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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面前白花花的糖果,袁锦悦心情很复杂。上一世和这一世加起来,袁鹏第一次给她买东西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第56章

袁锦悦让金豆豆带着大家站远些:“说吧, 找我有什么事儿。不会是专门送糖来的吧!”

“真就是看看你,送糖来的。”看几个小孩儿走远了,袁鹏伸出手, 想摸摸袁锦悦的头。

其实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这个孩子,她从出生起就不是自己期望的性别,长大后存在感很低。说话声音小, 个头小。

吃饭在厨房,睡觉在两口子卧室窗边的小床上, 一声不吭注视着这个家的一切, 像个幽灵。

就像现在,她张大着眼睛盯着袁鹏, 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却能从眼神中感受到一种俯视。

落下的手终于停住,袁鹏尴尬地去拍袁锦悦的肩膀。还被小姑娘侧身躲开了。

“既然你看过了,那就再见吧!”袁锦悦转身就要离开。

“那,那我还能来看你吗?”袁鹏把糖塞进她手里, 表现得像个慈父。

看自己?是想用些小恩小惠, 让自己投降,再带着亲妈也投降吧!袁锦悦一眼就看出他的小心思。

“不用了!我是不会劝我妈回去的。”小姑娘的话语冷冰冰的。

“为什么?爸爸做得不好的地方, 我可以改嘛!”袁鹏被识破心思, 着急了。

袁锦悦回头看着袁鹏, 这就是她的父亲, 一个自私自利的男人。

“就算你悔悟,也已经晚了!你已经伤透了我和我妈的心。说再多花言巧语, 我们也不会再相信你了!”

本来就是无痛当爹,还想只享受爹的权威和福利,不想履行爹的义务。这世界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说几句好话, 孩子老婆就会无条件信服你了?

袁锦悦把糖塞到他的手里:“你连我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我最讨厌吃的其中之一就是冬瓜糖。你知道为什么吗?”

袁鹏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冬瓜糖最便宜?冬瓜糖最难吃?他尝过,明明是最甜的。

“因为一到冬天,奶奶就拿冬瓜给我拌饭下面条,来填我的肚子。天天吃,顿顿吃,我已经吃腻了!看见冬瓜,我就恶心。”袁锦悦奔跑着离开了。

袁鹏抓起装糖的塑料袋,全扔在了垃圾桶里。还有时间,还有机会,他还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这么多人里面,谁还能帮他呢?袁鹏在脑海里翻找了一遍,还真有!

终于到了考试日,袁锦悦一脸的疲倦,亲妈太兴奋,不到早上七点就把她叫起来了。

换上新买的白色小圆领衬衣、大圆领的米色毛衣,深灰色的长裤,白色的袜子、黑色的皮鞋,全是最时髦的样式。

母亲还想往她头上绑蝴蝶结,被她拒绝了。用皮筋扎了两个小辫子,干净又清爽。

“我女儿真好看!”文莉君都要激动哭了。

哎!袁锦悦只有拍拍母亲的肩膀:“妈,您别这样哭,别人还以为您不是送我去考试,是送我坐火车去远行呢!”

“呸呸呸!丫丫净胡说八道,妈妈才舍不得你离开。”文莉君帮女儿收拾了文具,塞进了小兔子挎包里。

三月底的周日蓉城,早晚还是很凉爽的,吹来的凉风勉强让她清醒了些。

等到了学校,袁锦悦彻底清醒了。

我的老天爷,学校只招50个人,起码来了300个孩子来考试,大大小小、高矮胖瘦都有,还有陪伴着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哥哥姐姐。满满当当装了一操场。

因为是先集中笔试,再分批面试。所以很多女孩子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头上扎着大红色的绸带,脸上画了两个红彤彤的脸蛋,活像猴子屁股。还有个别背着竹笛、画板、拿着篮球足球的孩子。

袁锦悦就只背了个小挎包,两手空空。

“妈妈再见!”小姑娘笑着走进教学楼,给挡在外面的亲妈挥了挥手。

人群中,李高阳挤了进来:“老大,一起考!”

“好!”袁锦悦和李高阳,一高一矮肩并肩走进了校园。

八点整铃声响起,笔试开始了。文莉君和一众家长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听他们互相吹着牛皮。

谁谁谁的孩子是大干部的,从小就聪明,数学心算能过千,肯定能读。谁谁的孩子从小就学习舞蹈。谁的孩子从小就聪明,能背《千字经》。

感觉全蓉城的天才儿童都聚集在这里考试了。本来信心十足的文莉君,越坐越惶恐。

李华主任找了过来,和文莉君并排坐着。两个人打了个寒暄,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心全在孩子身上。

教学楼里安安静静的,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十点过,楼内有了些动静,陆陆续续有孩子出来了。有笑的,也有哭的。

笑的当然是觉得题简单,才艺展示充分的。哭的当然是觉得题难,才艺也拿不出手的。

李高阳大概十一点就出来了:“爸爸,题好简单的,我一定能考上!”

“真的吗!儿子你太能干了!”李华抱着李高阳转了两圈。

“阳阳,你看见袁锦悦了吗?你们俩一块儿进去的。”文莉君着急起来。

“看见了,她在我后面进去才艺展示的。我们中间隔了三个人,她应该快了吧!”李高阳难得被亲爹认可,趴在他肩膀上笑得十分灿烂。

既然还要再等等,文莉君就坐下了,可左等右等,也没看见女儿的身影。已经没几个孩子了。

“我进去找找!”文莉君慌忙站了起来。

“阿姨,我陪你去!”对于老大为啥还不出来,李高阳也惦记着。李华也同意。

三人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西服的中年男人牵着文莉君的手走了出来。

“丫丫!你终于出来了,妈妈都快急死了!”文莉君牵过女儿的小手,上下打量着。女儿的表情一如既往淡淡的,看不出高兴还是悲伤。

“哎呀,你是袁锦悦的妈妈呀,你好,我是这个学校的校长,我叫张国铭。刚才我和你女儿说了两句话,耽搁了,不好意思啊!”张校长伸出手,握住了文莉君的手。“你家女儿很优秀,你培养得好啊!”

校长认可女儿优秀,文莉君与有荣焉:“谢谢校长关心,我没什么文化,我闺女都是看书自学的。”

“看书自学就能这么厉害不得了啊!”张校长笑眯眯地问。“她是看的什么书呢?能不能推荐一下,你闺女的英语到底是怎么学的?”

“英语?外文?”文莉君盯着袁锦悦。你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不知道?

袁锦悦嘿嘿傻笑:“张校长,书上没有这些知识。因为我妈妈是蜀绣厂的,单位经常会接待外宾,我跟着工厂的翻译学的!”

