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最后去家具市场的变成了三家人。大家就像逛集市一样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看什么都稀奇。
这年头的旧货市场,旧家具品类很多,年代跨度很大。从前年才做的实木桌子,到清朝时期的雕花木床,还散摆着明朝的水缸、民国的瓦、乡下的猪槽、青花瓷的盆……
兜里揣了700块,文莉君觉得自己像个大款,看看这样也合适,那样也不错。
小姑娘直摇头,她找店家老板拿来纸笔,在上面画了宿舍的简易平面图和房间、厨房、阳台的布局,标上尺寸数字:“妈妈,这是我们家房间的长度和宽度,您看着面积买。”
文莉君接过纸条,果然写得很清晰,不再看那些又大又笨重的家具。尽量挑小巧实用的来。
刘卉凑过来一看:“丫丫好厉害啊,这图画得好!桌子床一目了然。你改天帮阿姨家也画一个,豆豆哥现在只有书桌没有书柜,家里又安放不下,我得顺顺!”
“好叻!”袁锦悦被夸奖得小脸红红,能帮上妈妈和朋友们的忙可太好了。
三家人最后都在市场买了东西。张娟和刘卉给家里添置了花盆、衣架子、小板凳等小东西。
文莉君和袁锦悦商量着给房间添置了带书柜的小书桌,能装衣服被褥的大衣柜,能装餐具食品小零碎的拐角柜,沙发椅和茶几,还买了一把椅子一个小板凳。给厨房添置了碗柜、置物架。给阳台添置了洗脸盆架子。甚至给公用过道买了一个挂衣挂雨伞的架子,公用厕所的物品小篮子等等。
虽然大多数是二手三手产品,颜色质量参差不齐,但一次性把整个家的大件都置备齐了!差不多花了文莉君手里一大半的钱。
关松和金大勇帮着把家具抬上楼,钱多强帮忙用钉子加固。屋子里塞满家具,家的感觉浓厚起来。
节前最后一天,文莉君让钱多强请了修补屋顶的陶师傅,袁锦悦第一次跟着大家来到了屋顶。
这时候的居住屋顶只有几个单元上楼的楼梯间,整个平台都是连通的。有个别人家在楼顶上用竹竿撑起一个架子,趁着天气好的时候晾晒被褥床单。
陶师傅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看了房子漏水的位置,发现水泥上裂开了一条细缝,顺着屋顶预制板的空隙流到了六楼房顶。
“大妹子,你这个修补工程看起来,可要花不少钱呐!这条裂缝贯穿了一半楼顶,我们要把整个裂缝的地方敲开,重新填上水泥砂浆,再做几层防水材料才行。最好找你们单位来修,说不定隔温层下面还有漏水的地方,私人出钱修公家屋顶划不来!”陶师傅还挺为母女俩考虑。
钱多强摇头:“这房子建成好多年了,也没见单位来维修屋顶水管什么的。每次遇到问题,两家单位就互相推诿扯皮。这漏水也不是特别严重,还有没有别的便宜方法把这件事解决了?”
“便宜的有,但是不长久啊!”陶师傅摸着下巴很苦恼。“在屋顶漏水的地方铺上几层塑料布,找几块砖头压住,春天雨小还凑合,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夏天的暴风雨!”
第46章
蓉城的夏天暴风雨加闪电是一场劫难, 每年袁家的老房子屋顶都会漏水,每次修屋顶都要用上一笔钱。
钱不够的时候,就会让文莉君熬夜刺绣东西出去卖。
文莉君摇了摇头, 把不愉快的回忆抛诸脑后。修房顶虽然重要,但是现在勉强能住,她不能把钱都用在这上面。马上要开学了, 给女儿买书买文具交学费更重要。
“师傅你先算算修屋顶需要多少钱,塑料布需要多少钱?”文莉君抠抠搜搜地问。
袁锦悦在楼顶上转来转去, 勘测漏水的缝隙的情况, 联想起上一世的各种屋顶平台布置。回头拉着亲妈说:“妈妈,师傅担心塑料布和砖头会被大风刮跑影响效果, 我们在这里建一个小菜园吧!”
小菜园?几个大人面面相觑, 在屋顶建菜园子?
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钱引章双手一拍:“这主意好!小丫头详细说来听听!”
袁锦悦迈开小短腿在屋顶上跑动起来,在屋顶比比画画:“这条漏水裂缝很长,但是不宽。我们先用水泥补一次,再多用几层塑料布铺上, 上面用砖头或者木头分段围起来, 放上土种菜。
钱引章伸手使劲拍了一下钱多强:“我觉得小菜园挺好,也不需要弄太大面积, 就在我们两家楼顶这一圈儿就行。排水问题、泥土问题你去想办法。我天天在家闲得无聊, 我要这个菜园子, 我要和小丫丫一块儿种菜。我还想养鸡养鹌鹑。”
菜园子、养鸡?钱多强一脑袋浆糊:“妈, 你咋不在楼顶养牛养猪呢?”
“我一个老太婆,又没人管着,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当儿子的怎么这么烦?”钱引章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提起自己的事儿。
亲妈说起家务事,钱多强不说话了。这也是个特殊的单亲家庭。
“啊?”袁锦悦张张嘴,也行。有钱奶奶一块儿参与, 这个屋顶就能实现蔬菜自由了。真不错!
文莉君对钱多强说:“我们可以先建一块儿小的试试!该出的钱我出。”
陶师傅拍着腿:“如果你们要修菜园子,更要把防水做好才行,否则,上面种菜下面漏雨,漏得更厉害。不漏的地方,也会漏水的!”
“如果能做小菜园,确实可以花一笔钱好好修缮一下。以后种菜节约出来的钱,肯定够修房顶了。就算将来这房子让给别人住,别人也可以获益嘛!”
就算经历了袁家这一切,文莉君仍然保持着善良的心,总是为他人考虑。
袁锦悦抱着妈妈的胳膊说:“我们要有菜园子了,到时候我种菜养鸡捡鸡蛋给妈妈吃。”
如果真能这样,确实能省一些钱,还能让女儿强身健体。文莉君轻轻捏了女儿的小鼻子:“我们丫丫真聪明,多读书就是好处多啊!连楼顶修菜园子也能想到。”
女儿见多识广,经常能想出好主意,帮了母女俩很多次。
文莉君怀念起自己的学生生涯来,当初她的成绩是能读中专或高中的。如果她一直读下去,未必不能有更高的平台和发展。可惜……
钱引章听到这话猜到了文莉君的心思:“想读书就读呗,我们蜀锦厂去年有年轻干部工作两年又考上了大学,边工作边读书,有什么不可以呢?”
“啊?我一个中年妇女还去学校读书,多丢人呐!”文莉君羞着摇头。
“我们干部不是去的学校,我听他们说他去的是什么电大,里面都是成年人。还听说有什么自修还是自考大学来着,你也可以试试嘛!你才多大岁数,比我老婆子年轻多了。我想找个老年大学学绘画,就图个开心。”
真是活得通透的老年人,袁锦悦更喜欢钱引章了,她撒着娇喊着:“钱奶奶说得真棒!我们女孩子,就是要让自己开心点儿。”
钱引章双目圆睁:“我这么老了,还是女孩子么?”
