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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马师傅今年七十岁, 本名马玉珍,是杨心的大师姐。她不过五六岁就开始学刺绣养家,六十多年刺绣经历, 让她见证了蜀绣从达官贵人的府邸,走进寻常百姓家的全过程。

她早就接到杨心带话,她最喜欢的徒弟将带着大学教授来采访调研。

马玉珍不懂什么叫采访调研, 但是客人上门让她讲述蜀绣的故事,她特别高兴。

小小院落被井水泼过三遍降温, 小桌上摆上井水凉过的西瓜和绿豆汤, 电风扇呜啦啦吹着。就差没有拿两个桶给客人泡脚降温了。

简单寒暄过后,马玉珍打开了话匣子, 东一下西一下回忆着过去的时光和自己做过的作品, 放在了谁家,穿在了谁身……

文莉君负责提问,解读技术常识。于哲的手不停,钢笔下的字如游龙一般, 一页页穿过去。偶尔提问, 让马师傅补充蜀绣绣谱的历史点、知识点。

两个人合作很默契,彼此已经习惯了对方工作的方式。

日头渐渐西斜, 暑热过去, 小院子凉爽起来。

“我生在了好时代, 活在了好时候。这店铺能坚持多久就多久吧!我家孩子们以后有更好的选择, 不一定要做蜀绣。”

马玉珍胖嘟嘟地脸上没什么褶子,全是福气。她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条百蝶绣裙, 赠予文莉君。

这条裙子上的蝴蝶,每一只都不一样,色彩不一样、针法不一样、刺绣顺序不一样。马玉珍作为绣娘的技艺全部浓缩于此。

“孩子, 我听杨心说过,你是我们手艺最好的徒弟。这是我年轻时为自己刺绣的百蝶裙,也是我自认为最好的作品,现在送给你,你好好琢磨琢磨老蜀绣的针法绣法,和现在有什么不同。你和于教授做的这件事特别有意义!有你们在,蜀绣一定会流传下去的。”

文莉君眼睛湿润了,她捧着绣裙,像有千斤重。

夕阳西下,再次走在团结镇的路上,两旁的蜀绣坊点亮了灯火,星星点点暖光照亮了整个小镇。

于哲收了伞,拿出相机一一记录下来。

在街道的最西边,他凝望着她:“莉君,也许我们会成为蜀绣最后时光的见证者。我能和你在这里拍一张合影吗?”

她看向他,他的眼睛里只有对蜀绣的惋惜,不沾染半点私情:“好!”

晚霞染红了整条街道,为古朴的木头房屋描上金边。文莉君和于哲迎着落日余晖,站在街道的中间,请了一位绣坊店员帮忙拍照。

背后是繁华的蜀绣街,前面是明亮的霞光,文莉君和于哲面向镜头拍了合影。虽然脸上带着笑,两个人仍然刻意保留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收起相机,两个人默默往回走,这次坐上的长途客车人满为患。带着团结镇收获的战利品,商人们挤满了车厢。

于哲坐在三人座的中间,给文莉君留出一个宽敞的位置,自己和一个浑身汗湿的胖子紧紧挤在一起。

“谢谢!”文莉君微笑道谢,于哲微笑点头。

汽车发动,逐渐远离了小镇。打开车窗,夏日晚风吹起了文莉君耳边的头发,轻轻拂过于哲的肩膀。

王翠果站在街头,总觉得车窗里的人不是自己看错了。

当文帅文美丽双双报告看见姑姑在街头和陌生男人合影的时候,王翠果还不相信。可她跟上两人,看着他们上了车,她更觉得不可相信。

这是文莉君?

比两年前来家求着上户口的时候还要年轻漂亮,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大辫子编了花盘在脑后,还扎了两条丝带蝴蝶结。旁边的男人一看就是高级知识分子,两个人有说有笑很是亲热。

如果不是眉眼还有几分相似,大街上就算是迎面碰上了,王翠果也不敢相信,这是家中的小姑子。

她不是离婚了吗?她不应该整日以泪洗面、被人唾弃、遭人白眼吗?为什么她一看就是日子滋润的模样呢?还有好男人跟在他身旁,不是老的瘸的,也不是胖的丑的。这男人比袁鹏、文建军,比镇上的干部看着还体面。

她磨磨蹭蹭去了欣欣向荣的店铺,王翠果知道文莉君和杨心一直保持着联系,杨心家应该知道点什么。她找了个嘴碎的店员,各种打听,最后也只知道文莉君成了蜀绣的技术骨干这件事儿。

蜀绣厂的福利尽人皆知,店员无比羡慕地说:“文师姐光是单位发的就超过两百了,还不算她的绣品年年上涨。我听文殊院那边的店员说,今年没有六百已经不可能拿下文老师的小绣品了。稍微大一点的绣品,开价都是好几千。”

一个月好几百,一幅绣品好几千,文莉君要当万元户了。万一再嫁个更有钱的。这些话像刺一样戳着王翠果的心窝子。

晃晃悠悠回了家,王翠果再看王建军吊儿郎当的样子,破败不堪的院子,手脚越来越慢的李桂兰,她怒了!

“你们都给我滚进来!”全家一阵哆嗦,齐聚八仙桌。

王建军盯着一双儿女,是不是又是你们惹你妈生气了。文美丽嘿嘿一笑:“我和哥哥今天看见三姑了,她和一个男人在路上拍照呢,两个人好亲热。”

“姑姑好漂亮,叔叔也好看,相机看起来和我们镇照相馆的不一样,巴掌大一个,很小。”文帅的关注点和文美丽不一样。

王翠果把在欣欣向荣打听到的文莉君近况收入也说了,李桂兰和文建军就都明白了。

“那个,妹妹离家确实有点久了,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文建军看向李桂兰。“妈,你要不要去看看她?让她中秋回家吃个饭,团团圆圆。”

两年前在大门口赶走文莉君母女的事儿还历历在目,李桂兰别开脸:“我不去,我丢不起这个人。既然说了没关系,那就没有关系了。我没有离婚女做女儿。”

“妈,这都是90年代了。离婚的人多了去了,您别封建思想了。”文建军循循善诱。

“妹妹能挣钱,又有了新对象,我们当娘家人的,不该给她把把关吗?她二婚,我们当娘家人的,不该给她撑腰吗。我这是为了妹妹好!”

“对!我们这是为三妹妹考虑的。”王翠果觉得文建军这点儿很上道,一听就知道如何做婆母的工作。

“妈,你想想,她一个女同志带着娃,挣那么多钱,多危险啊。家里帮忙保管一下,免得都被女婿拿走了。我们当哥嫂的,都是为她好,免得她再被袁鹏这样的人骗了。”

李桂兰不说话了,文建军顺杆儿爬:“妈,你的大孙子马上要上中学了。听说县中学教学质量不行,我想送他去城里住校读书。这不得花一大笔钱?我是个不中用的,文帅可是您的亲孙子,您老可要为孩子们考虑考虑啊!”