这一段当然也是胡诌的,英语的基础是上一世留下的,当年为了拿下欧洲汽车订单,她没少去国外,英语当然是很溜的。

今天她朗诵了一首中文儿歌的英文版本《Twiwinkle, little star》,再用英语流利的介绍自己。已经足以震撼一众老师了,在大多数唱歌、朗诵、运动中脱颖而出。

“家长,你家孩子很不错!非常善于利用资源学习,我们特别欢迎这样的孩子,希望她能到我们附小来!”张校长亲自发出邀请,文莉君惊喜莫名。

“真的吗?我闺女真的考上了?”

“真的,她的试卷我都看过了。”校长亲自和袁锦悦用英语交流了一番,又看了袁锦悦的笔试卷子,语文、算数全对。别人写看图写话,她写了一大段作文。

不管她是因为超前学习还是因为早慧,省大附小都非常欢迎这样的孩子。

李华主任说不出的羡慕:“恭喜,恭喜!”

母亲紧紧抱着女儿,她的女儿是她最大的骄傲。

母亲的夸赞,比校长的认可更让袁锦悦开心。走在路上,袁锦悦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小辫子弹簧一样蹦跶,像骄傲的小孔雀。

李高阳虽然还没得到录取,可父子俩一样为袁锦悦高兴。正好午餐时间,李华提出一块儿去吃个便饭庆祝庆祝。

母女俩没有拒绝,四个人聚在青羊宫旁的小餐厅,点了回锅肉、麻婆豆腐和椒麻鸡。都是本地的特色菜,很下米饭。几个人吃得麻辣爽口,热热闹闹。

吃饭的这个瞬间,一个不小心被蜀绣厂的红眼病看见了。

周一的谣言铺天盖地,长舌妇们热烈讨论:“文莉君离婚是想攀高枝,看上李华主任了,怪不得李华要帮文莉君申请住房呢!”

“胡说,离婚女隔壁住的蜀锦厂钱多强,年轻又能干,这才是她的看上的对象!李华还有儿子和老婆呢!”

“他老婆危险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是以女工为主的蜀绣厂,大家对于八卦的热情高涨。

就算在韦青办公室躲清静的文莉君,在厕所也听见了议论。她很生气,想要理论几句。

“莉君,你别去,你的作品马上就要绣完了,保护手要紧,我去!”张娟叉着老腰,战斗力爆表,从三楼打到了二楼,手指都扇红了。

扭着几个嘴最臭的进了高书记的办公室,工厂发警告严肃批评,每人还扣了五块钱。

袁锦悦听说后抱着张娟的胳膊:“娟姨,这些人思想落后,您和他们吵架打架他们也不会懂的,您小心受伤。”

“我也知道啊!可听他们说这些话伤害莉君,我就来气!”张娟喝了一大盅凉水润嗓子。

“丫丫说得对,我们三个人,要堵住全工厂人的嘴巴,太难了。”刘卉顺着袁锦悦的思路说。“他们思想落后闲言碎语就多,可怎么办才好呢?”

小姑娘眨眨眼:“卉姨,学校里如果有小朋友淘气不懂事,老师除了教育个别小朋友,还腰给我们开班会,校长还会开大会。把这个事情讲清楚,让大家都知道怎么做是对的,怎么做是不对的。”

“这办法好!离婚不是洪水猛兽,我虽然离婚了,但我不是坏人。我们一个一个去解释,她们只把我的事当笑话看。既然我们自己说没用,我去找工会、找书记,请他们为我作主。”文莉君现在被欺负不会忍了,报仇都是不隔夜的。

“你别去!”刘卉伸手拉住她,“我去请李华主任出面吧!毕竟他也是受害者。”

李华作为男同志,在女人多的工厂工作,本来就怕闲言碎语。听了刘卉的建议,他去了一趟书记办公室。

没几天,工会邀请了区妇联的代表,到蜀绣厂开了一场关于女性权益、法律知识的讲座。

女工们轮流被集中在四楼的活动室里,好好被教育了一番。婚姻是自由的,人人都有结婚、离婚的权力。家庭暴力是错误的,忍受家庭暴力也是错误的,要拿起法律的武器。诽谤、造谣他人,是可以坐牢的。

长舌妇、红眼病终于消停了。

文莉君松了一口气,新旗镇民政处的约谈电话又来了。

第57章

第二次调解, 办事员通知文莉君把女儿带上。

“带我?”袁锦悦系着围裙,踩在小板凳上,正在厨房的台面上切莴笋。

新上市的莴笋水灵灵的, 杆子凉拌或清炒,叶子可以煮汤。一根青笋,可以做成几道菜。

“是的, 办事员说是要问问你,关于父母离婚的意见!”文莉君在旁边想打下手洗菜叶子, 却被闺女抢走了活。“你如果不想去, 我可以拒绝的!”

袁锦悦联想到前几天袁鹏的来访,心中充斥着恶作剧的心理:“去, 当然去!”她倒要看看, 这些人现场可恶的嘴脸。

四月的蓉城春风和煦、新芽吐绿。母女俩穿着崭新的春装,梳着整洁的发型,手牵手走进了新旗镇民政处的调解室。

自从搬到了蜀绣厂宿舍,小姑娘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 脸上有点小肉肉了, 脸蛋也开始红润了,蜡黄的皮肤微微透着白嫩。除了个子还是矮小, 已经是个健康的小包子了。

小包子走进房间, 脆脆地喊:“叔叔好, 阿姨好!”

“哎哟, 你闺女真有礼貌,声音真好听!”罗主任摸了摸小姑娘的小辫子, 上面系着一个嫩黄色的小毛球。

办事员弯着腰拉着小包子的手,看她穿着白衬衣、淡黄色的灯芯绒背心裙,像个初生的小黄鸭:“小朋友好呀!你几岁了, 叫什么呀,有没有读幼儿园呢?”

被当成幼儿园小朋友的袁锦悦立刻露出沉痛的样子:“阿姨,我马上就要六岁了,9月要读小学了。”

“啊?抱歉抱歉,阿姨没小孩,没经验看不出来啊!”办事员事先没有详细问过孩子的情况,看她过于矮小,还以为是幼儿园的呢。

小姑娘更忧伤了:“没事,从小大家就说我矮、说我瘦,说我是个地转转儿,我都习惯了。不怪我妈妈,都是奶奶不给我饭吃啊!”

“啊?”这下不仅办事员惊讶,连罗主任的眼睛都瞪大了。真的假的?

刚进门来的袁鹏,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僵了。跟着进来的田秀芬、李桂兰,十分尴尬,互相看了一眼,分开站在自家儿女旁边。

袁锦悦心中冷笑,呵呵,人真齐,这是准备在这里唱大戏了!