“当然是女孩子!无论什么年龄,我们永远都是女孩子……”袁锦悦乖巧点头,就像个年画娃娃。“钱奶奶,我们到哪里去找泥土和种子呢?”
“浣花溪河边的土就可以用,用种子育苗比较麻烦,找蜀绣厂后面的农民给我们一些小苗吧!这个季节也不知道种什么好,反正他们种什么,我们就种什么。丫丫,好不好啊?”
钱引章兴致勃勃,一老一小十分和谐,看起来成了忘年交。
结束讨论下楼,两家人在公共过道分别,钱引章又指着儿子在过道和公共空间的位置:“儿子,你给我找个木匠师傅来。我要在这里安装一道门!”
“妈,你又想什么新花样了?我们不是有门吗?在这儿又安装一扇门不是浪费钱!”钱多强跺脚,她妈每天想起一出是一出。
“这位置有很多人家都安装了门,作为两户人家的屏障,内里的公共空间也可以利用起来,放在厕所里面的东西也不怕丢了。”钱引章气定神闲地说:“以后再有人来找我或者文丫头她们家,就必须先过这道门才行!”
文莉君一下子就明白了,这道门是为了防止袁鹏直接冲进母女俩的小房间来。就算是有人暴力破开第一道门,还可以给大家缓冲准备的时机,钱引章这番心思,太让人动容了。
她悄悄擦了擦眼角:“这道门的钱我来出,厕所外再拜托钱兄弟给修个洗衣服的水池和平台,我们可以把这块地方利用起来。”
“钱奶奶,以后有了这道外门,我家就可以不关门了,我能经常找你玩吗?”袁锦悦拉着钱引章,仰望着她,真心想把这位老人当成家人来对待。
“对,以后我们在家就可以把门敞开,我们将来就是一家人。”钱引章哈哈大笑起来,豪爽的笑声传出去好远。
被老妈指挥干活儿的钱多强,只有命苦地去找师傅报门的价去了。
新房子和楼顶新的规划,让母女俩十分欢喜,有自己家的感觉真好。
蜀绣厂年后返工的日子,就这么来临了。
年前,文莉君已经把随身物品已经搬到了精品车间。和日用品车间不一样的是,精品车间是蜀绣厂的主力车间,在一楼、二楼共有六个工作间,每个工作间里有10到30人不等。
二楼车间刺绣的东西小一点,人数多一点,座位密集。一楼车间刺绣的物品大一些,人少一点。一楼的绣工并不完全固定,偶尔会根据作品需要从二楼征调人员。
文莉君初来乍到,当然是在二楼的六号车间,棚架的位置同样靠窗,十分明亮。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绣工,第一次打招呼的时候,她们都带着很奇怪的眼神哼哼唧唧的。
“莉君,今天你到咱们精品车间开始实习,为期三个月。如果你能胜任,就留下,如果不能达到我们的最低要求,就要回到日用品车间去。知道吗?”精品车间主任周英笑容满面,四十多岁长得十分国泰民安。
“我会努力做好工作的!”文莉君对自己有信心。
“那就好,本周我让组长带带你。了解一下我们工作流程,学一下相关知识。”周莹介绍完就离开了。
精品车间任务重,她的责任不小,除了管理工作,也在参与作品的刺绣。她把文莉君交给组长,就赶快离开了。
六号车间的组长伍红玲也在四十左右,高高的颧骨板着脸有些个严肃:“文同志,我听说过你。去年的新人第一,在日用品车间当了好几次标兵,年前高质量完成了一件外贸旗袍,何大师傅很喜欢你。可在我们这儿,这些荣誉几乎每个人都有,一切得重新开始。”
伍红玲这话是在车间里当众说的,声音不小,所以旁边不知道何处有嗤笑声传来。
相比日用品车间是新人的天下,现在文莉君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界。这里是全市,乃至全省的顶尖绣工云集之地,获得过省市级、乃至全国大奖的绣工应有尽有。自己这点儿成绩真的不算什么。
“组长您放心,我会跟着您好好学的!”文莉君正襟危坐、谦虚腼腆,可周围传来的嗤笑声更大了。
伍红玲像看傻子一样看她:“我最多告诉你这里的规矩和流程。在这里学习技术全是靠自己的,谁会把拿手绝活儿无偿教给你?”
“那何师傅她不是经常……”文莉君不太明白,何东妹师傅在楼上巡视的时候,就很愿意帮助指导新人,虽然她也不怎么说话,但是会进行示范。学到多少,全靠观察和悟性!
“如果能让何师傅教你,那算是你的本事!”伍红玲毫不客气地盯着文莉君贴着纱布胶带的手。“但我觉得你还是先端正一下你的工作态度再说!”
这句话把文莉君说懵了,除了女儿,工作就是她最重要的事。只有工作好了,她才能养活女儿,让母女俩过上幸福生活。
所以,文莉君对待工作,格外的认真。
伍红玲见她一副呆傻的样子,嗤之以鼻:“看看你的手!”
文莉君摊开双手,她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也爽利。有什么问题吗?
“你现在是精品车间的高级绣工,手就是我们最重要的工具。劈线、理丝、整理、刺绣都要用到手。日用品车间用到的丝线粗细标准在一股、一绒、半绒之间,但是我们刺绣精品用的丝线比日用品细得多!用一毛一丝的细度,也不少。
你现在这手上虽然没有硬茧子,但是这些伤口、毛刺都会影响丝线和成品的质量。”伍红玲伸出自己的手掌,翻转着给文莉君看。
她的手除了幺指,其他手指都修剪得很圆润短小,幺指的长指甲被修剪得很精致。最重要的是她的手指光洁圆滑,皮肤细腻,比她的脸还要漂亮白皙。
“这年头妇女不做家务事不可能,但是有劳保手套、橡胶手套等工具,大大降低对手的伤害。你没有保护好你的手,还让它受伤了,就是对刺绣工作的不尊重!”
伍红玲的话虽说重了点儿,但她说得对。
以往在合作社,绣工们也要洗干净手,涂上油脂保护。到了蜀绣厂,文莉君见大家对手的重视程度更多,也开始学着保养起来。可也就仅仅是用废旧丝绢包扎,贴胶带这样的方式。
如果要使用一丝一毛这样单位的丝线,手上有一点毛刺伤口都是不行的。
“是,我知道了!”文莉君把双手放下,低着头。
“知道了就好!以后多注意。”伍红玲站起来:“跟我走,我给你说一下我们车间的工作流程和注意事项,认识一下相关工作人员!”
