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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哈哈哈哈, 袁锦悦忍不住大笑,文莉君把头转向另一边憋笑。

于哲掏出手绢开始擦于绍言的脸,一边擦一边乐:“抢食的小馋猫。”

于绍言露出傻笑, 鼻涕挂了两行,几个人的笑声干脆放开了笑,引起周围好多人回头。

小孩子吃完, 换两个大人吃。四个人吃完饭,干脆一块儿逛灯会。

六点钟, 彩灯亮起, 把整个公园照得五彩缤纷。生肖灯、龙凤灯、三国演义灯、花草灯、碗盘灯、宫灯……精美绝伦。

袁锦悦拉着母亲的手,指指点点。母亲也拉着女儿的手, 发表意见。

于哲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相机:“文老师, 要不要我帮你们母女俩拍一张合影?”

“真的可以吗?”离婚以来,文莉君一直忙着工作挣钱,还没和女儿单独合过影呢!“这冲洗费多少钱,我来给吧!”

“不急不急, 照片要不了多少钱。这胶卷要拍36张呢, 我拍完了一块儿冲洗,到时候让绍言给小妹妹带到学校去。”于哲打开了镜头盖。“来吧!”

文莉君赶快抱起女儿, 站在一组凤凰彩灯前, 母女俩一样的笑容甜美。

一个明亮的闪光过后, 照片拍下了。文莉君慌忙说:“刚才闪光灯太亮了, 我是不是闭眼了。”

“那就补拍一张,以防万一。”于哲拨动胶卷旋钮, 换了一张新胶卷。

“那给你添麻烦了。”文莉君看了看后面的灯组。“我们换一个背景可以吗?”

“没问题!”父子俩配合着母女俩换到一组仙女灯前,重新拍了照片。

这一回,文莉君和袁锦悦眼睛睁得大大的, 甚至有点滑稽。

“我来帮你们父子也拍一张合影吧!”文莉君友好地询问。

于绍言高兴得立刻跑到龙灯的面前:“好好好,阿姨帮我们拍这个龙灯,我喜欢这个。”

于哲把相机放进文莉君手中,给她指点了拍照的技术。

摆弄一番比药盒子大一点儿的相机,文莉君把它凑到眼前,从小窗口看出去,父子俩各站各的,于绍言叉着腰,于哲有点拘谨。

“嗯,你们父子俩亲热点儿好不好?”文莉君提议。

于哲看了于绍言一眼,儿子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手。父亲把儿子抱了起来,于绍言伸出手,挽住了父亲的脖子。于哲僵硬了一瞬,头碰着头。两人都露出一般无二的英俊笑容。

咔嚓!相片也拍好了。

于哲收好相机,于绍言在旁边嚷嚷:“爸爸,再抱抱我吧!我太矮了,刚才你抱着我,我才看清楚彩灯长啥样。”

“行吧!”于哲蹲下,把于绍言扛到了肩膀上。

小男孩马上在上面得意地喊:“哇!坐马马肩太好了,上面的风景真美啊!”

袁锦悦立刻踮脚伸着脖子看母亲,眼神里全是羡慕。

文莉君看女儿不甘心的小脸,也把她举过头顶,让她坐在肩膀上骑马马肩。

袁锦悦抱着母亲的头,往远处打量:“哇!高一点儿确实不错。”

两个大人无奈摇头,扛着两个小鬼头,跟着人流慢慢走着。

公园里有彩灯的地方,人潮涌动,没灯的地方,黑灯瞎火。于哲父子和文莉君母女,很快就被人潮挤散了。

“啊!妹妹不见了!”于绍言坐在父亲肩头四下张望,没有找到半个人影。

于哲四处打量,也没发现两母女的踪迹。

文莉君被挤向了另一个方向:“啊,走散了!这可怎办,还说带你们一块儿打气球。”

袁锦悦从母亲肩上爬下来,拽着她的手:“走散了就不找了,我们回去吧!待会儿来的人更多,很容易发生拥挤踩踏事故。”

公园里有一部分人是下午来,吃了晚饭看灯。还有一部分人是天黑来的,直接看灯。电灯后这个时间段,游人确实是最多的。已经有人叫着鞋被踩丢了。

“好,那我们就回去了。可不知会一声,万一他们一直找我们怎么办?”文莉君不想让于哲父子误会。

“我们去公园大门找广播站吧!刚才我听见有小孩丢了,也在广播里喊妈妈。”袁锦悦记得刚才寻人启事来着。

文莉君尚在犹豫中,一波人流冲了过来,差点把母女俩也冲散。吓得文莉君一把抱住女儿:“人太多了,走了走了!”

不久后,公园的音乐声中插播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声音:“于叔叔和于哥哥在不在,于叔叔和于哥哥听到了吗?我和妈妈回家了,你们自己慢慢玩吧!新年快乐,再见!”

什么鱼叔鱼哥的,周围的人腹诽着。

“阿姨和妹妹回去了啊!”于哲和于绍言闻言停止寻找,笑着向公园的另一头走去。

人生的道路,就如同今晚一般,有时相遇、有时相离。

幸福的新年假期总是过得很快,文莉君上班,袁锦悦上学。

新学期开学,校长在主席台上宣布,为庆祝亚运会的召开,学校要举行一系列的活动。包括但不限于,读书活动、作文大赛、运动会、歌唱比赛、呼啦圈比赛、绘画比赛、小报比赛……每个孩子最少要参加一个。

小孩子们只要有热闹凑,都欢呼起来。

本来袁锦悦对这些儿童活动兴趣缺缺,可很快她发现了商机。这些项目一旦获奖,学校除了颁发奖状还有奖品。

一等奖的奖品很丰厚,有书包、文具盒、进口钢笔、三十六色的彩色笔、跳绳、羽毛球拍……二三等奖也有铅笔、橡皮。

袁锦悦特别心水这套彩色笔。她现在有点喜欢画画了,文莉君送她的新年礼物就是一套12色的彩色笔,但是画图根本不够用。可商店里的彩色笔最多24色,远没有那么多颜色。

其他奖品就算不用,也可以卖掉吧!袁锦悦的眼睛亮了起来。

说干就干,袁锦悦先把所有项目都报了名。除了体育、表演类的项目只能本人参加,其他写写画画的项目,袁锦悦开出了价格售卖。

一等奖三块,二等奖两块,三等奖一块,定金五毛,获奖后奖状荣誉归买主,奖品归她。

小弟李高阳很忠实地帮忙放出风声,不到一个月,来找袁锦悦报名写作文的各年级孩子超过了20个,她收下定金,准备默默发一笔小财。

书中自有黄金屋,古人诚不欺我。

袁锦悦突然就发现上学的妙处了,放学时买了根棉花糖请小弟吃。两个人中午走在去肉铺的路上,迈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于哲跟在身后,一言不发。等袁锦悦午睡前一个人帮忙收拾饭桌的时候,他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小妹妹,给,这是春节灯会拍的照片。”

袁锦悦擦干净手,抖出里面的照片。两张照片,一张微微闭眼,一张怒目圆睁,很是有趣。“谢谢你了!”

说完,袁锦悦从小摊子上挑了个发条小青蛙放进于绍言手里。“这是回礼,拿去玩儿吧!”

于哲给小青蛙上了发条,这绿色的小东西就开始在桌板上蹦跶:“小妹妹,听说你可以代写作文参加比赛,那代画画呢?”

