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室需要好作品,请郭守仁主任放在心上,组织设计师研究一下,能不能提高数量和质量。干部们,还有没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
所有人习惯了被分配,刷刷刷记录着每人发言。
文莉君抬起头来,犹豫着该不该说话。
张红蕾看见她跃跃欲试的小眼神一笑:“文组长,有什么事儿,但说无妨!”
第86章
第一次被人称呼组长, 文莉君有点晕!
同桌的主任、组长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她的脑袋更晕了。放在嘴边的话,哆哆嗦嗦说不清:“我, 我有一点……”
“有一点什么想法,说说看吧!”张红蕾鼓励着。
文莉君觉得自己此刻的脸一定是红的,但粤绣的危机感迫使她勇敢发声:“厂长, 能不能把蜀绣厂的现有技术成果进行汇总,将蜀绣常用针法绣法、色彩搭配方式、常用题材工具等进行一个梳理。写一本类似《雪宧绣谱》的书。”
原来是这样, 其他人不明白。可张红蕾知道, 蜀绣要和机器赛跑,就要做好输的准备。如果什么成果都没留下, 弄不好蜀绣就失传了。
“我理解文组长的想法, 趁着蜀绣厂现在的效益还行,我们就该做点惠及子孙的事儿,我们就把蜀绣的一切写成一本书,永世流传!”张红蕾看向同样露出欣喜笑容的高志川。“这件事, 请高书记带着文组长负责吧!”
高志川算了算日子:“这本书做完, 我差不多就可以退休了,没有一点遗憾了。”
会后, 高志川去轻工局申请文化保护项目, 文莉君接到了唐卡挂毯的订单。
穿着民族服饰的客人通过翻译给了要求, 挂毯日常收藏在寺庙里, 重要节日会铺在山头接受信众朝拜。所以大是第一要素,色彩鲜艳亮瞎眼是第二要素, 针法没有那么严格的要求。
客人报出来的尺寸是8X12米,周英和文莉君都吓了一大跳。这是蜀绣厂建厂以来接到的最大规格的刺绣作品。
画稿是客人提供的,设计师只需要放大, 纯属体力活儿。所以郭守仁选了男设计师尹凯来干。
四楼的活动室被腾空,尹凯一个人裁纸、贴纸、复刻线稿,很是辛苦。文莉君加紧催着二楼的组员完成手上的任务好腾地方,时不时还去帮尹凯。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挑灯夜战,新的流言又开始了。
刘卉、张娟下班后到四楼来一起贴纸:“多两个人,少一点闲话。”
文莉君十分感动:“闲话就闲话吧,离婚一年多,我已经习惯了。”
“那不行,我姐妹以后还要谈恋爱的,怎么可能由着别人胡说八道。”张娟理所当然地说。“我们莉君人长得漂亮,手艺好、工资高,怕不是个香饽饽哦!我不信大家不给你介绍。”
这一年来,确实有不少热心大娘坚持不懈给文莉君介绍,可她都没同意。
介绍人都挑着好的说,听起来一个个比一个唬人,有干部、转业军人、青年路摊主,个个条件都好。可文莉君知道,介绍人是不说缺点的,接触的时候男人都会伪装。结婚后才发现本性,已经来不及退货了。
上过一次当就够了!
“我不喜欢介绍!”文莉君无所谓地说。“一个人带着孩子,也挺好的。”
“还好啊?”刘卉忍不住吐槽。“豆豆爸常年不在家,你看我一个人带孩子多辛苦,幸好他还会寄钱回来。要不然,我都想离婚再嫁算了。这几年离婚的人多起了,感觉没有前几年歧视离婚人士了。结婚就是搭伙过日子,也不用想太多。”
文莉君笑笑:“那是你没离婚,感觉不到歧视的目光随时都在。这不我才和尹老师一块儿加了两天班,你们就着急慌慌来帮我辟谣。总有人觉得我上赶着找男人,我偏不找。
我要等着好男人来找我,诶,然后怎么样,好男人找我我也不干!我傲气着呢!”
哈哈哈,大家笑了起来,文莉君对自己离婚的事儿越来越不在乎了。一旁端着墨汁盘子,跪在地上用毛笔凝神绘画的尹凯没有发现几个人的蛐蛐,莫名其妙回头看了一眼。
天黑了,袁锦悦偷偷溜进了蜀绣研究所,给母亲和她的同事们送绿豆汤、西瓜,顺便催亲妈早点回家休息。
文莉君摸摸女儿汗湿的额头:“只要女儿好,我这辈子就值了。”
有这么体贴乖巧的女儿,刘卉和张娟羡慕得不得了。所以,当文莉君接到学校电话,说袁锦悦违反校规要受学校处罚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相信。
“莉君,别急,问清楚事情的原委再说,丫丫这么乖,肯定是弄错了。她不会干坏事的。”刘卉看文莉君火急火燎地拿着包出门,连工作服袖套都来不及脱掉。
“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丫丫!”文莉君匆忙去找周英请假。“我相信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省大附小的教务处在一楼,过道上来来回回很多孩子,好奇地向里面张望,今天又该谁倒霉了。
教导主任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桌子上的毛票、元票,铅笔橡皮跟着颤动。面前站着两个孩子,高个子的于绍言,矮个子的袁锦悦,两个小孩儿已经被训一个小时了,早就神游天外了。
文莉君慌忙坐上抱鸡婆车赶赴学校,远远看见于哲也冲进了教务处。
“你们终于来了,看看你家孩子干的什么好事儿!”还没等两个家长把气喘均匀,教导主任已经噼里啪啦开始骂了。
于绍言和袁锦悦对视一眼,知道这件事地后果远超预料。两个人低眉顺目,一副乖乖小可怜的模样。
“当家长的,平时不要只顾着自己上班,还是要管管孩子啊!我们省大附小的教育,从来都是和家长携手共进的。学校教再多知识,家长不教人生道理、为人处世,这孩子是成不了才的。”教导主任开场白非常唬人。
于哲和文莉君看了看安静如鹌鹑的两个孩子,赶快表态:“主任说得对,我们确实没教育好,一定改正。”
“事情是这样的……”教导主任巴拉巴拉愤怒控诉了十分钟,于哲和文莉君才终于弄清楚这两个孩子到底做了什么。
本期学校搞亚运会系列活动,拿出一大笔经费购买奖品。旨在让孩子们通过参与各项比赛,增强对祖国举办重要赛事的荣誉感和自信心,顺便选拔特长学生。
可着两个还是盯着小孩子都想获奖的心理,为上百个小学生代写征文和代画征稿,赚取了一笔非常可观的润笔费。
六一节前夕,各大奖项评选出来后,获奖的孩子除了付尾款,还要付出奖品,最后只能领到一张奖状。于是,就有同小院儿的家长发现,同样是一等奖,为什么你家孩子有奖品,我家子涵没有呢?还有个别孩子是偷家里的钱付尾款的,也被家长发现了。
一顿黄金条子教做好人后,家长们查出这些奖状都不是自家孩子凭实力得来的,有个小团伙专门售卖作品挣钱。这些家长闹到了学校,把校长都吓了一跳,教导主任和大队辅导员查来查去,发现这些比赛奖品和代写钱,都到了袁锦悦和于绍言的腰包。
教导主任粗略统计两个人的金额和奖品,接近四百元。
这个年代,两百块相当于老师一个多月的工资。学校震惊了,这完全是干扰正常的教学秩序,违反比赛的公平公正原则,破坏同学间的团结友爱,树立不正确的金钱价值观……
一向开明的校长怒了,这也,太捣蛋了!