“好,马上!”文莉君摸出包里的本子和铅笔,屁颠屁颠地跟上了伍红玲。
第47章
作为四大名绣的蜀绣中最顶尖的产品, 基本在精品车间的绣工手中诞生。这些作品大多数是装饰品,同时也是艺术品。
这些艺术品有着丰富的题材画面,精湛的刺绣工艺。每一件都集中了设计师和绣工的心血与汗水。除了放在自家厂里的展厅展示销售, 这些作品还走出巴蜀,走向全世界。蜀绣代表作《芙蓉鲤鱼》屏风被摆在了人民大会堂。
伍红玲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讲,文莉君跟在身后边听边记, 还要和人打招呼。
一件蜀绣艺术品的诞生需要很多步骤,简单来讲, 首先是设计师要设计出图画, 并绘制出1:1的色彩稿和线稿两张图。接着要把线稿上的轮廓通过碳粉拓稿法转印到底布上。底布用棉线横纵绷在绣绷后,才是绣工的工作。刺绣完后得作品接受设计师、质检员检查, 合格后方能拆除绣绷, 装裱进镜框。
因此,文莉君被带着在厂里各楼层打转,拜访各部门负责人员,认真听着每一个人介绍工作要点, 做着记录。
最后, 伍红玲带着她来到了质检室,远远就听到了争吵声。
“颜色不对就是不对!”设计师韦青把绣绷扔在桌上, 三十厘米不到的玻璃纱上的波斯猫, 被这一下震得颤颤巍巍。
“你们自己看看, 这底色、暗面只有简单的浅赭色和灰色, 亮面全是单一的白。再看猫眼睛,糊成了一片, 我给你的稿子又不是小学生画的图!”
一位四十来岁的小个子女绣工,被同样年岁的女设计师批评得眼泪汪汪:“可是,韦老师, 我是蜀绣厂的老人了,也不是第一次刺绣您的作品。我明明是按照您的要求刺绣的啊!”
质检员陈凤银也在旁边打圆场:“韦老师,您这话说得太夸张了!这颜色不挺丰富的吗?她这针脚流畅,绣得也不像小学生画的嘛!”
“小陈,你也说这个话?你忘了,谁都会针法,谁都能达到‘平光亮齐’。但是谁能用技法色彩表达出画面的灵魂,才能称得上真正的蜀绣。”韦青摸着自己的肚子,感觉被气得心痛胃痛。
“颜色用得不对,没衬托出波斯猫的洁白和灵动,我要求返工重做。”
绣工从拿到设计稿开始到刺绣结束,通常一个20X30厘米大小的绣品,就要耗时20天以上。像现在这幅双面绣波斯猫,尺寸在30X30厘米左右,至少用了一个月。
重返工意味着本月考核不合格,不合格意味着本月只有最低档的基本工资,没有奖金,还影响年终考核。
一个作品不合格影响一年,小个子绣工很不服气:“质检员都说合格,韦老师您为什么抓着我不放呐?我们两个人反复看了,绣品明明和图纸是一样的!亮面白色,暗面灰赭,完全没问题。”
韦青把图纸放在绣绷上,指给两人看:“师傅,请你看清楚。这波斯猫看起来是白色的,实际上不完全是白色的。最上面一层的白色毛是多种白色,下面每一个位置的暗面都不是一种灰色。不能只简单用浅赭色代表暗面,所有色彩都是要过渡的,才能看出立体感来。再看猫眼睛,要有聪明劲儿,颜色对比要强烈也要柔和。”
陈凤银睁大眼睛反复观看,其实没看出太大区别,只有硬着头皮说:“好像是有一点不一样,白色到深色过渡色少了些,掺针法交叉换色生硬了些。这眼睛,嗯,是不太好看!”
明明大家都没看出差别,陈凤银不敢得罪设计师,就把自己卖了,硬说自己色彩感不好,针法不细腻。
“我也没有只用白色啊,我用了好几种颜色的,我很用心的!”小个子绣工把绣品摔在地上,捂着脸哭着跑出了质检室。
“韦老师,这可怎么办?重做的话,她这个月估计只有一半工资拿。”陈凤银眼巴巴望着设计师,希望她松口。
“哎!”韦青皱着眉头收起了图纸:“已经绣出来的作品别摆在一楼的陈列室,不要署我的名字,找外销单位便宜点卖出去吧!这作品换个人做,找个眼睛准一点的。”
伍红玲趁机推了推文莉君:“这就是韦青老师,全厂绣工最怕她的稿子。质检员主要看针法针脚线头,但是设计师要看形准,还要看是否用绣线表达出了画面的精髓。
精品车间的绣工不仅有荣誉和奖金,因为手艺不精湛被退稿罚款的事也时有发生。多几次不合格,大概率她也待不下去了。”
文莉君盯着地上的绣品,发现波斯猫的蓝眼睛确实像蒙了层雾,再加上身体比较扁平化的刺绣方式。让这只猫看起来像是女儿看的图画书,不像一只真猫!
想起女儿一双明亮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捡起绣绷:“猫眼睛或许真不是纯粹的蓝,还应该有光和影的感觉。”
韦青斜睨她一眼:“你是谁?”
“她是绣工文莉君。”伍红玲笑着介绍:“她是从日用品车间刚调过来的高手,曾经在入厂的新员工比赛中拿了第一。当时她用好几种黄、绿、银、粉和各种白色丝线,刺绣出了一支白梅,拔得头筹!她对色彩的感觉应该是不错的。”
文莉君默默瞧了伍红玲一眼,看来她是当初入厂考核时跟着何东妹师傅的人之一。组长看过她的作品,记得她的长处,让她小小地感动了。
“那你是准备向我推荐她来完成这幅波斯猫?”韦青问着伍红玲,眼睛却看向文莉君。
绣工都是要和设计师合作的,韦老师虽然刁钻,但是她对作品的执着精神,文莉君很佩服。“如果韦老师愿意给我个机会,我愿意试试!”
说完,她忐忑地捏紧了手中的笔记本。
面对设计师,绣工都会紧张,韦青毫不意外。
她没有理会文莉君的情绪,而是打开了手中的图纸:“你看看这只猫,你觉得有多少种颜色,会用上多少种丝线?”
这不是日用品车间或合作社常见的图纸,这就是一幅工笔画。蜀绣将就“画绣合一”,稿子基本上全是国画。
画上的白色蓝眼睛波斯猫扭着脑袋盯着一只蚂蚱,似乎马上就要扑了上去。整个画面栩栩如生,猫身上的毛发根根分明。仿佛随着猫咪的呼吸走动,这些毛都会随之摆动。
但这些毛确实不止白色,暗面也不止于淡赭色、灰色。在身体的不同地方,呈现出色彩更加丰富的深浅变化来。眼睛更是精彩灵动,如同会说话一般。
文莉君心中有了数:“这只猫看起来是白色的,但是它的身体在转折处有赭石、橙色、浅赭色、棕灰色的深浅变化大概有二十几种颜色。眼睛大概是八九个色。表层的毛发就算是白色,也有五六种冷暖白色来表达。这些颜色如果穿插得当,应该能呈现出更多变化。”
结构、冷暖、穿插,说话很专业。
韦青收起了画稿:“那文同志,你把你曾经的作品带到我画室来给我看看,我再综合考虑下。”
文莉君还没反应过来,伍红玲已经笑着说谢谢了。能得到韦青老师的青睐,是多少绣工的梦想啊!