文美丽想起文莉君的穿着打扮,突然就想起袁锦悦穿着漂亮的泡泡纱裙子,戴着亮钻发箍的美丽模样,如果这一切是她的就好了。

她拉着文帅加入劝导的行列,李桂兰没再说反对的话了,可也没有答应。文建军对媳妇眨眨眼,再磨磨,亲妈一定会答应的。

王翠果找出文莉君当初在家里刺绣的枕套:“妈,你别小看这东西,现在这个要卖一百多呢,小姑子两三天就能绣完了。”

“我们也不白要,客户我们去找,卖了钱大家一半一半嘛!”文建军觉得自己也能开绣坊了。

两个人加把劲儿,诉说自己养老养小的不容易,又诉说镇上谁又发财修了新房子。又说文家三姐弟,就该有福同享……

李桂兰看着笑脸盈盈的媳妇,和谄媚的儿子,觉得胸口憋着一股气,直让人犯恶心。

这些人是恶魔,当初逼她赶走闺女,不让她进屋,不让她落户。袁鹏来要债,又逼老人去对付他。他们住的做生意的,都是文莉君用命换来的,可这一对狗男女,一点儿不念旧情。

她本指望着儿子养老送终,现在已经可以预见,没有钱,李桂兰将死无葬身之地。

用尽一切力气养出这样的儿子,太悲哀了……

夜幕降临,文莉君没有被盯上的自觉,她和于哲几经周转回了城。于哲在省大先下车,文莉君多坐两站路回了宿舍。

院子里好像停电了,家家户户的窗洞黑黢黢的,邻居们打着蒲扇在河边纳凉。文莉君没看见女儿。下午三点过,文莉君给刘卉打了电话,告知她自己要晚归,帮忙转告袁锦悦。

“丫丫在家呢!我妈妈告诉妹妹今天阿姨回家晚,还让她到我家来吃晚饭。妹妹说钱奶奶给她留了稀饭,就没来我家吃。”金豆豆正和关雨婷在院子里啃西瓜。

“那帮我谢谢你妈妈!”文莉君擦了一把汗,赶快回了家。

因着热,大多数人的房子的房门打开,可文莉君的家,房门紧闭。文莉君用钥匙打开房间,一阵热浪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点蜡烛,窗帘也拉上了。

“丫丫,你在吗?”屋子里无人回应。

文莉君摸出五斗橱的手电筒,对着房间照射着。凉席上鼓起一个大包,袁锦悦裹着毛巾被缩成一团。

“这么热,怎么裹这么厚?”文莉君丢下电筒和包,上前来拆被子。

昏暗的光线下,女儿露出一张满是水的小脸,汗水、泪水、鼻涕横流。

“丫丫,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不要吓妈妈!”文莉君心中一惊,匆忙扔掉毛巾被枕头,把女儿抱进怀里。

袁锦悦睁开眼,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了眼前的人,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我好害怕啊!”

“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文莉君摸了摸孩子的身体,滚烫滚烫的。她伸手摸了条枕巾,为她细细擦着小脸和身体。“妈妈只是去工作了。”

“可是你今天一早就离开蜀绣厂了,没告诉我去哪儿了。”袁锦悦睁开眼睛拽住母亲胸口的花边。“还是刘阿姨下午告诉我,说你出去访问老艺人了,回家晚。妈妈你说,你是不是和于哲一块儿去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文莉君拍着女儿的肩膀:“是妈妈不好,妈妈外出没有提前告诉你,我确实是和于哲一块儿去的。本来下午三四点就能回家,可没想到采访花了这么长时间,马师傅可真是宝藏,说了好多故事。

我和于哲连饭没有一块儿吃,忙完就赶快回来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共同采访了,丫丫别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你不告诉我才让我胡思乱想。你明明知道于哲对你的心思,你为什么还要跟他出去?”袁锦悦擦干的小脸,泪水又流淌了下来。“妈妈,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妈妈没有骗你,我们真的只是工作,我和他今天只说了工作。”文莉君从柜子上摸出扇子,为孩子轻轻带来凉风。“我的工作伙伴恰好是一个男人,我总不能因为这个不工作了吧!”

袁锦悦爬起来揽住母亲的脖子:“妈妈,你的工作我不干涉。男女的正常工作交往,我也不在乎。妈妈,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喜欢于哲,不要和他在一起。

我没有爸爸、没有兄弟姐妹、爷奶外婆。我只有你一个亲人。我只有你,妈妈!你是我一个人的,好不好?”

女儿的哭声就像是暑天泼来的冰水,让文莉君整个夏天,没有宣诸于口的情愫,慢慢冷却下来。

于哲很好,学识谈吐、性格外貌,每个点都长在文莉君的心上,她是有好感的。以前这样的人,她想都不敢想,只能当作崇拜的对象。

可现在他不过一个离婚带孩子的男人,他和她有着共同的爱好和价值追求。她潜意识里觉得他们是相当的,是可以交往的。

可现在,敏锐的女儿看透了她,不让她存着以工作名义继续交往的心思,她只能停下。

和女儿相比,自己的感情算什么呢?三十多岁的离婚女谈恋爱只是个笑话。她这样的只配找老男人、鳏夫、残疾……还不如不找。

女儿才是她一辈子的家人。

“别担心,丫丫。妈妈不会喜欢他的,妈妈是丫丫一个人的。妈妈只爱丫丫,妈妈是丫丫永远的亲人。”文莉君亲亲孩子的小脸。

袁锦悦的抽泣声慢慢停止了,在母亲怀里安稳睡去。可她的小手仍然抓着母亲胸口的花边,嘴里嘟囔着:“我害怕!妈妈别走……”

文莉君摇摇头,这两年日子舒心,身体很好,她还很年轻。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回想书中、电影中的场景,憧憬着友情、亲情、爱情。

文莉君自知亲情缘薄,友情满满。可面对婚姻,她其实既渴望又害怕。

她害怕再遇人不淑、重蹈袁鹏的覆辙;害怕得不到朋友的支持、社会的认可。她更害怕的是女儿的不理解。

女儿总是说,女人不需要男人,妈妈有我就够了。

可文莉君知道,她并不只是想要一个男人。工作有了、孩子有了,可还没有一个完整的家,没有人爱过她。

但是,三十二岁的离异女,带孩子的单亲妈,还有爱与被爱的权力吗?

第92章

唐卡挂毯的四位客人从山里坐了一天一夜的汽车, 又来到了蜀绣厂。

他们带着满头大汗和一身的酥油味儿,围着样品看了三圈儿。两个年轻地说:“太好了,太美了!”

两个年老地摇头:“不完美, 还不够!”

翻译帮忙沟通了很久,他们也说不清哪里太美了,哪里还不够。摸棱两可的态度最难琢磨。

最终厂里只有又把于哲请了回来, 请他帮忙沟通。于哲读研时去过草原,对民族文化做过调研, 大概理解当地人的需求。

有了于哲帮忙, 大家终于了解客人们的想法了,他们希望这幅作品不光是美, 还要有炫目的感觉, 让人眼前一亮、心生崇敬。

现在这幅作品以棉线、化纤线作为主线,亮泽度完全没法和丝线相比。如何实现画面的张力和绚丽感呢?

这么大面积的东西,可不是靠细微处体现的。那就只能上硬手段了。

“我去粤绣看过他们用钉金绣这方法,能让画面很有立体感, 我在熊猫身上试过, 确实能增加画面张力。如果我们在现有刺绣的基础上加上一层,用金丝银线来刺绣, 应该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文莉君给出了方案。

刘卉也说:“除了粤绣的方法, 可以用蜀绣的平金针、盘金针勾勒金线, 用打籽针穿上珍珠、彩石。这样画面就更炫目了。”

参与旁听的何东妹拍板:“就这么干。”

客人们去逛杜甫草堂、武侯祠。文莉君带人加班加点改样稿。

正忙着, 文莉君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门卫打电话说她的亲妈来了,她还不相信。

跑到大门口一看, 还真是李桂兰。“妈,你怎么来了?”

