那份婚书,在渝州境内沾上官司,要把这桩婚事断个明白不难,但郁绣已经不小了,又是个妇人,哪怕她无辜,是个受害者,但人言可畏,又回惹上许多非议,说她从前那些年是无媒苟合云云难听的话,还不如退一步,大大方方的写了和离书,从此两不相干,旁人也没得碎嘴的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二更,今天出门了,晚上还有事儿,来不及二更了。
看此章,别此东西啊,哈哈哈
谁吃了不要怪宝宝啊!
第114章 夫子(十五)
郁桂舟的想法, 对郁绣来说, 已经把伤害给降到了最低,但对于高家人来说, 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只要签下了和离书, 那这两家之间的事儿,就是高家输了一筹。
尤其是传回了淮南,近两年已有不少人知道了高家里头的是非,都被高家人给一口否决了,如今只差把郁绣带回去,就能堵住悠悠众口,给人一种, 这就是我高家的媳妇, 只是回了趟娘家罢了,这不,人回来了, 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的姿态。
且还能用“造谣生事”这个名头来反击那些跟高家不对付的商户, 是以, 大管事看着这样一张和离文书心里也是苦。
尤其那文书上把错处都归在了高家人头上,也就是说五公子高峰失德一事, 说他性情暴虐、喜怒无常,为人阴狠,不曾善待妻子云云,另有高家帮凶数人,为首的便是高夫人。
这样一封名为和离, 实则跟休夫没差别的文书,当真是从这面上儿就没看出过有一点“和气”的意思。
别说他一个管事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和离文书,更甚压根接受不了,就是高家当家的站在面前,看到这样一封文书,恐怕也要气得跳脚了。
世从男尊女卑,如此行事当真天方夜谭。
只是,郁桂舟也只是通知他,并无给人予以回绝的余地,他淡淡的撇过人,看着被下人们苦着脸架着的高夫人和高四公子:“你做不了主,自然有人能做得了主。”
大管事等人都面面相觑,连听得云里雾里的谢家村村民们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郁桂舟并未解释,朝他身后的郁家看去。
众人都跟着看过去。约莫过了一刻左右,只见谢荣推着个板车出来了,那板车之上,还放着四五个桶。
看到桶的出现,不止高家人,就是谢家村的人也连连后退几步。
实在是阴影太大,村里人无论怎么吵架骂战,都从未用过拿这些来泼人,乡里人家,家里每样东西都要精打细算,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去养养地,让土地更肥沃一些,来年庄稼也长得更好不是?
论恶心人,郁家的当真是开创了先河。
“诸位不必如此,不是什么脏的臭的,”郁桂舟忍着笑,说道。
话落,惹得诸人怀疑的看着他。
不过谢荣推过来的桶里,他们没闻到臭味,一张张紧绷的脸才终于放下了心。要是郁家的再来一次,他们估计这几日连饭都吃不下了。
最惨的就是那位高夫人,这些富贵人家,身娇肉贵,恐怕经此一事,别说吃饭,就是一想起来,恐怕都会觉得自己脏,更阔论还在如此多的人面前失了颜面。
心思细的,若被这一打击,也毁得差不多了。
谢荣在郁家人旁边停了下来,询问的看着郁桂舟:“相公,好了,这是要做何?”