文莉君看见李桂兰,小声喊着:“妈,你怎么来了。”

“我还不是为了你,哎,你说你啊!真丢人。”李桂兰叹了口气,找了把椅子坐下了。

为了避免上次的泼茶事故。这次大家围坐在一个大长桌周围,罗主任依然带着办事员坐在上首,剩下的人按照家庭对坐,保持一米远的距离。

看起来袁鹏只带了田秀芬,文莉君带了袁锦悦和李桂兰。实际上,这间调解室里,只有母女俩才是真正的一条心。

袁锦悦坐在椅子上腿悬在空中,眼睛勉强能看到桌面上几个人的脸。

罗主任清清嗓子:“我们这个离婚调解嘛,当然是希望通过我们民政处提供平台,让大家说说心里的话。把以前的矛盾啊,问题啊都说开。说开了,大家看看怎么解决。婚姻不是儿戏,不顺心就说离。两个人相处要各退一步,才能合合乐乐地把日子过下去。

上一次文同志说到,袁家没有把她当作媳妇,只当作工具,没有感受到家庭的温暖。袁鹏同志呢,他下来向我们表示,他太年轻,所以不小心犯了错。现在他们一家,都愿意按照文同志的想法去改变,尊重文同志的意愿,不知道文同志这次的想法怎么样呢?”

袁鹏和田秀芬使劲点着头,表示同意。袁鹏深情款款地说:“莉君,我知道错了,我不是个好男人,你给我个机会改正吧!我这次愿意忍,你打我骂我都行!年轻人,谁没有个犯错的时候呢?”

“对对对!我这个当妈的也保证,一定会对你和丫丫好的!”田秀芬挤出一脸的笑容,十分难得。

“闺女,见好就收吧!”李桂兰内心是不同意离婚的。“拿捏婆家差不多就得了,真离婚了,对你,对孩子有什么好处!”

“对啊!文同志,你闺女还这么小,还需要人照顾的。你一个人流浪在外,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多可怜啊!”

罗主任适时地总结。“当妈妈的,要多为孩子考虑考虑!不完整的家庭,是教育不出好孩子的!”

几个人轮流劝说,这次换了新主题:当妈的不能离婚!

文莉君也不着急,等他们絮叨够了,她坐直了身体,“我考虑得很清楚,我是一个好妈妈,我能教育好自己的孩子,给她提供最好的一切。”

“你能提供什么好东西……”袁鹏还不服气。

“房子,是我家的大,现在水管子安装好了,淋浴洗衣间也有了,以后厕所煤气也都会安装的。你这宿舍最多一间房,转个身都转不开,太憋屈不利于小孩生长。吃饭这事儿,我妈说了,以后三天吃一次肉,保证吃饱。”

田秀芬连连点头:“肉管够。”这媳妇回来了,家里增加一百多块钱收入,肯定够吃。

“丫丫马上就要读书了吧,我去看了百花潭小学,走路都快二十分钟了吧!我们村的小学离家近,出门不要五分钟,同学都是村里熟悉的,上放学爷爷奶奶都能护送。我的单位是大工厂,今年要给所有职工普调工资,不会比你少很多。我们两个人工资加一起养娃,不比你一个人挣钱好?”

袁鹏觉得自己这么好的条件,文莉君凭什么看不上。

可是,文莉君还是摇头:“我有工作、有收入,我们有住房,孩子有书读。就算某些方面没有你家条件好,也足够了。”

李桂兰打断文莉君:“闺女,那你一个人多苦啊!还让孩子跟着吃苦。”

“我不觉得苦!作为妈妈,我愿意为我的孩子付出一切!”文莉君的话很温柔,但是很坚定。

“你的一切能有多少,没有男人的家庭就是差很多。你只顾自己耍脾气,算什么好妈妈!”李桂兰反驳。

“妈,您是我亲妈,您这么能拖我后腿呢?”文莉君不可思议地盯着李桂兰。

“你别叫我妈,我家没有离婚女,我丢不起这个脸!”李桂兰抄着手侧转了身子,她再不想理会这个任性的女儿。

同样是妈,她理解不了文莉君,文莉君也无法让她回心转意。

“媳妇,你看看我家条件,养孩子多好啊!我们老两口肯定会把丫丫照顾好,让你们两个年轻人没有后顾之忧的。”

田秀芬抓出一把大白兔放在桌子中间,“丫丫,跟奶奶回去好不好?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带你出去玩!”

“小姑娘,你的意见如何啊?”罗主任觉得袁家的表态不错,就算文莉君强硬,小孩子应该会心软。

袁锦悦举起手:“叔叔,该我发言了吗?”

“可以呀!”罗主任对孩子非常亲切。“你爸爸知道错了,以后会对你和妈妈好的。你听见了吧,家里有大房子、有肉吃,还有学校。你想不想回家呀?”

小姑娘伸着脖子才能看清这几个人,太不方便了。于是她吭哧吭哧地爬上椅子,站在了上面。现在她能俯视众人了。

“叔叔、阿姨好!刚才大家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们觉得我跟着妈妈就要吃苦,觉得我妈妈不是个好妈妈。这些意见,我都不同意!”小姑娘用奶声奶气的声调,说着十分硬气的话语。

“首先,我不认为妈妈提供的条件比袁家差。袁家的住宿和学校加起来充其量算及格吧!我在蜀绣厂宿舍住着很舒服,卧室厨房厕所都有,还有屋顶小菜园。我妈妈还送我去上省大附小,这是全市质量最好的学校,比村小可好多了吧!

吃饭方面,自从跟着我妈到了蜀绣厂,我几乎顿顿都有肉吃。妈妈还给我定了牛奶,让我每天喝。节假日周末,妈妈还托人给我买牛羊肉补充营养。我才不稀罕去袁家三天吃一次肉。当然,比起以前一年半载也吃不上肉,确实算改良很多了!”

这番话说出来,办事员小姑娘忍不住去看田秀芬,她的脸色青红青红的,十分尴尬。

“这些外在条件其实我们小孩子并不在乎。家里穷还是富,和我们有多大关系呢?

作为小孩子,我只知道,养一个孩子不是给个床睡、给点饭吃就能长大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妈妈爱我,陪我玩耍聊天、陪着我学习。关心我的健康,关心我的心情。在袁家,从没人关心过我!”

两世了,这个家都没有给过她一丁点儿温暖。就算是刚才,袁鹏也只提到了物质条件。

“养孩子不是养小猫小狗,孩子是需要爱的滋养,才能长大的。”文莉君很自豪地看着女儿。“我愿意把我的爱都给她。”

“说得对!”办事员忍不住接了一句嘴,罗主任没说话,两只手交握在了一起。

“我不愿意回去的最重要的因素是,我在袁家没有安全感!”小姑娘突然严厉起来。“我是女儿,他们嫌弃我,这点永远不可能改变,他们只是装作不讨厌我而已。可我不想哪一天,再被换成儿子或者卖掉,又或者是被当成什么妖魔鬼怪送到山上去!”

罗主任听得一头雾水:“怎么回事儿,袁鹏,你说说什么换儿子,卖掉?”

“没有,没有的事儿!”田秀芬连连否定。“都是误会,我们也是被别人骗的!”

文莉君嗤笑着开口:“这事儿还是我来说吧,你们看看,我做得到底对不对!”