老太太穿着花衬衫,灰裤子,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盘在脑后,手中提溜着一个布袋子:“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虽说亲妈拒绝了自己上户口的事儿,还把母女俩撵走了。可文莉君后来上了蜀绣厂的集体户,日子越过越好,也就没那么生气了。

她作为传统女性,还真没办法对养育了自己十几年的亲娘一直怨恨下去。心中只有无尽的伤心。

亲娘能主动来看她,这是两年来的第一遭,文莉君喜出望外。

可袁锦悦明显不是这么想的,她虽然嘴上不说,可小脸拉得老长,一看就不高兴。

李桂兰参观了楼上的菜园子,打量了母女俩的小宿舍,数了数家中的家电:台灯、风扇、录音机。“还没买电视呢!”

“买得起,但是没买。丫丫说家里太小了,书桌放了电视有点挤,影响她写作业。丫丫可乖了,她不喜欢看电视,只喜欢看书。”文莉君给李桂兰倒了凉茶,让她坐在小饭桌旁,袁锦悦不情不愿摆上了两盘西瓜。

“丫丫还说再过几年,电视机没有那么厚了,能在墙上挂着了再买。现在就不浪费了。”

这些话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李桂兰从房间陈设里没看出文莉君发财了,电器少,家具还是旧的,墙上母女俩的奖状倒是不少,花花绿绿的。

“听说你工资挺高,那你挣这些钱,不买电器,都花哪里去了?这丫丫还是这么矮,没好好吃饭吗?”

“我这身高很好啊,上车不买票,去公园不买票,哪哪儿都不买票。节约!省钱!”袁锦悦最恨别人说她矮,此刻嘴里就像放了个炮仗。

文莉君赶忙岔开话题:“妈,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儿吗?”

说到重点了,李桂兰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打开是一摞人民币。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毛票子,分票子,都是很陈旧的钱。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文莉君坐在床边,非常不解。袁锦悦也没看出这老太太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她不来打秋风,还准备送温暖???这还是李桂兰吗?

“这是我的棺材本,现在交给你保管。”李桂兰数了数。“一共173块4毛8分。”

文莉君傻眼了:“妈,您这是准备干什么?”按照农村的道理,老人把钱给谁,谁负责养老送终。可这小宿舍,真住不下三代人。而且,母女俩为了离婚的事情,都闹翻了,断绝了母女关系,现在又是闹哪出。

“闺女,你别误会,我不会留下的。把钱给你,我就回去。”李桂兰突然眼眶红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么多年,我就是养了个白眼狼。如果我真有什么事儿,这文建军两口子一点儿都指望不上的。与其被骗走所有的钱,还不如让你拿着。

到时候你看着办,生病了就别救了,浪费钱。我要求不高,棺材也不用贵重,挖个坑把我埋在你爹旁边就行。”

说完话,李桂兰居然落泪了,她掏出手绢胡乱擦了一下,可还是伤心。

突然说起这样的话来,文莉君不知所措地看着女儿,袁锦悦耸耸肩。老女人的心思,很难猜。

文莉君母女猜不明白,不代表同龄人不明白。袁锦悦请来大救星,隔壁的钱奶奶。

午饭是在阳台吃的,简单的清粥小菜,切了一条广式香肠。

钱奶奶心里镜子一样敞亮,她带了自家做的炸小鱼:“李大姐啊,来来来,有什么不痛快的给老姐妹说说。我们女人这辈子够苦了,好不容易盼着儿女成才能享福了,干嘛说些丧气话。是不是你家儿子媳妇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们给你撑腰去。”

“没人欺负我,只是我觉得活着没意思了。”李桂兰摇摇头,诉说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还真是被钱引章说中了。

文莉君这回明白了,上周她回团结镇采访马玉珍,被王翠果看见了。无良哥嫂怂恿亲娘来探文莉君的底,想要把她的财产弄走。更想把文莉君弄归家当摇钱树。

“长得不咋地,想得还挺美!”袁锦悦嚼着香肠,相当不屑。还当母亲是曾经的文家傻三妹,任人拿捏的吗?

“当初他们逼我给闺女断绝关系,不让她上户分家产,我嫌弃闺女不听话,离婚给我丢脸,一气之下就照做了。可为了钱,袁鹏来了,这两口子让我去挡着,现在又让我去骗莉君。

说什么让莉君给钱开个家庭绣坊,他们负责找客人,她负责带几个徒弟刺绣。这是要把闺女当成农奴来剥削啊!我真这么做了,还是个人吗?”李桂兰眼泪汪汪的。

“这么多年,我终于明白了。文建军两口子眼里只有钱,根本就没有亲情。给他们再多钱,也填不平他们的欲望,只想着不劳而获。现在他们看我还能干活儿做家务,勉强养着我。我真干不动了,肯定连医院都不给送的。

反正我也没几天好活了,这一点儿钱都给你吧。以后不要怪娘以前太狠心,娘错了,娘后悔了,娘就是没文化、愚昧啊!”

钱引章听到这话,也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三十多年了,她从来没有回去过。假如钱家的亲人来看她,她会原谅他们吗?她的眼睛有点酸涩。

两个老人相对垂泪,文莉君和袁锦悦陪着无言。

李桂兰哭过了,人也舒服了:“反正我是不会再诓骗闺女了,我这就回去告诉他们,我拿不到钱,他们拿我也没办法。”

如果亲娘真的在乎自己,文莉君还有些小小的感动。可和李桂兰隔阂还没完全消失,太亲热也不可能。她安安静静陪着李桂兰去了长途客车站。

上车前,李桂兰对文莉君说:“妈已经想通了,你想嫁人也好,一个人也好,都可以。上次你带到团结镇来的人如果真好,也别放弃。”

“妈,你说什么呢?我们只是同事,一起做调研的。”文莉君摇了摇头。“我答应了丫丫,不会再找。”

李桂兰摸着文莉君的手:“闺女啊,都是妈害了你,让你嫁了个不好的。可这世界上,也不全是坏人。只要不把甜言蜜语当真就不会受伤,把他的钱包拽你手上,不要倒贴就行了。

老天爷对你我都不好。可你比我幸运,你有工作、有单位,现在拼出来了,自然也会遇到好人的,好好挑、慢慢处。闺女啊,你和丫丫好好过日子,娘给你们念平安经。”

李桂兰说的话,文莉君总觉得心里怪怪的。亲妈是看出什么了吗?

本来她只想着和于哲淡淡相处下去,可母亲和女儿都看透了自己的小心思,让她不得不面对这件事。

回到家,女儿表情也怪异。她盯着手绢包,一贯的阴谋论:“妈妈,你觉得外婆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会不会是她以退为进,假意哄骗你?以后装病装穷,让你拿钱?”

