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蓉城缫丝厂这几年的销量很好, 生产的丝织品远销省内外。
这几年工厂不断扩大生产,在乡下建设养蚕基地、招募蚕农;在城里增加车间工人、购买新设备。锅炉房的工人三班倒,炉膛里的火焰24小时不熄。烫蚕茧抽丝用的开水源源不绝!
吴彦成已经在这个厂工作了三十年, 亲眼见证着近年来大笔的钱从工厂流过,勤俭节约的心思慢慢淡了,对金钱的渴望大了。他被袁鹏的计划打动, 两人合作倒卖厂里的精煤小发了一笔财。
可袁鹏一再陷入婚姻纠纷,让工厂里的女工对后勤部门的关注度高了起来, 吴彦成不喜欢被别人关注, 又不舍得放弃钱财,一时陷入了两难。
可周一早上的一封信里夹着的黑白照片, 让吴彦成不得不下定决心。再犹豫, 他们两个人都要坐牢了。
按照信里所写的时间地址,他如约见到了文莉君母女。
百花潭公园的长椅上,文莉君梳着松散的大辫子,穿着整洁的白衬衣, 胸前别着蓉城蜀绣厂的工作牌, 安安静静地看护着旁边的小女孩。
小姑娘手短脚短,双脚悬在椅子下面一晃一晃的。她背着一个小兔子挎包, 从里面掏出一个黑色的、带着镜面光泽的石头, 轻轻往上一抛一抓, 和抓子儿游戏差不多。
吴彦成瞳孔一缩, 意识到这是一块精煤。除了账目清单,还有实物证据。市面上流通的民用煤, 可找不出这样成色的煤块。
他快速走近,压低声音问:“袁鹏媳妇是吧,你从哪里拿到的清单, 原件在哪里?”
还没套话,自己就招认了,让文莉君和袁锦悦反复排演的话术,一句也没用上。
袁锦悦嗤之以鼻,胆子这么小,还敢挖单位墙脚。
文莉君拿出手中的纸条,礼貌地笑着展示说:“吴主任是吧!这就是清单,上面日期、重量、金额很清楚。1月12日,2吨煤,120元,1月13日,1.6吨煤,96元……”
“别念了,别念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吗?说吧,你要多少钱,才能把清单和煤块给我?”吴彦成左右看看,公园里并没看见熟人,可他还是心慌!
“这张纸条只要交上去,您肯定知道后果如何!”文莉君淡淡地说:“我看在您是缫丝厂老领导,又两次三番帮过我的份上,给你一个补救的机会。”
“你说,我听着!”吴彦成竖着耳朵等待噩耗。
“我不要钱,只要你让袁鹏配合我,去民政处办理离婚手续!”
她居然不要钱?只要和袁鹏离婚?吴彦成想起关于蜀绣厂绣工工资高的传闻,他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行!我可以让他去民政处。但民政处给不给你们判离婚,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你可以把清单和煤块给我了吗?”
母亲闻言没有回答,看向小姑娘。小姑娘好像很舍不得:“叔叔,我把煤块、纸条给你了,万一袁鹏不配合,不去民政处呢?”
“我的话他必须听,否则就别想上班了!我已经答应你们了,可以把东西给我了吧!”把柄被别人捏在手里,吴彦成觉得自己已经很低三下四了。
文莉君摇摇头:“口说无凭!”
“等袁鹏和我妈在民政处登记开始走离婚手续,我们才把清单和煤块还你!照片就送你了。”小姑娘笑眯眯地把煤块找了个草纸包起来,放进她的小兔子背包里。
虽说是两个女人,可面对一个大男人分毫不退让。
“就这样吧!”文莉君站起来,牵上小姑娘的手。“3月12日上午八点半,让袁鹏带着结婚证、户口本原件在新旗镇民政处大门口见。”
离去的那个傍晚,文莉君只带了孩子离开,除了身上的身份证,什么都没有。
吴彦成懊恼地转身离开,在他走出她们的视线后。母女两人欢呼起来,离婚的快车终于开动起来了。
袁鹏千算万算,没想到遗失的账目清单最后变成了一张黑白照片,被吴彦成主任狠狠甩在他的脸上。
“主任!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你解释,经过我的调查,现在锅炉房进煤和消耗煤的数量对不上,是不是你干的?缺失的煤到哪里去了?”
“主任,这事儿您不是知道吗?我还给您送了……”
“送了什么,你有证据吗?”吴彦成悠闲地端起茶缸,吹着浮在面上的茶叶。“你的证据倒是在我手里。你说我是报厂领导呢?还是直接交给派出所?”
袁鹏双手握在一起:“吴主任,您这么干,对您有什么好处?您不怕我拖你下水?”
“怕?我怕什么?”吴彦成啜了一口茶。
“是我及时发现了锅炉房的亏空,查出来是你小子私自倒卖煤炭,用普通民用煤偷偷换了单位的精煤。你被我发现后反咬我一口,说给我送了礼,让我包庇你!你觉得我们这样告诉上级,他们会不会相信我?”
哐当一声,袁鹏猛然站起来,带翻了椅子。
他双手撑在桌上:“吴主任,我今天哪儿得罪您了?我在您手下工作十年了,一直勤勤恳恳干活儿,最听你的话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看在我这么多年听话的份儿上,我愿意补上亏空。”
吴彦成放下茶杯看着浑身颤抖的袁鹏:“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还乖乖补上亏空。绝不反悔?”
“吴主任,我就是您养的一条狗,我绝不反悔!只要别告发我,我还要工作养家糊口的!”袁鹏低三下四地求着,他总算知道了,与虎谋皮后没有好下场。
“行吧!”吴彦成把茶缸盖好。“你确实必须收手了,否则我也要跟着倒霉。我呢,看在你勤恳的份上,允许你你慢慢补齐这个漏洞。但是,以后你必须听我的话。”
“是,一定听从!”
袁鹏等着吴彦成提条件,就听见他悠悠地说:“3月12日上午八点半,带上你的结婚证、户口本,去和文莉君登记离婚吧,别闹了!”
这下,袁鹏全明白了。
他回忆起书包里被放进砖头,被派出所关了三天的冤屈。等从派出所领回书包,他发现自己遗失了这份清单。
当时还以为是无意间丢掉了,也曾想过会不会是派出所拿走了。可这段时间,没有任何人找他的麻烦,他就忘记这件事了。
现在看来,是自己把把柄送到了文莉君手里。
他只能带着怨气点头同意了吴彦成提出的要求!