“总之,这两个孩子犯了严重的错误,学校肯定不会姑息容忍!”主任定调。
文莉君在主任面前态度良好,唯唯诺诺承认错误:“最近出差了,对孩子关爱不够,所以出了这样的意外。悦悦才二年级,可能分不清哪些事儿该做,哪些不该做。孩子以为挣钱这事儿,只要买卖公平就可以赚。”
“这是公平买卖吗?卖考卷,卖比赛名额,这是作弊!你们不要助长唯金钱论,不劳而获的资产阶级思想。”教导主任气不打一处来。
好好的作文绘画比赛,现在被搅得一团糟。他们查实的有一百多个,万一还有没坦白的呢?时间太久远,很多孩子都记不清了。
于哲连忙道歉:“是,我们错了,我一定好好教育孩子。钱的事儿,一定全部退还!”
“为什么要退还,说好了公平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于绍言还挺不服气。
看到儿子梗着脖子犟嘴,恼羞成怒的于哲顺手就给于绍言脑袋上轻拍了一下:“闭嘴!”
于绍言本来就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如果于哲轻言细语,他可能也就顺杆子下去了。可父亲不仅责骂他,还打了他一下。“我不闭嘴,我没错!”
袁锦悦睁大双眼,本来两人商量好低调点儿,蒙混过关算了,没想到于绍言居然闹开了。
“这么看来,你这个四年级的是主犯了哦!说吧,是不是你教坏一年级的?”教导抓住主犯,肯定还要严惩。
“你说我是犯人就是犯人,你说我是主犯就是主犯,是就是!有什么了不起。”于绍言大喊大叫。
“买卖是公平的,我挣的钱是清白的,大家都是自愿找我们出作品的。凭什么买稿的人没错,卖稿子的人错了。我们付出了时间、智慧和劳动,每个字、每笔画,都是晚上熬夜辛苦做出来的,凭什么退钱?我不退!”
袁锦悦也大胆起来:“我写的文章,他画的画,你们可以看看,值不值这些钱!我们接受批评教育,以后不再做这样的生意就是了,但是钱不退!”
“对,不退!”于绍言大声附和。
教导主任没想到两个孩子越来越强硬:“你们,你们就这么在乎钱!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就这么被金钱的腐臭打败啦?钱对你们来说这么重要?”
“对!重要。”于绍言不知道触动到了哪个点,他突然流出了眼泪。“如果不是因为没钱,我妈妈就不会离开了。”
袁锦悦嗓子涩涩地:“老师,你是不能理解我们这样家庭的孩子的。我们只是想给家里减轻经济负担,让父母少辛苦一点儿。”
于哲本来涨红了脸,还要痛斥儿子的,现在心脏被揪了起来,呼吸一窒。他伸手去拉儿子的胳膊,被于绍言侧脸躲开了。
文莉君的眼睛红红的,提了个缓兵之计:“主任,您看这样好不好,我们把孩子带回家劝劝。钱的事儿,先别急。”
教育的目的不是罚款,要让孩子心甘情愿知道自己错了,才会改。
教导主任估计也想明白了,这样争吵下去不是办法。这两个单亲家庭的儿童,不能用常规的方式教育。
“事儿就是这样的,你们斟酌着处理。就算退钱,这些钱也不会还给这些买了稿件的孩子。他们妄图不劳而获,也应该受到惩罚。
但是不义之财就这么进了这两个孩子的腰包,以后他们故技重施,一天天只知道挣钱,荒废了学业怎么办?”
“老师说得对!学生的责任还是应该搞好学习,把时间用来不务正业,确实浪费生命。”文莉君凝视着袁锦悦,小姑娘突然打了个哆嗦。
亲妈,不会真的要收拾自己吧!自己还从来没有挨过母亲的批评责骂呢!
第87章
袁锦悦没想到, 文莉君走出学校,心平气和地邀请于哲父子俩一块儿吃晚饭商量这件事。
大家去了一家烧菜饭庄,默默吃了一顿蘸水豆花、红烧排骨加蔬菜。
饭后, 文莉君让袁锦悦和于绍言出门去玩,然后给于哲的水杯续了开水:“真抱歉,我知道这件事肯定是我家丫丫的主意, 绍言跟着跑偏了。是我对她疏于引导,今天才闯了祸。”
“您怎么能肯定是小妹妹引导绍言的?她才二年级。”于哲有些不解。
文莉君笑了笑,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装:“我虽然只是个女工人, 但我女儿特别聪明。她很早就能发现很多潜藏的危险,抓住很多机会和机遇。我能到蜀绣厂工作、顺利离婚迁户口, 都是我女儿的功劳。
她一直以来都在想方设法赚钱, 卖过废铁废报纸,种过菜养过鸡,协助开包月餐,还组装过电子玩具, 翻录磁带。我以前觉得这些事儿都不是坏事, 消磨时间还能体验生活的艰辛,也就由着她干了。可她好像并不是这么想的, 她只是为了赚钱而赚钱, 利用她能利用到的一切资源。
最重要的是, 她挣的每一分钱, 都是为了我!”
言语终了,文莉君哽咽了。她用双手遮住眼睛, 继续说道:“是我没给女儿安全感,没和她说清楚,哪些钱能挣, 哪些不能。真抱歉,连累你们了。”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绍言会和小妹妹搭伙卖画,应该也是为了我。”于哲深深叹气。
“他觉得我没钱,他妈妈才甩了我,现在对他也不搭理了。”于哲的嗓子也哑了。
于绍言单纯的认为,如果他有钱,母亲就多看他一眼,父亲就会更爱他一点,两个人就不会离婚了。
“说来说去,孩子没有安全感,都是家长的错。他们替我受了苦,我不应该责备他。”于哲的声音轻得犹如一片羽毛,却揭穿了最残忍的事实
家庭如同房屋,单亲的家庭,倒了一面称重墙。从外面看也许光鲜亮丽,可实际上已经岌岌可危了。生活在里面的孩子惶恐不安,只能想方设法撑住另一堵承重墙,或者自己成为承重墙,让家还像个家。
“既然于教授明白,就别苛责孩子了,他们替我们受苦了。”文莉君放下手,眼睛微微红着。“钱的事情,我们去学校和主任商量,该退的退。退出来的钱,捐给学校的贫困学生吧!但是,惩罚记过什么的,我不能让学校做,太残忍了!”
“嗯,我支持你的决定!”于哲抬头凝视着文莉君,这是一个好母亲。
同样是单亲家庭,她和孩子相处的时间也很少,对孩子的管控也很低。
但是她相信孩子、理解孩子,不会轻易责骂孩子。如果孩子犯了错,她宁愿自己道歉,自己反思,也不会粗暴地指责她。
今天他没忍住,打了儿子一下,伤了孩子的心。“我会试着让绍言到我家住一段时间,和他好好聊聊,交交心。这一年我加了很多课,接了不少活儿,确实对他的关心太少了。”
子不教父之过,古人早就说过了。于哲正视了自己身为家长的失职,反思后立刻改错。
文莉君微微点头,这是一个负责任的好父亲。
两个人聊完,于哲感谢文莉君的指点,主动付了四个人吃饭的钱。他给林暮雨打电话找了个借口,把儿子带回了省大的家。林暮雨听说于绍言想在省大住一段时间,巴不得丢掉这个小尾巴。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跟着自己家长回去了。
袁锦悦的小手被母亲牵着,迎着夏日晚风慢慢往家里走,心中开始忐忑起来。“妈妈,你不骂我吗?”