“我画画水平不行,得奖还差一点儿。”袁锦悦深知自己没有艺术细菌,又菜又喜欢画。“小哥哥你画画怎么样?我有很多客户,各年级都有,可以帮你代卖的,要不要挣点零花钱?”

“好啊!”于哲笑着答应了。“我画画比作文好点儿。反正放学后闲着也是闲着,挣点儿零花钱也好。”

袁锦悦午觉也不睡了,逮着于绍言躲在中午的自习室嘀嘀咕咕,商量挣钱的方法。

最后两人协商,比赛都参加,客源全共享。李高阳绘画、作文都不行,只能自个儿参加运动比赛,好歹拿两个奖回来。

阳春三月,装裱完成的蜀绣巨型屏风《夏日荷塘》坐着火车前往广州,参加全国工艺美术展。

文莉君小组完成任务后一拆为三。伍红玲、刘卉、文莉君各带了一个小组,以六扇屏风的方式复刻《夏日荷塘》。沈新华进步明显,被郭守仁叫去帮忙刺绣新大作品《红梅赞》。

张娟在过年的时候,被两位好闺蜜守着天天刺绣,终于得到了显著进步。

在文莉君和刘卉的联合推荐下,何东妹、韦青检查过张娟刺绣的小黄鸭,同意她跟着文莉君参与屏风的刺绣,成功升级到精品车间。

大作品虽然难度大,但是奖金高,一楼二楼的精品车间的刺绣工人积极申请加入到刺绣小组中去。三套屏风合计招募了三十六名绣工,水平参差不齐。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韦青和文莉君还开了近一周的岗前培训,让大家学习新的针法和绣法。另有二十多个没加入小组的绣工,自愿旁听学习。

为此,整个春天,有一种向上的生命力滋润着浣花溪畔。

刚到四月,好消息传来,《夏日荷塘》获金奖了!创作者受邀到广州参加全国工艺美展的开幕式和颁奖典礼。

韦青举起通知书,像个小姑娘一般跑去找文莉君:“莉君、莉君,我们得奖了,一块儿去广州领奖吧!”

正在刺绣的文莉君手抖了一下,扎在自己的手指上。她顾不得疼痛,笑容已经绽开:“真的吗?韦老师!”

“真的啊!你快看。”韦青的思绪已经顺着火车轨道飞向了远方,明亮的会堂、红色的舞台,金灿灿的奖杯!

文莉君手捧着通知书,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得奖了,真的得奖了,还是最高荣誉百花金奖。这次比赛一共十个全国金奖,其中一个就是她的。这是做梦吗?

“这是我们两个人合作的作品,我去找厂长打报告,你一定要和我一块儿去啊!”韦青像一阵清风,又刮走了。

砰砰砰,文莉君觉得自己胸膛里的心脏都快蹦出来了,巨大的喜悦充斥着她。怎么就得奖了呢?太幸运了吧。

“恭喜,恭喜!”同组的同事们集体恭贺她!

“别夸我,我这是沾了韦老师的光。”如果没有韦青精美绝伦的稿子,哪有这么容易得奖。”

刘卉和张娟冲过来,紧紧拥抱着她:“那也是莉君绣得好,用蜀绣的针法表达出了画面的美,传递出了深远的意境。”

“也,也许吧!”文莉君脑海中闪现出自己这一年来的挣扎。

为了表达工笔画中荷花的精致、荷叶的随性、小鸭的灵动、雾气的氤氲,文莉君为每一种物件都设计了一套组合针法,还刺绣了小样给组员作参考。

因为针法复杂,这一年她剔除杂念,吃饭睡觉时脑子里全是飞针走线。刺绣到后半程,进度缓慢、画面杂乱、效果不明显,文莉君曾经一度怀疑自己。

还好,在韦青的鼓励下,让她坚持最初的想法,带领小组如约完成了作品。如今她的技法明显娴熟许多,内心也不再惧怕大型作品了。

也许,这真是她奋斗多年该得到奖励,心中有个小小的她得意起来。

“莉君要去广州出差,帮我们带点儿东西吧!”张娟凑过来小小声说。“听说全国最新流行的衣服裙子,都在广州,样式特别好看。”

“真的吗?”文莉君才兴奋了一分钟,又冷静了下来。“我出差了,丫丫怎么办?”

第82章

母女俩的小房间里, 换了粉色带花的双层窗帘,窗外是成片的油菜浪花。仔细看去,不少菜地变成了房屋, 据说当地农民在家开皮鞋作坊。

屋子里,桌面上摆着的空汽水瓶插着一束盛开的油菜花。墙上挂着母女俩在灯会的两张合影,十分亲热。双卡录音机正在播放袁锦悦从同学家换来的粤语歌曲《千千阕歌》。

“妈妈, 出差是好事儿,您一定要去。您别管我, 我能照顾好自己的。”袁锦悦从来都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韦老师说, 这次出差要半个月呢!中间还有两个周末。”文莉君把正在叠的衣服都放下了。“算了算了,不去了。”

“好不容易得奖, 妈妈怎么能不去呢?去外地见见世面也好啊!”袁锦悦爬上妈妈的腿, 像个皮猴子一样挂在妈妈脖子上。

“录音机里这《千千阕歌》好听吧,这就是香港的。香港就在广州旁边,你不经常说电视里、杂志里女明星衣服好看吗?去广州一定能看到的。

还有,你不去广州, 怎么给我带好吃的呢?听说广州的香肠是甜的, 虾蟹可以做成粥,早餐用小蒸屉装着, 品种很丰富, 特别好吃……”

这些都是袁锦悦上一世的记忆了, 她曾经在这个地方打零工很多年。当年的她不知道去哪里才能生存, 听到了“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这句话, 就南下了,从此再没有回来。

“丫丫咋啦?怎么不说话了。”文莉君抱住思绪纷飞的女儿,总觉得她轻飘飘的重量不明显。

袁锦悦回过神来, 搂住母亲的脖子蹭着:“妈妈,广州是个好地方,是现在经济最发达的地区。广交会闻名世界,街上的东西又好看又便宜。难得有机会公费出差,去吧。”

这一番话,说得文莉君心里痒痒的。“如果我真要走,你去刘卉阿姨家住几天,好不好?”

“金豆豆哥哥大了,我就不去和他凑热闹了。我去周婆婆家住吧,她家有午睡大通铺,晚上可以让我睡。本来我就在她家吃午饭晚饭,请她再管我两周的早饭,应该没问题!

周末我回家收拾下房间,照顾一下阳台的花草,反正楼顶的菜园子有钱奶奶呢!”

袁锦悦故作轻松地跳下床,帮忙叠衣服。“周婆婆家离学校近,不需要坐公交车。这下我就可以睡到7点再起床上学了。”

文莉君考虑再三,觉得女儿这个主意确实不错,就带着袁锦悦去了周婶家,拿出了四十块钱。

周婶听说文莉君要出差,准备把袁锦悦寄养在这里两周,把钱退给了她。

“嗨,你要出差尽管去,丫丫在我这里吃喝睡觉还需要给钱,那就太见外了。她平时帮着我管理小孩子,还给我出了不少主意。

上次工商局来检查,这条街上包月餐大多没有食品经营执照,被关了三家。可丫丫早就告诉我,不要舍不得钱,必须办齐所有手续。结果真被她说中了,就我们店铺保留下来。我正愁没机会感谢她呢!”