“妈妈没有你聪明,我还真说不好。”文莉君打开了数了一遍,还真是173块4毛8分,不知道她在王翠果的指缝里存这些钱,用了多少年。

“我只知道,我和她是母女,我和你也是母女。她既然这么说了,我肯定不可能坐视不理。”

袁锦悦想起母亲曾经说过,李桂兰伺候过她坐月子。在第一次被袁鹏打的时候,李桂兰很快来到了医院帮忙照顾,还把母女俩带回家安置。

母女心连心,总是有一份爱存在吧。

文建军、王翠果听李桂兰说母女俩凶得很,把她骂出来了,没有怀疑。他们对李桂兰说,再接再厉,迟早感动文莉君。

李桂兰心中自有打算,到时候就当是探望女儿外孙女了。看婆母配合,王翠果对她和颜悦色了很多,私下里和文建军做着开绣坊的黄粱美梦。

文莉君把这事儿抛诸脑后,抓紧改唐卡的样式。

唐卡的工作还没完成,亚运会开幕了。开幕式的展览上,蜀绣的熊猫吸引了各国领导的青睐。外国人第一次看到如此惟妙惟肖的双面绣,毛发清晰、立体感十足,就像是静态的3D电影。

熊猫造型更像是幼儿熊猫,头圆眼圆、又萌又可爱。多看两眼,憨态可掬的熊猫仿佛马上要从镜框里扑出来,让人满心欢喜想伸手抱抱。

比赛才开始,熊猫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比亚运会金牌的增长速度还快。

张红蕾捧着这一堆订单,眼角皱纹都开成了花。本来愁本地订单接不到,现在外地订单多到烦恼。把这些熊猫刺绣完成,厂里大半年都不愁吃喝。

“去帮我把文师傅请来。”张红蕾呼唤小秘书。“算了,我自己去。”

文莉君正在飞针走线示范粤绣的钉金绣,一大群老中青绣工围着边看边问。

听到张红蕾唤她文师傅,文莉君还不敢相信:“张厂长,我可不敢当师傅。”

“这有什么不敢的!”张红蕾笑着拉着她的手,“只要能在技术上创新,能绣出好作品,谁都能当蜀绣厂的大师傅。”

“对!”绣工们喜滋滋的回应。

“张厂长,您有事儿尽管吩咐,可别拿我开涮!”文莉君知道张厂长的习惯,给你戴了高帽子,肯定有个大任务。

张红蕾举起手中的一摞订单:“同志们,这些全是熊猫订单,我们要大干一年了。大家跟着文师傅的样版刺绣,我们一块儿奔小康。”

“这么多订单!”“这得多少钱?”“发奖金了,发奖金了……”

“文师傅,你好好教大家吧!”张红蕾拍着文莉君的肩膀。

这么多的订单,不可能由一个人能完成,何况很多订单的尺寸和熊猫动态都不一样。但如果要让所有订单保持高水平,就必须用同样的设计室和刺绣方法。

目前能刺绣出写真立体感的文莉君,立刻成了蜀绣厂的希望。

她被同志们的呼声感染着,大声回答:“好!”

很快,喜讯传遍了整个蜀绣厂,文莉君刺绣的熊猫模板摆放在了四楼职工活动室。所有绣工齐聚一堂,包括曾经的大师傅何东妹,车间主任周英和组长伍红玲。

第一批原型复刻的熊猫,将由伍红玲带领精品车间完成,周英和何东妹进行技术指导。第二批异形熊猫,留待韦青出稿,由一楼展示品车间蒋巧巧带领绣工完成。

最后一批艺术品熊猫大型摆件,除了需要等韦青重新构思,还需要等文莉君把唐卡样板打好后,再组织艺术品车间的人完成。

三年前,文莉君在这里参与新职工入门考试,三年后,文莉君在这里分享自己的技术成果。

她有些激动,声音打颤:“同志们,张厂长说了,蜀绣厂是我们的家,我们是一家人,一块儿携手完成任务!现在请听我的技术讲解……”

文莉君讲了整整一天,第一次用上了她和于哲讨论后定下的标准技术术语。每个绣工都做了详细的笔记,统一了针法绣法、规范了刺绣流程。

蜀绣借着这次订单,走上了标准化生产的道路。

第93章

熊猫刺绣暂且放一边, 半个月后,唐卡新样品完成,蜀绣厂请于哲再来帮忙沟通。于哲不光自己来了, 还找来了民俗文化研究的同事。

一大群人围在唐卡旁边指指点点,文莉君忐忑不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次的样品人物丰满清晰,周身环绕金线银边。整个画面金光闪闪、彩石绚丽夺目, 图案立体有冲击力。客人们终于满意了,唯一的不满是彩石没有宝石亮, 等他们回了草原送真宝石来替换。

“于教授, 您真是我们的大救星!”高志川书记往上次的信封里又加了几张票子,让文莉君递给他。

于哲推回了信封:“这可是我最后一次帮忙了, 马上就要开学了。”

“以后蜀绣厂需要您的地方还多, 您别客气。厂长书记都说了,您是我们蜀绣永远的朋友。”文莉君把信封塞进了于哲的手里。“您别拒绝了,您还要养孩子,还要养家。总得为家人考虑考虑……”

信封上还带着余温, 手腕上是文莉君抓握的柔软指头。

于哲这一次没有推拒回去, 捏紧了信封:“那,以后你们有什么困难, 尽管找我。只要我没课的时候, 乐意为你……你们帮忙。”

“太好了!”高志川书记喜笑颜开。“那就期待您稿件的完成。”

文莉君假装没有听懂于哲暗示的话语, 大大方方送他和同事出门。

站在大门口, 于哲挥手告别同事,转身对文莉君说:“有一件重要的事儿, 刚才人多不方便说。省大开学后会邀请一些行业内有名的专家、作家来办讲座,其中有张洁老师,不知道你有没有空旁听?”

张洁是当代有名的女性小说作家, 文莉君听女儿读过她的书,文笔清新易懂,观点犀利深沉,她下意识就想答应。可她又想起女儿的话:不要喜欢于哲,不要和他好。

文莉君只能含含糊糊地说:“这幅唐卡加了工序,可能没法按时交工,我们还需要加班,讲座就算了吧!”

于哲仔细观察着她,不像说谎的样子:“没事儿,以后有的是机会。再有大作家来,我给你打电话。”

“嗯,我以后恐怕也没什么时间去听,听也听不懂。我不过是个初中生学历。”文莉君只能贬低自己,提醒他,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些大师每次来,讲得都浅显易懂。多听听,可以长见识。你之前不是还说自己在复习准备考电大吗?准备得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介绍个考前培训班给你?”于哲没有死心。

“考试什么的,还是算了吧。我自学好久,做题还是看不懂。”文莉君违心地说。“反正我们这些工人,也没人看得起。”

“莉君不是普通工人,已经是蜀绣厂的技术标杆了。这完成的蜀绣绣谱上,必将有你的名字,将来你还会站得更高的。到时候,你是全国有名的刺绣大师,反而看不起我这种耍笔杆子的吧。”于哲笑着自嘲。

“不,不会的!”文莉君矢口否认,她不过是一个离婚女而已,就像亲妈说的。别人说两句好话,不要当真。

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做梦,也该醒了。

“那就再见了,谢谢你!”不管于哲还有没有其他话说,文莉君果断地转身离开。再待下去,她知道自己还会心生妄念。

她只能专注工作,专心当妈妈,其他的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考虑。

趴在楼上偷看了全程的袁锦悦,哼着歌儿回到了韦青的画室,重新拿起了毛笔糊弄。

一个暑假过去,她的字进步不大,但是天天站着写,饭量提升了不少,脸都长圆了。

“丫丫,啥事儿这么高兴?”韦青直起脖子转了转,里面的骨头咔咔作响。

她的红腹锦鸡还没画完,熊猫订单铺天盖地而来。有三幅大屏订单,全是指定韦青出稿。好久没这么忙过了,韦青这半个月天天伏案绘画,颈椎病都犯了。

“妈妈答应我,她不会和于哲好。嘿嘿嘿……我妈妈是我一个人的。”袁锦悦的声音脆嘣嘣的,却透露着孩童的残忍。

韦青放下笔皱起眉头,走到她的桌前,看着她写的字时而大、时而小,时而笔画粗大,时而歪七扭八。

“丫丫,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写颜真卿的字吗?”