带着更大的怨气,袁鹏和文莉君一同站在了新旗镇的民政处大门口。
罗主任看到文莉君居然真的带着丈夫来了,不得不给她做了登记:“既然你们夫妻双方都同意离婚,那也不是说离就离的。年轻人有的时候做事冲动,前因后果考虑得不清楚,我们民政处自然要给你们掰扯掰扯。”
“主任,我不是一时冲动的,前因后果想得很清楚,我们抓紧走流程吧!”文莉君只想快点结束这段婚姻。
袁鹏虽然人在位置上坐着,可眼睛看向窗外,一副被逼无奈,不得不配合的模样。
这两口子一看就是女方积极离婚,男方不想离婚。
罗主任自认为抓住了破绽:“哎,既然如此,你们先去村委会开一个婚姻情况的证明,再到单位开一个收入证明文件。女同志如果没有单位,可以去村委会开一个无收入的证明。
还有你们婚后的财产、房产、子女等情况,也各自写一个说明过来。女同志如果不会写字,可以找村委会帮忙。”
“罗主任,这些材料我会准备好的,我是初中生,会写字,我也有单位,我是蜀绣厂的正式职工!”文莉君可不能再让人看不起她了。
她和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不一样,不会等着受欺负的。
“呵呵,这样啊!”罗主任尴尬起来。“那就下周安排你们的第一次调解吧!”
走出民政处的大门,文莉君摸出月票卡,向车站而行。袁鹏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公交车缓缓驶入车站,袁鹏终于开了口:“我们真的必须走离婚这一步?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想离婚。我们要不要先分开一段时间,大家冷静下再谈?”
文莉君毫不犹豫:“不用了,我非常冷静,我和你,和你家人之间的矛盾太大了。很多事情我们有着本质上的分歧,离婚是唯一的出路。”
“莉君,我还是喜欢你的!”袁鹏伸手拉住了她的挎包。
文莉君用力拽出自己的挎包背带:“不,你不喜欢我!你只是喜欢能挣钱、能生儿子的工具!”
文莉君毫不留情戳穿他。大概率是吴主任不让他盗卖煤炭,还让他还钱赔单位的煤。
他没钱了,又开始想文莉君的各种好处了。谁不想要个能暖床能挣钱,还能随叫随到的倒贴佣人呢?
吴彦成到百花潭公园再一次见到母女俩,很顺利地拿到了清单和煤块。
“吴主任信守承诺,我们也遵守规矩。”文莉君笑呵呵的,小姑娘也笑呵呵的。
快要离婚的女人,为什么这么高兴?吴彦成不懂,也不需要懂。
“我们的交易结束了,以后你们不要再来找我了!”吴彦成转身离开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文莉君晃着脚尖问:“丫丫,我们把清单和煤块都给他了,如果他反悔了可怎么办啊?”
袁锦悦打开妈妈给她做的兔子包,从里面掏出草纸包裹的一小块煤的边角,还有一张报纸包裹的胶卷底片。
“清单和照片虽然给他们了,但是底片还在我手里。我想冲洗多少张,就能冲洗多少张,需要的时候,还可以给缫丝厂领导和公安局寄过去!”
这年头相机不普及,很多人弄不清相机、胶卷、照片、底片都是些什么东西,就容易让人钻空子。
后手总是要留着的,这是袁锦悦工作多年的习惯。在这个时期,更是要为母女俩多做考虑。万一袁鹏还想做点儿什么,这张底片将是最后的依仗。
母亲拉着女儿的手:“走,今天我们庆祝庆祝,妈妈带你去吃甜水面!”
“好呀好呀!”一听到能吃特色美食,小姑娘从长椅上跳了下来。母女两人绕着百花潭公园的湖泊,从侧门出去,在青羊宫的后面找到了一家坐满了人的小摊子。
白瓷碗里装着手指粗的方面条,上面淋着的红色调料是以红糖和辣椒为主的混合调料,面上撒着芝麻。一口下去甜中带辣,辣中带甜。
袁锦悦小朋友再次吃得满头大汗,却不舍得放下筷子。
文莉君掏出手绢给她擦着汗珠,笑着说:“要不要用开水洗一下?”
“不用了,洗掉了糖辣酱就不好吃了。”袁锦悦挑起面条,细细嗦着。“这点辣度,我能忍受,等我学会吃辣椒,以后妈妈带我去吃更多美食!”
“没问题,妈妈以后挣钱都只给丫丫花!”母亲细心地给女儿晾凉了一碗白开水。
“妈妈以后也要多给自己花,我们一块儿去吃好多好吃的东西!”袁锦悦龇牙咧嘴地把嘴皮子泡在凉开水里,等没有那么痛了再去吃面条。
就这样周而复始,小丫头学会吃辣椒了。
文莉君开始看店铺的菜单,上面还有煮的米凉粉、白凉粉、麻辣抄手……从哪个开始品尝好呢?
说实话,她是真的没吃过,以后要好好慰劳自己了。
第52章
文莉君在工厂加倍认真工作, 她深知蜀绣厂这份工作才是她带着孩子离婚的底气。
只是第一次完成双面绣,文莉君还是很心慌。
何东妹正带着小组成员,刺绣一幅四米长卷古画《竹林七贤》, 准备送到北京的文化/部去。
这幅画的原稿是设计室主任郭守仁复刻并完善的一幅古意中国画,画风兼具工笔和写意两种画法,山水树木和花草, 用写意画法。人物、动物、衣饰采用工笔画法。这就需要用不同的针法来表达不同浓淡的墨迹。
坐在大绷前一排的工人即便是在3月的工作间里,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生怕谁绣错一针。
何东妹来回巡视, 仔细检查着每一个针脚,抬头就看见文莉君也在旁边观摩。“莉君不忙吗?有空来学习!”
文莉君支支吾吾:“忙, 忙的啊!但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我,我接了一个波斯猫的双面绣稿子,想要学习好点儿了再来刺绣!”
放下老花镜,何东妹揉了揉鼻梁骨。“你是全然不会刺绣呢?还是怕中间绣错呢?”
“我怕中间绣错, 所以不敢开始, 已经试了好几次开头了,都觉得不够好!”文莉君是真心觉得还能有更好的开头。
“那你以前没绣过类似的东西吗?鸟、花, 其他动物、人物?”何东妹觉得文莉君是会的, 只是技术不够娴熟, 所以不自信。
“以前是会的, 可这这幅作品韦老师画的波斯猫。”
“既然你担心韦老师,那你干嘛找我, 找她去啊!”何东妹笑着戴上了眼镜,重新开始手上的工作。“人是古怪了点,但她又不是老妖怪!”
“直接去找设计师, 她会不会凶我啊?会不会觉得我笨手笨脚的?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会不会后悔给我图纸啊?”文莉君诚惶诚恐地问。
“那你就自己绣!做完了给她看。”何东妹直接给答案。
这不还是和我第一个问题一样吗?文莉君怯生生地问:“大师傅,您能教教我吗?”