“那您也把钱拿着。万一她学校要缴纳什么费用,方便点。”文莉君握着周婶的手,硬塞了进去。

周婶想想,暂时收下了。等袁锦悦背着换洗衣服和被褥来住的时候,又把钱悄悄塞进了她的小钱包。

“周婆婆怎么能要你妈妈的钱呢?给你零花吧,学校要交什么钱,你尽管开口告诉婆婆,婆婆都管了。” 周婶对袁锦悦就像亲生的孙女一样。

吴继珍在女生的午睡室大通铺上,铺好了袁锦悦的床位,还放了一张小桌子,方便她在床上写作业。文莉君把一只新做的小兔子放在了枕头上。

“不用啦,我妈妈给我留了钱,还让刘卉阿姨也保管了一部分钱,您可放心吧!”袁锦悦再把钱塞进周婶的衣兜,趁她不注意爬上了通铺。

一边笑闹着,一边滚了好几圈。

“丫丫摆脱给你们了,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广州土特产!”文莉君退出了午睡室。

“我家什么都不缺,你不用客气,放心出差吧!”周婶和吴继珍出门来送。

袁锦悦牵着周婶扬起笑脸,使劲挥手:“妈妈再见,我这几天就在这了儿逍遥啦!”

女儿好似一点儿都不留恋自己似的!文莉君一步三回头,拎着轻便的行李包,跳上公交车,前往火车站与蜀绣厂众人会合。

90年代的火车北站是蓉城人流最密集的地方。车站外广场、车站候车大厅里,挤满了背彩条布包准备南下打工的人。文莉君好不容易才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两夜一天的硬座车厢全部满员,没坐票的人要么挤在过道上等着短途客人下车让座,要么在火车关节处打地铺。

车厢里乌烟瘴气、味道古怪,抽烟的、脱鞋的、高声喊的、吃瓜子吐一地皮的,还有抱着鸡鸭、背着瓜果的。

硬卧票少,检票严格,车厢里人少很多。韦青早正在整理自己的下铺座位,抬头就发现文莉君在询问列车员:“莉君莉君,快来,这是我们的位置。”

文莉君对了下票根,她的位置在上铺。“韦老师,张厂长她们还没来吗?”

“来了来了,她和巧巧去找餐车去了。”韦青指了指对面的铺位。“幸好买到卧铺票了,去广州的打工的人也太多了吧。”

文莉君脱了鞋爬上上铺,这个床位接近车厢顶,旁边有个风扇正在摇头。床铺虽然比较干净,文莉君还是从行李袋里拿出自己的睡衣当作枕巾。

这一次《夏日荷塘》获奖,邀请单位领导和主创人员参与。听了韦青的汇报后,张红蕾决定亲自带队,领奖顺便考察广州工艺品出口市场,如果能有机会认识艺术品商人和外国客人就更好了。

于是,张红蕾钦点了蒋巧巧同行,她除了兼职工会工作,也是厂长在各方面的好帮手。

经过她丈夫手买的火车票,就能把大家尽量安排在同一各区间,面对面好照顾。

“都到齐了吗?”张厂长穿着宽松轻便的衣服,看上去随和了很多。“火车上人多,我们就不谈工作了。大家难得出一趟门,就当作是长见识吧!”

韦青为了写生画画,坐火车去过上海南京很多地方,可莉君是第一次出远门。她好奇地在卧铺车厢、餐车、厕所、洗漱间转悠了一圈儿,装了一暖瓶壶开水给大家用。

火车在呜呜声中缓缓驶出车站,视野开阔起来。大家停下龙门阵,望向了车窗外。

夕阳下,城市的楼房渐渐远去,乡村田野和山丘沟壑,一点点铺陈开来。

文莉君凝望着风景,心思已经飞远了。我的女儿丫丫,自出生以来,妈妈从没离开过你,你在干什么呢?

正在被想念的袁锦悦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亲妈走了,她正好干点挣钱的活儿。手上的征文已经完成了一半,还剩下五十多篇。

为了歌颂亚运会,袁锦悦写了好几遍北京好、场馆好、运动好、盼盼好,搜肠刮肚找不出还有什么可以歌颂的。

“丫丫,别写了,快吃晚饭吧!”周婶弄不清袁锦悦写的啥,只知道这个小闺女非常勤奋。

有这么热爱学习的女儿,文莉君吃的苦头都值得。母女俩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前往广州的K194火车全程40个小时,要睡两个晚上,中间停靠的站台挺多。大家吃吃喝喝一路,广州就到了。

出了广州火车站,张红蕾带着众人奔赴展览会场外的定点招待所,准备安置住处。

蒋巧巧拿出蜀绣厂介绍信和获奖通知书:“同志,我们单位是四个女同志,受邀参加全国工艺美术展览的,能不能安排我们住在同一个四人间?”

招待所服务员连忙摆手:“哪还有四人间,只有八人间了。你们四个都不一定能安排在一个房间。哪儿有空,安排在哪儿。

这次全国工艺美术展,每个单位都来了七八个人,还带了好多东西,床位不够用了。这工艺品展览居然和广交会差不多热闹。”

上个月举办的春季广交会,聚集了世界各地的采购商和内地经销商。商品从食品、日用品、小家电到机械制品、电子产品,应有尽有。

今年的成交大幅提升,连新闻上都大肆报道中国电子交易团成交首次突破2.5亿美元,能在世界市场上占有一席之地。

好多客人还没离开广州,全国工艺美术展又开幕了。很多人闻到了商机。反正还没离开,那就再逛逛呗。参展单位,艺术爱好者、艺术品商人络绎不绝汇聚到广州。

张红蕾在招待所逛了一圈儿,确实是这样,陶瓷、竹编、木雕、锦缎、地毯就这么摊开摆着,有些房间里的箱子器具多到已经不能住人了。景泰蓝厂竟然占用了招待所的餐厅,摆了个小型展览。

“我们来晚了,准备不充分。”张红蕾心慌起来,自从单位改制自负盈亏,上级不再派任务也不拨款,每天她两眼一睁就希望天上掉订单。“巧巧,你带韦老师、文师傅重新找旅馆。我打电话回去要支援。”

高志川书记留守蜀绣厂,大清早泡好茶正准备到车间巡视一圈儿,就接到了张红蕾厂长的电话。

刚想寒暄几句,就听见张厂长在电话另一端火急火燎地说:“让韩文超带几个销售人员和翻译过来,再把库房里丝巾、团扇、书签一类的小产品尽量多带些。还有,小型屏风也带几个过来。哦哦哦,还有,大型作品拍点照片来……”