小丫头甩着两个小辫子:“我不知道啊,您不是说学国画要先学书法吗?这是楷书吧,崔老师说写字从楷书开始,是这样的吧?”

袁锦悦不光在韦青画室学写字,也爱到处串门子。其中崔碧泉年轻活泼,是袁锦悦第二喜欢逛的画室。

“楷书分了好多种,有欧阳询的欧体字,柳公权的柳体字,还有赵孟頫的赵体字,宋徽宗的瘦金体。为什么我单单给你选了颜体字让你入门呢?”

韦青紧紧盯着袁锦悦,小姑娘心说,写什么字还不是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又不懂。

“你看看你写的这个‘大’字,束手束脚的不像个样子。来,我带你写一个!”韦青站在袁锦悦身后,俯身握住她的小手掌控了她的毛笔。

袁锦悦赶快扎好步子,用左手扶住桌子,稳住身体,调整呼吸。

“我们现在临摹的这个字帖,是颜真卿的《颜勤礼碑》,是他71岁的巅峰时期写的。全文不过1600多字,每个字都堪称楷书典范。”

韦青提笔点顿转,行出一条横线,再顿挫收笔,写了个“一”字。

“他的书法和他的人一样,刚毅沉稳,雄浑大气,开创了楷书的新流派。让你练他的字,就是希望你感受他这个人。”

毛笔再用力而下,顿转长撇,轻轻收笔。

“我和你妈妈讨论过你,丫丫聪明有余,却很胆小。每次做事,总是先想到最坏的结果,做出最复杂的打算。这是好事,也是坏事。”韦青此言一出,袁锦悦惊讶地回头看她。

韦青没有理会她,专注看着毛笔。她把笔一转,再次顿下用力,拖出一条长长的捺来。袁锦悦赶快低头,一个方正饱满“大”字,就在手中诞生了。

“世事难料,谁能预测一切,掌控一切呢?真正了不起的人,是不畏惧任何变化的。你看这个大字,就是一个人放开了手脚,坦然接受的模样。”

韦青松开笔,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丫丫,我知道你能听得懂我说的话。我抓着你的手写下这个‘大’字,你自己就会写了吗?”

韦青几十年的功力,袁锦悦当然写不出来,她只能摇头。“你放开手,我还是不会写。”

“这不就对了吗?你觉得你比你妈妈厉害,让她按照你说的做,她的所作所为你就满意了吗?她是你妈妈,你替不了她过日子。她应该把控自己的人生,活出自己的样子。因此,她的选择应该得到你的尊重。”

韦青这是知道自己干预母亲和于哲交往了,她看起来是支持母亲构建新的亲密关系的。

“可我妈妈如果再受到伤害,谁来保护她?”袁锦悦低头看着大字,却只想写个小字。缩在一起的,小小的小字。

“是不是伤害,要看你母亲怎么想。”韦青蹲下来看着小姑娘,她已经快哭出来了。“我是过来人,我知道一个女人遇到相互喜欢的人有多难。就算是有点危险,总要试试嘛。实在不成就换一个,反正没有长辈管着,她可以自由选择。”

“韦老师,您说得,好像真谈过一样!”袁锦悦两世都没谈过,还真没发言权。

“我当然轰轰烈烈爱过!否则,否则也不会单身一辈子了。”韦青还挺骄傲地。

“韦老师,您还谈过恋爱啊?您这年纪,不该介绍或者包办婚姻吗?”袁锦悦擦了擦眼角,有点想听八卦。

“我这年纪怎么啦,不配有爱情吗?我年轻时真谈过,可惜他死了……哈哈哈”韦青眯眼笑起来。“我把这一段经历当成财富,就算不上伤害。你妈妈应该也一样,早就走出来了。”

“可是,可是……”袁锦悦嘟着小嘴,还是不服气。

韦青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自己的笔:“哎,小小年纪,这么爱操心。真不知道,你和莉君,谁是妈妈,谁是女儿。”

“……”袁锦悦一窒,她好像一直把妈妈当作不懂事的可怜女儿来看待的。舍不得她辛苦,舍不得她受罪,什么都想替妈妈做了,让她不吃一丁点苦头。

“等你以后生个女儿,大概率特别逆反。”韦青优哉游哉地开始换笔晕染。“你妈妈耳根子软听你的,你女儿可不好说。你俩肯定打起来。”

“……”韦老师是想说自己控制欲和占有欲都太强了吗?

“我以后可以叫你袁婆婆吗?”韦青继续笑话她。

“……”这是说袁锦悦多管闲事像个老妈子了。

袁锦悦愤怒地丢下毛笔,这破字爱谁写谁写去。她收拾书包,气鼓鼓地回家了。

韦青瞧了一眼,继而笑出了声。这家伙,时而像个老成的大人,时而,就是个小丫头片子。

文莉君不知道袁锦悦因为自己的事恨上了韦青,她还以为韦青给她放假了。毕竟离开学也没几天了,就让孩子好好玩吧。

袁锦悦没去写字,可还是跟着母亲去上班。看她在培训班侃侃而谈,看她在唐卡前飞针走线,看她面对技术难题时,不声不响地死磕。又在得到赞赏后,得意地挠着发辫。

母亲看起来真的走出上一段婚姻的痛苦了,也走出了原生家庭的自卑。她自信了不少,脸上的笑容多了。

可当于哲打电话来邀请她去听电大宣讲的时候,她开始还笑着。后来想到了女儿的叮嘱,坚定拒绝了他。

放下电话,母亲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整整一天,就算回家听音乐、听相声,好像都提不起兴致,总是拿起笔记本发呆。上面是文莉君在暑假采访活动的同步笔记。

时间、地点、人物写得清清楚楚,每个人说的话都历历在目。提醒着她,曾经和某个人一起经历了什么。

这一切的变化,袁锦悦真实感受到了。

“妈妈!”袁锦悦扑进母亲的怀里。“我爱你妈妈!”

“我也爱你,宝宝!”文莉君重新展露笑容,抱住女儿摇了摇。

“妈妈,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没有呀,丫丫想吃什么,妈妈就吃什么。”

“那妈妈不是说要带我去玩儿吗?我们去哪儿玩?”

“嗯,宝宝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袁锦悦用双手捧住母亲的脸,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妈妈,我是问你想去哪儿,你不用考虑我。”

文莉君抚着女儿的小手,蹭蹭她的小鼻子:“妈妈怎么可能不考虑你呢?你是妈妈唯一的亲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不可以,这是不对的。”袁锦悦摇摇头。“妈妈也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自己喜欢的东西。我不过是个小孩子,不该指挥大人。”

女儿今天突然说了这样的话,她是有什么新的想法了吗?母亲总是顺着她的:“那妈妈说一个,看看你喜欢吗?”

“行!妈妈说说看……”

“我准备请两天假加一个周天,我们用三天时间去都江堰青城山看看好不好,听说这里很凉快,风景优美,还有小吃……”

正如韦青所言,母亲是有主见的,主意还挺好。

“这地方不错!”女儿笑着同意了。

“那我们就先去……再去……”

听着快乐的旅行计划,不知道为什么,袁锦悦只想哭泣。妈妈,终究是不一样了。她知道,她必将失去她的母亲。

第94章

韦青的意思很简单:当妈的做当妈的事儿, 当女儿的做当女儿的事儿,谁也不能替代谁,谁也不能给谁作主, 让彼此留点空间。

可是和母亲捆绑了三年的袁锦悦没那么容易放手。就算母亲真的喜欢上了谁,她不得把把关、掌掌眼,帮她看看所托何人。

更何况, 袁锦悦觉得母亲未必有婚姻的需求,说不定只是觉得于教授和她同病相怜, 又有才学, 同情加崇拜多说两句话罢了。

全是姓于的自我感觉良好,孔雀开屏。肯定是这样的!

