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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8月19日, 国家发布了公告,发布了价格正式闯关的消息。原来的肉蛋菜糖四类产品价格放开涨了20%。现在所有商品放开定价,由厂家、商店定, 所有农产品、生活用品价格加速上涨。

商品价格上涨,伴随着公交、商场、饭店、医院的价格也跟着涨,就是工资没涨。现在一家三口随便下一顿馆子, 就能用掉半个月工资。

本想随意补一下的文莉君,思来想去还是把破损的丝线全部剪掉, 一点点重新刺绣补上。

如果创作者都把自己的作品当作商品, 还怎么期盼别人把商品当作艺术品珍爱呢?

八月底,两个人带着孩子在省大附小报到的同一天, 在学校门口附近的茶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两个孩子自找了椅子,于绍言开始翻看新学期的书本。袁锦悦则在看自己的缴费清单,这钱花出去,家里没剩几十块钱了。

母亲现下刺绣的熊猫是还给韦青的, 还要贴上木头框架加玻璃的钱。未来一个月的生活费就靠着这点儿根本不够。

文莉君准备向于哲收60块钱。不怪她收得贵, 因为肉价涨到了四块五一斤,家里已经改成一周吃两次肉了。

听到修补价格, 于哲表情也挺肉痛, 无论谁在这个时候都很缺钱。

文莉君对此还挺抱歉:“这玻璃框拆开, 我发现除了熊猫脚, 还有脚旁边的玻璃纱底布也撕裂了。所以用了差不多六天时间才全部修补好。如果你觉得六十太多,最低五十。毕竟您曾经在图书馆帮过我们母女俩一次。”

说完, 文莉君打开了桌上的盒子,金丝绒布下的双面绣已经恢复如初。熊猫脚上的毛发顺滑平整,完全看不出修补过的痕迹。小脚下踩着一只竹笋, 遮盖住了修补的底布裂纹。

“这是您拆了重新修补的吗?”于哲凑近了细细打量。如果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修补,势必丝线的厚度高于周围,会很突兀。只有拆掉三层原线,重新接合原有丝线,融合原有的线条刺绣,才有这样的平整度。

“是的!我想着就算是商品,还是尽量让它看起来完整美观一些。”虽然文莉君一直劝说自己,不要对作品投入太多感情,把她们当作普通的商品,可是她一拿起针,脑海里全是动物园里熊猫憨态可掬的样子。

“文老师,别这么说!商品也可以是艺术品,您看佳士得艺术品拍卖会上,人们为了一件作品一掷千金。只要真的喜欢这件作品,愿意好好珍惜她。这件商品就是艺术品。您的这件双面绣对我而言,就是艺术品。”于哲想要告诉文莉君,他是珍惜这件作品的。

文莉君听出了他的意思,她有些愣住了。自从婚姻失败,追求事业的尽善尽美,是她现阶段最大的目标。于哲居然明白她对于艺术创作者和商品生产者的纠结吗?

“谢谢您对我的肯定!”

“这都是您应得的,就按照您说的价格给吧!”于哲很感激文莉君记得他曾经的善举,从兜里摸出三张大团结递了过去,补上上次的钱。

“最近物价涨得快,您还要养孩子,确实不能再让您降价了。”

于哲能够充分理解文莉君,让她松了一口气,接过钱放在兜里。下个月发工资前,家里能过上正常的生活了。

“谢谢您的理解!”文莉君由衷道谢。

“不,应该是我谢谢您!如果以后我家经济条件好了,我还来找您买双面绣收藏。”于哲收起了盒子。

“看这物价情势,您还是过几年再说吧。”文莉君大概能猜出他们家的矛盾,这双面绣不能吃喝还这么贵。如果是她,肯定不愿意买。

文莉君盘算着,在刺绣商品熊猫的间隙,做点儿丝巾腰带什么的。这种产品来钱比较快,刺绣的时候也没有太多心理负担。

于哲跟着也站了起来:“您说得对,我确实应该节约一点儿。昨天看新闻,中央说价格大闯关要结束了,物价改革方案还需要进一步完善。农副产品的价格应该不会缓缓。等熬过这几个月,说不定还会有普调工资的好消息。”

“真的吗?物价不会涨了,还会涨工资?”文莉君欢喜起来。“我现在每天都愁猪肉涨价,家里已经快吃不起肉了。”

两个孩子都是小学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于哲也常常愁儿子不够吃。“说到猪肉,我知道这附近新开了一家肉铺,是个体户,比国营的猪肉价格还便宜几毛钱,前几天我买的肉才四块一斤,您要不要去看看?”