高志川挂了电话,整个蜀绣厂都忙活起来了。

销售部主任韩文超当天完成材料收集工作,拍好照片,买好火车票。第二天下午,带着两个销售一个英语翻译跳上了去往广州的特快列车,与张红蕾会合。

工艺美术展还有五天开幕,会场外已经自发搞起了交易会。各单位的供销人员和各地商人频频接触,有些产品已经成交。

在韩文超到达之前,张红蕾带着三个职工赶快在广州的著名景点上下九街道、沙面等地参观。她们穿行过古朴的骑楼,在精致的洋楼前拍照,品尝了广式早茶和各种甜点。

文莉君第一次感受到旅行的乐趣,再次感动女儿劝自己外出。如果不是女儿果断利落地推开她,母亲肯定舍不得年幼的孩子远行。

亲妈出差广州,袁锦悦假装不在乎。只坚持了一天,第二天晚上就做噩梦了。

梦里全是上一世的故事,母亲生病早逝,自己孤零零流落南方。醒来的时候是后半夜,空气里的温度仿佛寒冷得刺骨,心中空荡荡,一片冰凉。

重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和母亲分离。思念的潮水在黑夜中淹没了她,枕头上是泪水,脸上是泪水,下巴滴下的还是泪水。

外面静悄悄的,周婶一家还在睡梦中。

空荡荡的大通铺没有安全感,袁锦悦抱着小兔子蜷缩在角落里,数着数字,就这么熬到天亮。

早晨听见外面的动静,吴继珍起床去了厨房,袁锦悦才重新躺回被窝。

第83章

周婶来叫起, 袁锦悦拍拍脸颊装出刚睡醒的样子:“哎呀,周婆婆,我还想多睡一会儿呢!”

“丫丫起床啦, 今天周六,下午就可以放学了,再坚持坚持……”周婶笑着来抱她。

“好吧!”袁锦悦抱着周婶撒了一会儿娇, 她身上有股回锅肉的香味,其实很好闻。可越是温暖的拥抱, 她越是想妈妈。

整个上午, 袁锦悦在学校都没精打采的,老师讲的东西本来就没趣味, 现在更是不想听。好不容易挨到下课, 中午回去吃了午饭,她就背着书包回去了。

李高阳见她没有兴致,也不敢在老大面前说话。本来两个人计划好下午和金豆豆、关雨婷汇合,去城隍庙市场进货的。

“你们自己去吧!我今天有好几个作文要写。”袁锦悦找借口忽悠走了自己的小弟, 让他们不要烦自己。

回到家中, 她立刻丢下书包,扑在了被褥上。带着母亲味道的枕头被子, 终于安抚了她的心, 让她好好睡了一觉。

抱着妈妈的被子衣服过了个周末, 袁锦悦充满电, 终于活过来了。她收起了妈妈的枕巾,带到了周婶家, 作为自己的枕巾。

当天吃了晚饭,孩子们大多被家长接走,或自行回家。袁锦悦发现于绍言又被滞留了。

吴继珍关切地问:“绍言, 今天你妈妈也要晚接?”

于绍言面无表情地拿出作业开始写:“嗯!”

于哲离婚后,于绍言被判给了林慕雨。母子俩住在林家距离省大附小至少有七八站路的地方。上学放学由林慕雨负责接送,单程接近一个小时。

早晨还好点儿,母子俩一块儿出发,于绍言能准时到学校。可放学的时候,林暮雨因为各种原因,总会晚一点。好几个晚上,林暮雨快到末班车收车前才来接。

于绍言很沉默,他好像习惯了母亲来得晚。写完作业,他摸出一张白纸和画笔:“小妹妹,今天画什么?”

和袁锦悦写了几十篇作文,找不到写作题材一样,于绍言画了几十幅画,也不知道画什么了。

两小只互相出了个馊主意,安静代笔。墙上挂钟的指针,不知不觉指向八点。

“八点了,末班车是不是八点半收车?”袁锦悦收了纸笔,打了个哈欠。“你妈妈怎么还没来接你?加班这么晚,你妈妈好辛苦啊,和我妈妈一样。”

于绍言看了一眼钟,叹了口气:“我妈真是加班就好了!”

“不是加班,还不来接你,是你在家淘气,她不想见你?”袁锦悦揉了揉眼睛,眼睛红红的。

“不可能!我在外公家住,舅舅舅妈表弟一大家子人,我怎么敢淘气。”于绍言停下了手中的画笔。“我妈妈找对象去了,这次这个她觉得还行。”

这次这个,以前还有很多个?八卦之心好像有些被点燃了。

袁锦悦记得,于绍言父母是在88年年底左右协议离婚的。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找对象实属预料之中。

林暮雨嫌弃于哲挣不了钱,发誓要找一个比他有钱很多的男人。这年头,国内的有钱男人,就算是鳏夫,不一定愿意找离婚女吧。想象有多美丽,现实就有多骨感。

袁锦悦不方便插嘴别人的家事,默默收拾着桌上的文具,剥开一瓣橘子分给于绍言一半。她退到墙角靠着自己的被子吃,双腿伸直。

小男孩把橘子塞进嘴里,被酸得龇牙咧嘴。然后他也退到她旁边挨着坐,伸直了双腿。

“我妈说她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就去国外找。国外的有钱男人不会嫌弃女人是否离婚,他们婚姻自由,很开明。”于绍言这句话确实有点道理,袁锦悦不由点点。只是看他的两条腿,好像比自己的两条腿长,有点烦人。

想起袁锦悦也是离婚家庭的孩子,于绍言鼓起勇气问道:“妹妹,你妈妈给你找后爸了吗?”

袁锦悦收回小腿,狠狠给他来了一脚。

滚,我妈独美!

虽然于绍言一个晚上都在抱怨自己的妈妈,当看到她风尘仆仆来接的时候,他忍住了怪怨的心情,不被宠爱的孩子正在迅速长大,装成大人的样子。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听话懂事的乖孩子模样,连撒娇都只有一点点。“妈妈,下次能不能早点来接我呢?”

“看情况,妈妈加班不也是为了你吗?”林暮雨动手收拾书包,于绍言赶快自己动手,不敢让亲妈累着。

“那你找后爸,也是……也是为了我?”于绍言忍不住问。

“当然是为了你!”林暮雨回过头来,牵着他离开周家。“只要我找到个有钱人,我们就是富人了,能离开这个小城市去北上广甚至国外,过最好的生活,上最贵的学校。你不想要沙滩泳池别墅吗?”

可我,并不想要沙滩泳池别墅,我只要爸爸妈妈在身边。于绍言望着母亲的兴奋地模样,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还有两天全国工艺美术展开幕,越来越多的艺术工作者和艺术品商人汇聚到广州。城里的宾馆、旅馆此刻已经人满为患。

韩文超等人带着产品抵达广州,和张红蕾汇合,挤进了蒋巧巧预留的最后一个四人间,还是个半地下室。

这几年,精品蜀绣的主要客户是港澳台人、东南亚客人和各国华侨。张红蕾换上短袖和小皮鞋,带着韩文超等销售、翻译杀向外国人聚集的白天鹅宾馆。

韦青和文莉君作为专业技术人员不懂销售,帮不上她们的忙。两个人商量着前往粤绣研究所取经学习。

出发前,两人已经翻找了图书馆里的资料。得知粤绣是广绣和潮绣的综合体,起源于唐代,至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因着广州自古以来对外贸易就十分繁荣,同属四大名绣的粤绣在这片土地上,有着称霸欧洲高档纺织品的辉煌业绩。

50年代末粤绣研究所建立,将两种古老的刺绣合并为粤绣。80年代初,粤绣的技艺达到巅峰,连续为国家制作出两百多件国宾礼品。巨幅刺绣《九龙屏风》和《吹箫引凤》获得了全国工艺美术百花金奖,由此带来粤绣十多年的辉煌。