“我骂你做什么,妈妈没有教好你,是妈妈的错。妈妈没有给你安全感,也是妈妈的错。你只是想帮忙减轻家庭负担,什么错都没有。”母女两人顺着浣花溪边走,哗啦啦的河水轻快地翻滚着。
“可是我……毕竟被学校老师逮住批评了。我确实不该卖征文的,和卖考卷作弊也差不多了。”亲妈帮她求情,袁锦悦反而不嘴硬了。“只是这钱挣起来又快又爽……我没忍住,参与的人太多了……”
还知道认错就好,可惜女儿还是一心一意在钱上。
“丫丫,妈妈理解你想挣钱的心情,你有空的时候挣点儿零花钱无伤大雅。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用上所有时间经历去挣钱,就算挣得再多,也没有将来你走上社会挣得多。”文莉君现在见识了广州的繁华,心中隐约知道未来经济形势会更好。
袁锦悦回想了一下前一世,亲妈说得没错。现在辛辛苦苦挣的一百多块钱,还买不起几十年后的她随手喝半瓶的进口矿泉水。
“妈妈现在当组长了,工资加奖金差不多两百块,还有给杨心婆婆刺绣熊猫刺绣挣的钱,我们一年存款能有一千多。妈妈很能挣钱,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我知道丫丫总是担心妈妈。可我们离开了袁家已经快两年了,我也不是过去受人欺负的小媳妇了。妈妈变了很多,更强大了。”
文莉君一直觉得,女儿总是担心妈妈被欺负,时时刻刻操心她的事儿,这种女儿像妈的感觉很是奇妙。“请你相信妈妈,妈妈能照顾好你,照顾好自己的。”
母亲的话,女儿听明白了。母亲请求女儿相信她,她能够撑起整个家。“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赚这种钱了。”
女儿还想着赚别的钱呢,文莉君笑着拉女儿靠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指着滚滚东流的浣花溪水。
“丫丫,你看这河水,滚滚东流一去不回。就像我们的时光一样。人有大半辈子时间来上班挣钱,但是年少时明明有更多选择,更多体验。
你现在把时间都只用来赚钱,那你想学的东西,想交的朋友,想做的趣事就错过了。丫丫,错过当下,你会遗憾吗?”
袁锦悦愣了,两世而来,她都只想赚钱,让自己有安全感,从没想过赚钱以外的事儿。夜深时,她也想过,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而继续活着,总不会只是单纯为了钱吧。如果想要钱,她完全可以重复上一世的经历,南下打工,重当销售。
再走来时路,当销售真的是她喜欢的吗?
眼见女儿露出深沉的目光,文莉君又心软了。她把女儿抱在膝头,和她一块儿看萤火虫飞舞。
“我不知道!”袁锦悦靠在母亲怀里说。“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现在小学的功课太简单了,我根本提不起兴趣听。”
“那你要不要跳级?”文莉君轻柔地问她。“只是你现在个子太小了,跳到初中高中,难免受欺负。妈妈不指望你成名成家发大财,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丫丫有什么喜欢的兴趣爱好吗?唱歌、跳舞、体操,妈妈有钱,妈妈可以送你去少年宫学。”
既然不能挣钱,袁锦悦也不想乱花钱,母亲挣的都是辛苦钱。她想了想回答:“我对国画还有点兴趣,要不还是让韦老师教我吧!我帮她干干活儿,和她说说话,她不会收钱的。”
跟着韦老师学画,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能培养女儿的本事,还能让女儿收收心,她可太野了。任由她发展下去,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大事来。
文莉君又想着,韦青不愿意收费,那就送一份礼物吧。“那我给韦老师商量一下,暑假你到妈妈单位来!”
“好!”母亲温柔包容,袁锦悦的心平和下来,她开始思考自己未来的路。这一生她大概率会留在蓉城,和母亲共度一生。她必然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不一样的事业。
滚滚浣花溪水流去,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我还能给同学卖文具和磁带吗?”袁锦悦最后问道。
嘶,文莉君顿觉脑子好痛:“最好,不要在学校做生意!”
袁锦悦思考了下,不在学校做生意,那就继续包月餐的生意吧:“好的,妈妈!”
文莉君不知道女儿阳奉阴违,三天后,她约着于哲到学校交钱还奖品,让两个孩子给教导主任道歉。
于绍言看起来被亲爹好好安抚过了,眉目平和,又有一点儿一年级快乐男孩的样子。两个孩子把挣到的钱和奖品全退了,不够的部分用自己的零花钱贴上了,基本没用父母的钱。
两个小屁孩很顺畅地给老师道歉认错,两个大人都松了口气,主任接受了道歉。两人提出孩子是初犯,人错态度良好,学校不得记过处分,记入档案。主任同意了。
这笔钱捐给了五个贫困生,用来购买奶粉和文具。教导主任无奈向校长汇报,从此有了独生子女难管,单亲孩子难管,离婚家长难沟通,独生子女+单亲孩子=难上加难管的刻板印象。
同学们间也传开了,单亲的娃娃缺钱不好惹,大家要远离。
袁锦悦和于绍言经过这事儿被同龄人排挤,彻底成了好朋友,校园里经常看见两个人带着李高阳这个小尾巴一块儿玩。
处理完女儿学校的事儿,唐卡挂毯正式进入绣制的阶段。
文莉君第一次当艺术品车间的组长,就接到这么大一个活儿。唐卡的面积接近100平方米,根本不可能按照常规蜀绣的绣法工作。
经过和尹凯、何东妹的讨论,这幅绣品的针换成了缝被子的粗针,蚕丝线换成了同样闪亮还不容易被虫蛀的进口合股化纤线。绣工不需要劈线,一股线穿上去直接使用。
唐卡主要是远观,绣品也不用分三层刺绣。按照蜀绣绒绣画的方法,尽量用平针压针掺针这两种基础针法打底,辅以打籽针、刻麟针、扎针点缀。
刺绣底布用缝纫机拼接成8米长2米宽的长布条,定制了一个超大木绣绷,浅浅绷上。文莉君选了十二个手快劲儿大的绣工,同时开始作业。
八米宽的绣绷前,整齐坐了两溜。文莉君坐在中间,随时观察两侧绣工的进度、选用的颜色和针法位置。
闷热的六月,头顶的电扇哗啦啦地响,绣工们的手上下翻飞。这一个布条绣完,还有另外五条。最后全部绣完,将会把布条缝纫在一起,拼接处用线再次刺绣覆盖。
这个大工程,粗粗算算,至少大半年。眼下这一条是打样的,文莉君不敢懈怠,带着工匠们全力以赴。
袁锦悦安安静静在学校过完了六月,七月一到,暑假就开始了。按照母女间的约定,她去了韦青的画室报道。
以前都是来玩的,这次是正式拜师。文莉君准备了奶粉、黄桃罐头和水果,还带了一个自己刺绣的熊猫香包作为拜师礼。
韦青年纪大了,对吃的已经没什么兴趣了。她当即把黄桃罐头打开,给袁锦悦分了一碗:“小丫头来就来,你这么客气做什么?我巴不得有人陪我玩。这些吃的你拿回去给丫丫好好补补,这个香包我留下了。”
香包里装着清心明目的香草料,垂着长长的流苏。鼓鼓囊囊的丝绸面料上绣着可爱的熊猫,小巧玲珑,十分让人喜欢。“这是杨心老师家的新产品?”
文莉君是不会送蜀绣厂产品的。“是的,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熊猫刺绣突然大受欢迎。货架上凡是熊猫制品都只剩了一个做样品,全卖光了,我和刘卉根本忙不过来。
丫丫去看过一次,出了个主意,让我们多做一些小件,这就是其中之一。这熊猫难度不大,有点像是丫丫看的动画片人物,非常受年轻人欢迎。杨心家的绣坊工人就能做,速度快来钱也快。这个是我做的,您喜欢吗?”