对文莉君来说,以前拿着设计图就开始绣花的工作结束了。在精品车间,刺绣前要先和设计师沟通好,知道如何表达她的作品;绣完后要给设计师审核,得到她的认可。
蜀绣是设计师和绣工共同完成的艺术品,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儿。
文莉君赶快去日用品车间找组长赵勇,她的作品完成后都交给了组长,年前完成的蝴蝶旗袍已经送走了。不知道之前刺绣的被面儿枕套丝巾这些东西还在不在厂里。
“哟!这不是文大师傅吗?怎么有空光临我们日用品车间呢?”赵勇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一本《工艺美术》杂志。杂志很大,里面夹着的《故事会》正在讲男女在林间打荤架,他当然舍不得抬头。
礼貌站在他面前的文莉君表达了想找自己作品的请求。
“你的作品,你哪有什么作品,都是工厂的商品,我早就交了。你不是和李主任关系特别好吗?人家连房子都帮你争取了,你去问他呀!”赵勇盯着书,说着阴阳怪气的话。
丁艳梅等人附和着笑起来,似乎赵勇拆穿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
听见这种关于男女的谣言当然不忍,一旦不加反对辩驳,就成了默认,将来还会有更难听的话传出来。
文莉君自从和袁鹏干过架,渐渐摆脱了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过去。她不再是一个受气包了!
她伸出手猛地抽走赵勇的杂志,里面的《故事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插图上画着男女互相推搡的模样,文莉君捡起来啪的一声拍在赵勇桌上。
“怪不得说话那么难听,原来在看这种书。只有本身思想龌龊的人,才会觉得全世界的男女都是龌龊的关系。你把嘴巴放干净点,让我听见组长在我背后乱说话,还涉及到其他干部,我会找书记评理去!”
“你!”赵勇开了个头,又说不出别的话。这话扯起来,赵勇可不干净。
威胁完赵勇,文莉君冷冷地看向丁艳梅,她才搬来几天,和赵勇的风言风语已经传遍了蜀绣厂。
丁艳梅缩了缩脖子,低着头专注工作去了。
张娟从座位上起来靠拢文莉君,她刚才还想帮忙来着,可好姐妹现在不一样了,不需要她出手了。
“你别听赵勇的去找李主任,我们做的东西都在仓库呢!你去库房问问,就说要补几针,看能不能拿出来。”张娟曾经就这么干过。
“谢谢好姐妹,我去库房看看。”文莉君匆忙离开了。
等她拿到上次刺绣的鸢尾花丝巾,找到了韦青所在的画室。韦青抱着热水袋已经在等着文莉君了。
第48章
二楼的画室一溜五间, 每间有1~2位设计师,一共八位设计师。说是设计师,其实都是本地的国画画家。
他们有擅长工笔的, 有擅长写意的,也有擅长书法的。题材方面也各有所长,人物、山水、花鸟鱼虫不一而足。
在市内各级绘画比赛展示中, 他们常常登上领奖台,获取荣誉, 是当之无愧的画家。
这位韦青四十来岁, 写意工笔书法都来得两手,最擅长花鸟动物的工笔画, 也是蜀绣作品最常见的题材。据说大会堂用的芙蓉鲤鱼图初稿, 就出自韦青之手。
所以,她牛气些,对绣工要求高一点也能理解。谁不希望自己的绘画作品能一比一还原,甚至借助刺绣工艺更加精彩呢?
文莉君把自己的刺绣作品交到韦青手上, 趁她仔细观看的工夫, 偷偷打量着四周。
窗前铺着一张比床还大的画桌,墙上靠着几块大木板, 面积比画桌还大。画桌上除了杂乱的画笔工具和书籍, 中央铺着一张四尺整的白纸, 上面很多杂乱的线条。墙上的木板挂着几张已经完成的作品, 有波斯猫、有哈巴狗、有鹦鹉还有牡丹等等。
“你对色彩的感觉还行,但是针脚还不够细腻。”韦青抬起头来, 把东西交还给文莉君。“你以前用的丝线比较粗,没有做过真正的双面绣精品。做我的图,要粗细搭配使用, 最细的线条可能会达到半丝甚至更细。”
看来韦青不仅懂绘画,也懂刺绣。
“我能试试!请韦老师给我一个机会。”文莉君曾经也试过半丝的绣法,只是在实际工作中很少需要罢了。如果她想要在精品车间立足,半丝甚至更细的丝线刺绣法,都要掌握。
韦青的目光在她缠着纱布的手上停留:“手伤了?”
“年前处理家务事不小心划的。”文莉君藏起手,不想解释和袁鹏打架的事情,“但半丝以下的活儿还能做,给我几天时间可以吗?我还在培训。”
韦青望着文莉君坚定的眼神,突然觉得很熟悉。是啊,年轻时的她也是这样的,温和而执着。
“那就给你一个机会,你试试用半丝线刺绣个猫眼给我看看,颜色你试着自己配。马上就要暖和了,就要春天的猫眼吧!”
春天的猫眼是什么样子的呢?文莉君捏着韦青给她画的猫眼发呆,这就是一个圆圈,中间一条竖杠。
回到精品车间,她做了个手绷。把猫眼蒙着画在玻璃纱上,淡淡的白色粉末勾勒出一个不太清晰的轮廓。
蓝色的丝线很多,如果要展示自己对色彩的理解,那就需要尽量多地选择颜色。文莉君一狠心,把架子上的三十多种蓝色各申请了一根,带回去放在一块废绸缎上,按照深浅进行反复排列。
然后她试着开始劈丝,一根线揉开,它的一半是一绒,一绒错开分成八份,就是一丝。把一丝再对半,就是半丝。继续下去,半丝可以劈成11毛,每一毛就是一根天然蚕丝。也是丝线最极致的细度。
受制于手指上面的伤口和胶布,劈线到半绒的程度,丝线边缘已经有滑丝断裂的迹象了。
文莉君叹了口气,先去后勤办公室领劳保手套。晚上回到家,蛤蜊油已经用完了。
睡前,她用毛巾捂热手指,破天荒地把给女儿擦脸用的宝宝霜涂在自己手上。
袁锦悦看见了,就伸出小手帮母亲按摩:“妈妈的手就是要好好保养一下。脸也要好好擦擦……”
避开受伤的部分,袁锦悦仔细扭捏着她手掌手指,然后重新戳了一大块白色膏体抹在文莉君的脸上。
“多了多了!”文莉君从小姑娘手指上撇下一块,抹在女儿的小脸上。“妈妈老了,不需要臭美了!”