何东妹再次停下,从眼镜上面望着她:“这波斯猫不过就是用掺针、套针、晕针、滚针来回几层罢了。针法你不都会吗?我还能教你什么呢?”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绣工都跟着笑了起来。
针法会了,可把丝线、针法融合起来表达波斯猫,是很难的。确实只有韦青老师能帮她。
文莉君抱着绣绷去了韦青所在的通道,站在她的画室门前走廊犹豫了许久。
从这里往楼下望去,是一圈儿方楼,正是外宾服务部、蜀绣展厅。此时没有客人,几个销售员正在过道擦洗窗户玻璃。
方楼中间围着一方水池,水池边是花园假山、一树芭蕉伸展在二楼栏杆边上,随风摇曳。水池中的喷泉喷出水花,滴滴答答让人心烦。
“你来找我的吗?”韦青早就看见文莉君在门外了,她干脆走了出来。
“嗯,我……我……”文莉君捏着绣绷不知道如何表述才好。
“有什么事儿,进来说吧!”韦青招手。“只要能把刺绣做好,想问什么都可以!”
“真的吗?”文莉君喜出望外。“我有好多好多问题要问,您会嫌弃我吗?”
“放这儿吧!你就在这儿绣,弄不明白就问我。”韦青给文莉君在窗下找了张椅子和绷架,让把她手上的空白绣绷放了上去。
“我知道我这个人臭名昭著,大家都怕我。但我只对工作较真,从不针对任何人。除非你明明错了,还要狡辩。”
“不会不会!”文莉君猛摇头。“那我想问问您……”
韦青搬了凳子,坐在她旁边细细地听,点头或是摇头。
文莉君开始说得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后来表述越来越清晰。韦青是懂刺绣工艺的,当然能给出她的想法和建议。
于是,文莉君也不走了,立刻开始工作。
波斯猫的毛发由丝线层层覆盖完成,一般情况下至少有三层。刺绣的手法和大多数长毛动物一样,由下层往上层刺绣。
文莉君从猫爪开始,先用三丝粗的白丝线,用掺针按照猫咪的爪子外形,成半圆形丝理,由外向内刺绣。这一层的丝线排列十分稀疏,留出一定的空隙。
第二层继续用掺针按照丝理刺绣。但这一层不仅仅用白色,还以一丝细的淡赭色、米色、灰色的丝线,用套针来表达光线的明暗和脚趾的结构。也是最复杂、耗时最久的工作。
第三层需要等待猫咪身体部件全部完成后,整体施针。
绣完两层猫爪,文莉君和韦青都很满意。
“这座位就给你留着,弄不明白了,就来找我!”韦青发出友善地邀请。
“嗯!”文莉君高兴答应了。
伍红玲是不会管绣工是在车间里工作,还是在其他地方工作这种小事的,只要保质保量按时完成就行。
此后几天,文莉君到韦青画室的次数越来越多,两个人除了交流刺绣技法。文莉君还观摩了韦青的绘画过程,韦青会给她讲解画与绣的区别。绣画合一的精妙之道。
中午文莉君请张娟给女儿带饭,她留下和韦青继续交流,偶尔也会说生活上的事。
说得最多的,就是女儿袁锦悦。在文莉君的眼中,早熟的女儿和手中的波斯猫一样乖巧伶俐。
韦青很愿意听她聊女儿、聊婚姻,还会发表自己的见解。所以文莉君登记离婚的事儿,没有瞒着韦青。
她听说后,只说了一句话:“你要做好成为名人的准备!”
开始文莉君还不明白,等她去街道开了婚姻情况介绍信,到财务室申请开收入情况和住房情况证明,一切就都明白了。
“听说了吗?精品六车间的文莉君,以前我们日用品车间的,居然要离婚了?”
“离婚?真的假的?是他男人不要她了吗?”
“不是他男人不要她,是她不要他男人。听工会的人说她年前闹着要房子,就是为了离婚!”
“我也听宿舍的人说,她男人来找她,她骑在男人身上扇耳屎!好大几巴掌!”
“什么,什么?她还会打人?平时那么文静,说话挺温柔的啊!”
“都是装的!离婚女,能是什么好女人。她这个模样娇娇悄悄的,说不定是勾搭了哪个有钱的,才和原来的男人离婚的!”
“我猜也是,这年头谁离婚啊!肯定是她不守妇道,被男人休了!”
几个女工窃窃私语,被张娟逮住了大吼一声:“说什么闲话呢?我也听听!”
“没,没说什么!”领头的丁艳梅转身欲走,被刘卉堵住了退路。
张娟挽着袖子就过来了:“没说你跑什么?我姐妹行得正,坐得直!就算离婚也不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为什么要离婚?”丁艳梅嘟囔着。
“他男人打老婆、卖女儿,还不够吗?”刘卉的声音冰凉。
张丹露自从被抓住偷丝线,一直迁怒于文莉君,现在也不客气:“打老婆卖女儿算什么罪过,又没有杀人放火找女人,谁家不是这么过的!就她矫情。”
“她可以多做点家务、多伺候公婆,感化他男人嘛!”钟兰请私假被揭穿,也不喜欢文莉君。
“男人打女人,一定是有原因的。你们怎么知道她私下里是不是干了坏事。”丁艳梅并不服气。“看她一副狐狸精的样子,肯定不简单!”
话音还没落,啪的一声,四根手指印清晰地出现在丁艳梅的脸上。
张娟张大了嘴,她这暴脾气还没出手呢!刘卉先动手了。
“把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你和赵勇在宿舍勾三搭四的事情我还没说呢,你敢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
自从到了蜀绣厂,大家都很注意保养手。现在刘卉的手指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得了!
丁艳梅本想还手的,但是听见她说赵勇,瞬间就蔫儿了,捂着脸:“你你你,我我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怕再说脏话,再来一个耳刮子!
张丹露和钟兰紧紧靠着丁艳梅,都不再说话了。
“把你们的嘴巴管好!否则我听见一次,就打一次!”张娟举起手挥了挥,三个长舌妇吓得抱头鼠窜,跑远了。
虽然她们三人没敢在工厂提起,但是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厂。文莉君走在过道上、食堂里,甚至厕所隔间里,都能听到讨论这件事的声音。
压倒性占多数的言论,都是负面的。少量正义的声音很微弱。
张娟骂了几个带头的,她们至少表面维持了对文莉君的礼貌,私下里仍然对她指指点点。
文莉君叹了口气,幽幽众人口,堵不完的。
男人们不理解,女人们也不理解。怎么会有女人敢提出离婚呢?
韦青摇摇头:“麻雀怎么能理解大雁的志向呢?”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结婚过日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我闺女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妈妈,生命短暂,女人可以有事业,女人可以爱自己,穿好的、吃好的,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觉得,我应该活成女儿期望的样子。”
“你女儿说得对,女人也应该活得很精彩。你女儿很聪明!什么时候,把她带来我看看。”韦青的脑海中,已经有一个像波斯猫眼睛一样明亮的小姑娘了。
“我只是不明白,为啥都是女人,大家不能互相理解!作为女人,我也不想离婚,不想留下不好的名声啊!”文莉君叹气。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想想我的名声就好听吗?除了工作上叫我过场多,私下里也叫我老处女吧!”韦青笑了。
确实,韦青老师是工厂最标新立异的人,她的画技和她的名声一样出名。尤其是她年约四十,还没结婚。工厂里的人猜测杜撰,已经搞出了好多个版本。
有人说她眼高于顶,一个都看不顺眼的;有说她年轻时被喜欢的人抛弃了;有说她不喜欢男人,喜欢女人的。应有尽有!