袁锦悦嘿嘿一笑,这可是几十年后流行的萌宠造型,圆脑袋、大眼睛,手脚粗短。谁看一眼都要被萌晕投降。
“喜欢,非常喜欢!这造型不错!”韦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她突然她扔下香包,在桌上铺了一张生宣纸。
“我知道熊猫为什么受欢迎了,这亚运会的吉祥物就是熊猫盼盼,这是帮我们熊猫打开了知名度啊!机会难得,不要错过了。”
文莉君还站着发愣,袁锦悦这个伺候过韦青画画的小助手已经跟上去摆盘子,倒墨水换清水钵了。韦青抓起一只狼毫浓浓蘸了一笔墨汁,用力顿在纸上,接着转点压起勾……
几笔下去,一只憨态可掬的萌熊猫打滚图就这么水灵灵地画出来了。
第88章
母女俩的眼睛俱是一亮, 韦青这速度没几个人能达到。
“韦老师准备让我妈妈刺绣吗?”袁锦悦大概猜到了韦青的想法。
韦青收笔,开始题字盖引章:“对,你妈妈绣了好多熊猫, 她最熟悉。这幅作品可以代表蜀绣研究所,代表巴蜀省送到北京去,庆祝亚运会开幕式!”
借着亚运会的东风, 蜀绣和蜀绣的熊猫肯定会一炮而响的!
绣品效果必须精致漂亮到扯人眼球,文莉君重重承诺:“我安排好唐卡的任务, 这熊猫由我亲自来绣吧。”
接过稿纸, 文莉君先去找周英汇报,再找张红蕾汇报, 把蜀绣送礼这件事申报上去。张红蕾大喜过望, 写了申请书匆忙出门找轻工局去了。
轻工局听说了好事儿,也顺利上报给了轻工业部,再到亚运会组委会。这年头送开幕式礼的还不多,组委会十分欣喜地答应了。
轻工局接到上级表扬, 转达给蜀绣厂, 张红蕾顺便提出要给蜀绣总结历史经验和技术成果,把历年来的蜀绣技法、针法、文物绣品整理出来成册存档。轻工局当然积极支持, 把这任务委托给了市文化馆。
市文化馆正在组织撰写蓉城近现代历史呢, 蜀绣发展史和技术成果这也算是蓉城发展的一部分吧。
馆长找到了四位撰稿人:“蜀绣厂这个宣传册任务, 不知道哪位老师愿意跑一趟?”
就有人问了:“这任务时间是多久, 有没有润笔费?”
给文化馆编撰虽然没有稿费,可是原单位都会发工资、算上班工时的。这额外多出来的文稿要求, 要用额外的时间写,如果不给钱,大概率不愿意接。
“好像没听说, 应该是政治任务,就一个月时间。大家都知道,我们写作也不能光为了钱……”馆长开始巴拉巴拉讲奉献,几个人假装记笔记、写文稿,都挺忙的。
市场经济下,人们的心中俏然发生着变化,光讲奉献没钱的活儿没几个人干,蜀绣厂院离市中心,费时费力,大家只能用沉默表示拒绝。
“我去吧!”就在馆长讲得口干舌燥的时候,有人发话了。“反正省大放暑假了,我比较空闲,蜀绣厂离省大也不太远。”
馆长一看,这不是于哲吗。“好同志,真是好同志。我们文化馆给你补贴交通费和午餐费,辛苦你跑一趟吧!”
拿着介绍信,于哲转天去了蜀绣厂做实地调研采访,资料收集齐后回家统一撰写。
高志川书记接到介绍信,热情招待于哲喝茶吃点心,并叫来了文莉君。
文莉君在车间安排好唐卡刺绣,在唐卡旁边另辟了一个角落准备刺绣熊猫。既能完成熊猫任务,又能盯着唐卡的进度,帮助组员解决大型刺绣的难题。
听说文化馆派人来编撰蜀绣的成果资料,她放下针跑着就去了。
“文组长,这是文化馆派来的撰稿老师,同时是省大历史系的于哲教授,专业可太对口了。我们蜀绣厂就是需要这样的专家,来帮忙梳理下我们的经验成果。”
“于教授,这是文组长,是我们艺术品车间的负责人,掌握了最多刺绣技术,非常善于学习和创新。这收集整理蜀绣成果的项目也是她提出来的。你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问她。”
高志川笑得白头发颤颤巍巍的。
“文组长,好久不见了,希望合作愉快。”于哲伸出手,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文莉君没想到来撰稿的竟然是于哲,喜出望外握上了他的手:“于教授,好久不见,欢迎欢迎。我们这些工人文化程度不高,一定全力配合您。这次麻烦您帮我们写稿子,希望蜀绣也有《雪宧绣谱》这样的成果集。”
于哲听见文莉君提《雪宧绣谱》,笑了“这要求也太高啊!”
“哎,文组长认识于教授啊,这可太好了,大家沟通肯定更顺畅了。”高志川觉得认识就更好了,不会出现知识分子瞧不起工人的情况。
“是呀,这是我女儿同学的父亲,我们经常讨论育儿问题。”文莉君笑笑,两个人才合作解决孩子违反校规的事儿。
于哲也想到了这件事,看向文莉君的眼神多了些合作成功的了然。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具体工作了,于教授就在我们单位午餐吧,待会儿张厂长和我都到食堂来陪你。”
“行!”于哲伸出手和高志川握手告别。
高志川是部队转业搞思想工作的,对刺绣技术了解不深入。既然是文莉君提出的整理蜀绣资料,她应该有自己的考虑,这事儿就全权交给她了。
文莉君伸手接过于哲的包,带着他往车间里走,给他在自己绣绷旁边安排一张桌子一个板凳。
“于教授今天先在这里休息,我带您参观了解一下蜀绣厂现有的格局和工作流程,然后看您想要找谁深入交谈收集素材?”文莉君可没有妄想自己一个人能提供出所有的材料。
于哲在艺术品工作车间溜达了一圈儿,站着观看刺绣唐卡的过程。
蜀绣厂难得有陌生男性,还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穿白衬衫的教授。女同志们忍不住打量起他来,接着窃窃私语。
这眼光不善良,可也抓不到什么证据,文莉君向来无视。在单位去辩解流言无用,把工作做到极致就行。
参观了艺术品车间,于哲在过道站定:“这《蜀绣绣谱》的体量比较大,不是几千字能完成的东西。我可能需要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蜀绣厂能给我安排一个独立房间做采访和资料整理吗?”
“今天我会梳理一个大概的结构提纲给你们看,如果蜀绣厂同意,我再给你采访的名单和时间表,麻烦您帮忙安排。我可能还需要一些文字资料和史料,要麻烦您提供。调研这段时间,我可能要随时打扰你。”于哲很抱歉地看着文莉君。
这意思就是,文莉君要给于哲找个大一点儿的安静房间,设施齐备。自己大概率还要陪着,随时为他提供协助。
于哲是来帮忙的,厂里肯定大力支持,高志川立刻安排了一间贵宾休息室给他。里面吊灯、地毯、真皮沙发,还有红木的茶几。
“这地方不错。”于哲打开了贵宾休息室的门,窗外是紫藤花架,门外是招待区的喷泉假山,很有意境。“那我们开始吧!”