“妈妈一点儿不老,我的妈妈最年轻、最漂亮!”袁锦悦不由分说给母亲细细抹了一遍。
母亲如果好好打扮,真的很美。可惜她总是舍不得保养,每次总是给女儿擦完脸,才就着手上的这点儿宝宝霜抹自己粗糙的手,脸则是完全不管了。
“这宝宝霜很贵的,丫丫擦就可以了。”文莉君给女儿抹完脸,再给她揉着小手掌、小手指,叹了口气。
“我们这次买家具修门窗,补房顶修门,把借来的钱都快用完了。还有半个多月才发工资,我们要省着点儿花!丫丫明天去帮妈妈买一盒蛤蜊油就可以了。”
光是戴手套,涂油脂,并不能完全改善母亲的手部问题。袁锦悦想着,这个家里的活儿以后要多靠自己,还要长期保持热水给妈妈洗手洗衣做饭,免得手指因为冻伤开裂。
于是,第二天文莉君中午送饭回来,袁锦悦已经把家里打扫干净了,小内内和袜子洗干净了挂在衣架上。蜂窝煤炉子换了新煤,炉膛上热着水壶。新的大门和楼顶的小花园正在建设,她跑前跑后地忙着递东西、递开水,顺便监工。
她个子小小的,嘴巴甜甜的,施工的师傅们很喜欢她。不知不觉告诉了她附近哪里有工地,工地里有哪些废旧的东西。
小丫头都记下来了,她准备去这些工地,多赚点母亲擦手的香香钱。
文莉君没做什么家务,好好养了一周。伤口愈合,新皮肤长起来了,经过一周蛤蜊油的润泽,手也润滑了许多。
这一周,她一直在联系劈开丝线,从最开始熟悉的一绒、半绒,到后面生疏的一丝、半丝,甚至八毛、四毛、一毛……
双手拉开绷直丝线,手腕转动将丝线缠绕在手指上,拇指中指食指捻开线群,幺指勾线。反反复复,失败多次后文莉君终于能熟练的从一绒,劈线到一毛。
每一种粗细的丝线,文莉君都穿上一根对应大小的绣花针,整齐摆在一起。仿佛是为战士准备好的钢枪、为医生准备好的手术刀。
窗外阳光明媚,洒在院子里。门口的旅游车来来往往,花坛中的迎春花正冒出新芽。欣欣向荣的一切,如同茁壮成长的女儿。
她有一双很美好的眼睛,黑色的瞳孔,淡蓝色的眼白,反射着世间一切美好与精彩。在她的眼睛里,能看见粉红的花、嫩绿的芽、碧蓝的天,还有温暖的光。
语言已经不能准确表达出心中的澎湃和色彩的名称,文莉君站了起来,重新选择了丝线,加入了黄、白、蓝、粉、赭、灰、黑、紫几个颜色,反复排列着、挑选着。
最后她用十七种不同颜色的丝线,采取晕针、滚针刺绣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猫眼来。
向阳处是阳光的黄,背光处是幽暗的青,中间是绿色蓝色的深浅过渡。向阳的边缘带着暖心的粉,背光的边缘带着神秘的紫。中间的竖线也不只有黑,还有银色和灰色。
丝线全部采用八毛、四毛的标准进行刺绣,针脚细密到必须放在眼下,才能看清丝理的走向。
韦青接过手绷上的猫眼,虽然面无表情的仔细观察着色彩的变化,又翻过来看了看两边的丝理和藏针情况,但是明显眼睛有了神采。
“说说吧!你用了多少种颜色,为什么选择了这些颜色,用了哪些方法来刺绣,线用到几丝粗细?”
文莉君忐忑地拿出丝线卡片,上面整齐排列着十七根使用过的丝线,她一一解释着自己的刺绣方法和选色的想法:“我没有养过波斯猫,但我看过女儿的眼睛。看到她的眼睛,就能看到光。能感受到她如同茁壮成长的树苗,特别春天!”
文莉君解释的时候,韦青什么话也没说,只看着这枚猫眼,用指腹轻轻抚摸,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
等文莉君解释完,韦青没有赞扬也没有批评,反而拿起了自己的画稿,仔细端详着,仿佛要把绣绷上的猫眼移植过去。文莉君就这么站在她的桌前,像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那你来看看这猫,你准备怎么刺绣?”韦青指着画稿问道。
文莉君的脚趾头都抠起来了,让她刺绣容易,让她用语言表达,却很难。她连比带画地说了一大通。大意是先用粗线打底,从猫眼睛、猫脸开始,铺满底色,然后按照猫的结构来回刺绣飞扬的毛发,最上面一层才是提亮用的白色。
听了好一会儿,韦青终于微微点头:“那这张画稿就交给你了!”
文莉君如释重负,她的欢喜溢于言表:“谢谢韦老师!”
“别高兴得那么早,中间我还要过来看进度的,最后也要看效果。如果不合格,你也不用和我合作了。我这个人对刺绣的完成度要求很高,宁缺毋滥!”韦青毫不留情地抛出威胁的话语。
“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文莉君慎重接过了色稿和线描稿。
伍红玲得知她拿到了业务,也不意外:“别怪我没给你推荐其他设计师,实在是这几位老师都有比较固定的绣工。你初来乍到,总不好去抢别人的生意。
韦老师这人虽然要求严格脾气大,可她的稿子题材广泛,质量高很受欢迎。只要出了成品,十分抢手。她一直在找合适的绣工长期合作,希望你能达到她的标准。把她的作品做好了,工厂一定会有奖励的。”
文莉君站在她面前吞吞吐吐:“先不说奖励,我没绣过这么大的双面绣波斯猫,能去找别的师傅请教下吗?或者去找何东妹大师傅询问下注意事项?”
“我们这里都是开放工作的,一楼更是接受全面参观,只要别人不介意你都可以看。何东妹师傅最近很忙,她在指导刺绣一幅大屏风,是郭守仁主任复刻的一幅长卷古画,你想去找她就去吧!”
伍红玲虽然不苟言笑、语言锋利,但都是工作上的要求。她从不拦着文莉君询问学习和绣工间的交流,文莉君觉得没有一周前那么怕她了。
中午,文莉君和张娟、刘卉一起聚在一起排队打饭。闻听韦青同意文莉君刺绣她的作品,两人也很吃惊。
“上一个给韦老师刺绣的工人差点扣工资,你真的要接她的活儿?”张娟总是消息灵通。
文莉君摇了摇头:“没办法,我要在三个月内达到精品车间的最低标准,否则会被退回日用品车间。大多数设计师都有固定的搭档,我总不能在精品车间一直等着,或者给别人搭下手。
韦老师虽然要求高,但是她不是针对我,她只是对作品负责而已。学前班马上就要开学了,我得挣到丫丫下个月的学费才行!”
母亲想着女儿,女儿也想着母亲。
正溜到工地里捡废弃铁钉、钢钎,切下来的金属边角料的袁锦悦,不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她掂量了一下口袋的重量,起码有四五斤,瘦小的她已经是负重的极限了。这一堆东西至少可以卖个5毛钱。再存两天,就能给妈妈买一盒百雀羚了!