两个人一大早兴冲冲到了研究所,期待着看到一个磅礴大气、热闹非常的粤绣胜地。

可到了现场才发现,粤绣研究所陈旧的大楼门口没有停一辆旅游车,没有客人、没有设计师和绣工,整个研究所人去楼空。

年长的守门人带着两人去了一楼展示车间:“我们研究所现在处于半停工状态,很多绣工都离开了。只有陈老师带着一组工人在工作,你们可以去看看。”

一楼展示车间,年约五十的设计师陈艺芳正在一幅色彩艳丽的孔雀双面绣前讲解针法要点。一位老工匠带着几个中年绣工,正在听课做着笔记。

仔细看看,车间里全是四十岁以上的老职工,还有个五十多岁的男绣工,本地俗称“花佬”。

文莉君望向韦青,她的眼睛里,全是忧虑。一个年轻后人都没有的单位,必将走向终结。

静静等待陈艺芳讲完课,韦青把介绍信递给她,表达了想要学习交流的心情。

“欢迎你们,蜀绣的同胞们!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到我画室去吧!”陈艺芳热情邀请两人去了车间隔壁的画室。

画室很大,墙上挂着一幅超过十米的长卷,上面按照春夏秋冬的顺序层层叠叠绘画着花卉植物和飞禽走兽。图稿已经完成了白描勾勒,就等着上色了。

“真漂亮!”文莉君不敢想象这长卷刺绣完成后会多么震撼人心。

完美的作品,落魄的研究所,更让人生疑。

韦青不由问道:“粤绣不是四大名绣吗?你们为什么才这么点儿工人?所长、经理呢,怎么没看见啊,就你们几个怎么维持研究所啊。”

陈艺芳给两人倒了杯开水,慢悠悠坐回了座位:“本来你说的这些人都有的,但是你们来晚了,早三年来,我们研究所热闹着呢!

我们粤绣和你们蜀绣不一样。我们本来就是以服装、鞋帽、背面枕套刺绣为主的,艺术品制作较少。三年前,广州各大纺织厂引进了机器绣花提花流水线,刺绣的东西又快又便宜,谁还买手工刺绣啊!

客商不在粤绣厂进货,熬了两年,两个刺绣厂都关了。没有粤绣厂,我们研究所也快解散了。年轻人去街头卖肠粉都比当绣工赚钱,谁也不愿意留在研究所等死。所长调走了,经理们留职停薪,去找别的活路了。”

文莉君想起刚才看到的刺绣小组:“陈老师,您不是还在制作高档艺术品吗?高级艺术品市场也不行了?”

陈艺芳摇摇头:“粤绣本就不如苏绣出名,品类多还便宜。各国的艺术品客商都去苏绣进货了。我是粤绣研究所最后的设计师了,会做点作品卖养活这些老搭档。

我们想在退休前为粤绣做一点儿贡献,用一幅画把粤绣的7类38种针法都融会贯通进去。这幅画才开始,这研究所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我完成……”

走出粤绣研究所的大门,韦青和文莉君的脚步很沉重。

张红蕾等人跑了一天业务,神色也很凝重。

蒋巧巧解释:“前几年广州引入机绣,价格便宜量又大,国内客人对我们带去的手工刺绣的手绢领带一点兴趣都没有。就算个别愿意出价的,价格都压得很低,卖给他们,我们连成本都不够。外国客人对蜀绣还不够了解,没人给我们下单。”

韦青和文莉君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忧虑。“哎!粤绣确实完了。”

“怎么回事儿?去粤绣研究所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张红蕾有些担心。

韦青把去粤绣研究所参观的事情说了:“机器刺绣的崛起,粤绣倒闭在即。厂长,我们蜀绣会不会也和粤绣一样的命运呢?”

张红蕾盯着地面,半天没有说话。

粤绣的今天,会不会是蜀绣的明天?

“不会的!我们蜀绣在本地有比较大的市场,礼堂、宾馆还有我们的长期客户。到蓉城来旅游的境外客人今年有增长的趋势,我们好好抓牢别丢了。

韦老师,幸好你们这次获得了全国金奖。以后我们真的就要全力进攻高端艺术品市场了。”张红蕾此刻只能说些鼓劲的话。

韦青顿觉压力,重重点头:“我回去再画一幅大作品,争取为厂里多挣点儿钱!”

韩文超跟着附和:“我们蜀绣是比粤绣更加历史悠久的产品,只要充分发挥优势,肯定能渡过难关。我看苏绣厂销售人员带着不少新产品,听说他们还扩大了生产规模。改天我去请教一下!”

“对!我们要有信心。”张红蕾拍拍文莉君的肩膀。“文师傅,这次出来的见闻,回去不要全告诉同事们,尤其是粤绣的部分,免得动摇军心。我们回去好好合计合计,一定会走出困境的。”

“好!”文莉君暗下决心,为了蜀绣厂,一定要多学多做好绣品才行。

脑海里,她突然想起陈艺芳老人的话:我想在退休前为粤绣做一点儿贡献,用一幅画把粤绣的7类38种针法都融会贯通进去。

她记下笔记,蜀绣技法也该早点梳理统计出来留存于世。也许有一天,蜀绣也会如粤绣般没落,总不至于没有一丁点儿准备。

再有一天,全国工艺美术展正式开幕。

第84章

开幕式就在展厅大门口的台阶上举行。领导讲话剪彩后开始颁奖, 先铜奖再金奖。

韦青和文莉君代表蜀绣厂拿下了百花金奖。和首都的景泰蓝、景德镇的青花瓷、南京云锦、青田石雕、广州砖雕、苏州苏绣等十家单位一块儿登台。

高高的阶梯上,获奖单位代表站成一排,韦青举起证书淌下激动的泪水, 张红蕾也湿润了眼眶。

文莉君穿着新买的淡紫色连衣裙,握着奖杯的手心全是汗水。

阶梯下黑压压的观众,让她恍惚了一下, 她好像看到女儿捡废品攒钱为她换护手霜、夏季给她扇风降温,冬天烧热水袋炭盆为她取暖的模样。

现在女儿仿佛双手做成一个小喇叭在呼喊:“妈妈, 你是最棒的!”

是的, 我真棒!

有了女儿的鼓励陪伴,她离开合作社、离开袁家, 专注刺绣, 走上了全国的领奖台。八百个日夜,文莉君,终于活出了人样!