“真的便宜几毛?肉的质量如何,不会因为便宜就卖母猪肉、瘟猪肉吧!”文莉君有些担心。

以前的商店都是国营的,东西虽然少,但是放心。自从今年取消粮票、商户自定价格。现在冒出了形形色色的个体户,品种虽然丰富起来了,可质量也良莠不齐了。

“我去买过,还不错。老板娘说自己家以前为肉联厂下游单位,在村子里卖过很多年猪肉,现在为了孩子读书进了城。她家猪肉便宜是因为到乡下农户家里收的。听说不少农户会养猪私卖。”

猪肉以前凭票买,农户养猪都要上交,现在可以自己卖,当然就会有农户自己养猪私卖补贴家用。以前是有钱买不到,后来是有钱随便买,产品越来越少,价格当然越来越高。可随着供需关系调整,物价会慢慢平稳的。

“那行,麻烦您带我去看看!”文莉君收拾包,招来了女儿。

袁锦悦收拾了书包,牵上母亲的手。跟着于哲父子去买猪肉。

于绍言听说今天有肉吃,在父亲身边跑过来绕过去,无忧无虑像条开心的狗子。相比之下,袁锦悦像个高傲清冷的猫咪。

文莉君觉得这都是自己教育的失败,女儿一天天操心她的事儿,操心家里的事儿,就是没空管自己。以后要给女儿更好的条件,让她无忧无虑去做孩子。

此时此刻走在路上,袁锦悦小脑瓜子里,全是对班上对老师同学的调查,想要在他们身上继续赚取零花钱。

现在她被分在一年级三班,李高阳分在四班。班上的同学有三分之一来自省大的职工教师,三分之一来自省大附近的街道,还有三分之一是像她一样考上的择校生。

从穿着打扮来看,除了她自己,择校生的家庭条件最好,省大职工的孩子次之,街道的孩子参差不齐。总体而言,都比百花潭小学的孩子经济状况好了很多。

在他们身上赚点小钱应该不难吧!

袁锦悦规划着自己的发财大计,肉铺到了。

“老实人肉铺”离小学不远,在一条自发形成的菜市街的街口,这路口人来人往口岸很好。只是今天店铺虽然开着,门口却没什么人。

“哎,来晚了,肉卖光了!”于哲感叹一声,快步走向肉铺。

文莉君母女快速跟上,就看见桌子上、肉架上确实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只有空荡荡的挂钩靠在墙角,标着价格的纸壳牌子还在风中摇摆。

“今天开学,好多人来抢购,肉都卖完了!明天再来吧。”店铺里走出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女人。

文莉君一看,这不是周婶的媳妇吴继珍吗!

“继珍,你们真的搬过来了啊!”老乡见老乡,总是喜悦的。

“哎呀!这是莉君啊,哟,还有丫丫,你们怎么来了?”吴继珍高喊一声。“妈,看看谁来了!”

于哲一看,这是遇到熟人了。“既然你们认识,那就更好了,我和绍言就先回去了。”

文莉君简单和于哲父子告别,和女儿跟着吴继珍进了肉铺。

肉铺前店后家,中间隔着一个小院子,房子比黄连村的小了不少。

周婶两步就从小院子里走出来,惊喜地喊着:“哎哟,莉君,丫丫!我还说等天气凉快了去蜀绣厂宿舍看看你们呢,怎么你们就先找到我了?”