把换儿子和送养给神婆的事儿完完整整讲述了一遍,罗主任的脸色难看起来。他是真没想到,有些人讨厌女儿,能做出如此没有人性的事。

办事员年轻些,她已经忍不住说话了:“这都88年,要进入90年代了,你们还信这些封建迷信的鬼话,神药、换子、神婆,我的天啊!”

如果不是在调解现场,她都要说,孩子的妈妈做得对!有这些前科在,孩子在袁家,真的不安全!

“这个,这个,我们错了还不行吗?我们已经改了啊!”袁鹏把糖往袁锦悦跟前推了推。“丫丫,上次你说我不了解你,这次的糖总是你喜欢吃的吧。爸爸是真心悔改的。”

袁锦悦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糖,举起一只脚丫狠狠踩了上去:“别以为用点糖果就能糊弄我这个小孩子,我根本不相信你!”

她这时不再是可爱的小鸭子,而是一只竖着金色毛发的幼狮!

第58章

小姑娘这个行为让所有成年人都惊呆了!

“袁锦悦, 我是你爸爸,就算错了,当孩子的也不该这么计较!”袁鹏被她踩踏的行为激怒了。这踩的不是糖, 是他的自尊。

“你不是我爸爸,你从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父亲,没有父亲是靠权威和暴力获得孩子的爱和尊重的。”这说的不仅仅是袁鹏, 也是袁大山和代表袁大山的田秀芬。

“伤害了我那么多,这点儿糖, 还有你们的花言巧语怎么可能补偿我!就算是金窝银窝, 都不如我和妈妈的小窝。如果你们真想听我的心声,那我告诉你们。

我恨你, 恨袁家的每一个人。我为姓袁而羞耻!我要离开你们家, 和我的妈妈一起过日子。要我去袁家,我宁愿去死!”

小姑娘怒发冲冠,踢飞了所有的糖果,感觉她马上就要跳上桌子去踹人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袁鹏拍了桌子。田秀芬也愤怒了, 他们没想到小丫头更难对付。

文莉君站起来抱住女儿、护住女儿:“你们都看到了, 为了孩子,我应该早一点离婚!而且, 离婚后, 孩子必须给我!只能给我!”

袁锦悦紧紧搂着文莉君的脖子:“我要跟着妈妈, 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这孩子姓袁的!”李桂兰豁然起身, 拎着包先行离场。

望着母亲的身影,文莉君心中百感交集, 得到了女儿,失去了母亲!

文莉君第二次离婚调解失败和她完成波斯猫刺绣的消息一同传遍了蜀绣厂。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风凉话了,反而是有一些老工人私下来找文莉君。

她们说, 她们没有文莉君这样的勇气,去反抗她们的婆家和丈夫。现在年纪已经太老了,孩子也成年了,这辈子没希望离婚了。

但是她们支持她:“莉君,你要活出一个女人的样子来!”

“好!”文莉君握着她们的手。

她现在是蜀绣厂所有困在失败婚姻牢笼中女性的希望。

何东妹和韦青共同在检验室,验收了文莉君的双面绣波斯猫。

“这波斯猫真漂亮!”何东妹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你看着猫眼睛,再看这下层的暗面结构多自然,活脱脱一只真猫。莉君还说她不会刺绣,害怕做这个。”

“确实,莉君做这个波斯猫每天都诚惶诚恐的,一天能跑来问我八百遍。后来我干脆让她在我画室刺绣了。她聪明,一点就透,速度也快。我还以为她至少要折磨两个月,现在一个半月就出货了。接下来肯定更快。”

文莉君红着脸站在一边,被夸得不好意思抬头。“何师傅、韦老师过奖了!”

“既然你对波斯猫满意,接下来的作品是不是就都给她了?”何东妹试探着问韦青。

韦青没有犹豫,笑着说:“我就是这么想的,好不容易遇到个色感好的,一定要带着她。我今年四十了,以后迟早会眼花手抖画不了花。趁现在,我们一块儿多合作几个作品,给蜀绣创作一点儿好东西。”

“韦老师还年轻,我们还会合作很多作品的!我一定努力把您的画作,都变成蜀绣。”能被最严苛的设计师看上,文莉君很是开心。

两个大佬都认可的作品,质检员陈凤银麻溜的签了字,把绣绷送去装裱。

文莉君和韦青回到她的画室,韦青寻了一幅金丝猫的图给她:“我们再接再厉,把猫的绣法彻底掌握了,以后带毛的动物你就都能触类旁通了。”

金丝猫也称橘色家猫,是蜀绣很受欢迎的题材。它的毛发比波斯猫短,但是色彩更丰富。波斯猫的底层和首层都是白色为主,主要在中层体现明暗结构。但是金丝猫用相同的方法就行不通了,它的颜色除了白,还有亮眼的橘黄和少量的灰黑。

“这个金丝猫,估计要绣上四层才行!”文莉君暗暗琢磨着。

韦青把色稿和线描稿交给她:“我相信你能绣好!”

文莉君收好稿子:“韦老师,我还能来和你一块儿工作吗?”

“可以的,你有问题尽管来问,想和我一块儿工作也行。座位我给你留着。”韦青因为脾气不好,连设计师都少有和她一个画室的。

“还有一件事!”文莉君吞吞吐吐的。“韦老师,您知道的,我家孩子还小,以后读书吃饭穿衣都需要钱。我听说工厂里不少绣工都会偷偷挣外快,单位好像也没管!”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韦青笑着说。“还有设计师在外面上美术课或者卖画赚钱的呢!只要你不把单位的稿子拿出去卖就行!”

本来文莉君想同韦青商量,能不能复刻她的波斯猫给杨心还账,现在看来不行了。

“我明白了,那我能不能冒昧地问问韦老师,您有没有废稿呢?不会白占您便宜,我出钱买的。”

“废稿?”韦青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你是想用我的稿子做刺绣?说说看,你准备在哪里售卖?”

韦青没有一口回绝,文莉君赶快把杨心店铺的情况和杨心给她六百块钱的事儿说了。

“我听说过杨心,何东妹师傅提起过。说杨心还教过她呢,如果不是因为五十多了,早就邀请到蜀绣厂来了。没想到她手艺不错,人品更好。”韦青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废稿我是没有的,我的大画也不便宜,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也花不了多少钱……”

这是拒绝的意思吗?文莉君低了头:“那打扰您了!”

“别着急啊!”韦青笑着挽留她。“你们店开在文殊院旁边,肯定是想走精品路线的。现在蜀绣在国内最代表性的题材是芙蓉鲤鱼,外国人最喜欢的题材是熊猫。熊猫画起来快,绣起来快,颜色也没有那么复杂,即使在晚上刺绣也不会受色差影响。我可以给你画两张稿子,以你的技术能绣好。”

“真的?那就谢谢您了,我给多少钱合适呢?”文莉君诚惶诚恐地问。太低了,对不起韦青,太高了又对不起自己的钱包。

韦青也没卖过自己的作品,不知道行情价格如何,也没有挣钱的必要。

“钱我就不要了,你把这两张稿子绣成双面绣给我吧!剩下的你拿去复刻,不要给外人就行。”韦青画了一辈子,还没有属于自己的蜀绣作品呢!