都听说过的文莉君只能尴尬地笑:“韦老师不在乎就好!”
“人心中的恶意,是一座深渊!我们改变不了他们,也填不平他们。”
韦青看着文莉君,难得拍了拍她的肩膀:“如果你觉得外面流言蜚语影响你工作,就到我画室来,少听些闲话,少受些闲气!专心刺绣。有我在,她们不敢来说什么!”
“好!”文莉君顺畅地答应了,在窗下安放了她的绷架,安静工作着。
猫的四条腿成型了,接下来是尾巴的刺绣工作。窗外的紫藤花伸展出叶片,一片新绿。
各种证明办好,文莉君和袁锦悦、刘卉、张娟在家里排演了很多次,然后带着资料在约好的时间前往新旗镇民政处,去参与第一次调解。
第53章
这年头的人上了调解桌, 说白了就是吵架!
为了不落下风,文莉君穿上了自己上班的米色工装外套,胸口前别上了蓉城蜀绣厂的牌子, 背着刺绣着蓉城蜀绣厂的牛皮挎包。把一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梳得整整齐齐。
新旗镇民政处调解室里挂着“家和万事兴”的红色标语,桌上摆着热开水茶缸并一盘喜糖。
笑呵呵的罗主任除了安排年轻女办事员记录, 还请来了黄连村的一个热心人,售卖面条的邓大娘。文莉君还记得, 当初就是她告发自己扔了神药, 应该是田秀芬推荐来的帮手。
袁鹏今天也打扮过了,脱去煤灰沾染的蓝色工装, 穿上了白衬衣加毛衣外套。难得的清爽干净, 勉强还有点年轻时的帅气劲儿!
可不管在座的是什么人,袁鹏再怎么打扮,都不能改变文莉君的心意,她今天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口。
邓大娘就像个媒婆似的, 一个劲儿地向罗主任夸袁鹏长得好、工作好, 作为长子顶天立地、支撑家庭。
大肚弥勒笑呵呵的,这场景一点儿也不像是两口子准备离婚。
“请开始正事儿吧!我下午还要回去上班。”文莉君冷着脸沉着开了头。
罗主任尴尬地咳嗽两声, 先从政策宣讲开始, 然后询问两人:“你们是因为什么离婚呢?”
“当然是因为她不听话, 娶进门的女人不听话, 我娶她干嘛?”袁鹏理所当然地说。
“我是你什么人?为什么要听话?”
“你是我婆娘啊!结果在家里一点儿都不尊重长辈,说一句顶十句。让干点儿活, 推三阻四的!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在袁鹏看来,千错万错,一定是女人文莉君的错。
“就算我是女人, 我也是人,不是牲口。一个家不该是互相帮助、互相扶持吗?明明我对家庭付出最多,你们还是觉得不够。凭什么我还要听你们的命令呢?我受够了!”
文莉君不甘示弱。那些包揽家务的日子,让她没有一分钟时间休息。上班累得撑不住,只有泡浓茶喝。
邓大娘笑着说:“哎呀,文丫头,你这话不对了!俗话说男主外,女主内。男人要外出工作,在外辛苦点儿。女人当然在家里要辛苦点,照顾一家子老老小小。哪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呢?夫妻相处,你不能只看到男人在家闲着,没看到他在外拼命,这是不对的!”
“他在外忙不忙我不知道,但是他在家就是大爷,扫把倒了都不会扶一下。我也是有工作的,我的工资并不比他少,凭什么全家就欺负我一个人!我是嫁到他家当媳妇的,不是当佣人的!”
文莉君说着,就把工资证明翻出来拍在桌子上。袁鹏扭扭捏捏,也把工资证明放在桌上。
罗主任拿过两方的工资记录,左右看了看,不由暗暗咋舌。袁鹏一个月才60的工资,文莉君光基础工资就有100块,还有各种奖励、福利、补助,加起来超过130。
“你现在挣钱多又怎么样?当初你工资不如我,我家娶你的时候,可花了不少钱,81年的三大件,还有三百块钱,七七八八加起来超过一千块。你要离婚,把彩礼钱双倍还我!不还我彩礼钱,别想离婚。”袁鹏现在手头紧,能拿回一点钱也是很好的。
“真可笑,我在你家这么多年,月月工资都上交了。从81年的40块钱开始,到去年每个月60或80。一年平均500块,我交了七年。还有我们母女俩发的粮票肉票,都掌握在你们手里。你们算算,这又是多少钱?”
3500块,在80年代是一笔巨款,更别说各种票证,可以交易买卖,换各种物资。
邓大娘日常听村里人说文莉君很能干,但是究竟为什么并不知道。现在她明白了,这是一个下金蛋的鸡啊!
怪不得罗主任到袁家做调查婚姻情况,田秀芬要请她当调解人。只要能调解不离婚,给她包20块钱的红包。如果换成肉铺的周婶,估计今天就能把离婚证帮他们办了。
另一边袁鹏不知道邓大娘的想法,还在质问文莉君:“你不吃饭不买衣服和其他东西的吗?”
“给我和闺女吃的,不过素面馒头加咸菜,过年过节都难得有肉吃。买衣服,可笑,一年给我买的衣服,加起来有没有二十块?我都是穿工作服、穿婚前做的衣服过日子的。”文莉君也一板一眼地回答。
“总之你不还我彩礼,我就要你宿舍的房子!”
文莉君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这房子是蜀绣厂的,我不过是廉租而已,你试试去要,看看谁给你!”
再吵下去只有离,必须想办法劝和。“嗯,鹏子,追彩礼就有点不好了吧!”邓大娘插嘴。
“还没说到离婚这个事情上,我们不是还在帮你们调解吗?你媳妇嫌你不干家务,要不你干一点不就完啦?”
“对!你一个男人,家里挑水挑煤的重活,还是应该干起来的。你看你家媳妇,长得这么瘦弱,确实不要太劳累了!”罗主任也在帮着劝。
“罗主任,您不知道吧!去年冬天家里重新分了工,我妈、我爹、我,我们都分担了家务,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袁鹏靠在椅子上,说得理所当然。
文莉君轻哼一声:“那是为了让我在家刺绣挣外快吧!一个月又能多得好几十呢!”
袁鹏的脸刷就黑了。
“还有!他们觉得我不听话,并不完全因为做家务,他们要让我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违背科学常识,必须给他们袁家生一个儿子!甚至带我去吃各种生子药!”