吴继珍赶快把店铺关了,四个人进屋。周婶抱着袁锦悦,拉着文莉君左看看右看看:“两个月没见了,看这脸色穿着,就知道你们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物价上涨期间,双职工家庭都喊吃不消,文莉君一个人带娃还能过得好,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文莉君见周婶红光满面、精神很好,小孙女王丽华健康活泼,非常开心。大家寒暄几句,周婶免不了讲起了袁家。

“这两个月物价涨得快,田太婆遭不住了,没钱做不了饭菜。她去找袁鹏要,袁鹏不给。找袁鲲要,袁鲲也不给。

袁鲲媳妇曹云现在在喜鹊合作社上班,每个月工资不低。袁鲲和田太婆都在打她的主意。可曹云是个厉害的,只要敢让她拿钱,她直接上手撕。你没看见袁鲲的脸,经常都是爪子印。”

“他不还手的吗?”文莉君很好奇,袁鹏不是忍者挨打的性子,袁鲲也一样。

“他们住在煤炭公司宿舍,周围都是袁鲲的同事,大家都知道他强迫老婆吃药生了怪胎,老婆没跑就不错了,他怎么敢还手。不怕第二天被妇联和工会的人找麻烦吗?”周婶笑着说。“坏人还是要恶人来磨啊!”

“对,我妈妈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欺负。以后我妈妈不会这样了,她会厉害起来,我也会保护她的。”小姑娘举手发言。

“好,我的丫丫真厉害!有你保护妈妈,妈妈就不怕啦。”文莉君笑着抱住了女儿。

母女俩亲热,周婶也抱上小孙女。吴继珍接着讲:“田太婆找不到钱,袁大爷可不高兴了。他肯定不会工作,就把田太婆赶出家门挣钱。最后她在路口摆了个小摊,卖袜子针线这些小玩意。今年夏天这么热,活该她天天被晒!”

一想到田秀芬肥硕的身材还在阳光下暴晒卖袜子,母女俩都笑了。谁大热天买袜子啊,选货都没脑子。

“莉君啊,你现在一个人挺辛苦的吧,有没有再婚的打算呢?”周婶一直关心着她。

文莉君摇了摇头:“我对结婚没什么兴趣,就这么过吧!我和丫丫两个人挺好的。”

“莉君,有好男人还是不要错过了。你看袁鹏,他就不介意再找对象。我上次回黄连村,看见袁鹏和村子后面的夏寡妇说说笑笑的,可能有些想法。”吴继珍嘴快,说出了这个秘闻,被周婶瞪了一眼。

袁锦悦一听寡妇就精神了,上一世,袁鹏也是娶了村后的夏寡妇,还生了个儿子,当作宝贝命根子似的:“后来呢?”

“后来就没听说了,寡妇再嫁就只看钱,袁鹏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吧!”吴继珍摇了摇头。“再说,袁家虐待媳妇女儿的事情在我们村镇传开了,哪个女的不要命还敢进袁家。”

这就对了!上一世袁鹏霸占了母亲的工资,领了她的抚恤金,用来娶了新老婆。这一世,他的工资撇了一部分给袁锦悦做生活费,积蓄又在年前花光了。

寡妇又不是傻的,说笑可以,没钱凭什么嫁给他。连让他亲热一口,估计都是计费的。

第72章

听完袁家的八卦, 袁锦悦十分唏嘘。

大时代背景下,每个家庭都如孤舟一般,只有团结一致才能闯过暴风雨。所有人抱团取暖, 连曹云都不会轻易离开袁家。

“现在钱难挣啊!”周婶感叹。“我们肉铺全靠认识几个养猪的农户,才能有点生意。如果按照肉联厂定价卖,我们家一点优势都没有。可我们卖得便宜, 就没多少利润。城里的肉涨价,农户的猪肉也在涨价, 喂猪的鱼米粮食也在涨。大家只能熬着罢了!”