打定了主意, 袁锦悦准备退一步, 适度地引导母亲,让她有更加开阔的胸襟和气度去面对这件事。

于是,母女俩的小小旅程中,女儿会在汽车上指着窗外的田野说:“我们女人不要天天盯着自己的小地盘, 看看这广袤的原野, 多么宽广。”

在宝瓶口指着滚滚岷江水说:“妈妈,你看着滔滔江水灌溉天府之国, 我们女人也要如此, 奋勇向前, 追求事业。”

爬到青城山顶, 会指着群山说:“妈妈,人的心胸就要像这山川大地一般, 胸怀万物。”

甚至她会指着三清的庙宇说:“我们要像神仙一般,不要小情小爱,要博爱众生!”

文莉君开始还会说, 哇塞,我的女儿好棒棒,说话好有哲理。

后面就觉得女儿是不是读书读多了,有些傻气。特特在青城山顶,斥巨资买了一碗白果炖鸡汤。“来,多喝点,补补脑。”

女儿泄气了,母亲好像真的不懂。

也是,60后的小女人怎么懂80后出生的大女主呢?80后女儿又怎么能控制60后的亲妈呢?反正妈妈现在没机会和于哲天天见面,时间久了,男女的好奇少了,就生不出这样那样的心思了。

母女俩第一次旅行结束,暑假也到了尾声,大中小学都开学了,老师学生都忙起来。

袁锦悦背着书包开始读三年级,孩子们已经忘了上学期袁锦悦捞钱和单亲的事儿,大家又开始玩闹起来。只可惜,一个暑假过去,同学们都像笋子似的疯长,只袁锦悦还是小豆丁。

于绍言中午吃饭时看到她,拉着她站起来转了一圈儿:“小妹妹,你好像长高了,肯定能买车票了!”

“真的吗,我长高了?那我今天不是逃票了,多不好呀。”袁锦悦欣喜若狂地找吴继珍帮忙量一下,结果只长了两厘米,穿上鞋才到1米08。

太让人泄气了,亏她这半年坚持喝牛奶吃鸡蛋,还跑圈儿来着。

“马上就要到买车票的线了,加油!”吴继珍安慰她。

本来就因为于哲这个花孔雀烦,现在看于绍言这个嘴笨的更烦,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会说话就别说!老的小的都不是好东西。”袁锦悦耷拉着脸,再也不理于绍言了。

晚饭后,于哲来接于绍言,小男孩也拉长了脸:“怎么又是你来接我啊,我妈呢?说好了暑假过完,她就把我接回去的。”

“你妈忙着呢!”于哲含含糊糊地说。

于绍言嘀嘀咕咕,亲妈铁定和男友在一起。她是发誓要找个有钱男人的!

“我还准备请教她一下,女生好难搞明白啊。我明明是夸她,她还是生气了。男生多简单!生气也好,高兴也好,打一架就行了。”

“你问我也是一样的。”于哲心中好笑,儿子终于发现男女有别了。

于绍言抬头看了亲爹一眼,鬓边已经有几根白发了:“你还是算了吧,太老了,和我们年轻人有代沟。今天我被骂,老的小的都不是好东西……”

怎么把自己也捎上了呢?哪个小姑娘骂人还骂别人爹的。于哲多问了一句,原来是袁锦悦。

想起袁锦悦,他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文莉君,一个很美好的女人。坚强、温和、聪慧、美丽、谦逊……看她神采奕奕的样子,就想和她多说几句话。

只是,前几天她还和他说想考电大,想去听大学的讲座,突然又拒绝了,说她只想多陪陪女儿,不方便周末出来。

她是察觉了自己的意图吗?是不是因为他最近过于殷勤了,靠得太近吓到她了。还是她女儿怕失去母亲,加以阻拦?

于哲忍不住摸摸下巴上的胡子:“爸爸帮你,你说说看,这个小女生一般喜欢什么东西,只要我们投其所好,一定能让她不讨厌你。”

“真的吗?”小小的于绍言不疑有他,巴拉巴拉说了好大一堆袁锦悦的言行举止。

于哲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我知道她喜欢什么了,我们去买!”

9月下旬的一天中午,袁锦悦收到一盒进口彩色笔,盒子打开,一半是水彩笔、一般是蜡笔、水彩组成的套笔。这么新奇的礼物,李高阳的眼睛粘上去就下不来了。

“这么贵重的彩色笔,为什么要送给我?”小姑娘是个刨根问底的阴谋论者。

于绍言是个阳光灿烂的小天使:“上次说好了亚运会的绘画奖品给你,你才拿到就被老师没收了。这是我补给你的,以后你就能好好画画了。”

“我们的奖品不是都被没收了吗?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还得还你一个征文奖品?”袁锦悦有些不相信。

“哎,我对征文的奖品又没兴趣,我家钢笔很多的。但是你是为了彩色笔才参加比赛的呀。毕竟你帮我写的作文还在我家里,周婆婆她们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让我晚上多待一会儿的,上学期你陪我照顾我,也挺辛苦的。”于绍言早就和于哲讨论好了说辞。

这逻辑没毛病,袁锦悦觉得于绍言这小子知恩图报,是个可造之才。这彩色笔,她真的很喜欢,一套抵三套。

“那就谢谢啦!”小姑娘没有心理负担地收下了,嘴巴也甜了。“小哥哥,那我们就一块儿写作业吧!”

于绍言觉得亲爹真厉害,放学回家对老父亲和颜悦色起来。于哲终于松了口气,总不能因为自己影响孩子们的友谊。

回到家中,袁锦悦打开彩色笔给母亲炫耀:“妈妈,快看,我的奖品!”

文莉君拿出一张喜报:“丫丫,你看,我的喜报。”

呀,这是双喜临门了。母女俩交换奖励,文莉君看了看彩色笔,见都没见过。“这是谁给你的?”

“于绍言还我的绘画奖品,这是用我征文换的,我应得的。”袁锦悦骄傲地说。“如果老师不给我取消,我本来是第一名,能免费拿三十六色的笔。”

母亲戳戳她肉鼓鼓的小脸蛋:“谁叫你到处卖征文,穿帮了吧!”

袁锦悦拿起母亲的喜报看:文莉君同志荣获第十届“蓉城技术能手”称号。特请您于1990年9月30日出席市政府礼堂的表彰活动,届时……

改革开放后,为了激励生产,设置了很多荣誉称号。这技术能手称号,袁锦悦是知道的一年一评,全市所有的企事业单位大中小学都参与,层层选拔、竞争激烈,非常不容易得到。

“哇塞,这是市级荣誉啊!”小姑娘也不稀罕自己的彩色笔了,举起红色喜报,赤脚站在了床铺上。“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就是你刚上学那几天,各车间、画室都提名了一个人。大家把票投给了我!让我填了一张表去市上试试,没想到真的成了。”文莉君说起这事情,还挺不好意思。

候选人里面有伍红玲、韦青、蒋巧巧……都是蜀绣厂的老人,可90%的人都把票都投给了她。

“真的吗?大家都把票投给你了?”袁锦悦趴在妈妈背上,搂着她的脖子一块看喜报。

“嗯!大家对我太宽容太好了,我哪有伍组长、韦老师她们优秀。”文莉君摸着女儿的小胳膊,蹭着她的小脸。

“妈妈可太谦虚了,您的刺绣技术拔尖,年初的绣品得了全国奖,暑假的绣品上了亚运会展台,还把自己创新的几种针法绣法无私地传给大家。”

袁锦悦在蜀绣厂很受叔叔阿姨们喜爱,允许她在没有外宾参观的时候到处跑。不单是因为她嘴甜模样可爱,更是因为大家喜欢文莉君,爱屋及乌喜欢她。

文莉君的技术好,有困难真顶得上,脾气好不藏私。还有个大家不方便说的优点,她是厂里第一个堂堂正正把婚离了的女人。凡是有婚姻问题的来咨询她,她都会回答,帮着出主意。

“都是你该得的!”女儿的话暖暖的,文莉君的心也暖暖的。

工作好,孩子好,手中还有钱,好像没什么遗憾了。

袁锦悦打开衣柜的门:“妈妈,我们挑一件合适的衣服在颁奖典礼上穿吧!”