想起曾经喝过的各种恶心的汤水瘌□□,想起省医院疯狂的曹云,怪异的新生儿,文莉君的眼睛通红。
“我是女人,女人可以撑起半边天,我们可以是科学家、医生、教师,可以从军从政。我们既要工作,为社会建设添砖加瓦,也照顾老人、生育孩子。女人应该受到尊重,而不是压迫。我是女人不是牲口,不是你们袁家生儿子的工具!”
这句话掷地有声,让所有调解人都闭上了嘴。
文莉君从包里拿出当初医院开具的伤情证明:“你们看看吧!这样的地狱,我还有什么理由待下去?我不给生儿子,他就要□□我、打我!直接把我打进医院。”
白纸黑字,罗主任接过医院证明,上面写得清楚明白。殴打致伤、轻微脑震荡,住院观察、用药二十天。
办事员把内容简介抄了上去,邓大娘慌里慌张:“我知道这事儿,他们两口子打架,鹏子也受伤了啊!两个胳膊,两个血牙印,吓人得勒!”
文莉君瞥她一眼并不接话,有医院证明在,任他口说无凭。
罗主任拿着也很棘手,有了纸质证据,很多事就不好商量了。农村妇女被打,鲜少有医院证明的。如果有证明,起诉离婚方便多了。
“那又怎么样?我们农村家庭这样的事儿很多,打得比这个重的也有,大多数女人都能忍,为什么你不能忍?”袁鹏还在强词夺理。
文莉君抄起桌上的热水茶缸,哗啦一下给袁鹏扣在脑袋上。把他精心梳理的发型、雪白的衬衣全毁了。
“干什啥子?你个臭婆娘!”袁鹏双手撩着头发,撇着茶叶。“你给老子等到起!”
文莉君把茶盅重重顿在桌子上,发出好大的响声,甚至惊起了窗外的燕子。她用带着嘲讽的声音说:“我也没打你?为什么你不能忍?”
袁鹏高高举起右手,他的巴掌又大又厚实。
文莉君瘦小的身体并不畏惧,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如果不是在调解室,他可能已经打了!
笑容可掬的罗主任笑不出来了,他赶快喊道:“冷静,冷静!大家冷静点!”再不劝,就要在调解室打起来了。
文莉君咬牙切齿地怒吼着:“女人就该忍吗?女人就该听话吗?女人就该生儿子吗?
我不忍!我不听!我不生!我要离婚!”
袁鹏挽起袖子凑近一步,大战一触即发!
办事员小姑娘本来是旁观者,现在她的眼睛里全是光芒。她跳起来抓了一块抹布先拦住袁鹏:“哎,大哥别生气,别生气!擦擦,擦擦!”
等袁鹏接过布,办事员又推着文莉君往外面走:“今天的调解结束了,您的资料我已经收到了,再见啊!”
“那我离婚的事儿?”文莉君希望能早日拿到离婚证。
“哎,大姐,您别急,我们还要走访调查您今天说的是否属实,再展开第二次调解的。大概一个月后啊!等我们电话通知你单位就好了。”罗主任早就说了,可不能轻易开了离婚的口子。
邓大娘和罗主任还在调解室劝袁鹏,让他大度些,要允许媳妇闹点小情绪,让她出出气。说不定下次她就没有那么坚持要离婚了。
袁鹏擦干头发衣服,缓缓点头,但是模样十分狰狞。
办事员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她在心中暗暗想着,下一次,又是一场硬仗。
第一次调解失败,往离婚的目标又近了一步。文莉君绷着的弦放松了些,她坐上车回蜀绣厂上班了。
袁锦悦在学校心不在焉,她一直挂念着母亲离婚调解的事儿。这年头没有什么离婚冷静期,程序全然不知道。只能希望母亲不会受欺负才好。
一打下课铃,也不管李高阳等小弟等着听她的学习指示,她提着小书包一路小跑回了家。屋子里冷清清的,文莉君还没送饭回来。
中午工人休息,人来人往,门卫龚方也去了食堂。小姑娘忍不住心中的惶恐,溜进蜀绣厂找母亲。
蜀绣厂一如既往的安静,通往二楼的楼梯没有半个人影。
袁锦悦凭借文莉君曾经提到的韦青画室,自己找了过去。画室里卷轴、纸张到处堆放,墙上桌上铺着好些画作。桌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她提着一支毛笔,好像在看桌面上写的字,又好像在出神。
“您好!”小姑娘怯生生地打招呼。
韦青一眼就看见门上露出半个脑袋的小可爱,她的眼睛又黑又明亮,和文莉君刺绣的猫眼一模一样。
她一下就猜出小姑娘是谁了!
“是文莉君的女儿袁锦悦吧?小丫头,进来说话。”韦青冲小姑娘招招手。
“是我,您是韦老师吗?我能问问您,我妈妈回来了吗?”袁锦悦说着说着就走了进来,趴在桌子边上,凝神盯着她。
韦青抬眼看着她,小姑娘不卑不亢并不害怕。“你妈妈今天不是去民政处调解了吗?还没回来呢。”
“哦!这样啊,谢谢韦老师!”袁锦悦心说还是回家等吧。
韦青很随意地问:“小丫头认识我写的字吗?”
袁锦悦伸头看了一眼,龙飞凤舞,笔走游龙。“韦老师,您写的是行草吧,真好看!后面连着的这几个字不认识,开头三个是‘元日明’是吧?”
“哟,小丫头还认识行草啊!这是我临摹的米芾草书《元日帖》”这姑娘真如她妈妈说的一样,很聪明。
“那我走了,”小姑娘鞠了一躬,准备离开!
“别走别走!你妈妈马上就回来了。”韦青站起来拉住她。“丫丫,没吃午饭吧,肚子饿不饿啊?和我一起边吃边等妈妈吧。”
“?”小姑娘睁大了眼睛盯着韦青,说好的女魔头呢?为什么露出这么慈祥的笑容?
第54章
别的家庭可能为调解成功, 不离婚而高兴。只有文莉君为调解失败而开心,这意味着离婚成功就在眼前。
中午她坐公交车回蜀绣厂的路有一个多小时,中途下车买了四分之一只樟茶鸭庆祝。今天午饭送晚了, 女儿肯定饿坏了。
等她开心回到家,没见到女儿人影,桌子上留着小纸条, 写着:我到蜀绣厂找妈妈。
她提着鸭子往车间走,精品车间和日用品车间都没找到人。张娟、刘卉跟着文莉君找, 最后在韦青画室找到了女儿。
韦青和女儿面对面, 韦青正在写书法,每写几个字, 就问小姑娘好不好。
女儿抱着一个大碗, 有肉有菜,吃得正香。只要听见询问,就会停下勺子回答韦青,小脸上都沾了好几颗饭粒。
文莉君默默摸出手绢走了进去, 帮她擦擦小嘴巴:“丫丫, 你怎么跑这儿来打扰韦老师呢?韦老师,真不好意思, 这孩子胆子太大了, 到处跑。”
袁锦悦抱着碗, 仰着笑脸不以为意, 她妈妈这是雷声大雨点小,保护她呢!