吴继珍也抱怨:“虽说这肉铺租金便宜, 可卖肉已经养不活我们全家了。爹身体不好不能干重活,铁林早上拉了猪肉, 白天就会出去工地打零工。还是莉君你好, 能有个铁饭碗。不知道哪里还有技术含量低一点的工作,我也想去找个班上,补贴一下。”

“我只知道刺绣缝纫一类的工作,可今年蜀绣厂不招新工人了, 喜鹊合作社又离这里太远。”文莉君也没好办法, 三个女人唉声叹气起来。

说到挣钱,袁锦悦鬼点子最多了:“周婆婆, 您别急啊!我有办法。”

“哎呀, 我们读过书的天才小闺女有什么办法, 说来听听?”周婶一贯觉得袁锦悦聪明, 她说不定真有什么主意。

小姑娘跳下母亲的膝盖,跑到院子里转了转:“周婆婆, 您家店铺上午有生意,中午以后就没客人了,可以把场地利用起来开辟第二职业。”

“我这肉铺场地还能做什么呢?总不至于还要卖蔬菜吧。”吴继珍心说蔬菜也赚不了几个钱, 早上还得很早去另一个批发市场进货。

“不用卖蔬菜,这些农副产品附加值太低了,我们要做加工过的产品,成本不高还不能太累了。”

“那能做什么?不会没客人吧。”周婶疑惑,这世界还有这么好赚钱的事儿吗?

小姑娘眼睛里闪着光芒:“省大附小离这里不远,我们就做学生午餐午睡点吧!”

省大附小孩子大多家庭条件好,意味着父母是双职工的居多,中午吃饭午睡就成了个大问题。孩子们大多脖子上挂着钥匙,要么去省大食堂吃,要么回家热剩菜剩饭或者自己做饭吃。

这些都需要孩子们自觉进行,万一偷个懒,中午这孩子就没饭吃了,也没人管是否午睡了。

周婶只需要在院子里摆上小餐桌,为学生供应午餐,再提供一间房子给孩子们睡,一个中午就能轻松挣到很多钱。

周婶一下子就明白了:“上午卖的肉留下一些,配上蔬菜米饭。午睡的床也不需要很大,做成男女生分开的通铺就可以。白天孩子们睡,晚上我们家里人睡,不耽搁。只是这午餐午休每天定价多少钱合适,如果没人来,我这不是白买菜,会浪费的。”

“那当然不能按天零售,我们做包月,每月按25天算,每月定价20块差不多……”话还没说完,周婶和吴继珍脸色都露出了笑容。

她们做生意的,立刻明白了袁锦悦的意思。包月挣大钱,还能稳定客源。

吴继珍立刻说:“我明天一早立刻去做小广告,贴在电线杆子上。再去学校门口招呼家长,一定会有客人的。”

周婶喜出望外:“还是丫丫聪明啊!那丫丫来做我家第一个客人吧,周婶不收你钱。”

“那怎么行!”文莉君从不占人便宜。

“怎么不行!我还想丫丫帮忙介绍客源,帮我拉生意呢!反正我们家也要吃午饭,多一双筷子的事情而已。”吴继珍觉得丫丫能来吃饭,是自家赚到了。

周婶也觉得好:“省大附小离你们蜀绣厂宿舍起码两站路,你就别让孩子来回折腾了,让她在我这里休息吧。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招到小客人。到时候丫丫负责管理她们,就当抵消饭钱可好?”

“真的吗?那太好了。”袁锦悦小脑瓜子开始打算,参与午餐计划能省钱。在学校兜售小玩意儿不方便,以后就在这个店里卖。一来二去,一个月省了二十块,相当于挣了几十块。

自己多挣几十块,妈妈是不是就可以多睡一点觉了呢?看她天天刺绣,日夜赶工,眼睛好红,就像小兔子一样。

当天袁锦悦也不回家了,把文莉君赶走自行去上班。她带着周婶婆媳开始详细策划,商量广告语、布置场地,定制一周菜谱。下午和吴继珍去文印店打印宣传单,贴牛皮癣小广告。

还没等把广告贴完,已经有两个家长带着孩子去“老实人肉铺”搭伙包饭了。先交了一周6块钱,试吃。

晚上,过于开心的周婶留袁锦悦吃饭,给她碗里放了好几块红烧肉,看着她吃完又给她加。说实话,袁锦悦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敞开肚子吃肉了,一点也没客气。