文莉君带着于哲从一楼销售部、展厅开始参观,再到绣工的车间、装裱的车间、设计师的画室……
韦青知道袁锦悦人小心野,特意选了颜真卿的正楷教她练字,希望她通过长时间的练习养成堂堂正正、四平八稳的性格,磨炼浮躁的心性。
袁锦悦本来是来学国画的,被韦青忽悠:“学国画,必须学书法。学书法首先学颜真卿。”
练颜真卿正楷需要站立悬肘写大字,每个笔画都要凝神下笔、力透纸背,相当费体力和精神。小姑娘练了几个字就喊累得不行,不得不坐下休息。
此刻她正在捻着羊毫上的毛须,哼着歌儿磨洋工,就看见母亲带了于哲进来参观画室。
“于叔叔!”小姑娘放下笔,扑进了母亲怀里撒娇。“妈妈怎么和叔叔一块儿来看我了?”
“你好好写字,妈妈是来工作的。”自从把袁锦悦交给韦青,除了吃饭,文莉君几乎不回来打扰,就是不想让她撒娇偷懒。
袁锦悦眨眨眼望着于哲:“于叔叔是来工作的吗,是以后都在蜀绣厂了吗?”
“我是应邀来帮忙写稿的。”于哲温和地伸出手摸摸小姑娘的小马尾。“希望这个暑假能完成任务。”
“您整个暑假都在这里吗?那小哥哥怎么办?”于绍言放暑假是要跟着于哲的。
“我不会天天来,绍言去爷爷奶奶家住了,过几天我带他来找你玩。”两个孩子都是单亲,现在是共犯过事儿的同犯。
年少时的玩伴,一块儿丢手绢的情谊不一定记得,但是一块儿干坏事的革命友情永久流传。
“那太好了,一定要让小哥哥来找我玩哦!”于绍言来了,袁锦悦就能从写大字中解脱了。
“好!”于哲笑着答应了。
有亲妈盯着,袁锦悦撑着酸痛的胳膊装模作样又开始练字。于哲参观了一圈画室,听韦青给他介绍墙上的新作《花团锦绣》。
这也是一幅大型屏风,只比《夏日荷塘》稍窄一些。上面是以牡丹为主的繁花,还有三只拖着长长金色尾羽的红腹锦鸡。
于哲参观完一圈儿,重新回到贵宾休息室,铺开稿纸,开始撰写蜀绣厂的生产流程,需要询问采访的点、需要作证的材料点。中午和高志川、张红蕾简单表达了感谢,于哲继续工作。
第二天一早,于哲给了文莉君采访清单:“这是我想采访的职工,能请您帮忙约一下吗?”
“没问题!”文莉君接过提纲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和采访人要求。没有名字,都是职位,比如装裱车间工人一名、精品刺绣车间资深工人一名、资深画师一名。
“昨天和工人们聊天的时候,我发现有很多术语我也不知道。请文组长在旁帮我解读一下。”于哲发现绣工的文化水平不一样,口音听起来不知道说的是什么,理解起来十分困难,加大采访的难度。
“没问题!”文莉君本来就打算把熊猫绣绷暂时搬进去,一边完成刺绣任务,一边听于哲的询问。
第一批被采访的工人是制作室的后勤、工厂的库房管理员,于哲首先梳理的项目是蜀绣的刺绣材料和工具。
这部分采访用了两天,很顺利地就完成了,文莉君跟着长了见识。
原来蜀绣不光用锦缎和玻璃纱,还有化纤布、棉布、麻布、十字绣布等等。绣线更是五花八门,纯棉的细线粗线、蚕丝的、化纤的、金银的、动物毛发的,颜色多达几百种。
工具还有剪刀、绣花针、手绷、绷架、画粉……这几人怕口述不清楚,还把实物也搬来了,整个贵宾室的茶几都占满了。
采访完,于哲就把笔记本上零零散散的内容,整理到稿纸上。
文莉君好奇地看,一个个钢笔字锋利遒劲,和他表露的柔和气质很不一样:“这就是蜀绣的绣谱吗?”
“还不是呢,这是初稿,等我回去还要重新梳理一遍!这几天可能还有补充修改。”于哲埋头整理,力争做好。
记录在稿子上的第一句话:蜀绣所用工具都是很普通的日常用具,制作简单、价格便宜。可越是普通的材料,越能产生奇迹。将简单的工具搭配起来达到极致的美学效果,这就是蜀绣的魅力……
“写得真好!”文莉君不由赞叹。“您比我在书上看到的作家,写得还好。”
于哲抬起头来,正好撞进一双清澈好奇的眼睛里。这里面,能看见自己闪亮的眼镜,和嘴角勾起的弧度。
已经很久没有人说他写得真好了,还是十几年前和前妻一块儿读书的时候,她说过一次。可后来,她只会说,写这些有什么用,又变不来钞票。
“谢谢,我就只会玩笔杆子。还要儿子替我挣钱。”于哲自嘲着。
“怎么会,不是每个人都能把字写好,文章写好的。您只要乐意,肯定也能挣钱。但是,您宁愿把时间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就像现在,只有您愿意来帮助蜀绣厂……”
文莉君想说,这个物欲蓬勃的时代,总要有人为信念努力。
没想到一个绣花女工居然能理解自己的事业追求!
于哲深深看了过去,她微笑着,就像温暖的风。吹进了他早已荒芜不堪的戈壁滩,带来了细密雨丝,落在干涸的石头上。
看着他表情变换,文莉君意识到太靠近了,默默退后两步,把桌上的东西收拾起来。“于教授您先忙,我去把工具还了。”
“哦……好!先拍几张照片再还。”于哲吩咐道,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文莉君拿出蜀绣厂的相机,给针线手绷等工具拍了照,轻轻离开了贵宾。于哲抬头看着她操作,相机用得很熟练,可胆子很小。
“拍,拍好了,我去还工具了。”文莉君放下相机,慌忙离开了。
总觉得文莉君像是在逃跑,于哲笑了笑,好像有些东西在发芽。
第89章
第二阶段于哲计划采访绣工, 梳理蜀绣的基本术语、针法、绣法和代表图案的完整刺绣法。这个工程量就有些大了,几位老师傅记忆力不好,师承不一样, 有些针法和绣法各有各的称呼。
就拿掺针来说,有叫参针的,犀针的、长短针的、毛套、散套的, 大概十几种。于哲记得眉头打结,每次都要多问几遍这个字怎么写。
文莉君很快明白她在此地的重要性, 不同绣工的表述, 让于哲误以为是不一样的东西。她作为专业人士及时补充,并让于哲看自己使用掺针实际刺绣熊猫的毛发的效果, 方便画出示意图纸。
“这下明白了!掺针其实就是长短针的活用, 幸好有你在。”于哲忍不住上手想摸一下熊猫被掺针刺绣的小尾巴,被文莉君赶快逮住手腕拿开了。
“这是国礼,您可不能摸,沾上人的油脂灰尘, 绣品容易变色长虫。”文莉君仔细观察了一下, 没有被蹭到。
于哲一下红了脸:“抱歉,抱歉!我就是太好奇了, 您这绣得太快、太准确了。我还以为这熊猫您至少要刺绣一个月呢!”
“我都绣过十几幅了, 闭上眼睛都能刺绣。”文莉君得意地笑。
她接到的第一幅商业刺绣作品, 就是熊猫。这几年复刻了至少十多幅, 每一幅都畅销,每一幅都能挣钱。她越绣越好, 越绣越快。这次给厂里完成任务,也能提前完成。
“可我看这幅熊猫的眼睛和我家的不完全一样,立体感十足, 这不是蜀绣的传统针法吧。”于哲现在能看懂蜀绣了,蜀绣讲究平光亮齐。平就是指平整,齐就是指整齐。
“是不一样,这熊猫眼睛我用了粤绣中的钉金绣,只是没有衬厚底,薄薄一层垫底进行覆盖刺绣,让熊猫的脸部更有立体感。”文莉君拿出纸笔,为于哲示意。
“有意思,你为何想到要偏离蜀绣传统来刺绣。”于哲不解。
文莉君笑答:“熊猫本来就不是只有一种样子,针法也该跟着活物变。这次我去粤绣研究所学习发现四大名绣很多东西都是相通的。很多针法只是名称不同,绣法一样。既然如此,融会贯通学习才能更好地传承蜀绣。”
“你这是把蜀绣绣活了,现在看来,我有幸能购买到您刺绣的第一幅熊猫双面绣。”于哲评价道。“真好!”