“对!选衣服。”文莉君也站了起来,衣柜里静静躺着几件广州买来的衣裳。健美裤还在里面没穿过。

“这件可以吗?”文莉君提起健美裤。

“当然不行!上台穿正装最好!”袁锦悦上台都是穿西装套装的,可母亲没有。

小姑娘翻找了一遍,眼睛亮晶晶:“妈妈,我们去买新衣服吧!”

文莉君收到她的信号,也动了买新衣服的心:“走,买!”

母女俩欢欢喜喜买新裙子去了。

另一边于哲在家里也翻箱倒柜:“儿子,你上次收衣服看见我的领带了没?”

“没!是不是你好几天没收衣服,被风刮跑了。”于绍言的红领巾就这样在一个大风天被吹走了。

两个男人的生活,就是这么粗糙随意。

于哲还在翻,于绍言放下电视来帮忙:“什么事儿啊非要戴领带,爸爸要评教授了吗?实在不行重新买一条?”

“不是评教授,我还差一本书呢!等把文化馆这个写完就有了。”于哲翻出一条皱皱巴巴的蓝色领带。“还是买条新的吧,过几天去领个奖,发个言。”

“真的吗?您得什么奖了,有没有奖金奖品。”于绍言眼睛都亮了。

“应该有的吧!”于哲把西服翻找出来了,这西服,还是结婚的时候买的,皱巴巴的。“绍言,周末陪我去买衣服。”

“不好!”于绍言拒绝了,“周末我要去外公家看妈妈。我已经两个礼拜没看见她了,她答应我这个周末带我出去玩儿的。”

“行!”于哲翻出白衬衣,黑色长裤,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有点长,胡子也长出来了,周日正好修一修。不见她的日子,他真是懒得整理。可参加颁奖典礼就不一样了,万一他上电视或者报纸了,被她看见了怎么办?

这么一想,他又去看自己的存折,上次蜀绣厂给了一千多块钱,给工厂写的厂志也有八百多,再接几个活儿,说话就更有底气了。

另一边,郭守仁找到了张红蕾,提出调动。

“郭主任,您为什么要走,是因为技术能手的事儿吗?”这次的技术能手选了绣工,没选设计师,张红蕾觉得他是生气了。

“当然不是!”郭守仁用手指点点桌子:“这半年来,我看到了厂里的变化,我们的作品更商业化了,也主动出击找宣传点找订单,这些都是好事儿,可不是我想干的事儿。”

“我希望我的作品变成绣品,但我不希望为了绣品去画画。上次的《竹林七贤》搞得我很累,不是我喜欢的题材。我已经52了,没几年退休了,我还想当一段时间纯粹的画家。

诗书画院给我发了好几次邀请,让我专心作画办画展,这一次我就去吧,也给蜀绣腾一个位置让新人大展宏图。主任的位置,崔碧泉、韦青都可以,您看着办吧!”

张红蕾确实想变一变蜀绣厂的作品风格,让它更多样化一些。于是她只能遗憾地伸出手:“那就祝您早日成名成家!画展的时候,我一定来捧场!”

郭守仁握住了她的手:“好!国庆节我自己悄悄搬走,现有画稿、设计图纸都留给厂里。”

纺织业改革势在必行,在蜀绣厂最辉煌的时刻离去,说不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第95章

母女俩在百货大楼最终选择了保守又耐穿的白衬衣、黑西装和西装裙, 用掉了大三百,差不多一个月的收入。

可这套衣服穿在身上实在精神,文莉君当天一激动就买了, 回家后很是心痛:“这是丫丫一年的建校费学费呢!”

“哎,妈妈别心疼,您这次得奖可是大事儿, 必须得体面。”袁锦悦抽走了母亲手上的存折,不看余额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她掏出自己挣的小金库:“我们再去理个发?”

理发店剪头要一块, 烫发要好几块。文莉君舍不得去理发店, 从来都是梳了个大辫子搭在肩膀上。她站在红蓝白三色转筒前:“还是省点儿钱吧!”

“妈妈,你就听我的吧, 趁这个机会整理下, 会让你更喜欢你自己的!”小姑娘拽着母亲走进了理发店。

坐在大镜子前,文莉君看着自己的面容有些惶恐,她还是结婚的时候来过这种地方,后来就再也没钱进来了。偶尔看见刘卉、张娟的波浪卷, 会有些羡慕, 可最终放弃了。

别人是有丈夫的,自己平时弄这么漂亮, 给谁看呢?

行吧, 反正这次登台, 要给全市人民看的, 不能丢了蜀绣厂的脸。文莉君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睛。

亲妈由着理发师胡搞,袁锦悦不能。她在旁边找了本日本发型杂志, 翻出最适合母亲的落肩大波浪卷。“端庄典雅,别太夸张了,平日也能用的。”

理发师很懂, 拆开文莉君的辫子,先洗再剪再烫再吹……

文莉君被拉着到处跑,脑袋上顶着夹子毛巾被灯照,还被巨响的吹风机呼噜噜吹着。

最后,等她张开眼睛,看到了一个像是杂志女明星般的美人。“这是谁啊?”

“这是你呀,同志!你女儿给你选得好,这发型很衬你。您看你这模样,最多二十岁。走上街,回头率绝对高!”理发师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

“这是我吗?”文莉君还是不肯相信,伸手摸摸脸蛋和蓬松的头发。

袁锦悦笑眯眯地把小脸放在她肩膀上:“是呀,我的妈妈真漂亮。”

“像个妖精!”文莉君最后笑了,她真的很不习惯。美丽、潮流、明星,都不应该是形容她这种离婚女的。

还没出门,文莉君伸手用皮筋把微卷的头发扎了起来。额头上飞起来的波浪卷非常张扬,文莉君用手压了又压,最后拿了两只发夹贴着头皮固定。

袁锦悦劝了半天无果,发现亲妈其实挺固执的,她总是会用一些小手段来对抗她不习惯的事情。

理发师很是生气,顾客毁了他的杰作,可没办法,她已经给钱离开了。

9月30日的早晨,天气有些闷热,云层很厚实。

文莉君穿着西装套裙,松松扎好头发,微卷的发丝垂在脑后。额头上的波浪卷经过两天压服,已经没有当初那么飞扬了。刑满释放,微微卷曲着搭在额头,修饰脸颊,更美了。

获奖人员需要彩排领奖过程,一大早就到了礼堂。工作人员在门口签到处,呼喊清单上的名字。

“文莉君,蜀绣厂的文莉君来了吗?”一个工作人员喊。

“来了!”文莉君走了上去。

工作人员给她发放了一张纸,写着典礼的流程安排和座位分布图,给了她一朵绸缎做的小红花。红花垂着的小纸条写着:技术能手——文莉君。

红花后面还有别针,文莉君低头正把花朵别在胸前,不小心撞在了一个人崭新的西服上。

“啊,抱歉!”文莉君连忙后退道歉,撞到领导就麻烦了。

“莉君?”被撞到的人惊喜莫名,自从文莉君拒绝参加省大的书友会,于哲还以为要交稿才能再见,没想到这么快又碰上了。

“于教授?”文莉君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于哲,特别是他今天的深灰色西装裁剪合身,雪白的衬衣配着一条刺绣领带。“你也是来领奖的?”