彩色的氢气球飞过广场,展览厅的大门缓缓开启, 为期半个月的展览正式开始。

观众陆续涌入展览大厅, 去参观感受最美的工艺品。各国的艺术品商人代表团,跟在观众后面悠闲步入。艺术品展览同时也是艺术品交易会。

五月的广州已经开始炎热了, 放在金奖展厅里的《夏日荷塘》正是一片绿意盎然。远远的就吸引了游人的目光。

待走近一看, 形象逼真的荷叶荷花仿佛带着清香, 淡淡的雾气光泽带着清凉。小鸭嘎嘎, 鸟鸣声声,荷叶沙沙。人们自然而然地围拢了过来。

这幅《夏日荷塘》前的观众数量比别的作品多了三四倍。

文莉君十分佩服韦青, 她在设计这个稿子的时候,已经考虑过展出地的天气和摆放的效果了。能最大限度的利用天时地利达到人和。

在展览开幕前,张红蕾已经在广州涉外宾馆接触过这些外国人。可他们贼精贼精的, 谁也没有承诺买任何产品。

展览开幕、奖项加身,这些客人就不一样了。纷纷记录《夏日荷塘》的设计人、制作人和单位的信息。

“他们终于知道蜀绣是好东西了!”蒋巧巧恨得牙痒痒地。“前几天去找这些客商,他们对作品照片看都不看一眼。现在看到实物,你看他们的眼睛,全是占有欲。”

韩文超拍着胸口说:“幸好我们得了金奖,这作品可不能便宜卖了,我得报高价才行。”

张红蕾竖起大拇指:“原作不卖,标个二十四万吧,留在蜀绣厂当镇馆之宝。超子,让他们给钱预定,可以选择完整的,也可以选择六扇的,明年再发货。”

“没问题!”韩文超拉着翻译站到了《夏日荷塘》的旁边,开始介绍作品价格。感兴趣的客商自然开始询问细节,讨价还价。

空跑了好几天的蜀绣厂众人,终于能接到订单。大家都松了口气。

张红蕾伸出手,一边牵着韦青、一手拉着文莉君:“这次出门太有危机感了,机械化生产将来对我们手工业冲击很大,日用品刺绣迟早会被机器淘汰。只有高精端的艺术品才是蜀绣发展的方向。韦老师、莉君,以后你们好好干,不管做什么,我都支持!”

这年头正式工基本和单位是永久绑定的,看见粤绣的没落,文莉君感到了唇亡齿寒的压迫。可此时张红蕾的话,将她消极的情绪变成了激昂的斗志,

文莉君大声回答:“那我要去粤绣研究所学习。”

韦青也在此时张嘴:“我要去粤绣!”异口同声,两个人都笑了。

“好!都去,都去!你们手绘笔记效率太低,超子去给老师们买个最好操作的相机和彩色胶卷给她们用。”

张红蕾吩咐剩下的众人:“留下两个守株待兔,剩下的人跟我我分头推销。”

兵分三路,韦青和文莉君带着新相机、十几个胶卷重新回到粤绣研究所。

当陈艺芳得知两人是来学习和传承的,她红了眼眶:“只要我们还活着,粤绣一定会灭亡。”

陈艺芳带着两人打开落锁的展厅,阳光照在蒙尘的《九龙闹海》屏风上。金色巨龙上的金线脱落如断发,金珠撒了一地。墙角箱子里杂乱堆着未完成的刺绣,未装裱的绣片。

陈艺芳拾起一个枕套:“这是最后一个学徒绣的,她去电子厂打工了。”

韦青拉着陈艺芳的手:“粤绣千年都没有没落,不会被简单的机绣打败的。我们等一等,把老祖宗的东西收拾好、整理好。粤绣的辉煌一定还会回来的。”

“嗯!我一定等着这一天。”陈艺芳为寻觅知音而高兴。

离开广州的最后四天,文莉君和韦青在研究所调研,写笔记、拍照片、观摩制作工艺,交流会谈,忙得脚不沾地。

陈艺芳没有藏私,将自己知道的粤绣秘密都告诉了两人。传统的喜庆题材、出口的西洋题材,现代的生活题材。独具特色的绒绣、线绣、钉金绣、金绒绣,甚至用孔雀毛和马尾做绣线,形成了独一无二的粤绣。

两个人连写带拍照,写满了整整两本笔记。文莉君还拿走了很多粤绣特有的丝线孔雀线、钉珠和绣片,回家研究。

借着获奖作品,张红蕾带着销售们签了一沓订单。回程的火车下午出发,只给留了半天时间给四个女人买土特产。

告别了粤绣研究所,文莉君加入了抢购大军。手里捏着张娟、刘卉开的购物清单,买了好大一口袋。

轮到给自己购物,文莉君有些不知所措。还记得出发前,女儿念叨着广州的甜香肠十分好吃,文莉君买了两大包。又给女儿买了新的连衣裙、皮鞋、头花、发夹。

“广州的成衣都是机器统一生产的,便宜又好看,你不给自己买两件?”韦青拎着一条健美裤递给文莉君。“你还年轻,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点儿,说不定还有好事等着你呢。”

“我又没看上谁,能和丫丫好好过日子就行。”文莉君接过弹力十足的健美裤,店家又递给她宽松的长款衬衣搭配。张贴画上的模特摆出一个健美的姿势,穿起来确实时髦亮眼。

就算不为别人,女儿看见母亲精心打扮自己也是高兴的吧!

文莉君掏出钱包:“嗯,这裤子我要三条,还有连衣裙、大衣、皮鞋……”

“这就对了嘛,我们要学会自己欣赏自己!”韦青说完,也拿出钱包,十分豪爽地说。“这健美裤也给我一条!”

蒋巧巧和张红蕾听说后,一人带了一条。

归心似箭,文莉君背上彩条布包,再次踏上绿皮火车,想念女儿的心思越来越强。归心似箭,文莉君的心已经到了蓉城。

在周婶家的袁锦悦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她擦擦鼻子对于绍言说:“我真写不出来了,你别接征文单子给我了,还有三天截止,哪儿写得完。就这样交上去,他们能得奖就得,不能得奖我也没办法了。反正参与的人多,肯定有几个得奖的。”

于绍言涂完最后一张稿子交给她:“那我也画这最后一幅吧,这幅最好看,就送你参赛了。”

这幅参赛作品画着吉祥物盼盼手持火炬奔跑的样子,确实挺好看。

礼尚往来,袁锦悦也从包里翻出一篇最长的作文:“这是我第一篇文章,我觉得最好就没给人,送你了。”

于绍言接过作文纸,上面的字龙飞凤舞,标题就叫《亚洲雄风》。

“作文必须自己抄一遍再交,老师认识学生笔迹。”袁锦悦友情提醒着。

两个人收好了作品,又靠坐在通铺上,伸着腿吃糖聊天,等于绍言妈妈来接他回家。可时针指到九点,林暮雨也没出现,于哲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吴继珍不客气地说:“我这里是包月餐,不是托儿所。这是你家的孩子,不是猫狗,不要随随便便就丢在我这里。这个星期已经有两次八点半来接了,今天已经九点了。你们家长再这样,我就不收你们在这里包月了!”

“实在很抱歉,孩子妈妈今天加班了,刚给我打电话,让我来接。”于哲跑得满头大汗,态度很是诚恳。

于哲离婚的事儿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周婶家的人都能看出来。只有离异家庭的孩子,才像皮球般推诿没人管。

“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们管不着,但是孩子的事儿你们必须管。动不动就把孩子扔在别人家里,太不负责任了。孩子还小,他还以为你们不要他了……”

吴继珍严重警告于哲,于哲低头被训得无地自容,就像是被教导主任批评的学生。“我错了!以后他妈妈没接,我会来接的。我给您留个电话。”

“你们家太特殊了,孩子的事儿请务必商量好。”周家帮于绍言出了气,才让他背着小书包跟着于哲走。

于哲看向屋檐下的袁锦悦,向她挥挥手。听说文莉君出差,袁锦悦在这里寄住,也是个没处去可怜的孩子。

袁锦悦不知道于哲脑补了啥,扬起笑脸给两人挥手告别。实则是提醒于绍言,记得抄写作文上交。

一长一短两条影子在路灯下蔓延,两父子走得很沉默。

“我妈妈今天是跟新对象相亲去了吗?听说上次的万元户又吹了,就是因为她要带我。”于绍言小心翼翼地问:“那如果她不要我,爸爸,你还要我吗?”