等她吃够了,吴继珍才把打肉嗝的袁锦悦送上公交车。

九月一日,袁锦悦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小学生和老实人包月餐的小主管。

早上出门的时候,袁锦悦带着忽悠成功的大客户李高阳同学,一同前往学校上课,中午两个孩子约好了一块儿去老实人肉铺吃饭。

周婶对于李高阳十分欢迎,这是她们家第一个包月的客户。中午吃饭的时候,给他多加了两块排骨。

李高阳本来并不在意中午吃什么,他只想跟着自己的老大玩。可周婶的手艺着实让他惊艳,这排骨肥肉相间烧煮得稀烂,吃起来可太香了,不愧是肉铺的老板。另两个自己上门的孩子也满意得不得了。

当天放学后,李高阳带着他宣传的同学,袁锦悦带着自己班宣传的同学,还有另两个孩子的家长,都来做了包月搭伙。

不出一周,周婶家的小院里就坐满了吃午餐的孩子,两个大通铺上,孩子们挤挤挨挨都睡满了。

“这生意能做。”周婶果断地租下隔壁的房子,扩大了经营范围。

等一个月过去,中午来搭餐的中小学生,竟然有三十多个。连带着这条街上跟风开了三四家中午搭伙的店。可只有周婶的店铺生意最好。

等学生多了,袁锦悦在国庆后推出了第二个挣钱计划,小商品摊。守摊的当然是她的小弟李高阳。

摊位就摆在午餐的店里,不需要单独开具营业执照。摊子的货源基本上来自城隍庙电子市场和大文具店。

东西品类很多,文具、玩具、小零食、明星贴纸都有,每样东西不过几分一毛,可压不住东西诱人,数量还少,让小家伙们很心慌,生怕不买就没了。

摊位上放了一个糖果小铁桶,来往的孩子们如果没看见守摊的,也能自行购买。铁桶里经常发出硬币掉落的声音。

不管袁锦悦在店里任何一个地方忙碌,听到这声清脆的叮当响声,心里就会格外踏实。

挣钱多好啊,钱是多美妙的东西啊!

十一月初,天气寒凉起来。午餐学生稳定在三十五人左右,每人每月交20元伙食费,一个月就是七百块。

周婶安排的两菜一汤,一荤一素,偶尔还有个小点心、小水果。午睡的通铺上,每个孩子有自己的小枕头和小杯子,睡得很舒服。不午睡的初中生,有一个单独的房间写作业吹牛,互不干扰。

除去成本,周婶每个月还净赚300左右,比纯粹卖肉挣得还多。全家上下都乐得合不拢嘴,直夸袁锦悦是她家的小财神。只要她家还开着铺子,小财神就随便吃喝,偶尔还让她打包饭盒带回家晚上和母亲分着吃。

袁锦悦当然也不会白吃饭,除了出点子,还帮忙分餐、定菜谱、招揽学生,充分展示了自己的能力。小摊子卖的东西,除去成本分了三成利润给周婶,第一个月差不多赚了三十多块钱。

李高阳第一次拿到的月工资和自己的午餐费一样多,整个人都惊了。“老大,你太厉害了,我才7岁,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那可不,你以后好好跟着我,有饭吃、有汤喝的。”

“对对对,我要一辈子跟着老大混!老大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李高阳就像一块牛皮糖,下课就来找袁锦悦听命令。

袁锦悦不想和他玩男孩子的游戏,他就乖乖跟着她和女生玩游戏。

她们跳皮筋,李高阳就当桩子绷着皮筋,有时候出一条腿,有时候把皮筋举过头顶。她们翻花绳,他就伸出手指帮忙绷着彩线。她们打沙包,他就站在袁锦悦身前,帮她挡住。

“哎!李高阳,你是袁锦悦的哥哥吗?天天这么护着她,我们又不会吃了她。她可是我们这里的大姐大!”同学们嘲笑他。

李高阳不以为意,傻呵呵地笑:“我不是袁锦悦的哥哥,我是她的小弟,我要随时跟着我的大哥。只要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她的。”

大哥?哈哈哈哈,小姑娘们笑得东倒西歪。袁锦悦一个瘦矮小的姑娘,从此有了个新外号,袁大哥。

听说后的袁锦悦:“……”

一年级最厉害的小霸王李高阳亲自叫大哥,那一定是厉害的人物,没过多久这名声越传越广。

一个三年级的男孩子跑到一年级三班教室门口,大喊一声:“谁是袁大哥,出来单挑!姓袁的在不在?”