第49章
经过刘卉的介绍和吹牛皮, 百花潭小学接收了春天插班入读的袁锦悦小朋友,学费比幼儿园便宜,一学期才20。但是不管午饭, 只上上午半天。
3月1日,袁锦悦晕头转向地起了床,背着小书包, 成为一名预备小学生。她的左边是誓要保护好妹妹的金豆豆大哥,她的右边是一定要照顾好妹妹的关雨婷姐姐。
他们牵着她的手, 三人并行走, 袁锦悦被带得同手同脚出了大院门。
张娟、刘卉和孩子们摆摆手叮嘱两句,就上班去了。
文莉君远远跟在女儿身后, 总觉得不放心。女儿心智成熟, 但是个头太小了,比同龄的孩子矮小很多。到了陌生的环境,会不会被大孩子欺负。
当初自己早一点反抗,带着女儿离开家好好吃饭运动, 女儿一定会更健康快乐的。可惜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只有多爱她弥补了。
眼望着三个人进了百花潭小学的大门,然后女儿上了教学楼, 文莉君还在栅栏外面张望。
袁锦悦进了二楼贴着学前二班的教室, 找了个最后排靠窗的座位。她跪在凳子上, 刚好可以趴在窗台上往外张望。
窗前的大树还没有发芽, 学校栅栏外站着徘徊的亲妈。
“妈妈!”袁锦悦挥手大喊道:“妈妈,我在这儿!”
被捉包的文莉君抬头, 在树杈间看见了女儿小小的脸,她举起手围在嘴唇周围:“丫丫,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
“……”好吧,妈妈只是担心她的安危吧!袁锦悦趴在窗台上,甜甜地笑了。她的妈妈真好!
文莉君挥了挥手,终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学校。袁锦悦总感觉母亲比自己读幼儿园的时候,还要黏人呢!她还怕自己不能适应新环境吗?都是些学前班的豆丁。她能收服金豆豆和关雨婷,就能收服别的孩子。
刚这么想了,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喂,新来的,你坐了我的座位!”一个满脸不耐烦的男孩儿站在袁锦悦的座位旁。他的身高体型看起来是袁锦悦的两倍大,十分具有威慑力。教室里的孩子们都把脸转向了他。
“我问过同学了,这座位是随便坐的。那大家就要讲规矩,先来先得。”小姑娘回头看了一眼小男孩儿,就趴在窗台上望远不再理睬他了。
“不行!这个班里我说了算,我想坐哪儿就坐哪儿,所有人都必须让我!这座位我上学期就占了,谁也不准坐。”
小男孩蛮不讲理地伸手拍了桌子,声音还不小。“你不让我,我可要动手了!”
哦,他就是这个班的小霸王了。袁锦悦心想,只要收服了他,以后在学前班的日子就好过了。
小姑娘从窗台上下来,挪了挪屁股。
小霸王雄赳赳地站着,等新来的腾座位。却突然发现面前的小姑娘不仅不怕他,还站在了凳子上。现在她就比他还要高了!
身高逆转,小霸王下意识后退一步。袁锦悦笑着伸出手指摇了摇:“小孩儿,叫一声姐姐来听听!”
“我叫你姐姐?”小霸王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我才是这个班的大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快把座位还给我。”
这小霸王上学期就打遍班级无敌手,树立了自己的霸主地位。现在被一个新来的小女生占了位置不说,还出言不逊,他觉得自己应该出手教训一下她。
眼看他开始挽袖子,袁锦悦厉声制止:“小孩儿,劝你别碰我!只要你动手,我会叫老师来骂你。我哥哥在隔壁二年级,下课后他会帮我报仇的!”
这年头老师和家里的兄长都具有极强的威慑力。不知道金豆豆同学打架究竟怎么样,但是吹吹牛皮是可以的。
小霸王明显愣了一下,仍然强硬地说:“我不怕老师的。你哥哥又怎样?我有舅舅、有幺爸!我爸还是蜀绣厂的领导!”
百花潭小学的孩子大多来自蜀绣厂、蜀锦厂,袁锦悦一点儿都不奇怪。而且她听刘卉无意间说过,李华的儿子也是读学前班的年纪。他非常烦恼,儿子一点儿都不喜欢上学,去学校就像坐牢,看来说的就是这一个了!
“哎哎!打住。”袁锦悦笑着摆摆手,给小霸王设了一个圈套:“小孩子有矛盾,要大人帮忙解决,赢了都不光彩,会被大家嘲笑的!”
此话一出,周围被小霸王欺负过的小豆丁们纷纷赞同:“就是,找大人多没意思,有本事就靠自己!”
小霸王心一横:“那反正,你也打不过我!我可以不打你,把座位还给我就行。”
这座位在最后又靠窗,非常方便看外面的街道和院落。只要是个不想学习的,都不会放弃这个座位的。
袁锦悦笑着说:“这座位不利于你学知识,你还是坐前面好好听课吧!”
这是间接说小霸王成绩不好,他憋红了一张小脸:“我已经学了一学期了,你新来的,还能比我更厉害?老师夸奖过我的。”
估计不是夸奖,是忽悠吧!小姑娘坐在桌子上,跷起一条腿:“那我们比赛吧!如果我赢了,这座位就归我了。你学加减法了没,我们比赛数学吧。”
旁边一个梳着冲天炮的小姑娘举手:“我来出题!”
袁锦悦点点头:“请!”
有热闹看,全班的鼻涕虫都围拢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
新来的过于自信,小霸王暗暗觉得不安,可现在容不得他退缩,要不他霸王的称号就没了。“你出、你出!我就不信了,我还赢不了你……”
“3+5”冲天炮出题。
“8”两个人异口同声。
“那我出个难一点的,8+7”冲天炮继续出题。
“15”袁锦悦玩着自己的小辫子答道。
“八,八根手指,加七,加两根手指,再加……”小霸王看向他的狗腿子,一个小胖墩把手伸了过来,两人凑起来,数了十五根手指。“15”
“那我出个更难的!”冲天炮笑着。“14+27”
“41”袁锦悦已经笑了。虽说用成年人智慧虐准小学生不地道,但是谁叫她个子太小了,身体不占优势呢!
鼻涕虫们都在用手指来回数着,半天没有出结果。
小霸王加狗腿子的双手已经不够数了,他的脸也不红了,变得煞白煞白的,丢脸丢大发了。
“我不信,再来!”小霸王吼着。
叮铃铃……伴随着铃声,班主任进来了,一眼看见气鼓鼓的小霸王。“请同学们找座位坐下!”
他憋着气找了一圈儿空位,最后坐在了靠窗的前排位置。而他上学期的宝座,被一个新来的小女生已经占了。班主任猜测,这是发生了什么故事呢!
班主任才不在乎班里的菜鸡互啄,她笑着开场:“同学们好,经过一个寒假,大家越来越像小学生了。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个新同学,请她到讲台来进行自我介绍!”
袁锦悦跳下凳子,走到讲台前落落大方:“同学们好,我叫袁锦悦,第一次到这个班级,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欢迎我们的悦悦同学,那悦悦有什么擅长的事情吗?” 班主任笑着启发:“唱歌、跳舞、还是朗诵呢?”这些都是女孩子喜欢的项目。
“我呀!”袁锦悦转转眼珠子:“我喜欢数学,我会多位数加减法和连续加减法,乘法除法也会的。”
说完,袁锦悦自顾自背起了乘法表。在这个普遍不会超前学习的年代,能上学前班已经算是家长有教育意识了,但没几个同龄孩子学到了乘法。
“哇!好厉害啊。”鼻涕泡泡们露出崇拜的小眼神,小霸王也两眼亮晶晶盯着小姑娘,连班主任都一脸欣喜。我们班来了个天才,我要去给隔壁班老师显摆显摆。
只看他们眼神,袁锦悦就知道把同学老师们都震住了。有个好的开头,这个学期会过得很顺溜的。
搞完新生介绍,班主任接着开始了本学期的入学教育。讲得唾沫飞溅,袁锦悦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打下课铃,袁锦悦拍拍前排小霸王的肩膀:“嗨,同学,转过来一下!”