别说谢荣想问,在场的都想问这个事儿,郁桂舟笑得神神秘秘的,在郁当家耳边说了几句,只见郁当家眼一亮,把正要向前的郁桂舟拉开,一副跃跃欲试的姿态:“你个读书人,这种力气活还是让爹来做。”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说他弱鸡吗,郁桂舟懂,所以他含笑的做了个请的姿势,等着看他老子开始表演。
在万众瞩目中,郁当家呸呸两声,像极了要做苦活似的前奏一样,他指着扶着高夫人的两个婆子,点了点:“你们两个,把人放在地上。”
“这,”两个婆子有些犹豫,迟疑的看着大管事的方向。
不过郁当家可没这耐心等她们,提起一个桶就要开干,吓得两个婆子手一抖,顾不得看大管事递来的神色,听话的把人给放在了地上,火烧屁股似的刚踏出两步,就听大管事好似明悟了一般大吼了一句:“不要。”
但并没用。
“嘭”的一声声响溅在地上,从郁当家手中,一桶又一桶的水接二连三的倾桶而下,一下就把高夫人身上的脏污给冲散了。
但随着水的混入,反倒让高夫人更显狼狈了,整个人都是斑驳不堪,活像在粪堆里爬起来的一般,看得人作呕,周围的人都嫌恶的撇开了头,倒是郁当家似看不见似的,又是一桶水泼下,这一下,直泼向了高夫人的面门,顿时黑发散乱开来,也让昏迷的高夫人被突来的水呛住,咳嗽了几声后慢慢睁开了双眼。
而这一切,也不过是几息时间。
高家带来的人,包括大管事都没反应过来,郁当家几桶水就泼了下去,等见高夫人已经要醒了,郁当家这才住了手,冷冷的看了过去。
他心里暗道,若不是那高瘸子不来,他也断然不会把气儿都撒在高夫人一人头上,不过这母子俩,做尽了肮脏事儿,一丘之貉,拿一人来赎他们曾经犯下的罪孽也是罪有应得。
至于那高瘸子,只要和离文书一下,自然有得是对手去嘲弄他,也用不着他跟一个瘸子去计较。
“夫人”
“夫人”
这下高家的人反应快了一些,在高夫人睁眼的同时就跑了过去,一把扶起了人,叠声问道:“夫人,你感觉如何?”
“夫人,你有没有事?”
“……”
高夫人听见这些嗡嗡声,眼珠子转了转,把四周的一切收入眼底,最后定格在了举着木桶的郁当家身上,瞳孔一缩,先前的一切尽数回想了起来。
她一把扶开众人,踉跄着跑到边上呕吐个不停,一边吐一边还警惕的朝着这头看来,见郁当家脚步一抬,便尖声叫了起来,惊恐的看着他:“你别过来,别过来,你再过来,再过来,我……”
郁当家如愿的停下了脚步。
高夫人这才止了叫声,身子还瑟瑟发抖。
“平日里胆子不是很大吗?被粪一泼就成软蛋了?”郁当家虽然如愿的没做什么动作,但一张嘴让高夫人惊恐又羞又怒。
这些刁民,这些刁民,岂敢!
“夫人,夫人,”大管事手里拿着那一纸和离文书问道:“如今郁家要让夫人你签下这和离文书,夫人,咱们可怎办?”
高夫人一听,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文封,顾不得手上还沾着黄白之物沾着纸,看着让人恶心,快速的看了下来,等看到最后,险些气过了身,她一把把文书给捏成了团状,恶狠狠的看着郁家人:“想要和离,没门!”
俗话说得好,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高夫人这般顿时让郁当家心头的火又冒了起来,吼道:“你这个臭娘们,给你敬酒你不吃,偏生要吃那罚酒,咋的,还想再来泼上你几回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不是?”
这回他都想好了,若是高夫人不从,他就用灌的。
“你,”高夫人又气又怕,但还是梗着脖子怒目瞪着他:“我就是不签,你能奈我何?”
作为高五公子的生母,只要高夫人签下了这一纸文书,那这和离书就成了,母代子签,谁也说不出半句不是?