不一会儿,一个满脸不耐烦的小姑娘走了出来:“烦死了,闭嘴。我就姓袁,有什么事儿吗?”

“你们班没有别人姓袁了吗?你是大哥,我不信,你凭什么当大哥。”三年级男孩抄着手,全是不服气。

“我是比赛赢的名头,除了体育类的比赛,我都可以,要不要试试?”袁锦悦带着讥诮。“但是开赌要下赌注的啊,输了钱归我。”

小男孩全身上下摸了一遍,翻出两毛钱。“我有两毛,你一个小姑娘,我不和你比打架,赢了也不光彩。”

三年级怎么也比一年级的文化课好,小男孩下定决心:“那就比数学吧!”

男孩子通常数学都要好一点,袁锦悦一点也不稀奇,她也掏出两毛钱,下了赌注。

一高一矮两个孩子带着本子在学校后院的花池,找了个石桌椅坐下。不少孩子围拢过来看热闹,甚至还有高年级的小哥哥小姐姐。

男孩子出了几个三年级的数学混合运算,袁锦悦都做出来了。袁锦悦就给他出了个分数方程式,男孩立刻懵了。老师还没教过呢!

愿赌服输,男孩交出两毛钱,哭唧唧跑了。

袁锦悦收好钱,嘿嘿又进账两毛。就喜欢这些不长眼的来找她做题,她的收入噌噌涨着,发大财指日可待。

“还有没有来挑战的,大家可以来试试!三年级以下的谁能做出这道题,我奖励两毛钱啊。”小姑娘今天也大方起来。

一个男孩挤出人群坐在袁锦悦对面:“小妹妹,让我试试吧!”

袁锦悦一看,这不是于绍言吗?一年级在一楼,三年级在二楼,两个人难得在学校碰上了。

第73章

换了个人挑战, 还是三年级的,吃瓜群众更多了。

一元一次方程式正式出现在教材里是五年级,三年级的于绍言解起来很轻松, 看来他自行学过了。

袁锦悦愿赌服输,交出两毛钱,于绍言开心地叠好收进兜里。

铃声响起, 围观的孩子们散去,于绍言和袁锦悦向着教学楼跑去。

“小妹妹, 中午放学, 我来找你一块儿回家啊!”于绍言丢下话,跑上楼上课去了。

袁锦悦并没在意他说的话, 放学时她和李高阳收拾了东西慢悠悠向着老实人肉铺走去。

“哎!妹妹, 等等我!”于绍言背着君用书包跟了上来。“你怎么把我忘了。”

“嘿嘿,确实忘了。”去省大的路和去老实人肉铺的路是一个方向,只是更远一些。

李高阳第一次看见于绍言:“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们。”

“我是, 我是小妹妹的哥哥。妹妹, 你告诉你的同学,我们是认识的。”于绍言轻轻拽了拽袁锦悦的衣服角。

袁锦悦回头看他, 就看到一向笑眯眯的于绍言眼睛有点红红的, 似乎有些话想对她说。

她安慰李高阳:“哎, 这是我朋友于绍言, 你别介意!大家同路走走。”

然后又介绍李高阳给于绍言认识:“这是我妈妈同事的孩子李高阳,我们都住在蜀绣厂宿舍。互相认识一下, 以后一块儿玩啊!”