“干啥?”小霸王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一颗粉红色的汽水糖放在课桌上,就在小霸王眼前。
透过明糖纸,能看见糖果表面白色的糖粉散发着迷人的甜味。课桌后的小姑娘笑着说:“别生气了!输给我不丢脸。姐姐请你吃糖。”
说完袁锦悦从兜里又掏出一颗黄色的汽水糖:“给你帮忙的朋友也来一颗!”
最后她掏出一颗大白兔,给了出题的冲天炮。能出这种题的孩子,也是天才。
没有孩子能拒绝糖果的诱惑,狗腿子已经伸出爪子把糖放进了嘴里。“哇,好甜!谢谢姐姐!”
有糖便是姐,真没出息。
小霸王扭扭捏捏地拿着糖舔了舔,汽水糖确实好甜,还有点汽水的独特香味。
吃了我的糖,就是我的小弟了哦!袁锦悦笑眯眯地问了小霸王的名字,小霸王姓李名高阳,确实是蜀绣厂日用品车间的主任李华的儿子。寒假在老家过的,昨天才回到蜀绣厂宿舍,怪不得袁锦悦不认识。
两个人报了父母的名字,原来是一个厂的、一个车间的,小霸王李高阳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今天的事儿不要告诉我老爸哦!他不喜欢我打架,让我好好学习来着。”
“没问题!”袁锦悦很讲义气地拍拍他地肩膀。“以后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告诉姐,姐姐会帮你的。”
李高阳嘴里嚼着糖,微微点头。被袁锦悦一轮武力威慑加学业碾压、糖衣炮弹攻势,这下真成小弟了。
接下来的语文课、数学课,袁锦悦再次拔得头筹,让全班同学都拜倒在她的聪明学识之下。
等中午金豆豆和关雨婷来接袁锦悦放学,她已经有了好几个小跟班。临别时,她特别霸气地挥挥手:“明天见,记得不要贪玩,好好把基础口算多做两遍!”
李高阳等人唯唯诺诺地点头,十分听话。
放学路上,三个小孩手牵手蹦跶着回家,李高阳跟在三人身后,很想加入。
中午,三个大人和三个小孩聚在一起吃饭,金豆豆和关雨婷抢着把袁锦悦在学校的表现情况加油添醋说了一遍。
得知女儿在学校没被欺负,还展示出了聪明才智,被老师表扬、被同学喜欢,文莉君放心了不少。
下午,金豆豆和关雨婷上课去了,袁锦悦挂好钥匙,拿着装废品的麻袋,先到楼顶查看工程进度。
陶师傅已经修补了漏水的裂缝,铺上了两层防水的大塑料布。钱多钱照着袁锦悦设计的图纸,按照1X1米的长宽标准,用蜀锦厂废旧的织锦机木头围了四个高约30厘米的围栏。
袁锦悦想到一个好办法来制作种菜的营养土。先用烧了的蜂窝煤大块煤渣垫在塑料布上,再铺上河边的泥土拌上干净的花生瓜子壳、烂菜叶什么的。这样的土壤透气,重量轻,浇上水就能种植蔬菜瓜果了。
钱引章每天到楼顶监工,没人帮忙的时候,自己一点点从河边挖着泥巴上楼。她对袁锦悦的意见深以为然,立刻下楼搜刮两家的煤渣垫底去了。
袁锦悦离开蜀绣厂宿舍到照相馆取出过年时冲洗的照片。
虽然是胶片相机,仍然非常清晰地展示了售卖煤炭清单的日期、重量和金额。老板给了黑白照片,还给了一张底片。
小姑娘揣着照片哼着歌儿,又去寻找可以捡废铁的地方了。
第50章
和女儿悠闲的学校时光相比, 文莉君的课题比较困难。她给伍红玲请了假,在刘卉的陪同下,到了新旗县民政处咨询离婚事宜。
伍红玲是女同志, 在请假这方面比赵勇宽容,只要能完成本周的工作任务和质量就行。唯一提醒文莉君的是,双面绣尽量在白天完成, 否则夜晚的灯光的冷暖会影响人的肉眼色感,做出来的效果恐怕很难达到韦青的要求。
新旗县政府不大, 就是两层小楼。一楼的民政处办公大厅咨询结婚、登记结婚的人挺多。大厅里挂着红色灯笼, 贴着红色的喜字。新人们身着新衣,个个喜气洋洋, 登记完成还给办事员发喜糖喜烟。
整个场景, 一片喜气祥和。和文莉君现在苦涩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
想当初,她也是怀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走进这间大厅的。
角落里一个房间的门突然被撞开,砰的一声摔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一个中年农妇捂着脸, 边哭边冲出了房间, 声音断断续续:“我的命太苦了!为什么摊上这个人啊……”
后面跟着一个大摇大摆的中年农夫,边走边骂:“闹闹闹, 瓜婆娘又不需要挣钱, 做点家务带带娃儿脾气那么大, 一天到晚跟老子闹。有本事闹, 你出去挣钱啊!看看外面的钱好挣不……”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给这个甜蜜的地方, 撒上了一点儿异样的佐料。
大厅安静了一瞬,重又恢复热闹。新婚时,谁也不会去想婚姻的另一种结局。
没有额外的离婚窗口, 文莉君只有排队等候新人离开后才能凑上前,表达了自己想要咨询离婚事宜的想法。
“你是一个人来离婚的?”年轻的办事员,看了看文莉君身后,只有一个女性陪伴。
文莉君点点头:“是的,我是一个人来离婚的,我丈夫不同意。不知道这样可以离吗?“
“你等等!”办事员跳起来进了刚才哭泣妇女离开的办公室,请示民政处的罗主任:“这又有一个来离婚的,怎么办啊?还是女方单方面申请离婚,主任,我还没经办过。”
“怎么办?当然是按照规矩办啰。”胖嘟嘟的罗主任站起身,把文莉君和刘卉引进了办公室。
“这位女同志,结婚是两个人的事,离婚也是两个人的事。你一个人怎么离婚呢?”
“我丈夫不同意,但我必须离婚!”文莉君非常坚定地表达了意愿。
“那你是因为什么要离婚呢?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有孩子了吧。为了孩子好,你更该忍忍。两口子有什么矛盾应该好好说道说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哪有一吵架就离婚的呢?”罗主任看起来十分语重心长。
“就是为了孩子,我才要离婚的!这不是一件两件事能说清的,我给了他很多次机会,可依然没有好结局。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文莉君深深叹息,她要离婚给女儿一个最好的生长环境。
这年头离婚都是耻辱的事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到民政处来提出申请。办事员看看罗主任,这妇女同志还挺坚定,咋办啊?