高夫人也清楚,只要她一签下了这个,那高家的名声以及她辛苦多年经营起来的和善形象都会受到打击。
敌人在虎视眈眈的盯着,就等着看高家人的笑话,等着给家族里的几位秀才、举人添堵,她要是敢签,回头就能领上一张休书滚蛋。
所以,对高夫人而言,她是怎么都不会签的。
郁当家撸着袖子,一副要干架的姿势,却被郁桂舟给拦下了。
郁桂舟朝着郁当家轻轻摇了摇头,站了出来,他冷冷的盯着高家一行人,眼里丝毫没有别的情绪,只见他从手上的木板上又抽出了一张纸,展示给他们看:“没关系,我这里多得是,你撕毁多少我就有多少。”
他正愁着三房和狄掌柜送来的笔墨纸砚还剩下许多呢,这不,还得多谢高夫人替他消化。
“夫人,”大管事也愁了起来,轻轻朝着堵着他们的谢家村村民瞥了一眼,在高夫人耳边说道:“夫人,如今可怎办,这些村民们一直把路堵着,咱们出不去啊。”
村里的人消耗得起,他们可不行,这一日两日的对峙还能撑得下去,多了几日,他们就怕要活活饿死在这儿。
等到了那时,这文书上的手印还不是盖得上去。
大管事心里门清,虽说他们抵死不从,但耐不住如今被人瓮中捉鳖,又身在敌营,人家有的是法子磨他们,反倒他们,仿佛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这份文书,其实签不签已经没多大的作用了。
高夫人眼珠转着,也跟着朝外头看了看,见村民们神情淡漠的看着他们,宛如一吨吨城墙一般,心里微微往下沉。
这是身在了虎营啊。
郁桂舟见他们稍稍了解了几分现在的情形,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他又从那木板上抽出了一张纸,确切的说是一副画,展示了出来。
看清画的是何的村民们纷纷憋着笑。
唯有高家人脸色有些难看。
这被人泼了粪就算了,竟然还被活灵活现的给描绘了出来,那一笔一划间,把他们每个人的神情、动作都画得栩栩如生,宛若身临其境一般。
可惜,这副画并不唯美,它确切的记录了高家人,以高夫人为首的一副踢到了铁板的图,且只要这副图流传出去,恐会引起轩然大波,整个高家,或会被四海九州的老老幼幼给嘲笑个遍。
那时,高家还有何颜面在淮南立足。
高夫人指着他,气喘嘘嘘的说了几个字:“竖子尔敢!”
郁桂舟一身青衣随风飘拂,稳如泰山一般安然的站着,视线微微朝下,眸子里露出的是对高家人的不屑:“我为何不敢,你若是放聪明点,赶紧签了这文书,我也懒得找你麻烦,若是你不从。”
他的话虽然轻飘飘的,但蓦然却背脊发凉。
果然,他笑得温和儒雅,口中却寒气森森:“若是你不从,我这里还有好几幅这样的画作,到时候,放在书斋里供人观赏,给老百姓们看个热闹岂不是很好,你高家往后,别说淮南,等下次你们再入我渝州境内,铁定有人识得你们。”
“哈哈哈,秀才公这话实在。”
“就是,下回再来,你们再报高家之名,咱们定然捧着你们。”
“……”
郁桂舟的话也让先前村民们想起了那一茬,纷纷出口嘲讽。
被人扼住了咽喉的高夫人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的目光闪了又闪,目光定定的放在郁桂舟身上,最后只得沉痛的闭上眼敛,浑身无力一般说道:“我答应你。”
郁桂舟一副预料之中的模样,还客套了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想来夫人也是熟悉各种原由的。”
接下来,高夫人再没作妖,麻木的签下了和离文书,接着村民们也让开了一条路,放了他们离开。
看着那远去的沮丧的背影,没人会同情他们。
郁桂舟看着人走远,这才对着前来帮忙的村民们拱手谢礼:“今日之事,小子得多谢各位叔伯大哥了,劳你们在这儿待了许久,实在是惭愧。”
“客气了,客气了。”
“秀才公,你太客气了。”
村民们纷纷说道。打从郁桂舟中了秀才后,村民们对他那是各种崇拜敬仰,如今见他自称小子,虽嘴上摆手,但心里可受用了。
看看,这可是堂堂秀才公对他们推心置腹呢?