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真好,文莉君突然觉得有些心慌,赶快岔开了话题。
于哲就像没注意似地,跟着转移话题。
文莉君心中奇怪,于哲的眼睛好像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盯着她的时候,总像藏着很多话。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
……
袁锦悦是个小人精,她敏锐地发现母亲有了变化。
原来文莉君上班时,最爱穿宽松的衬衫裤子,可最近一个月她把自己的连衣裙翻出来挨个穿了一遍,包括去广州买的淡紫色连衣裙和从广州带回来的乔其纱旗袍。
头发也不再是单一的麻花辫,天热会把辫子盘起来,天凉会把头发披起来。虽然没有画全妆,偶尔她会擦一点点口红在唇中间。抿开后看起来唇色红润,气色很好。
这一变化直接观感就是变美了,三十出头的女人本就是最美的。兼具少女的灵动和熟女的韵味,还有过来人的沧桑破碎。
搞得在谈婚论嫁阶段的钱多强,忍不住往家里送了好几次西瓜和哈密瓜。袁锦悦本着不吃白不吃的原则,一边吃一边打击钱多强。
你别想了,我妈独美!
刚入八月,气温更高了,文莉君穿了最流行的花朵太阳裙。这是一种宽边吊带裙,肩膀半露,长长的脖颈如同优美的天鹅,女儿拉着她往蜀绣厂走,忍不住就要赞美几声。
“妈妈,你这样真好看!早就该这样打扮了。”袁锦悦挺喜欢母亲这种状态的。好好工作,好好爱自己。
“是,是吗?”文莉君低头整理了下自己的肩带。“我就是觉得再不穿就老了,老了就没机会穿了。趁年轻抓紧再花哨一下,这些裙子以后都留给你。”
“我可不喜欢这些花裙子,您留着慢慢穿吧!”袁锦悦拉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进了工厂大门。
文莉君和女儿路过贵宾休息室。
她今天的打扮让于哲眼前一亮,又赶快移开目光。“莉君,你来了,来看看昨天我整理的杨心采访稿和技术要点。”
“好!”文莉君给女儿挥手再见,接过稿件坐在沙发上开始认真观看。
这本来是这一个月来的日常,送亲妈去一楼工作,自己上二楼练字。可袁锦悦突然发现,经过了一个周末,于哲的称呼变了。
刚开始时是文老师,后来是文组长,今天怎么变成莉君了呢?
她刚上楼,又下楼跑到贵宾休息室窗户上偷瞄,就看见于哲给母亲倒了一杯凉水,坐在了她的旁边,给她指着上面新增的专业术语内容。
英俊儒雅的中年男人,秀丽大方的成熟女人,坐在一起交流,语气很熟捻,笑容很亲切,怎么看都不对劲。
两个人靠得太近了,亲妈没发现吗?不仅没发现,亲妈好像还羞涩一笑,拿起笔在稿子上涂涂改改,两个人笑得更开心了。
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袁锦悦回忆起来,昨天母亲和于哲一块儿外出拜访了杨心,说是采访蜀绣的知名老工匠。
母亲回来后,给她带了一块奶油泡芙,做晚饭的时候一直哼着歌。
也许不是昨天,从半个月前就开始了,母亲慢慢变得爱打扮,爱笑。她的心情产生了变化,是不是有了别的想法。
袁锦悦心中咯噔一声,一只野兽从阴暗处跳了出来,疯狂地尖叫:危险!警告!危险!警告!
于哲这人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还是衣冠禽兽呢?他到底对母亲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她对他另眼相看。教授,叫兽,果然是一个东西。
只是碍于这是蜀绣厂,袁锦悦忍住了冲进去质问的心思,带着怨愤走进了韦青的画室。
“丫丫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吗?”韦青一眼就看出这孩子又带着戾气,就像别人欠了她一千块钱似的。
“太热了,我烦得很!”袁锦悦放下小书包,倒墨水、润笔、铺纸一气呵成。
没有证据,不要着急,袁锦悦举起笔,气沉丹田开始写大字。
经过一个月的训练,她能一口气能写两张大字了,可今天心慌意乱,才写了一张就觉得手酸腿酸。
“我去上个厕所!”袁锦悦扔下笔,又溜到一楼偷看。
这一次文莉君没有坐在沙发上了,她坐在窗下刺绣熊猫。第一幅熊猫已经寄走送到北京亚运会组委会去了,这一幅是要放进销售部做样板的。
于哲坐在沙发上专心写文,两个人好像并没有太多交集。
刚才是不是看花眼了,袁锦悦咬着手指甲离开。
可到了中午,文莉君端来饭菜给于哲,袁锦悦拉着韦青加入一块儿吃。就算是四个人一块儿吃饭,文莉君和于哲没有太多语言交流,袁锦悦都觉得于哲看母亲的眼神,含着款款情意,太不清白了。
到了下午,袁锦悦终于忍不住问韦青:“韦老师,您看于教授是不是对我妈有意思?”
“是啊!你才看出来啊。”韦青慢悠悠地在锦鸡上涂色。
“什么?您早看出来了,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呀,看出来为什么不告诉我呀。”袁锦悦觉得自己白活这么多年了,现在才发现。前几天还接待于绍言参观蜀绣厂,这真是引狼入室啊!
韦青笑着放下笔:“虽然我没有结过婚,可也是谈过恋爱的。我知道男人喜欢女人是什么样的。你没发现,于教授来的时候穿着蓝灰色的衬衣,还有点褶皱。第二天他就换成了纯白的衬衣,熨烫得十分整洁,头发胡子都干净清爽得要命。我记得我大学的教授,忙起来经常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
这些变化袁锦悦没感受到,她还以为于哲是因为到外单位公干,绷面子呢!“不,不会这么吧!”
韦青低头看着桌上的红腹锦鸡,鲜艳长尾的雄鸟,低调柔和的雌鸟。“男人精心打扮,总不会是为了工作。”
“那您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提醒我妈妈?”袁锦悦扔下笔,急吼吼地嚷嚷。
“为什么要提醒?”韦青重新拿起笔,开始为雌鸟染色。“你妈妈如果不愿意,自然不会察觉,你看她对你家邻居钱多强献殷勤就一点儿不感冒。可她如果对于教授也有想法,自然就能感受到。关键都在她自己……”
袁锦悦如遭雷击,她开始以为是于哲这个离婚男不要脸,孔雀开屏勾引母亲,看来这事儿没有那么简单。
亲妈一直说不要人介绍,不相信别人介绍的,难道她想自由恋爱?离婚女,有自由恋爱这个说法吗?离婚女还相信爱情吗?