于哲早就看见文莉君胸前的红花了:“是,我是被学校推荐的技术能手,上学期我和文化馆合作的蓉城近代史快要成稿了。”

“那恭喜你了!”文莉君也为他高兴。

“省大的于哲来了吗?”工作人员在桌后喊着。

“来了!”于哲笑着对文莉君说。“太好了,我们都获奖了。你等我一块儿进去。”

于哲转身挤进前桌,文莉君只能等着她。等他快速别好花朵,随便扫了一眼座位分布:“轻工系统和文化教育系统的座位是挨着的,我们进去吧。”

文莉君看了一眼座次表,两个人在前后排:“好!”

两个人并肩进去,场内的人不由自主看向他们。于哲满不在乎,一马当先:“在这里!”

先找横排,再找座位。两个人坐下后,文莉君在后面,于哲在前面,错开了两三个座位。

“你好!”“是你啊!”“好久不见!”

来的人越来越多,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

文化教育系统这一排,都是穿着西装衬衣的文化人,他们举手投足优雅大方,和于哲是一类人。

文莉君的身旁陆陆续续坐满了人,纺织工、陶瓷工、面点师……他们穿着工作服,言语气质和前排的人完全不同。她突然觉得西装裙有点紧,脚上的新皮鞋勒住了脚趾头,很不舒服。

就算是排练登场的时候,她跟着前面的人走,也不由自主地盯着自己的鞋面。

等她下台,于哲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得奖了怎么不开心?莉君是不是太紧张了。”

“是,是有点紧张!”文莉君慌乱答应着,回了座位。

观众领导入席,更多的人来来往往,冲淡了她一时的不快。

表彰会正式开始,礼堂内的光线集中在舞台的领导身上,座位区光线暗淡下来。文莉君悄悄抬头,能看见于哲的侧脸被光照亮。他的眼镜在正面的时候,总是遮住他的眼睛,让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可现在他只露出一个侧脸,轮廓分明的眉骨鼻梁旁,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真的很好看。台上讲了什么,文莉君一句都没听清。

领导致辞结束是节目表演。改革开放后,艺术种类百花齐放,歌舞戏曲杂技热火朝天。颁奖典礼,同时也是全市的文艺汇演,演员们使出一身绝学、尽展芳华。

夹在节目中的是颁奖环节,从后排开始,往前排推进,大家事先排练好的顺序先站在主席台边等候,再登台领奖并下台回座位。整个会场观众、获奖者有条不紊的进行,互不干扰。

轻工系统正好在文化系统的前面,出列排队的时候,舞台上正在演出一段芭蕾舞,聚光灯照在王子和天鹅身上,环境灯几乎全关掉了,两行队列的获奖者只能摸黑前进。

光线昏暗、鞋不合脚,文莉君不小心踩空了台阶。她还没有叫出来,胳膊已经被人扶住了,用力稳住她摇晃的身形。

“这里黑,小心一点。”于哲扶住了她,却并不放手。“前面还有两格台阶。”

反正谁也看不清谁,文莉君突然大胆了一些,拽住了于哲的袖子:“别回头,我跟着你走!”

于哲的眼睛闪了一下,他放开手先走一步:“好!”

两排人摸索着靠在墙边,文莉君自然站在了于哲的旁边:“你的花歪了!”

文莉君下意识就伸手去取下被挤得变形的花朵,重新端正地别在他的胸口。

两个人从没靠得这么近过,于哲屏住呼吸,低头去看她,很专注、很认真,让人的心跳不断加速。

文莉君别上花朵,才发现两个人太近了,她丢下手想后退一步,可后面是另一个获奖者。退无可退,她只能低下头:“好热!”

“对,人太多了!”于哲仰着脖子看远处,这个位置确实很热,他的脸都烧起来了。

还好,没让两个人尴尬太久,舞蹈演员们鱼贯着下台。黑灯瞎火,这群人的胳膊腿当然是撞了不少人,有埋怨声响起。

可文莉君不敢发声,就在刚才,于哲已经用胳膊拉住她,和她交换了位置。现在她贴在墙壁,被护在身后。

作为文科类大学教授的他个子虽高,可单薄瘦削。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他有些强壮,让人心安。

“走,该你们了!”于哲快速和她调转位置,周围的人都没发现。

“好!”文莉君红着脸列队上台,在舞台中央站定。

耀眼的灯光笼罩全身,一个白发模样的老领导把木质奖牌放在她的手上,红色的标题,金色的名字,熠熠生辉。

台下的观众一个看不清脸,报幕员振奋的口号也听不清。奖牌沉甸甸地,都是她曾经经历过的磨难。

她下意识找他,于哲在台下鼓掌,为他高兴。第一组领奖者退后一步,为第二组留出位置。

在她的注视下,他迈着端正的步子上台,站在了她的前面转身,脊背挺得笔直。流程一样,领导一样,奖牌也一样。

接下来获奖者退场,获奖代表发言,很巧的是文莉君和于哲都是各自系统的代表者。

文莉君手持话筒,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很感激市政府给予我的奖励,我作为一个农村出身的绣娘,能获得今天的荣誉,首先要感谢带我入门的杨心老师,给我工作的喜鹊合作社。更要感谢蜀绣厂的韦青老师、何东妹老师、伍红玲老师,还有张厂长、高书记、李主任、周主任……

我最应该感谢的是我的女儿,是她在冬天为我烧暖水壶,夏天给我打蒲扇。最难的时候,我们小组通宵未眠,可看到丝线在布上慢慢 “活” 过来 —— 熊猫的毛会呼吸,荷花的雨露像要滴下来,就觉得什么苦头都值得。

蜀绣不是我一个人的梦。往后,我还想带着更多姐妹,用实际行动把守好老祖宗的手艺,让更多人知道,蜀绣的针脚里,藏着咱们蓉城的魂。”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于哲的眼睛中闪烁着光彩。

他接过话筒说道:“我非常赞成文莉君同志的发言,传统不应该是图书馆里的尘埃,应该是流动的河。在课堂上,我带着学生研究故纸堆,不及我带着他们用脚丈量蓉城,去看这座城市的历史印迹。

近现代史里,多少老祖宗的东西毁于战火,多少老艺人带着手艺离去。但看今日蜀绣厂的创新,看到文莉君同志的新作品,我忽然懂了:保护不是复刻过去,是让传统‘长大’。

毕竟能照亮未来的,从来都是被好好珍藏的过去。不管有多少人以经济利益为重,我将继续带着我的学生们和手艺人亲密合作,保护好我们蓉城的魂!”

两个人的发言之前没有商量过,可此刻却一脉相承。大家从不同的角度解读了蜀绣,解读了传统文化的内涵。大力发展经济,不是要丢掉自己的传统。更别说文化里蕴藏的经济价值。

全场掌声不断,文莉君跟着于哲的脚步一块儿退场。背光处,于哲伸出手:“小心些,脚下有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