郁当家、郁老祖老两口也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大伙说说闹闹的,然后就各回各家了,期间还应了下来,不把这事给拿到外头到处宣扬,对村里名声不好。
人散开,郁桂舟和谢荣一人一手搀着庞氏朝着郁家走去。
刚到家门,只见随后一辆马车也在他们门前停下,刚停稳,就见赵昌火急火燎的跑了下来,见到郁老祖等长辈,还来不及施礼,便拉着郁桂舟问道:“小弟啊,我方在外头听了一嘴,说你家出了事儿,这不,立马就赶了过来,我家小二呢?”
郁桂舟任由他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这时候知道你家小二了,那么乖的一个孩子,非整成个小面瘫,幸好这纠正得及时,否则成了大面瘫可如何是好。
不过,看赵昌着急的模样,也不像是不喜爱孩子的人啊,这其中,莫非有什么误会不成?郁桂舟这般想着,反手拉着他,一同朝里走:“好着呢,你放心,不过,你咋来了?”
赵昌听他说没事,一颗心放了下来,说道:“还不是我恰好在附近,你们村子外头闹哄哄的,我听那些做活的人说,有人找你们麻烦,就赶过来了。”
郁桂舟点点头,想来是高家人刚进村时那一副凶神恶煞被人给看到了,他们进了屋,郁竹姐妹便带着几个孩子迎了上来,再看郁绣,此时脸上更是如同烦恼尽拂去一般,压在她心里最深、最苦的一件事终于拨开了云雾重见了天日。
郁桂舟把那一封和离文书递给她,看着她眼里雾蒙蒙的涌上了一层泪花,不由笑道:“二姐,此事是件高兴的事儿,别哭了,该高兴才是。”
郁绣边看,边用力的点点头:“我不哭,我这是高兴。”
郁桂舟便也不再劝,就让她哭一场吧,哭出来后,才真的把过往那段不愉快的往事从生命里抹掉,从此放下过去,一路朝前。
另一头,当赵昌看到白白嫩嫩的儿子时,一颗心才彻底安定了下来,几个大步过去,一把从孩子群里把人给抱个满怀,还咧嘴问着:“儿子,怕不怕?”
赵禾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到底应该怕什么?
郁桂舟好笑的看着这对父子,笑道:“赵兄,你家二小子和几个小的在屋里头呢,由我姐姐们照料,外边发生的事儿他们还不知道呢。”
赵昌扯了扯嘴角,这就有些尴尬了。
他摸了摸头,笑了起来:“为兄也就是顺嘴问问罢了,”又道:“对了,这晌午都过了,你们吃了没?”
赵昌这话,顿时让在场众人面色古怪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嘴角起了个泡,嘤嘤嘤,好痛苦
第115章 夫子(十六)
事实上, 经过了这一茬, 现在恐怕没人能吃得下。郁桂舟按着翻涌的胃,摇摇头:“未曾, 不过还不饿, 姐姐们早就做好了饭菜,给几个小的喂过了。”
在场中,也唯有这几个小的能大口大口的吃了,其他的,都跟郁桂舟一样,脸色有些发青,胃里有些翻涌, 这不提吃东西, 大家还能坐下来好生聊聊,这一提吃东西,立马就要翻脸无情的模样。
看得赵昌疑惑不已。
难道这时候跟人打招呼问候已经不能提吃饭二字了?
他抱着人, 把这个念头给抛到脑海, 柔声问着赵禾:“小二啊, 今儿去学堂了吗,学了些什么, 能听懂吗?”
赵禾双手抵着他的肩,敷衍的点着头、撇着嘴朝下头两个新认识的小伙伴看了看,踢了踢小腿,示意放他下去。
赵昌被敷衍得不甚满意,但他家小二的性子, 能敷衍就是进步了,也不能要求太多,便听话的放了人,谁知,这小子一下了地,小短腿就去找他的玩伴去了。
赵昌看得无语,平日里,他倒是希望小二别跟大的一个那般,年纪轻轻就文文静静,跟个大姑娘似的,出门多跟小娃们一块玩,去地上滚两圈多好?
如今,儿子有了玩伴,赵昌微微有些心酸。
六年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还不如两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小孩,这差距会不会太大了些?