母亲吃了婚姻的苦,好不容易跳出火坑,为什么还要往里面跳。
乱了,乱了,袁锦悦的脑子乱了。她本来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母亲,可现在她不能确定了,这事儿脱离她的认知和掌控。
这一天怎么过去的,袁锦悦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只知道练大字,一直写、一直写,直到内心稍微平静下来为止。
韦青看着小姑娘乱七八糟的字迹,什么也没说。至少练字确实能让她冷静下来。
快下班时,于哲整理了手上的全部资料,“我已经来这里一个月了,再走访几个老工人,我在蜀绣厂的调研任务就结束了。接下来,我将去图书馆、档案馆调取资料,补足蜀绣的历史传承部分。不知道遇上问题,还能不能来请教你。”
“没问题的,有问题您尽管问。”文莉君坐到他身旁,拿起笔写下了两个电话号码。“这是我们车间的电话,这是我们宿舍的电话,都能找到我。”
她想了想,又写下一个地址:“这是我家的门牌号,周末和晚上我都在,您如果遇到什么难题,电话里说不清楚,也可以上门。”
于哲拿起另一张纸,也写下两个电话和一个家庭地址。“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们想到什么需要补充的素材,请联系我。8月20日以后,我要提前上班备课,周末可能有空。”
“好!”文莉君收起于哲的信息,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挎包,磨磨蹭蹭也不说再见。
“忙了一个月,一直没空带孩子们出去玩,绍言闹着吃好吃的。听说耀华西餐厅最近推出了儿童餐,要不要带两个孩子去尝一下,我们大人顺便长长见识。听说西餐厅环境很不错,桌上还点着蜡烛。”于哲收拾好了纸笔,也没有离开,拿孩子当借口邀约。
烛光晚餐是随便两个人就能共享的吗?在门外再次偷听的袁锦悦终于忍不住了。
她冲进门来,拉起母亲的手就往外走:“妈妈,下班了下班了,我肚子好饿,回家给我做饭吧!于叔叔,再见了,慢走不送啊!”
文莉君猝不及防被女儿拽走了,只来得及挥挥手。
于哲站在门口看了看两个人的步调,笑着去向高志川告别。
“这一个月辛苦你了!”高志川握着于哲的手。“我们没想到整理资料这么费时费力,这写出来都不是《绣谱》了,是中国蜀绣大全了吧!”
“既然我来了,肯定要把蜀绣所有的历史技术资料尽量整理好。估计这本书的最后成稿会在十万字左右,希望你们不要催我。”于哲算了下,至少要用上三个月时间重新撰写,三个月时间修改,能明年完成就不错了。
“我们不急,您尽管好好写,蜀绣厂全体员工都感谢您。”高志川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厂领导研究决定给你的润笔费,不多,希望您在写这本书的同时,能帮我们蜀绣厂多写几篇纪实报告给领导们看,多多宣传蜀绣。”
于哲看了下信封,信封鼓鼓的,里面的票子还不少,他没有伸手:“我是接到文化馆任务来的,本来就会根据资料写成专稿,放进蓉城史料里存档。当然也会送交上级观看。
这次的工作,我只是起到一个整理撰写的作用,关键还是各位绣工和设计师的功劳。这钱我不能收。”
“于教授,这是您应得的,是我们厂的心意。”这钱不光是稿子,还有暗含的宣传费在里面。高志川还想劝说,于哲已经背上资料出门去了。
这下只能拜托文莉君去送钱了,高志川带着信封去找文莉君,文莉君已经带着孩子下班了。
“改天吧!”高志川慢悠悠踱回了办公室。
第90章
文莉君被袁锦悦拽回家, 立刻换衣服生火做饭:“丫丫你去楼上看看今天什么菜熟了可以吃。”
到了夏天,楼顶小菜园的蔬菜瓜果也到了盛产期,茄子、黄瓜、空心菜、扁豆、番茄完全能满足母女俩的生活需要。
袁锦悦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妈妈, 我想和您说说话可以吗?”
女儿一本正经的样子很难得,文莉君闻言,立刻坐在了床边:“丫丫有什么心里话, 尽管告诉妈妈,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袁锦悦握住座椅的木头边, 与母亲对视着。
文莉君上身前倾, 专注在女儿身上:“嗯,你问。”
和母亲谈论这个话题好像有些难以启齿, 可袁锦悦实在担心:“妈妈, 你……你,咳咳,你看上于教授了吗?”
一瞬间的惊讶过后,文莉君有些慌乱:“丫丫,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看你最近和他好像挺熟的……”他还喊你莉君呢, 袁锦悦心里翻了个白眼。
原来是这样,文莉君笑了, 笑了更好看了, 怪不得会被于哲看上。小姑娘笑不出来, 脸色反而更阴沉了。
“我和于教授那么熟, 还不是因为你啊!”母亲无所谓地找了个枕头靠在床上。“别看我们这个月经常交流,其实基本上说的都是工作。唯一闲聊的话题, 就是怎么带孩子。毕竟我们都是单亲,有着共同的难题。”
文莉君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对孩子隐瞒的,慢慢回忆诉说着。
“你和绍言都是好孩子, 可惜遇上我们这样的父母。说实话,当单亲家庭的孩子不容易,家长更不容易。丫丫比较体贴妈妈,我可以全力拼事业多赚钱。可可绍言是个男孩子,总觉得是因为于教授的原因父母离婚的,和他的冲突比较大。”文莉君叹了口气。
“都是离婚单亲家庭,能劝,就劝劝吧!能帮忙,就出点主意。他也给我找国外的育儿书看,看看怎么培养你这个天才宝宝。我们当父母的,只能尽全力而已……”
原来两个人都是在聊育儿问题吗?
“我不信,我看你最近挺喜欢打扮,人家不是说啥,女为悦己者容吗?”袁锦悦叉着腰站起来,总觉得母亲避重就轻。
“哎,丫丫,不是你说让妈妈多打扮,让自己精神点儿的吗?我这次去广州,买了好几件新衣裳,再不穿就过时了。”
文莉君伸手抱过女儿在膝头。“妈妈现在是小干部了,代表蜀绣厂协助于教授,相当于是接待文化馆领导。我不得捯饬捯饬?”
听起来确实很合理,但是,袁锦悦还是不信:“可我看你们互相看彼此的眼神都不一样!”
这小家伙还偷看呢!文莉君把气鼓鼓的小金鱼抱在怀里拍拍背:“哪里不一样?”
“就,你看他的时候笑眯眯的,他看你的时候色眯眯的。他还叫你莉君!没礼貌。”小金鱼嘴巴翘好高,还能吐泡泡。
文莉君笑得更开心了:“经过这一个月,大家都那么熟了,我可不好意思让教授喊我组长,是我让她喊我名字的。他听见刘卉她们都这么喊,也就跟着改口了。”
“那不一样,刘卉阿姨是你朋友。”
“哦,于叔叔不能做我朋友吗?”
袁锦悦快被亲妈气死了,她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离异男和离异女,年龄相当,彼此熟悉,鬼才会做纯朋友。
“妈妈,如果,我说如果,于叔叔追求你怎么办?”