“没事儿, 没事儿!有小家伙陪我,挺开心的。”韦青放下毛笔。“你今天的事儿怎么样了?”
张娟、刘卉也还没来得及和她沟通,正好坐在韦青的画室里, 等着一块儿听下文。
文莉君把调解的情况叙述了一遍,完了笑道:“我最后还把茶缸给他泼在脑袋上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胆子!”
“姐妹,你真牛!”张娟竖起大拇指。“你早点像这样,就不会受那么多气了!”
韦青也点头:“确实是好样的,女人也是人,我就讨厌不把女人当人的男人。他们不配被尊重!”
“看起来,新旗镇民政处很不愿意让你们离婚啊!”刘卉担忧地问。 “那接下来,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能感觉到民政处的阻力重重。离婚对于女人是羞耻的,对帮忙办理离婚手续的人也是羞耻的吧!”文莉君抱着女儿,心中无限惆怅。“接下来,他们会到单位进行调研,可能会让领导们来劝我吧!”
“真可笑!”韦青站起来。“明明过不下去了,还强要把两口子按在一起生活吗?没有这样的道理,就算是古代,女人也没说不能和离的。等他们来,我看看单位这些领导敢不敢胡说八道。”
大家都看着韦青,这是要给文莉君撑腰的意思吗?
文莉君挺感动的,她不过是和韦老师一起刺绣了一幅作品,聊了聊生活和孩子,就得到韦老师的青睐。也许韦老师强硬的外表不是真相,她其实内心是善良柔软的吧!
“谢谢您!”文莉君说。
“谢谢韦老师!”袁锦悦滑下母亲的腿,去拉着韦青的胳膊,在她低头微笑的时候,还给韦青脸上重重亲了一下,啵儿的一声好响!
韦青捂着脸,笑得更开心了。
为了回报韦青的关爱,文莉君铆足了劲儿去琢磨波斯猫的绣法。尾巴完成,就该刺绣身体了。
不同于四肢和尾巴,身体的面积大了很多。她琢磨许久,在一次铺完底色后,分区按照猫的身体结构来进行划片。脖子、胸、背、肚、臀,各表达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猫的身体虽然圆润,但也不是简单的圆形拼凑,只是因为毛发蓬松遮盖住了而已。在表层的毛下面,是它真实的身体结构。我们画动物要画骨,你们刺绣也要把骨放在心里。”
韦青给文莉君找来猫咪的动态图、骨骼解剖图,带着她一点点地去辨识哪里是骨头、哪里是肉。猫咪动起来的时候,哪个关节往上,哪个关节往下。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这个弧线是随意画的,原来是猫的脊椎骨。”文莉君在纸张上一点点描摹,让心中先有一个猫的结构,再根据结构标注出暗面,观察好暗面的过渡和走向,最后用彩色丝线一点点表达出来。
等绣完两遍身体,把明暗关系和过渡处理好,接下来是最难的猫头部分。
“先休息一下吧!”韦青的眼睛和文莉君的一样通红。“这针线活儿太细了,看得费眼睛!”
画家擅长看远,绣工需要看近,韦青确实吃不消。
文莉君闭上眼,坐直身体,往后仰着脖子。除了眼睛酸,脖子更是僵硬。
张娟风风火火跑进门:“莉君,民政处的办事员来了!”
文莉君放下手中的绣绷,去了行政小楼。
罗主任提前电话预约,下午带着办事员到蜀绣厂。张厂长出差去了,高书记和蒋巧巧亲切接待了他们,端茶送水很有主人风范。
文莉君离个婚闹这么大动静,这件事很快传遍了蜀绣厂。很多人一边工作,一边张望着行政小楼,希望能打听点儿小道消息。
几个人关着门聊了一下午,站在门口的文莉君分明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高书记这么温和一个人,居然骂了一句脏话。
出来的时候罗主任的脸色不太好:“文莉君是吧!你的情况我们已经调查核实过了。你的工作表现、收入和住房情况属实。我们准备核实了缫丝厂后,约您到我们民政处来进行二次调解。等我们的电话!”
“那我这次还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女儿早就告诉她了,要打有准备的仗。
“再说吧!”罗主任挥挥手,带着办事员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两个人的背影像打了败仗似的。
走进工会会议室,墙上“工人之家”的横幅红彤彤的,高书记站在位置上大口喝茶。蒋巧巧收拾着桌面上狼藉的茶水。
“书记,会长,给你们添麻烦了!”文莉君很是不好意思,为了自己的事情耽搁大家工作时间。
“说什么客气话呢!文同志是被欺负了要离婚,又是干坏事。咱为什么要忍着啊!你这种情况,我们工会肯定要给我们的女职工扎起!
你不知道,我们书记今天才厉害。对方单位暗示我们,让蜀绣厂以单位领导的名义给你施加压力,让你放弃第二次调解,别离婚了。书记给他骂回去了!”
高书记脸涨得通红,他放下茶缸:“他们这话怎么说得出来,让我给你压力,要不就在工作上拿捏你,给你小鞋穿。我们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又不是地主和长工。真做了这事儿,还不被同志们骂死。
文同志,你放心,工厂绝不会说不利于我们工人的话,绝对不会做伤害职工利益的事儿。虽然这年头离婚这事儿确实少见,但我们尊重员工的选择!
你们是全省最优秀的蜀绣绣工,都是为国家创外汇、打名气的宝贝。谁敢欺负蜀绣厂职工,就是和我们整个蜀绣厂过不去!就算是新旗镇民政处也不行。”
蒋巧巧也说:“莉君你别怕,我们是你的娘家人,一定和你站在一起。”
“可我如果离婚,这名声会不会影响我们工厂。”离婚女的名声非常不好听,比寡妇还难听,是贤妻良母的反义词,是犯错女人的代名词。
“这些人思维太封闭了,还活在一百年前呢,总把女人的成败和婚姻画等号。我们这里是蜀绣厂,是引领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只要你手艺好,就是最大的名声!”高书记笑着安慰她。
只要有手艺,就有名声。文莉君的眼中含着热泪,没想到领导们如此包容。“谢谢,谢谢!”
蒋巧巧拍拍文莉君的肩膀:“你放心去做调解,需要我们工会支持的,我绝不拉稀摆带。张厂长在外地打电话关心你的事儿,韦青老师三番五次要求我们照顾你,连李华主任听说了,也请我们帮忙。你放心,大家伙儿都在给你撑腰呢!”
“谢谢!”文莉君给两人深深鞠躬,被蒋巧巧一把拉住,抱在怀里。她有些想哭,谁家的婚姻是风平浪静的呢?