郁桂舟在旁把他的辛酸史看得清楚,所以更是疑惑这一家子画风怎么如此千奇不一,这样溺爱孩子的赵兄没把两小孩宠成无法无天的性子反而变成这样,真是一件怪事。
许是郁桂舟的眼神太过直白,赵昌咧嘴笑道:“咋了郁兄弟,看到我家小二心里痒痒了吧,是不是也想弄个胖娃娃出来?”
他声音大,一嗓门吼出来,整个郁家里里外外都听得见,在灶房里同郁竹姐妹俩收拾碗筷的谢荣手一抖,险些把手里的碗给打碎。
郁竹姐妹看她红着脸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都是一笑,郁竹这个当大姐的,还点头赞同赵昌的话:“那位赵家的也没说错,三弟妹,你和我三弟可要加把劲了,咱们家可好久没有孩子承欢膝下了。”
“是啊,你看村里哪户人家不是老老少少,咱们家最小的桑哥儿都在镇上读书,后年都能跟着三弟去考科举了。”郁绣也接口说道。
“大姐,二姐,”谢荣被她们说得羞红了脸,头顶都快冒烟了,半点不敢直视人。
其实,其实,别说两位姐姐,便是她自己,也是想有个同相公的孩子,那孩子肯定跟相公一样,是个读书的好苗苗,整个人肯定软软的,说话糯糯的,他会哭会闹,会喊爹娘,会撒娇,会让他们操心,甚至会让他们生气。
但,甘之如饴啊。
郁竹和郁绣相顾一笑,知道她脸皮薄,都不再打趣她。
谢荣这才松了口气儿,下意识的抬手在肚子上摸了摸,咬着唇想着,这些日子,她和相公都很努力啊,说不定这肚子里头已经揣了个娃娃了。
对赵昌那话大家赞同的还有郁当家和郁老祖老两口,只是郁老祖两个毕竟是老一辈,有些话不好说,但郁当家就没这些顾忌了,他像找到了知音一般,朝赵昌递去一个深有同感的眼神,还对郁桂舟感叹道:“还是你赵兄说得有理,你瞧瞧他,这才多大,如今都两个娃娃了,这生得玉雪可爱的,多乖啊,咱们家应该添几个了,你祖父祖母,我和娘都盼望着能含饴弄孙了。”
郁桂舟状似虚心聆听。
这也是他两辈子加一起,第一回被人催孕。
得,直接跳过了催婚环节。
郁桂舟不由转着话题:“娘呢?”
丁家如今少了丁氏的吵闹叽喳,还真是冷清了许多,不过这也是在对着郁家人时,在面对亲侄儿丁小秋时,丁氏还是英勇发挥特长,让丁小秋见她就想绕道走。
“你娘,”郁当家瞅了瞅,随意说道:“应是在堂屋里吃饭吧。”
要说今儿这事,丁氏还是立了大功的,往前两个时辰前,面对高家的气势汹汹,郁家是关了门商量对策,郁桂舟刚建议说要整整高家人时,已经保持了许久沉默的丁氏突然站了出来,为他们提供了一跳线索。
没错,那个泼粪的法子就是丁氏想出来的。
对于恶心人,丁氏脑子里办法有不少,那是手到擒来,随意一点就能伤人一千自损八百,且还自告奋勇的亲自前往第一线,再交由第二线的郁当家。
比起心里素质,郁桂舟真心佩服她。
本来这两年丁氏对郁竹姐妹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虽不冷淡,但亦说不上有多热情,这次高家人找上门来,本来也没指望她,不曾想丁氏不声不响的还放了个大招。
对于她这种偶尔化身为神助攻的行为,郁桂舟真心希望这时间能长一些,再长一些,不要刚夸了两句又故态复萌,又开始惹人嫌。
正说着,丁氏就端了个碗从屋里出来,今儿一桌好菜,除了几个小娃吃了点,剩下的都进了她的肚子里,走到门口时,丁氏还打了个饱嗝,嘴上油汪汪的,一见满院子的人,还抿了抿嘴,朝这里唯一的生人打了个招呼:“赵公子来了,这儿你也熟悉,自便啊。”
赵昌笑容满脸的也回了句:“婶子放心,你且去忙。”
丁氏正抬步朝灶房里去,见到角落里玩得开心的几个小娃,她面色黑了黑,朝着里头的丁小秋一吼:“小秋子,你做啥呢,墙角那么黑!”