用作品换作品,这样更好!设计师付出智慧画技,绣工付出时间技术,两者几乎在市场上是等量的价格。

“没问题!”文莉君伸出手,和韦青的合作更深度了。

“我还有一个小要求,你能答应吗?”韦青突然扭捏起来。

文莉君不明所以:“您说说看?”

“嗯,能让丫丫有空来陪我玩吗?我能帮你看着她读书写字的。”韦青一脸羞涩。“我挺喜欢这小姑娘的,说话老气横秋,多好玩儿啊!”

如果韦青老师能带着袁锦悦,那是多好的事儿啊!

“但是,小朋友会不会打扰您工作,还有工厂会同意吗?”文莉君还是有点惶恐。

“没事儿,以前寒暑假,很多工人都会把孩子带到工厂来。只要不影响家长上班,不破坏公物,不影响参观接待的客人就行。”韦青说着说着,就翻出画笔准备起稿画熊猫。

文莉君拿着金丝猫的照片,默默退出了韦青的画室。拿着画稿申请了绣绷、玻璃纱、丝线和工具。在绣绷上印好底稿后,回到车间的位置开始了工作。

还没开始正式刺绣,文莉君还在对丝线按照色彩进行排列,旁边已经站了几个年轻的绣工,她们也不说话,看见文莉君回头笑了笑,很安静地看她工作着。

这是要做什么呢?文莉君用眼神询问路过巡视的伍红玲。

伍红玲笑着解释:“莉君别紧张,你刺绣的波斯猫已经放在一楼展厅了,大家去看过后,觉得能被韦老师认可,你确实有两把刷子。她们现在就是来看看你的绣技,准备学艺呢!”

“对,文师傅绣的猫可太有立体感了,我看了半天都没看出在哪儿做了功课!我们不会打扰你的,看看就行。”

“这,这怎么好意思!”文莉君的脸都烧红了。从来都是她站在别人旁学习,现在换成别人看她刺绣。

几个年轻姑娘面面相觑:“如果您不方便就算了。”

“不是,我是怕自己手艺不好,耽搁你们时间。”文莉君低着头,手指头理着丝线都有点打结了。

伍红玲笑着对她说:“别这么谦虚,大家各有所长,互相学习,我们的蜀绣技艺才会越来越好的。她们学习你,你也学她们,大家多多交流就是了。”

文莉君羞涩地点了点头,她用作品在精品车间终于站稳了脚跟,上级、设计师、同事对她都认可接纳了。未来的高精端蜀绣之门,为她缓缓打开。

周末,她带着熊猫画稿到了文殊院的“欣欣向荣”蜀绣商店,找到了杨心,说了和韦青的合作。

精致的小店内,有本地客人,也有外地客人,还有上香的香客。

杨心把文莉君邀请到后院,打开了熊猫画稿。

“啧啧,这毛发的精细程度,比我合作的画师可厉害多了。”

说着,她让媳妇给文莉君找丝线和绣绷,还让儿子用透明薄膜片翻刻了线稿,把碳粉从薄膜片的空隙中撒下去,制作好了熊猫底图。

“绷架你需要吗?丝线够不够用。”杨心问。“这两幅你先绣给韦青老师吧!”

文莉君接过东西:“韦青老师说不着急,让我熟练点儿再给她绣。蜀绣厂有旧的不要的绷架,我捡了一个回家。丝线不够再找你买!”

“买什么买,先欠着,等这两幅作品绣出来,抵账就好了。”杨心细细看着画面。“这一幅绣出来,至少可以卖个两三百块钱,最多三幅绣品足够抵消你所有的欠债了,还能挣一点儿。”

“那就好!”文莉君欠着钱,总觉得睡不好吃不香。

“你离婚的事儿怎么样了?”杨心关心地问道。“我们团结镇都传开了,都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被男人抛弃了!”

“什么,他们说是我被抛弃的?真是颠倒黑白啊。”文莉君自嘲一笑,这个时代,离婚女真的是让人痛恨呢!

“你管那么多愚蠢的山野村夫愚妇干什么,只要你把日子过好了,谁也小瞧不了你去!”杨心安慰道:“我家的人,会在村里宣传你的好的!不过你妈和你哥都说,你被家里除名了,他们文家没你这个离婚女。”

听到这话,两个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谢谢师傅关心我。”文莉君站起来,脊梁挺直。

“我会好好工作,努力向上,把自己和女儿的生活过好。那些闲话,我听不到也懒得理会。但谁敢说到我面前,绝不饶了他!文家不要我,那就不要吧!总不能为了一点儿虚无的名声,委屈自己和闺女。”

“对!莉君这样硬气就对了,最后一次调解肯定会如你所愿,师傅放心了。”杨心笑笑。

想起前几次调解室内的场景,那些参与的人:邓大娘、田秀芬、李桂兰。文莉君觉得自己不能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师傅,您能不能陪我去参与最后一次调解呢?”

杨心想想,很快就明白了:“我去,我邀请何东妹去。你带上韦青,我们一块儿去!”

“好!”文莉君笑着答应了。

第59章

4月20日, 第三次调解开始了。

对于为什么选了这个日子进行调解,文莉君觉得可能是生活的偶然,也可能是命运的必然。

这一天, 是她的生日,说起来她才29岁。

袁鹏阴沉着脸站在门口,身边站着袁大山和袁鲲两父子。

文莉君穿着白衬衣配深红色半身红裙, 扎着红色的发带,身边的女性个个精神抖擞, 美丽大方。

除了女儿袁锦悦, 还有她的师傅杨心、她的朋友张娟、刘卉、她的欣赏者韦青,还有她的上级何东妹。蜀绣厂工会得知前几次调解, 文莉君势单力薄。高书记特意请蒋巧巧代表工厂出席。

这群人不像来离婚调解, 倒像来搞庆祝会。这是大家对文莉君即将得到自由和尊严的欢呼。

大长桌前,文莉君母女坦然自若,袁家三父子十分尴尬。袁大山拿出烟袋,被对面张娟瞪了一眼, 又默默收了下去。

罗主任知道, 这场调解注定是失败的。

罗主任轻咳两声,按部就班地问:“文同志, 我们就女性身份、母亲身份已经探讨过了, 你也反复表达了不再相信袁家, 想要离婚的意愿。

现在, 我们问问你本人,每个女人都有家, 离婚后你就没有家了。不再有丈夫、婆家,甚至娘家的庇佑。你嫁到袁家八年了,就一点儿幸福都没得到过吗?”