于哲低头望着儿子可怜的眼神,忍了又忍:“爸爸,可能没办法照顾好你。孩子跟着妈妈更好!”

“为什么?”于绍言不能理解。“我小时候不都是你带我玩,带我学习的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于哲解释了自己的工作近况。

“你妈妈说得对,我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发展的,家里也没多少积蓄。将来你要读中学、读大学,甚至去国外留学,我都没有准备。所以,今年除了市政府的地方志项目,我还在帮无线电一厂调研写厂志,可能忙不过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于绍言的脸色越来越黑。

在林暮雨面前,于绍言还要装一下,可亲爸是带自己长大的人。他使劲甩开于哲的手,带着哭腔怒吼:“我妈不要我,你也不要我!你们既然都不要我,为什么要生我!”

说完,他转身跑回了周婶的包月餐店。

吴继珍关了门正洗漱准备睡觉,就听见房门拍得巨响。周婶只得出来开门,然后看见一脸泪水的于绍言。

“周婆婆!”于绍言抱着周婶哭喊。“求求您,收留我吧!我能干活儿的,我很听话的,只要给我一口吃的就行。”

周婶望着追回来的于哲,只能拍拍于绍言的背劝道:“出什么事儿了,和爸爸吵架了?”

“我爸爸不要我了,我妈妈也不要我了。他们嫌弃我!”于绍言眼泪汪汪。

周婶觑着于哲的脸色,温和劝道:“不会的不会的,你爸爸妈妈只是太忙了……”

“胡说,他们骗我!他们根本就不想要我,都不想管我。”于绍言不管不顾,只喊着让周婶收留他。“婆婆,求求你了,我不回去了。”

于哲很尴尬,伸手去抓儿子:“绍言,听话,跟我回家去。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不!”于绍言躲开父亲的手,抬头看见屋檐下一脸吃瓜表情的袁锦悦。

“妹妹,你收留我好不好!”于绍言放开周婶,冲过去抱住了袁锦悦。她和自己一样是单亲小孩,为什么她的妈妈对她这么好,永远不嫌弃她是个拖累。

“能不能把你妈妈分我一点点,一点点就行……”于绍言苦苦哀求着。

吃瓜群众一时不察被于绍言的胳膊紧紧搂住了脖子,小脸涨得通红,差点被男孩的大力勒死。

袁锦悦拼命大喊:“放手!快放手!”

周婶和于哲冲上来三两下才把两个小孩分开。于哲生气了,把胡乱挣扎的儿子扛在肩头,像过年待宰杀的猪一样带走了。

远远的街巷里传来于绍言的嚎叫声:嗯啊……嗯啊……为什么?为什么?

和杀猪声确实一模一样,都是对生的绝望。

劫后余生的袁锦悦后知后觉,单亲家庭里家长确实更忙一些,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妈妈好好说话,结伴出去玩了。

单亲的孩子只能像小草一样,时刻期盼着阳光雨露的降临。

第85章

文莉君带着满满的收获和一身疲惫, 从广州回到蓉城的时候正是周六上午。

张红蕾宣布好好休息,周一再聚工厂。大家下了火车,分道扬镳。文莉君风尘仆仆背着行李先去接女儿。

袁锦悦一下课就直奔包月餐店, 把李高阳、于绍言远远甩下。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小姑娘像个欢乐的小鸟, 唱着欢快的调子扑进母亲的怀抱。母亲还穿着去时的衣服,身上带着火车上产生的机油和烟火味道。

“乖丫丫!”母亲放下行李, 给年幼的孩子一个大大的拥抱, 在原地转了三个圈圈。

“妈妈!我想你了……我好想你啊……”小姑娘委委屈屈地趴在妈妈肩头,好像和母亲分开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嗯!”母亲拍着女儿的后背, 闻着孩子带着红烧肉的甜香, 看来这半个月伙食不错。

“莉君终于回来了,丫丫想你都睡不着,晚上还偷偷哭来着……”周婶笑眯眯地拿着小书包站在旁边。

袁锦悦心头一惊,明明自己掩饰得很好。结果, 湿润的枕头仍然暴露了自己的软弱吗?“我没有, 我晚上怕热,汗水多!”

文莉君瞧了瞧死鸭子嘴硬的女儿, 笑着把她放在地上。

然后翻找行李, 给周婶家送了一包甜香肠、一包广式茶点, 给吴继珍的小闺女送了一顶小雏菊遮阳帽。

同款的向日葵帽子, 文莉君给女儿头上也扣上一顶:“等丫丫放暑假,就能戴着帽子到处玩, 不怕晒了。”

“好!”袁锦悦拿着书包,高高兴兴跟着母亲回了家。

回到宿舍,文莉君给钱奶奶送去了一块素雅的暗花确良料子, 给张娟和刘卉拿出帮买的衣服鞋子,还各送了一条健美裤。“广州人都不怎么买料子了,街上的人都穿成衣。”

“这是啥?”两个好朋友拽着弹力长裤,拉开又弹回去。张娟毫不掩饰:“这么紧,穿起来容易卡住裤/裆不?”

“这么紧,把两瓣屁股墩儿勒得好明显!”刘卉觉得这裤子穿了和没穿差不多。

“可以遮住的!”文莉君示范了健美裤搭配宽松衬衫和腰带的穿法。“这是香港流行的最新款式,好看吗?”

张娟眼睛一亮:“好看好看啊!和电视剧里的女明星一样。”

刘卉眉头紧锁:“欣赏不来!”

“店家说这裤子很实用,可以穿三个季节,秋冬天可以配长裙大衣。”文莉君给两人描述了一下,总算是让她俩开了眼界,纷纷表达了对广州之行的羡慕。

临别时,文莉君拉住张娟轻声问:“精品车间的新人考核,你通过了吗?”

“你走后就考了,用的就是荷花条幅屏风。伍红玲组长和周英主任都同意我继续留下。”张娟伸出手指。“你看看,我这手,多嫩,是不是标准绣娘手?”

“好了好了!知道你达标了。”文莉君轻轻拍下她的小胖手掌。

“莉君为什么这么问?难道真的要分流?”刘卉关切地问。

“还不知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文莉君不方便详细说,但是广州的刺绣业发生了大变动,迟早会波及全国。张红蕾已经不止一次提起要改革日用品车间,专注发展高档艺术品市场了。

好姐妹面面相觑,蜀绣厂院子里的紫藤花枝繁叶茂,枝条生长着,带着勃勃生机,怎么看都看不出蜀绣厂即将走向落幕。

很快,全厂哗然,蜀绣厂真动刀了!

壮士断腕,张红蕾向上级轻工局做了汇报,得到批准后,开始进行蜀绣两个厂进行改组。原蜀绣厂放弃容易被机器取代的日用品车间,专攻高档艺术品市场和蜀绣文物古籍的收集整理,并增加挂牌蜀绣研究所。

蜀绣二厂不再收编合作社,将现有人员优化精简,专注高档日用品,如戏服、旗袍、睡衣、礼服等。设计师和绣工的培训,由蜀绣研究所统一承担。

二厂生产的日用品除了出口,只留少量利润高精致的摆在蜀绣研究所销售部代卖,展厅里的小型摆件全部清空转意,中间显眼位置留出来放《夏日荷塘》。

改制通知一下来,日用品车间除了极个别手艺精湛的留下外,连同李华在内的三十多个刺绣组长和工人,整体搬迁到蜀绣二厂去。不愿意去的,蜀绣厂补发三个月工资,留职停薪。

全日用品车间鬼哭狼嚎!