“你好,小弟弟!”明显高一头的于绍言伸出手,拍了拍李高阳的肩膀。

李高阳扭动肩膀, 没让于绍言拍上第二下。他哼了一声,抢过袁锦悦的书包背在胸前。他胸前背后各一个书包,气鼓鼓地走在前面。

没想到这小屁孩还挺不友好。

“小哥哥别在意啊!”袁锦悦觉得对大客户的孩子还是要亲切一点才对。

“没关系!”于绍言笑了笑,然后就不说话了。与他之前话痨的习性完全不符。

袁锦悦见他不说,也没问,三个孩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到老实人肉铺。

于绍言还不知道她在这里包月午餐午休,进去参观了一圈,饭菜看起来很美味,床很大,摊位上琳琅满目。

他用两毛钱买了一个香水草莓橡皮:“这里不错,下周我也让爸爸给我在这里报名包餐吧!”

“可以啊,就是现在男生报名的人多,午睡的时候会比较挤。”小老板很开心又拉来了一个新客户。

“那谢谢你,我们下午见。”于绍言把草莓橡皮塞进袁锦悦的手里。“送你啦。”

哎!袁锦悦捏着手中的橡皮有些想笑,于绍言不知道这小摊位是她的吧。

“老大,要重新摆上卖一次吗?”李高阳笑得得意。

“不用了。”袁锦悦收起小橡皮。她现在不缺这两毛钱了,有人给她送礼送钱,她还是很高兴的。

第一个月小摊子挣了不少,第二个月、第三个月,逐步平稳,月收入在5-10块左右。作为零花钱,绰绰有余。

下午没见着于绍言,袁锦悦收好小橡皮,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路过桥头小摊贩,还买了一个梁平柚子。

家里早先屯的各种物资已经用了一半,房间里空气流通了不少。

文莉君每天都在为钱发愁,虽说国家发文取消价格大闯关,也开始进行“菜篮子工程”。可价格一旦被市场掌控,根本跌不了下来。短暂稳定或者降价后,物价又开始缓慢向上涨。

煤炭公司取消了票证购买,蜂窝煤涨价了,单位食堂也涨价了。蜀绣厂里所有人都在传工资再不涨,家里揭不开锅了,可涨工资的消息依然没有下来。

高志川书记说,张厂长和隔壁蜀锦厂的厂长联合打了申请涨工资的报告,可上面迟迟没有下文。张红蕾厂长走路都躲着职工,文莉君快一周没见着她人影了。

看到孩子带回来的柚子,知道她又为家里谋划,文莉君忍不住眼泪掉落下来。“妈妈没能力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也没能力让你专心读书,不去操心家里的事儿。我不是个好妈妈。”

“妈妈说什么呢!”袁锦悦笑着抱住母亲,然后发现她热得惊人。

女儿冰凉的小手覆上母亲的额头,果然,文莉君发起了高烧:“妈妈,你发烧了,快躺下。”

“没事儿!可能是中暑了。”文莉君自己摸了一下,并不觉得热,还有点冷。

都十一月了,中个毛线的暑。

从去年袁锦悦重生以来,没有见过母亲休息一天,尤其是今年离开袁家后,母亲更是拼了命地工作。

在蜀绣厂,她完成了韦青老师的三幅双面绣,波斯猫、金丝猫和孔雀,耗时半年。同一时期,她在家完成了四幅熊猫,终于还了杨心的债和韦青的人情,现在准备刺绣一幅梅花喜鹊图还给喜鹊合作社。

可今年物价涨幅太大,袁锦悦读重点小学又花了大价钱,文莉君这点工资根本不够花。

刘卉的丈夫金大勇虽然部队工资低,但他把收入、福利全寄了回来,保障母子俩的生活。

张娟的丈夫关松烹饪能力强,在家里做好卤菜、凉拌菜,在人流量最大的省医院门口开了一个小摊子。两口子现在下班就外出卖菜,关雨婷只有每天去刘卉家写作业。

钱引章种菜养鸡,多少能卖一点。钱多强城里乡下来回跑赚点差价,俨然成了宿舍院里的代购。

连李华两口子,都有两边亲戚时不时寄送一点农产品过来,帮扶着小两口和李高阳的生活。

别人家都是两个人,只有这个家里,全靠文莉君只有一个人。

没有丈夫、没有父母兄弟,唯一的女儿还是个不满七岁的孩子。虽说她现在省了午餐费,还能赚个十块、八块钱,但是对于家庭来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蜀绣厂这点工资目前仅够基本生活开支,文莉君又不愿放弃女儿读好学校。还给她买新衣、买新书、买各种必需品,独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她总觉得都是欠女儿的:“都是我不好,把丫丫带到这个世界来,没能让你过上好生活。还要你自己赚钱养自己。”