“也许一开始是有的吧!”文莉君眉目舒展, 微笑着回忆过去曾经短暂的美好时光。

那是新婚的时候,没有生儿子,没有涨工资的时候。等她生下女儿,工资超过袁鹏,一切都变了。

“他们从没问过我想要什么,过得开不开心,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他们只要我付出,从不给予我爱。那我,何谈幸福呢?

我觉得作为人,还是要有尊严地活着才好。既然家庭没有给我想要的,那我就去工作中找,去社会中找。”

杨心慢悠悠地开了口:“罗主任,我是喜鹊蜀绣合作社的退休工,可能您听说过我们单位,曾经在新旗镇招过绣花工人。文莉君是我们合作社最优秀的绣工,去年考上了蜀绣厂。如果不是我们合作社规模小,我真舍不得。”

何东妹点点头:“我是蜀绣厂的技术领头人,文莉君是我们厂近年来招的最优秀的绣工。学习能力和观察能力超群,她能用最细的丝线,刺绣最精致的作品。才去精品车间两个月,就独立完成一幅可以展示的精品双面绣,超过了很多年轻绣工。”

“文莉君这种色感优秀的绣工很难找,我作为省美术协会的画家,能看到她身上的无限潜力。”韦青对着文莉君微笑。“这样的人才,不该被困在家庭里,她是属于国家的。”

三位蜀绣大佬一一发言,罗主任不得不重视起来。他确实没想到,一个女人可以在工作中获得快乐和地位。

“谢谢各位老师!”文莉君笑得很从容。“罗主任,就是这样的。我的幸福,我自己能作主!没有家庭,我还有同事和领导。”

“可离婚女名声不好,比寡妇还难听,你还愿意离婚吗?”罗主任仍然不死心。

“这话说的,好像女人只有靠男人才有名声,离了男人就活不了似的!”张娟可听不得这样的话,她把桌子一拍。“我们莉君在蜀绣厂技术好、人品好,同事们谁不夸一句厉害。”

刘卉摸出一摞大红色的纸,铺了一桌子。奖状、喜报、入选通知、证书,文莉君在十三年的刺绣工作中,得到过无数次荣誉。“这些奖状,难道抵不过几句流言蜚语?”

袁家三个男人伸长脖子看了看,他们一次也没见过。

这些证书,文莉君从来没在袁家展示过,也许她提过,可他们从不在意。他们只在意她是不是生了儿子,是不是做了家务,是不是顺从听话。

“你们常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不管是工作、还是当母亲,还是作为一个女人。我都有我的价值,我并不差,也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更不需要被袁家这样的人认可。

离婚,不是我的错!别人不理解,也不是我的错!我只是为了做更好的自己,过更好的生活,谁也没有权利阻止我。”

文莉君每句话都说到心坎里去了,罗主任已经找不到词语来反驳。文莉君不做传统女性,要做新时代女性。这也正是改革开放后,社会的主流。

办事员眼神灼灼地看着文莉君,她崇拜这样的新女性。

“既然这样,那我们协商一下离婚的财产分割和子女情况吧!”时代变了,强扭的瓜不甜。罗主任放弃了劝解,开始走离婚流程。

“她既然要女儿,那就只能要女儿。我家没存款,房子也是我爸的,她没有资格要。”袁鹏再次露出了死皮赖脸的模样。

袁大山也露出了本性:“给出去的彩礼我们可以不要了,但是我家以后还要重新娶一门好媳妇,这个钱你必须拿出来弥补我家的损失。”

“对!要离婚就给钱,要不拖死你。”袁鲲附和着。

找离婚的媳妇要钱娶新媳妇?这个要求简直匪夷所思。

袁家果然个个是奇葩!

蒋巧巧做工会工作多年,见过各种牛鬼蛇神,都被震惊了。

“你们是不是不懂政策?夫妻离婚后,要计算共同财产进行平分。孩子判给一方,另一方就要给赡养费。从没听说过还要给娶新媳妇的钱!你们敢要,我就报公安局,说你们敲诈勒索!”

“打住打住!”罗主任制止了袁家的漫天要价:“民政处现在同意你们离婚,孩子肯定是跟着文莉君的,每个月赡养费按照标准是工资的1/3到1/4左右。袁鹏现在每个月是60块,至少要给15块。”

“什么?15,怎么不去抢!”袁鹏拍案而起。他这么多年,就没在女儿身上给过一分钱,现在给15,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袁大山躺倒在地打滚:“抢钱了啊,我儿子60块钱要供养我们两个老的,怎么够啊!”

“爷爷,您不还有一个儿子吗?”小姑娘的声音脆脆甜甜的,十分天真,又十分残忍。

“哦,这个幺爸是从来不需要孝敬您老人家的!孝敬您的,孝敬我奶奶的,甚至孝敬我幺爸幺婶的,全是我妈妈。全是她一针一线刺绣挣来的钱!你们当吸血虫,当得忘本了吧!”

这可说到了袁家的本性,袁鲲当然不承认:“我,我工资也低,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我孩子还是个病人,要长期吃药的,长大了还要做手术。”

“幺爸,那是谁让我幺婶生了个生病孩子的呢?”袁锦悦才不让他说鬼话骗人。“不就是你们一家逼她喝的转胎药吗?”

袁鲲在这时只能哑炮了,袁大山爬起来重新坐下:“反正,要命一条,要钱没有!”

“有没有钱,不是你说了算的!你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不管你们两口子的婚姻关系是否存续,你也必须抚养孩子。”

蒋巧巧笑着对罗主任说。“接下来,我们蜀绣厂工会出面和缫丝厂工会谈,请罗主任一同参与。另外,我们还会去黄连村,邀请村委会做一个袁家的财产调查,看看到底有没有钱给孩子当赡养费。”

“你们敢!”袁鹏捏紧拳头,浑身颤抖,眼睛充血。离婚女不好听,被媳妇强制离婚的男人名声也好不到哪儿去。

现在整个村子和缫丝厂,都在看他的笑话。说他是家暴男,遗弃女儿的坏人。

如果得不到,就毁了吧!一个冲动的想法,冲上脑门。袁鹏伸手摸向了裤兜,这里藏着一把折叠水果刀。

袁锦悦一看他这眼神,心中咯噔一下,这是前世他抽打她到死的眼神。

“爸爸,你看这是不是你丢的东西?”袁锦悦噔噔跑到了袁鹏面前,递上去一张照片。

照片上,清楚地展示着一张纸条,时间、重量、金额。这是偷煤的记录单照片。

“这,怎么还在你手上!”袁鹏气得灵魂出窍,顾不得兜里的水果刀。

他以为答应离婚,结束偷煤的交易,吴彦成还给他纸条,这件事就结束了。没想到,她们还有底片,永远拿捏着他的弱点。

袁大山不明所以,但是袁鲲已经看明白了,他立刻劝道:“哥,都已经闹成这样,离了吧,快离了吧!家里的财产反正他们也分不走,都是爹妈的。”

袁鹏把照片捏在手中,拳头咯吱作响:“把底片马上还我,我就放你们离婚!”