罗主任也不着急:“女同志,既然你单方面要提出离婚,那我把流程说给你听听,看看你还要不要离婚!”
八十年代离婚率低,离婚过程复杂。如若女方提出离婚,首先要通知两人的居委会或者单位工会进行情况调查和调解。调解不成功,女方需要到法院进行起诉。法院接到起诉并不会马上立案,也要先调解,调解不成再立案打官司。
打官司需要提供的材料就更多了,包括家暴、遗弃子女等不良行为的证据,房产财产,赡养费等归属。如果女方要抚养子女,还需要提供女方健康状况证明,经济能力证明、住房证明等。最后法院依据《婚姻法》判决两人离婚。整个过程少则四五个月,长则一两年。
要耗费大半年时间才能离婚,文莉君越听心越冷。用语言说不够,还要自己提供家暴、遗弃儿女的各种书面证据。到时候还要当庭对峙,把勉强结痂的伤口再次掀开,把鲜血淋漓的疮疤暴露给所有人。
这过程还牵扯到两人的单位、黄连村村委会、浣花溪居委会。按照国人热爱八卦的素质,势必宣扬得半个成都都知道,蜀绣厂的文莉君和缫丝厂的袁鹏离婚了!
刘卉也没想到离婚如此复杂,她忍不住问:“那如果夫妻双方都同意离婚呢?”
罗主任业务娴熟地解释:“结婚不是儿戏,说结就结,说离就离。双方同意也不能轻易办离婚的。只是流程简单点,请到各自单位开具婚姻状况证明,然后带着结婚证到我们这里来。
我老罗亲自给你们调解三次。我就不信了,经过我的劝说,你们还要离婚!”
办事员笑呵呵地恭维:“我们民政处的离婚率,是全蓉城最低的。全靠我们罗主任巴心巴肝地为大家考虑,帮着劝和,让两口子和和美美过下去!”
罗主任笑呵呵的,像个胖弥勒。
文莉君沉默了,内心翻滚得厉害。可办事员不知道,她以为离婚女害怕了。她对着罗主任竖起大拇指,还是主任厉害。
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刚才离开的妇女又回来了:“罗主任,这是我被打的医院证明,我去拿来了。你让我和他把婚离了吧,天天挨打,我真的受不了啊!”
弥勒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哎呀,我不是给你说了吗?你没有固定工作,离婚后连吃饭都困难。你不找男人养,难道让国家养你吗?你要离婚,就先找工作。要不让我们帮你再劝劝?他也不是真的天天打,喝了酒才爱动手。你们要不让他戒酒吧!”
“主任,我才初小文凭,娘家的地是我兄弟们的,没有我的。村子里面又没有工厂,我到哪里去找工作啊!”妇女泪眼婆娑。“能让他戒酒,我还来离婚干什么?”
妇女呜呜哭着,办事员只有请文莉君和刘卉离场。
看到这一幕,文莉君的心情更是如坠冰窖。这哪里是调解,明明就是欺负她是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不可能找到工作自立。
可袁家的痛苦往事历历在目,文莉君不是没有忍过,再忍,女儿不保,她只能疯狂。
“我还是要试试!”文莉君的话语,低沉了很多,更多的愤怒压抑在平静的面容之下。
魂不守舍的文莉君回到了宿舍,第一次难掩失望地躺倒在了床上。这件事,没有她想象中的简单。
袁锦悦卖了废品,数着票子回到家,见到母亲面朝里蜷缩在床上,脊骨高高耸起。她脱掉鞋帽爬上床,母亲闭着眼睛,枕头湿了一片。
“妈妈!你生病了吗?”小姑娘吓了一跳,连忙抱着母亲,把小脸贴在她的背上,双手环着她的腰。
母亲拍了拍女儿的小手:“我没生病,丫丫别担心!我躺一下就好了。”
联想到母亲下午和刘卉阿姨去了新旗县民政处,袁锦悦猜到肯定不顺利。“是离婚的事情不顺利吗?”
文莉君默默点头,她和女儿没什么秘密,这件事也不需要隐瞒。
她将下午的见闻说完,最后忍不住哭泣:“女人要离婚,太难了!”
袁锦悦听完母亲讲述完两种方式的离婚流程,她知道,收集的证据该起作用了。
“妈妈,只要你和袁鹏两个人都同意离婚,是不是就不用到法院走起诉这一套流程了呢?”
“是的!两个人都同意,就去民政处申请,但是民政处也要调解三次。听说,很少有人坚持到第三次。”文莉君声音沙沙的。
“调解不重要,只要两个人都坚定离婚立场,最后也会离婚的吧!”袁锦悦拍着母亲的肩膀。
“可我怎么让袁鹏同意呢?”文莉君又想哭了。“他说他坚决不离婚,绝不放过我的。”
女儿跳下床,从包里翻出照片、底片和纸条证据,递到母亲的眼前:“妈妈,我们有办法让袁鹏同意。”
文莉君看着面前的字迹,仔细辨认着,这是袁鹏的笔迹。“这些数字日期是什么意思?”
“袁鹏倒卖缫丝厂精煤的记录!”袁锦悦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啊?”文莉君瞬间坐了起来,“这是真的?丫丫什么时候拿到的,从哪里拿到的?”
小姑娘偏着脑袋笑了笑:“嘿嘿,就年前他来踹门的那天,在我把砖头放进他包里的时候!”
“砖头也是,也是丫丫放的?”文莉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然呢!”小姑娘咧开嘴笑了。“拘留他三天,以后他再也不敢来了。”
“可他,毕竟是你爸爸!”
“得了吧!他从来都不喜欢我,他只想要个儿子。在有儿子的情况下,让我当个免费长工,他还是乐意的!”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袁鹏都没有用正眼看过袁锦悦。
对他而言,这个女儿充其量是个物品,能用则用,不能用就扔掉。所以,当她功成名就之时,她从没想过回到蓉城,去找她所谓的亲人!
女儿的脸上全是愤怒与不屑,还有计谋得逞的得意。文莉君的心绪复杂起来。虽说女儿是为了保护自己,可她好像有些长歪了。落进下石可不是什么好品质!
“丫丫!”文莉君抱住了女儿,把她放在腿上,搂在怀里。“都是妈妈不好!”
巴蜀有句俗话,妈懒儿勤快。妈妈笨,女儿就会聪明;妈妈软弱卑微,女儿会变得心狠手辣吗?
她心中的女儿,应该是善良天真、开心幸福的,依赖母亲、信赖母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各种算计熟练于心,如同一个老谋深算的成年人。
女儿提前结束孩子的童年生活,她这个妈妈,应该是不合格的吧!
“妈妈好笨,对不起你!”文莉君的心酸酸的,涩涩的,说不出的难受。只有当妈妈的人对孩子才有这种懊悔。
女儿窝在妈妈怀里,闻着妈妈香香的味道,抓着她的大辫子玩:“别这么说,我最爱妈妈了,妈妈一点儿都不笨。妈妈总是为别人考虑,太善良守规矩了。以后,妈妈自私一点儿,连我都可以不用管,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文莉君听到这话,愣住了。
自私吗?女儿是希望母亲多多爱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