文莉君张了张嘴,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应该不会吧!于叔叔是大学教授,生活在象牙塔,他不会看上我这个工人出身的。”
“如果是真的呢?”袁锦悦跳下地,抓着母亲的手,逼视着她的眼睛。
“想想袁鹏、袁大山、袁鲲、文建军……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袁锦悦的诉说下,文莉君脑海里浮现出袁鹏举起来的铁掌,不由打了个哆嗦。
“于哲是教授又怎样,他穷抠抠的,工资还没你高,他肯定是贪图你的美貌和高工资。他还没精力能力养儿子,肯定想找个免费保姆,给他洗衣做饭带儿子。妈妈要小心,别被他外表骗了,后妈可不好当。”
文莉君没想到女儿想到这么远去了,她下意识想摇头说不会,可于哲温和的模样却在心里鲜明了起来。
白衬衣金边眼镜,整齐飘逸的头发,气质沉稳成熟。他说话的语调低沉缓慢,知识渊博、风趣幽默,很吸引人。当朋友,真是不错。
那么他对自己真有超出朋友的想法吗?他看着她的眼睛里,好像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含着别的东西。
年少时为了生活奔波,没有机会暗恋过谁,第一段婚姻是相亲来的,母亲哥哥说好,就嫁了。三十多岁了,自己还从来没有被男人追求过,文莉君有些害怕,又隐隐有些期待。
“妈妈,我只是怕你再被打!我怕你再被欺负。”袁锦悦的眼眶红彤彤的,妈妈和男人在一起,就像把钞票露出衣兜,可太危险了。
“知道了,妈妈会注意的。”文莉君抱住可怜巴巴的女儿,袁锦悦微微放心了一丢丢。
“我不反对妈妈有异性朋友,可于叔叔不一样,他肯定没安好心。妈妈以后和于叔叔来往告诉我一声,我帮你判断下,可以吗?”袁锦悦仰着小脸,眼神透露着渴望。
“好!”文莉君答应一声默默起身去厨房煮绿豆稀饭,凉拌黄瓜。
脑子里很乱,文莉君一直以为自己是把于哲当朋友相处的,但是自己真的只把他当作朋友吗?他才华横溢、做事专注、待人温和,自己都看见了,还看进了心里。
可能潜意识里,那些漂亮的衣服、红润的口红,不完全是因为工作。他看向她的时候,他温言细语的时候,她心底深处,有一丝丝欢喜。
反正于哲已经回去了,这事儿看起来就这么结束了。
站在贵宾休息室门口,文莉君最后看了一眼于哲曾经坐过的沙发,把女儿说的话抛诸脑后。然后默默收拾了熊猫绣绷,打扫干净贵宾休息室,重新回到了艺术品车间。
唐卡挂毯边条已经基本完成,色彩艳丽,色块明晰。能想象出将来这幅绣品铺在山头,在阳光的映照下,是怎样的震慑人心。
文莉君让韩文超去请客人来观看,定下模板继续完成剩下的部分。
听到组长说请客人看了再绣,十二个绣工都站了起来,捶腰扭脖子,甩着手指。
张娟伸了个懒腰:“可算是能休息一阵了,这细针绣多了,猛不丁来绣粗针,咔咔绣挺爽,就是费手劲儿。”
布料粗糙,针粗线粗,需要费力扎穿布料再反复绷紧。
刘卉也在这个组,她藏好线头,站到了两个人旁边:“莉君的采访完成了?”
“嗯,完成了!过几天再去采访个老绣工,然后就等三个月后的稿子了。”
文莉君正在仔细检查着线头凸起的地方。这幅刺绣的线头都是打了结藏进线簇里的,这样才能保证不会滑丝,但也不能太大影响画面平整度。
当她发现一个超大线结的时候,就会用锥子挑出来弄出线头,再用针重新打结调整,多出来的线头剪掉。
等她检查完毕,张娟对着她耳朵轻轻说:“听说于教授走了,他还回来吗吗?你不去找他多讨论下稿件。”
文莉君停下手中的剪子,狐疑地看着她。
刘卉嘴角带着窃笑,拍了张娟屁股一巴掌:“就你话多!”
“那我关心关心我姐妹怎么了?反正大家都是单身。”张娟白了刘卉一眼。
“给莉君介绍的,她都看不上,这一个总算是莉君自己认识的。我看着人家大学教授学问好,形象也不错,说话轻言细语的,和介绍的歪瓜裂枣都不一样。”
张娟转身对着文莉君挤眉弄眼:“哎,怎么样,你觉得于教授能入眼不?我看你对他挺好,还每天给他打饭送过去一块儿吃。”
“我这不是帮着节约时间搞工作吗?”文莉君觉得自己的初心很单纯,就是想搞好工作。
“那他也是这么想的吗?我看于教授挺喜欢和你聊天的。说说看,你们一天到晚聊些啥,他有没有暗示过你什么?他到底怎么打算的,想和你结婚吗?”
好朋友居然问了和女儿一样的问题,难道他真的对自己有意思?文莉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好姐妹不回答,刘卉只能拉着她的手小声说:“反正男人不说穿,女人也别主动。可如果他有这个意思,莉君确实可以考虑考虑。错过这个,下一个还不知道是怎样呢!”
“卉姐说得对,好男人可不好找。”张娟得意扬扬挽着刘卉的胳膊。“我们都嫁了好人家,也希望莉君有个好归属。”
“知道了!”文莉君没有答应什么,可也没有拒绝什么。但是再见到于哲,文莉君开始有意识地观察他。
周六的上午,两个人约在省大门口见面,一同前往团结镇。根据杨心提供的线索,这里住着她的一位师姐,算是已知还活着的最年长的资深绣工。
梧桐树下车站旁,于哲穿着暗纹的淡蓝色合身衬衣,黑色的西装长裤皮鞋。肩上挎着平整的公文包,手里举着一把雨伞。看见文莉君下车而来,于哲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莉君来了,那就一块儿走吧!”
文莉君这两天脑子里全是于哲,现在看见他阳光般的笑容,想起他的笑容下隐藏着小心思。慌忙中不知道回答什么好,只能嗯嗯。
于哲把伞往文莉君的头上移过去,遮住了一大片阳光,自己的肩膀暴露在了阳光下:“今天天气预报34度,别中暑了。”
“哦!”文莉君只能低头答应,脸却悄悄红了。
也许是热得吧,文莉君没多想,拿出手绢擦了擦脖子,一点儿汗也没有。两个人搭上了公交车前往长途汽车总站,又坐上了前往团结镇的长途汽车。
公交车上,两个人站得挺远,可长途车上,两个人自然挨着坐在了一起。幸好车比较空,三个人的座位,两个人坐挺宽敞,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文莉君靠着窗户望向窗外,于哲坐在过道望着车头方向。两个人不言不语,就像不认识似的。
以前每天大家说说笑笑不觉得奇怪,可现在文莉君刻意不说话,两个人的氛围反而怪异起来。于哲弄不懂文莉君为什么突然变冷淡了,他有心起话头,又怕文莉君继续嗯嗯。
下车后,于哲依然举起伞,两个人沉默地往前走。
此刻已近中午,日头毒辣从头顶洒下阳光,文莉君走得满头汗水,一看于哲暴晒的肩膀,她默默靠近他了一点,肩膀微微挨着他的胳膊。
这回伞刚好遮住了两个人,不偏不倚。文莉君突然觉得这条小路好长好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头。
“马师傅的家还有多远?”于哲望着街道两侧密集的绣坊商店,很是讶异于一个小镇的蜀绣商店居然生意这么好,不知道藏着多少能人异士。
文莉君摸出杨心写的纸条:“马师傅家的店就在街子的尽头,她本是这镇上第一个开绣坊的。可惜她家女儿媳妇没有继承到她的手艺,孙女儿也不愿意学。徒弟们学了本领都自己入厂开店去了,生意大不如前。”
“那我们来得还算是时候,再过几年机器绣花替代人工绣花,这条街……”于哲叹了口气。
连粤绣那么大的工厂研究所都岌岌可危,何况民间的绣坊。
两个人加快脚步,去了马师傅家的店铺。
三开间黑瓦白墙中式房,面向街道的一面是店铺,里面摆着柜台和货架,一个绣绷架子放在一侧,上面绷着一块白绢,绣着半幅神像。
柜台后面的妇女靠在柜台上看小说,抬头看见两个人进来,懒洋洋地抬头:“绣品很多,价格公道,随便看看吧!”
文莉君笑着出声:“我们不买东西,来看看马师傅,她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