听到声音的丁小秋背脊一僵,瘪着嘴要哭不哭的,在两个玩伴的瞩目下撅着屁股转过身,哭唧唧的:“姑姑,我陪石头和小禾玩呢?”
他大表哥可是说了,小禾是客人,他这个半个主人得陪着,把人给陪高兴了,这是任务。
当着外人的面丁氏还是个大度要脸面的,尤其几个小娃都朝着她看,石头还无所谓,都是本村的,另一个面生的是赵昌的儿子。
赵昌的赵家商行又跟郁家有着往来,且本人跟她儿子私交也好,她又不傻去呵斥人,平白得罪了大主顾,眼咕噜转了转,她很快便扬起了僵硬的微笑:“那你们玩。”
丁小秋一听就笑开了花,转身跟石头和赵禾玩了个痛快。
待到下午刚上堂的时候了,郁桂舟送赵昌出门,还顺便招呼三个小的跟着,等人到跟前,别说郁桂舟,就是走了几步的赵昌也是一呆,还折了回来。
三个小娃排成一排,长得都乖巧可爱,小小弱弱的,此时正抬着小脸看着他们,眼里清澈透明,只是那小脸上,除了两只清澈的眼,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漆黑,不止脸,还有衣裳,脖子,手,脚。
郁桂舟好奇的看着他们:“这是哪儿来的小花猫啊?”
赵昌学着他的样子,半蹲着跟三个娃对视,沉痛的说道:“我家小二被我哄了这些年都没成的事儿,咋到了你家,全都变了个样?”
这还半日不到吧?
郁桂舟摊摊手,略显无奈:“估计我家风水好吧。”
赵昌略显无奈,又扭头跟赵禾讲道:“小二啊,爹可没给你带衣裳过来,你这一身脏兮兮的,怎么去上学堂呢?”
赵禾低头看了看,随即伸手指了指石头和丁小秋,意思是他们都是一样的。
“是是是,”赵昌敷衍的点点头,随即说出一个无奈的事实:“但是他们俩近啊,进门就能换衣裳,咱们家远了些。”
赵禾好一会才明白了他的意思,神情顿时不安起来。
郁桂舟适时的插了口:“没事,小禾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穿这两个哥哥的,丁家哥哥比你们俩大,衣裳稍大一些,石头倒是跟你差不多,但石头奶奶今儿不在家,你愿意穿丁家哥哥的衣裳去学堂吗?”
赵禾听得眼发亮,狠狠点了点头。
在他的心里,只要有衣裳换就行了,可没有什么合身不合身的观念。
得了他点头,郁桂舟看向了赵昌,询问他的意思,赵禾也跟着看过去,小模样把赵昌的心都看软了。
他还能怎么办,他也能绝望啊,作为一个疼爱儿子的好父亲,那是必须第一时间满足儿子的各种需求,因此,在赵禾的眼神下,赵昌甚至没有坚持片刻就同意了下来。
他还轻声的问着丁小秋:“丁家娃娃,你同意不?”
丁小秋没犹豫就点了头,随即三个孩子就欢欢喜喜的笑了起来,赵昌直起身,叹息的跟郁桂舟说道:“得,这人啊估计是要赖在你家了,不如晚上也放在这里好了。”
殊不知,一旁的赵禾把这句话听到了。
他一把扑过来抱住郁桂舟的大腿,眨巴着软萌的眼眸抬头亮晶晶的看着人,嘴里还不知跟谁学着说起了甜言蜜语:“先生,你就让我留下来吧,这里可好了,我可喜欢了。”
对着小娃,郁桂舟还挺有耐心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眼眸朝着赵昌看过去,示意他自己来搞定。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四公子集合。
哎呀,宝宝这两天要出门玩玩了,么么哒大家,依然准时为你更新。
下个星期开始,看看能不能恢复双更。
第116章 夫子(十七)
什么是祸从口出赵昌算是知道了, 心里酸得都要呕死个人了, 瞧瞧儿子的小眼神,那乖巧可爱得, 就从来没对他这个当爹的如此过!