书记和工会支持文莉君的事儿,在蜀绣厂炸开了锅,甚至传到了隔壁的蜀锦厂。这是官方盖章表态支持离婚女了。
钱引章带着袁锦悦在楼顶播种浇水,给小鸡喂食的时候,感叹道:“时代终于变了啊!”
“钱奶奶,您这是有故事要讲吗?”袁锦悦心知钱引章好面子,总说是讲别人的事,其实都是她自己的事儿。
“今天不讲故事,就讲一句话,你带给你妈妈!”钱引章豪情万丈地看着宿舍楼外绵延不绝的农田和竹林大喊一声。“文莉君好样的!她做了我想做的事。”
吓得袁锦悦站起来四处张望,幸好没几个人探头出来打听。
钱引章不管不顾接着说:“当年我不满意包办婚姻想离婚,所有人都不答应。我好不容易跑会娘家,父母把我关起来打了一顿,捆了我要把我送回婆家去。
我奶奶偷偷放了我,我偷户口本逃到了蓉城,当上了蜀锦厂职工,不伺候任何人。结果,我男人运气不好,死了,哈哈哈,要不,我明天也和他离婚去!”
“那钱叔叔!”你逃婚了,这好大儿哪儿来的?
“我男人不姓钱,钱多强是我收养的,就漂在浣花溪上。”钱引章突然兴奋起来。“你说你妈离婚了单身,要不要考虑我儿子啊?我家多强只比你妈小一岁,很聪明很能干的!”
啊?袁锦悦的眉毛纠结在了一起,钱奶奶还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
“您老还是别了吧!我妈妈名声已经不好了,您这么说,还以为他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呢!到时候影响她办理离婚手续。”
“对,对,我不说,让他们慢慢相处下去,说不定会看对眼的!”钱引章对着袁锦悦挤眉弄眼的。“他们成了,丫丫就是我亲孙女了!”
“钱奶奶,我的奶奶哟!现在我也是您的嫡亲孙女!”小姑娘笑着抱住了钱引章的脖子。
娶文莉君是借口,钱引章其实是想帮助她们母女的吧!在这里遇到的,都是好人呢!
另一个好人李华主任笑着接受了文莉君的道谢:“别客气,我们除了是同事。我们两家的孩子还是同学呢!”
“是的,我家丫丫经常说阳阳很聪明,将来会有大成就的。”文莉君见过这孩子,高高大大,健康阳光,确实和名字一样可爱。
“哎,我这个命债啊!我教他,他不听,只有尽量给他创造个好环境了!听说这个省大附小在招生,不知道我家小子能不能考上!”李华叹了口气,如果考上重点小学,他应该省点儿事吧!
“省大附小在招生了吗?什么样的条件可以报名?”文莉君抓住了重要信息。
李华疑惑地说:“你们不知道吗?是阳阳学前班老师说的呀,让孩子转告家长,想去的找老师要推荐表。百花潭学前班,就能推荐优秀孩子去省大附小。”
“真的?”文莉君最近忙自己的工作和离婚,疏忽了女儿,她为什么隐瞒自己这么重要的事呢?
第55章
为什么隐瞒?
袁锦悦挠着脑瓜子一脸无辜:“妈妈, 我没有隐瞒啊,我只是忘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也忘了。除了上学,丫丫每天下午都在干些什么呢?”文莉君觉得最近挺失职的, 她只需要忙工作和离婚的事宜。
女儿每天包揽了家务,连晚上做的蔬菜和肉都切好了,只等她回来下锅炒。吃完饭, 女儿会洗碗、拖地,真正让亲妈不沾染冷水, 把手保养起来了。
下午干什么?
袁锦悦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她前几天下午外出捡废品卖, 被李高阳发现了。她不得不忽悠了这个小弟,带着他一起发财。
两个人从工地发展到附近盖新房的农户, 还有隔壁蜀锦厂。
和蜀绣厂主要用人工不同的是, 蜀锦厂需要用机器进行织锦。所用的老式机器不断更新迭代,经常被淘汰扔到垃圾站中。袁锦悦的目标是上面的金属配件和钉子。
“没,没干什么,家里读书呢!”袁锦悦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母亲的脸色, 她好像并不是很生气, 也许只是懊恼没有精力照顾家吧!
文莉君也想成为全能人,兼顾工作和家庭, 看来自己没想象中能干, 她只能生自己的气, 不能生女儿的气。
“那你想去省大附小吗?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 能学到很多好东西。”
“我觉得百花潭小学也挺好的,还很近!走路十多分钟就到家了。”方便她干家务和收废铁。
“妈妈听说省大附小教的课和其他学校不一样, 老师很会教书,不会光照着书念。课程活动和乡村小学完全不一样。听说学校里还有一个老大的图书馆,丫丫不是喜欢看书吗?
等小学毕业的时候, 成绩好的孩子可以直接保送省大附中,初中高中连着读,以后最便宜都是考省大,还能考北大清华呢!省大附中可是全省最有名的中学哦!”
“可学校里的教材我都会了呀。去哪个学校都一样!省大附小学费那么贵。等我小升初考进省大附中也行。”
袁锦悦知道,妈妈看起来工资高,但是养活母女俩还是磕磕巴巴的,目前两人还欠债600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
“钱的事情丫丫别担心,妈妈认真工作,就是为了让丫丫过上好生活。妈妈当年没机会读高中,是因为穷。后来吃了不少没有文化的亏,我不想闺女再被困住了。我闺女只要能读书,就算读大学、读研究生,妈妈一定供着走!”
文莉君叹气,摸着女儿的小脑瓜。“我家丫丫这么聪明,为什么不去最好的学校呢?学校里一定有丫丫喜欢的学科和书的。”
“妈妈!”袁锦悦虽然不需要什么重点小学,但她知道,这是妈妈的梦想和心愿啊!母亲淋过雨,就一定要为孩子撑好伞。她没有读过书,女儿不能再走她的老路。
女儿搂着妈妈的脖子,享受着妈妈怀抱和拍拍。
上一世,她只是随便被安排在黄连村的村小,然后是新旗镇的中心中学。后来,她南下打工,也没正正经经在学校读书。那都是因为她没有妈妈!
可这一世,她有妈妈了。妈妈要给她最好的生活,最好的学校!
“好!我去。”
文莉君早上送女儿去学校,找学前班老师要了省大附小的招生简章。她拿着纸笔把重要信息都抄下来,带着孩子跑了一趟省大附小。
学校的红砖房子在春日的阳光下,散发着暖红色的光。操场上不少孩子正在玩耍,甚至有不少女孩子也追着足球飞奔。
来咨询新生入学事宜的家长真不少,学校专门在后门设立了一个接待点。招生老师已经被问烦了,来一个发一个号,登记孩子的信息后,指着旁边小黑板上写的字。
袁锦悦仔细看了看,这是一份考试安排。
属于这个街道的孩子入学直接面试,不属于这个街道的孩子既要面试,也要笔试。想要从中选拔出最优质的儿童。
一个家长慌张问:“老师,我家孩子没学过语文算数,但是他身体好,跑得特别快,这样能上附小吗?”