张红蕾和高志川的办公室被职工堵了门,有打感情牌的、有据理力争的、更有拍桌子骂人、耍泼打滚的。

过惯了轻松好日子,谁愿意离开呢?

搬迁的日子越来越近,两个大佬躲了起来。李华本来要去二厂任副厂长,可他没有升职的快乐,只有被迫流亡的忧愁。

他在一楼车间找到了文莉君:“工人们都弄不明白,好好的蜀绣厂为什么要拆分。你和张厂长去广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文莉君深吸一口气,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拿出她在广州买的一床成品被套枕套。

机器纺织的被套尺寸标准、花色干净、锁边精致。弹好的棉絮只需要塞进去,拉上拉链即可。需要换洗的时候,拆开扔进洗衣机就能洗。

比现在普遍使用的用粗绵线把丝绸背面和白布被底缝在一起的样式方便多了,价格还便宜了十多块钱。清洗更容易。

李华捧着被套来回看了几遍,最后深深吸气,长长吐气。再不离开,纺织品工业化的浪潮下,蜀绣厂所有人只能一块儿等死!

这套床品最后被工厂买下,放在日用品车间里,谁都可以去看看摸摸。剩下的日子里,日用品车间异常安静,大家默默收拾了常用的绣绷绣针,带走了没用完的丝线。

宿舍区里,有几块地里才抽芽的蒜苗没人浇水照顾倒伏在地。满院子泡的鸡被宰了,兔子被逮了。城里的宿舍小,养不了这些活物。

李高阳抱着自己做的巴掌大小的三个机器人,送给了袁锦悦、金豆豆和关雨婷。除了体育,他最喜欢手工,这是跟着钱多强用废旧电子元器件和铁片螺丝拼合出来的。

“老大、豆豆、关姐姐,以后不能陪你们去捡废铁找二极管了,我们只能在学校见见老大了。”李高阳说完,眼睛就红了。

蜀绣二厂的宿舍区很远,李华本来想给儿子转学的,可李高阳死活不同意。家人勉强同意他读完本期再说。

金豆豆抱着李高阳,哇哇大哭,惹得关雨婷笑着说:“人家阳阳、丫丫还没哭,你哭什么?”

“我们四个是好搭档,现在少一个了,你怎么不伤心。是了,你们女娃娃不懂,我和高阳才是真正的铁哥们儿。哇啊……”金豆豆继续嚎着,李高阳受到感染也开始大哭。

关雨婷把金豆豆扒拉下来,掏出手绢给他擦眼泪:“你是我们中间年纪最大的哥哥,别这样,又不是不见面了。将来大家还可以考同一个中学嘛!”

金豆豆和李高阳勉强止住了哭,可还是一抽一抽地耸着肩膀。小学生没想过初中才三年,根本就当不了几天同学。

袁锦悦收下小机器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钢笔送给他:“希望你好好学习,将来大家同上一个中学,一个大学。我们永远都是好兄弟、好朋友!”

“是,老大!”李高阳收下钢笔,泪水再一次不争气地和鼻涕一起出来了。

五月底的周六阴云密布、雷雨将至,悲伤的气氛就此渲染开来,离开的每个人都如丧考妣。

李华盯着卡车装好最后一车绣绷绣架,最后看了一眼曾经工作了八年的单位,爬上了副驾驶室。

另外一辆卡车停在宿舍区门口,好几户人家忙碌着搬家。

车开动的时候,车斗里的好多女工泣不成声,丁艳梅等人的哭声尤其大。赵勇像被抽了脊梁骨,瘫坐在家具车上,他知道自己斤两,基本上他的职业生涯就在二厂到头了。

文莉君从一楼的窗口望出去,卡车晃晃悠悠开得很慢。

有人欢喜有人愁。蜀绣研究的这次分家改制,有人诋毁、有人支持、有人觉得幸运。

“呸!活该。”张娟对着车尾吐口水。“就是钟兰这几个臭婆娘一天到晚宣扬自己多厉害,蜀绣厂多不公平,才让我差点以为自己也是水平够了,怀才不遇。结果到了精品车间,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就这刺绣水平和技术,他们将来还想和机器竞争,做梦!你们看着吧,这些吃大锅饭的,都没有好下场。”

刘卉悠悠道:“幸好我们把握住了这最后的机会,加入了精品车间,保住了饭碗。都是莉君的功劳。”

“对,都是莉君的功劳!”张娟挽着文莉君的手,悄悄问:“你是不是要升官了?”

“啊?这你们都听说了,还没正式宣布呢!张厂长确实找我谈话了。”文莉君还挺不好意思的。

三楼的车间空出来,原精品车间的人准备拆分。何东妹继续担任技术督导、周英担任车间主任,下设三个车间大组长。

一楼为展示车间,兼具刺绣和表演,二楼为艺术品车间主要制作大型艺术品,三楼为精品车间主要制作小型精品。伍红玲在三楼任组长,蒋巧巧兼任一楼组长。

文莉君被委任为二楼艺术品车间的组长,也是全蜀绣厂未来主力产品的车间组长。

张厂长找文莉君谈过话以后,她已经紧张得三四天没睡好了。

“你紧张什么,反正你上面还有周英主任和何东妹大师傅,你只是组织绣工进行生产而已。”刘卉也被选在了二楼,十分荣幸。

“我怕我做不好,辜负了大家的希望。毕竟我太年轻了。”文莉君忐忑不安地回答。

“我们这一行,三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何东妹不知何时走到了三个人旁边。“太年轻的浮躁,太老的眼睛又不好了。我年轻的时候太拼命,才四十岁手就有些抖了,针孔也看不清了。

所以你们也要注意休息,劳逸结合,争取多做两年。张厂长这一淘换人,后面肯定还有大动作。加把劲,你们的时代要来了!”

何东妹这一番话,说得几个人心潮澎湃。

日用品车间搬走,荷花六扇屏风掐着点完成送去装裱车间。绣工们找了个没有接待外宾的日子,相约一块儿转移到分配的房间,打扫清洁、摆好工具,码放好柜子里的小零碎。一派欣欣向荣。

紧接着,文莉君的任命书到了,她第一次以干部的身份参与了周一的行政会议。张红蕾带头鼓掌,欢迎新兴技术骨干的加入。

“谢谢各位领导,我一定会好好完成研究所任务的!”文莉君手心里汗涔涔的,捏着的本子和笔都打湿了。

张红蕾笑着翻开笔记本:“同志们,我们的任务艰巨,为了所有人的饭碗,一定要拿出全部激情和智慧,让蜀绣跑在机器制造的前面。”

“好!”全体行政人员异口同声。

“现在讲一下几项重要的工作任务,未来一周,我们将接待23个国外旅行团,韩文超主任继续负责,分别是……接下来,研究所接到了两个重要官方订单,唐卡挂毯、省政府献礼亚运会开幕式的礼物,其他的畅销款也要补货,请周英主任分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