心里憋着屈, 赵昌伸手想把儿子给拉过来,但赵禾出乎意料的执着,就是不肯放,赵昌只得妥协,在他跟前蹲下,哄道:“小二啊,你晚上不回家的话, 你娘和哥哥都会担心你的, 你忍心让他们担心你吗?”
赵禾还是不肯理他,只是偷偷的朝他的方向撇,赵昌一见, 又再接再厉的说道:“还有哥哥呢, 他每天都把你抱着到处走, 还念书给你听,是不是?”
这回赵禾没装傻了, 乖巧的点了头。
赵昌这才舒了口气儿,心道儿子心里还是惦记着家里的,为了怕夜长梦多,他立马朝着把人托付了出来:“郁兄弟,我这小二就拜托给你了, 劳你给他换换衣裳,我这就回去了,待下了堂我再过来接他。”
说完生怕后头有东西再追一般,一溜烟跑了。
那速度看得郁桂舟失笑不已,无奈只得牵上了三只小的,转身回房拿了丁小秋的衣裳给他们套上,又理了里长袖子和裤脚,等把人给收拾妥当了,这才去了堂里。
堂上,小娃们已经自觉的坐在了凳子上,一见他们过来就叽叽喳喳的围了过来,先生长先生短的喊着。
郁桂舟让他们都回去坐好,这才开始讲课。
在上一堂课结尾,郁桂舟告诉他们,下午时他会讲百家姓里谢这个字的由来以及书写,小娃们回去一讲,村民们高兴得不得了,这都上学了一旬有余,又是村学,偏偏秀才公讲课不按常理,也不首先教他们学谢这个字,如今小娃们已经会写好些字了,但偏偏连自己的姓都不会,说出去不是让人笑吗?
所以,这堂课一开,别说娃娃们正襟危坐,便是村民们也来了不少,在外头瞪圆了眼,竖着耳朵听着。
郁桂舟微微一笑,淡然的坐在上头,声音轻灵空寂,似乎把人带领着走入了远古之时:“谢这个姓氏由来已久,传说至少也有三千年的历史,在古时,有一个村名为谢营村,尊奉炎帝第六十三世申伯为得姓始祖,而后在其中某一个朝代,谢这个姓氏成了天下最著名的家族之一,所以,谢姓又是以地姓开始,族人繁茂,发展壮大至今。”
他尾尾叙述,在一众自豪油然而生的娃娃们抬头挺胸时又加了一句:“谢家族人在历史上曾出了不少名人,有晋朝著名的谢安谢大人,其以多才多艺,善行书,通音乐得名,且他性情温和、处事公正、不专权、不居功自傲、乃有宰相气度,是一位顾全大局的人物;此外还有谢灵运谢公子,他才出身名门,少时好学,博览群书,工诗善文,是一位难得的诗人,其所著的诗与颜延之齐名,并称为“颜谢”。”
郁桂舟讲了两个列子,就不再多讲,往日里上课他极少举这种例子,这回,应着晌午发生的事儿,他有心感激村民们,便多讲了些关于谢姓的事儿,以此来鼓励他们。
果然,听他讲了这些名人的故事,不说娃娃们,便是外头的村民们也是个个仰首挺胸的,往常他们从没觉得一个姓有什么好得意的,这会可不同了,作为这些大人物的后代,谁不是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不少村民们心里还想着,等下了堂,娃娃们回了家,定要教导他们以谢姓为荣,就算成了不了流芳百世的大人物,但身为谢家子孙,怎么也不能孬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