“对,我闺女画画特别厉害,行吗?”另一个家长也在问。
“我儿子是学前班数学第一名,语文弱一点,能考上吗?”
“我女儿是报幕员,幼儿园节目都是她主持……”
……
“家长们不要急!等考核过后再说,学校没说只按照笔试成绩排名的啊!”招生老师一脸不耐烦。“但是我们只有50个指标,各方面优秀的孩子才能被选上!没选上也不是你孩子差,只是你还没开始开发他而已。大家别急啊,机会是公平的。”
文莉君紧紧拽着女儿的手:“我们家丫丫一定没问题的,一定没问题的!”
母亲和现场的紧张情绪传染了袁锦悦,她突然不自信了。
她不过是重生了,又不是换脑子了。她拥有的优势只是先知先觉,论应试教育说不定还不如这些小孩子。万一这入学考试考奥数题,她还真不会!
报完名,文莉君带着女儿在操场走着,顺便参观,她指点着教学楼、操场、图书馆和食堂,无比羡慕。
袁锦悦咬着指甲,脑子里有些混乱,没听清亲妈说了些什么。
“阿姨,妹妹!”一个小男孩跑了过来,他穿着宽松的蓝色带白条纹的运动服,跑得满头大汗。“阿姨,妹妹!你们怎么来啦!”
文莉君看着小孩儿愣了下,没想起来。袁锦悦想起来了,这不是图书馆帮母女俩找《大众医学》杂志,解了两人燃眉之急的于家小哥哥吗?
正是他的隆重介绍,才让母亲生了想让女儿读省大附小的心。
对于善意的男孩,袁锦悦自然露出软萌的样子:“小哥哥好呀!谢谢你借给我们《大众医学》杂志,我们还给图书馆,没有多赔钱。还有你借给我的书都很好看!”
只可惜这些书都看完了,还被遗落在袁家,不知道被当成废品卖了没有。
经过女儿提醒,文莉君也想起来了:“谢谢你,小朋友,也谢谢你爸爸!”幸好当初他们伸出援手,要不就要赔十块钱了,还要被单位通报批评。
“哎呀,不客气!爸爸说了,有能力的人帮助别人是应该的。”小男孩摸着脑袋害羞地笑。“阿姨,你们今天怎么来了,是妹妹要来我们小学了吗?”
“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文莉君摇摇头。
小男孩笑着说:“考试不难的,就是读书写字口算什么的,最多问问你的特长。我以前没怎么学过书上的知识,特长是运动,学校还不是把我收下了。”
“真的吗?太好了,我家妹妹这些都是会的!”文莉君笑得眉眼弯弯,好像女儿随便洒洒水,这学校都会考上的。
大学老师的孩子和街道上的孩子怎么能一样呢?袁锦悦笑着没有拆穿。
但是她至少知道,不会考察奥数了。现在她语文更好,口算的话,要又快又好才有优势,下来找金豆豆他们帮着练练吧!
几天后,新旗镇来了电话,通知文莉君去进行第二次调解。母女俩正忙着复习考试的事情,文莉君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调解不得不推迟一周,在袁锦悦入学考试之后。
放下电话的民政办事员,这位大姐不是急着离婚吗?怎么又不急了?
罗主任心花怒放:“说不定她为了孩子改变主意,不离婚了。你抓紧通知帮忙调解的人员,下周再请他们过来。”
“好!”办事员背着工作包,挨个通知去了。
袁鹏得知这个消息,也觉得是文莉君松口,两人缓和的好迹象。“上次说得一板一眼的,我还以为没希望了。这次她要推迟一周,一定是因为她觉得一个人挣钱很辛苦的。”
“我就说嘛,那么高工资,也没什么技术含量,肯定是让你多加班的!”袁大山对于媳妇的认知,就是一个绣花的。绣花这种东西,是个女的都能绣。
“那我是不是该去找莉君聊聊啊!”
田秀芬提醒他:“还去,还嫌没关够?派出所说了你不能去蜀绣厂找文莉君的。”
“不能到蜀绣厂,我怎么劝她呢?”
“说你傻,还真是傻。你可以去学校看丫丫呀。她毕竟是你的亲生女儿,血浓于水的。她如果愿意回家,她妈肯定不会拦着,说不定就跟着一块儿回来了。”田秀芬觉得一个小丫头嘛,再怎么厉害,还是好哄的。
既然这样,下午袁鹏提早下班去供销社买了糖果,坐车去了百花潭小学。为了阻止离婚,罗主任没少私下透露母女俩的信息给袁鹏。
小姑娘这几天阴云密布的,为了考上好学校,学前班老师把她和李高阳,并另几个报了名的同学留下来帮着补习呢!美其名曰,提高概率。
被拼音、口算、书写笔顺折磨得头昏眼花的袁锦悦,中午跟在金豆豆、关雨婷身后往家走。李高阳小弟拿起她的书包,抱在肚子上,背着他自个儿的书包在旁边说着笑话。
袁锦悦一句也没听进去。没想到,考个小学入学考试还挺麻烦的。
“你想好面试的时候展示什么才艺吗?”李高阳自说自话。“我爹让我把足球带过去,我会用脚颠球!”
才艺啊,袁锦悦真的不会呢!
上一世学的全是生存之道,低档一点的摆摊、拉客、喝酒、聊天,高档一点的心理学、营销学、话术套路。这辈子,还来不及学才艺呢。如果能绣花,说不定能震惊评委。
可她,不会啊!
胡思乱想着走出校门,她根本没看见路边竖着的袁鹏。
“哎,丫丫!这里,爸爸来接你啦!”袁鹏走快两步,拦住了小姑娘。
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袁锦悦吓得退后两步,李高阳立刻站在她面前怒喝:“谁不长眼拦住我们?好狗不挡道。”
金豆豆和关雨婷听见声响,也立刻回头,拦在袁鹏面前。“你是谁,我们几个是一块儿的,坏人不要来打我们的主意!”
三个小孩怒目相视,袁鹏尴尬一笑:“小朋友们,你们误会了,我真是袁锦悦的爸爸!哎,丫丫你说是不是啊?”
上次袁鹏到蜀绣厂,被整进派出所关了三天。如果他事后反应过来了,就应该知道,书包里的砖头是袁锦悦放的。他难道不生气?
袁锦悦抱着胳膊走出来:“找我干啥?”
“别这么说嘛,你是我亲闺女,我是你亲爸爸。这么久没见,我当然是想你了。看,我还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糖。”袁鹏掏出一塑料袋花花绿绿的冬瓜糖、红薯糖。“你们是丫丫的同学吧,大家一块儿吃。”
这几个孩子家里条件都好,日常不是大白兔就是水果糖、巧克力。谁看得上冬瓜糖。他们瞄了一眼,只是放弃了戒备,站在了一旁,没人伸手拿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