“好的呀!赡养费也记得给一下哟。”袁锦悦从小兔子背包里掏出报纸包裹的小小底片,笑眯眯地递给了他。

“还有没有照片?”袁鹏已经被弄得神经兮兮了。

小姑娘退后几步摇摇头:“只要你不找我和妈妈的麻烦,那就没有的呀!如果来找我们麻烦,我不保证没有哦!”

底片可以翻印,照片当然也可以。随时可以冲洗出很多很多的证据,能寄给缫丝厂的厂长,寄给公安局。到时候,他就彻底完了。

袁大山不明所以,凑上前看两个人嘀咕:“你们在讲什么东西,说好的不给钱怎么就答应了呢?”

出门前三父子商量好了,离婚可以,不给钱,能拿回彩礼钱更好。

袁鹏藏起照片渣,咬牙切齿地站起来狠狠捶了桌子:“很好,你赢了!我等着看,离婚后你以后有没有好日子过。”

这些口头上的威胁,就如同拴住链子的狗在叫嚣,文莉君毫不在乎。日子是过出来的,又不是耍嘴皮子吹出来的。

她甚至笑眯眯地回答:“我是没好日子过,我希望你可以好好找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好继承你袁家的万万财产!”

“你!”袁鹏憋红了脸,又说不出个五六七八来。

杨心等人坐在文莉君身旁,并不好惹。袁锦悦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一张照片,正坐在文莉君腿上在扇风。

袁鹏:“……”他妈的,更气了。

几个人坐在一起重新讨论了财产分割问题。自从文莉君走了以后,袁家多了好几笔开支,基本上没有存款。

闹下去,不过是拆水管子,或者拿点锅碗瓢盆而已。这些文莉君都不想要。

“你们家的房子,我看不上,我只要我和孩子的私人衣物、书籍和绣品。你们也别找我要彩礼,反正我没收到彩礼。我挣的钱给你们用,就当是还了吧!”

彩礼是文家哥嫂收的,和文莉君没有关系。

“但是女儿是两人共有的,袁鹏必须给抚养费。”文莉君清楚,这是她必须守住的底线。

“经过民政处的三次调解,同意袁鹏同志和文莉君同志的离婚申请。两人的孩子归母亲,父亲每月给赡养费15元。婚姻期间两人因为和父母住在一起,没有共同的存款,不再分割。如果你们同意,我们会为你们办理离婚证,拆分户口。”

罗主任的声音十分低沉,他尽力了,但是这婚姻真的挽救不了。

“以前我们劝和是怕女人活不下去,现在文莉君同志绣花养家,我支持。强扭的瓜确实是不甜的。”

办事员看罗主任这副模样,好像老了十岁。他常说的“宁毁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工作信条,被彻底打破了。

“太好了!你自由了。”张娟跳了起来,抱住了文莉君和她怀里的袁锦悦。刘卉也凑过来抱了半个胳膊。

杨心拍拍文莉君的肩膀:“好孩子,好事多磨,这次终于成了!”

袁大山恨铁不成钢:“老二,跟我回家!”只留下袁鹏一个人在角落里对着一大堆谈话记录签字画押。

大门敞开,冲进来一个农妇,是文莉君第一次来民政处看到的女人。

她高举着一张纸:“罗主任,我找到工作了,批准我离婚吧!”

第60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小小的调解室里, 一边是农妇愤怒的控诉和凄惨的哭泣。一边是文莉君和朋友们的庆祝,张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挂大红的鞭炮,跑到院子里噼里啪啦放了起来。

民政处大厅里办结婚证的年轻人纷纷张望, 是谁家结婚了,动静这么大。

罗主任望着这一切,不由自言自语:“时代真的变了。”

办事员知道, 罗主任不再把离婚作为民政处的不良业绩,赶快拉着农妇安慰:“大姐, 您别急。我们政府一定会为妇女儿童撑腰的!”

时代变了, 观念也要改变。为两个人开启一段幸福的旅程,和结束两个人痛苦的关系, 同样值得庆祝。

袁锦悦笑看着这一切, 她算不算得偿所愿了呢?母亲避免了英年早逝,有了自己的事业和朋友,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她以后就能天天和亲爱的妈妈贴贴了。本应该是高兴的日子,她的眼睛很酸很想哭。

“怎么了?”文莉君立刻感受到拽着自己胳膊的女儿, 手上使劲, 小脸在手背上蹭着。

“没什么!”袁锦悦忍了又忍,可泪水还是禁不住流淌了出来。

文莉君弯腰把女儿抱在怀里:“丫丫, 没事儿了。妈妈以后会好好保护你, 爱你, 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

此刻的文莉君没有眼泪, 全是胜利的喜悦。

“好!”小姑娘把头埋进母亲温暖的颈窝,泪水滴滴答答。

妈妈不懂, 走到今天这一步,女儿付出了什么代价。

刘卉走过来,帮着安慰袁锦悦:“丫丫, 你怎么哭了呀。你不是最支持妈妈离婚的吗?”

“对呀,丫丫以后没有爸爸,还有我杨婆婆,我们都是一家人。”杨心把小姑娘接了过来抱在怀里,拍拍背。

杨心的味道很好闻,和妈妈差不多。

“对,我们就是你的家人!你喜欢青姨吗?我教你画画写书法,好不好啊?”韦青巴巴地伸手,袁锦悦犹豫一下,也抱住了她的脖子。

韦青的味道带着墨汁的清香,让人安心。

所有人都笑了,袁锦悦含着眼泪也笑了。

她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这一天,文莉君做东,邀请所有来帮忙的领导、老师和朋友们去了耗子洞樟茶鸭子店,宰了一只肥肥的鸭子,炒了盐煎肉、鱼香肉丝、拌了川北凉粉,配上新鲜上市的红薯叶,做了精巧的一桌菜。

大家庆祝文莉君的生日,更庆祝她的新生。

下午,老师们散去。张娟、刘卉陪着母女两人去了袁家,趁袁家人来不及防备,收拾了母女俩的随身物品。

她们直接冲到房间,文莉君拿走了自己的绣绷,上面凤凰图案,还没有完成。五斗柜里的几本书、制作绣品的工具,通通装进了彩条布口袋。

田秀芬站在门口:“别乱拿东西!你们只能拿你们自己的。这些新衣服是我的,我买给自己穿的。”

就算田秀芬不说,文莉君也不准备要这些衣服。田秀芬每年给文莉君买的衣服,都是旧货市场淘来的,或者商店卖不掉的。

除了文莉君的东西,袁锦悦的书是要带走的,不少还是省大附小的小哥哥送的。袁锦悦的意思是反正不能留给袁鹏的儿子用。

母女俩收拾半天,只有书和绣品。

几个人大摇大摆地离开袁家,气得田秀芬在后面喊:“好走不送,我看看你一个单亲女人钩子能翘好高,好了不得!我看你以后还有没有男人要你!”

文莉君闻听此言,回过头:“我以后的日子好不好关你屁事,我找不找男人也关你屁事。反正我要找,就找个比你家所有男人都好的,气死你!”

“对!气死你!”袁锦悦吐着小舌头,她一定会让妈妈过上好日子的。

路过巷子口的铁匠铺,张大姐拿出一个口袋,装着自家打的菜刀剪刀:“恭喜你啊!终于脱离苦海了!这些刀给你,以后好好生活,快刀斩乱麻。”

“谢谢!”文莉君收下了。

肉铺的周婶抱着小孙女也来送:“这家人没意思,住这里也没意思。省大附近现在住了不少人,人流量大,我家准备在省大菜市场开肉铺去。”

“省大还有附小和附中,教学质量好,很有名的。你家丫头可以去读!”文莉君骄傲地说。“丫丫今年就考上了,到时候让她教!”

“这可太好了!”周婶摸摸袁锦悦的小辫子,“那就先谢谢你啦!”

“周婆婆,你放心吧!我肯定能让妹妹考上!”大不了,也教她英语好了。

媳妇吴继珍拿着一个包裹,里面装着软软的布匹:“我给你和丫丫扯了几块今年最时兴的花布。拿去做几件新衣裳!”

“这怎么好意思!”文莉君母女俩已经受到过周家很多次关照和帮忙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蜀绣大师,以后我家还有求您的时候呢!”吴继珍笑着把包裹塞进彩条布口袋里。

文莉君牵着女儿,默默走在村中的小路上。这个城乡结合部,一如既往的热闹和繁荣。

还会来最后一次,拆分户口。然后就会和黄连村永别了吧!

提到户口,又是一个新的大问题。

母女俩的户口迁到哪里去?蜀绣厂宿舍的房子没有产权,是没办法迁户的。

张娟和刘卉带着东西先回蜀绣厂宿舍,文莉君带着女儿去了团结镇文家。离婚了,总要告诉李桂兰一声,户口的事也需要和她商量。

相对于上午朋友们的支持和欢呼,李桂兰是截然相反的态度。

她不情不愿开了门,却不让文莉君母女进门:“有什么想说的就在这儿说,我家不欢迎离婚女!”

“妈,我离婚不是因为我错了。为什么,我是你女儿,您却不能理解我?”文莉君还想挽回自己的母亲。

“你没错,是我错了行吧!是我没把你教好,不懂得相夫教子守规矩。你没看别人是怎么说的吗?别人指着我,指着我们一家嘲笑。说你是离婚女,我是寡妇,文家没有一个好女人。你走,你走!”李桂兰关上门。

文莉君眼疾手快伸出一只脚挡住门板,袁锦悦赶快用身体卡在门缝里,不能让门压坏妈妈。

李桂兰关不上门,只有手上使劲,急得眼睛都红了:“你为什么要逼我?我对你不好吗?你小时候生病,是妈背你去医院。有一口肉,也是省给你和你哥吃。我们家这种情况,我没有亏待过你,你为什么就不能想想妈的难处?”

“妈,你是我的亲妈!别人说什么我不在意,我只在乎你。我的婚姻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是活棺材,是监狱!我不离开袁家,你要等着给我收尸吗?”文莉君大吼一声推开了门。

李桂兰被这股大力气推了个趔趄,好不容易才在文莉君的搀扶下才站稳。

“我宁愿你死在袁家,也不要你离婚!你不要脸面,我还要这张老脸的。你如果真的在乎我,就别回来了!”

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文莉君深深叹气:“好,我走。最后我只问一句话,妈,离婚后,我和女儿需要迁户落户,我们能不能暂时跟着文家?以后我会尽快迁走的……”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王翠果一直在房间里偷听,此时赶快走了出来阻止。

一旦上了户口就甩不掉了,将来这份家产就有他们家一份。文家这宅子面积大,还是私房!文建军一家可不会容许小姑子来占财产。

“这是我的家,户主是建军,不是妈的。离婚女没有权力上户口。”王翠果终于露出了她的爪牙。

谁家都不容易,生活资源就这么一点儿,谁也别想占谁的。

李桂兰摇摇头:“你要任性离婚,你觉得我这个当妈的话不对,你就去过你自己的日子。我求你了,别回来了……让我安安静静地,去见你爸吧!”

袁锦悦捏着小拳头,用儿童的嗓音揭穿最残忍的本质:“什么恪守妇道,什么名声不好听!不让离婚,不准回家,真正的原因都不是这些。

说来说去不过是你们当初卖了我妈妈,用卖她的钱去好吃好喝、修房子开铺子。现在我妈要回来,你们只是不想把钱吐出来而已!”

“你这个小丫头,嘴巴还挺嚼!”王翠果举起手就要来撕袁锦悦的嘴巴。“你是姓袁的,和文家没关系!”

王翠果早就听文帅说袁锦悦捡了两块煤,当时没在意。后来文建军突然说以后家里改做民用蜂窝煤,不再卖工业煤了,和颜永生的往来也少了。

家里一个月足足少了一百多块钱的入账。她就明白,是小丫头发现了家里倒卖缫丝厂工业煤的秘密,要挟了文建军。她心里面恨得不得了!

文莉君赶快把女儿护在身后,王翠果伸手准备抢:“你这小丫头不学好,你妈不教训你,我教训你!”

要欺负女儿,文莉君不会客气,她反手就给了王翠果一个响亮的耳光,啪!

这一下把三个女人都打蒙了。这还是斯文柔弱的文家三姑娘吗?

袁锦悦最先反应过来,她抱着母亲红着的手掌吹吹:“妈妈,妈妈,你的手要紧,不要受伤了。”

“你居然敢打我!”王翠果也反应过来了,但她不敢上前了,捂着脸呜呜哭着。

李桂兰暗暗心惊,媳妇被打,她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了:“你走!快走吧!”

“好!我走……”文莉君的眼睛涩涩的,喉咙发紧。“今天的这一切,我记住了!”

对文莉君来说,她今天新生了。而一个人的新生,不管在什么时候,总是伴随着阵痛和哭声。

没关系,她没了母亲,但是她能当好一个母亲。未来,她只有女儿了。

母女俩手牵手离开了,文家、袁家都成了过去。

接下来,母女俩又该何去何从。

“去问问工会蒋阿姨吧!”袁锦悦在大脑中翻找信息。“我听说大型厂矿企业是有集体户这种说法的,不知道蜀绣厂有没有。”

“对啊!我现在是蜀绣厂的正式工,蜀绣是市上的重点涉外单位。如果我能上在集体户上,我就能带着丫丫的户口!我们俩就不是流浪儿了。”文莉君重新振作起来。

“妈妈,我们快回家,我还有惊喜送给你!”袁锦悦拽着妈妈的手往前跑。她的妈妈只有她了,她要好好爱她。

母女俩大幅度挥着手臂,唱着歌儿开心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