“说什么胡话呢!生病了就要好好休息,别多想。”小姑娘拽着母亲的手,让她躺上床,然后到隔壁钱引章家里借了一个水银体温计。

“来,把胳膊张开。”

“我自己来吧!”文莉君一旦平躺在床上,就觉得天旋地转,全身骨头沉重。她接过体温计塞进自己胳肢窝里。“我可能感冒了,丫丫离我远一点。”

“没事儿,我身体好着呢!”袁锦悦觉得身边没有太多人感冒,大概率不是恶性流感。

文莉君闭上眼:“真抱歉,又拖累你了。”

袁锦悦打来一盆冷水,给她额头搭上一块冷凉的湿毛巾:“妈妈,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待会儿我去药店给你买点药,再熬点稀饭给你吃,很快就会好了。钱的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会度过这段日子的。”

取出体温计,38.2℃。蜀绣厂本来有医务室,可惜现在已经下班了。袁锦悦给母亲盖好被子,挂好钥匙出门去药店。

刚出门,就看见钱多强站在公共区域等她:“是你妈妈生病了吗?”

“是!”袁锦悦点点头。“我出去给她买药。”

“药店太远了,天黑了,你一个小丫头出门不安全。我陪你去吧!”钱多强自行换了外出的胶鞋。“最近经济形势不太好,治安也不太好。听说有人拐卖小孩。”

袁锦悦扭捏了一下:“谢谢钱叔叔,可您对我那么好,我们是没法回报的啊!”换言之,我妈妈可不会和你好的。

“想什么呢!小丫头。”钱多强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我们是邻居,邻里间帮忙多正常。你妈妈好强不愿意别人资助,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很不容易。我作为男人都很佩服她。走吧,去买药。”

只要不打母亲的主意,袁锦悦同意跟着他出门。路上还是忍不住说:“钱叔叔,你年纪也不小了,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呢?”

“快了吧!”钱多强双手插兜,甩着长腿慢慢走着。身旁的小姑娘三步并作两步,勉强跟上了他。钱多强又放慢了些脚步,两个人并行走着。

“你们可能不知道,之前没找对象,是因为我妈性子不好,我担心娶了恶媳妇,让她受委屈。”钱多强突然说道。“后来我见我妈挺喜欢你妈妈,你们两母女相依为命很可怜,就想着我们成为一家人也挺好。”

昏黄的路灯下,小姑娘听得胆战心惊,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你是邻居,还是未婚男。你俩真好了,唾沫星子不得把我妈淹死。

“我妈妈不需要可怜,她需要的是尊重。她现在真的没有意愿再找对象了,她宁愿自己苦一点,也怕再找个不好的。”袁锦悦没说出口的实话,这年头男人有几个好东西呢!

“我知道,当不了夫妻,我们还可以当好邻居、好朋友嘛!”钱多强很乐观地说。“我明年29了,我妈已经拜托蜀锦厂、蜀绣厂两边的工会帮我找对象了,我想我很快就会结婚的。”

“那,祝你成功!”袁锦悦松了一口气。“那叔叔以后生了小孩,我可以教他学习,就当还你帮我们的人情了。”

“哟,小家伙不错啊,还知道自己来还人情。”钱多强忍不住又摸了摸袁锦悦的小辫子。“如果我以后也有一个像你这么聪明可爱的闺女就好了。”

“会有的!”袁锦悦飞奔着向前,药店已经近在咫尺了。

文莉君喝了粥吃了药,继续沉沉睡去。小姑娘睡在母亲脚下,既能挨着母亲,也不容易被传染。

半夜时分,袁锦悦摸着母亲的脚踝,好像更烫了。

黑暗中,母亲在高烧中说着胡话,双手在空中抓着什么:“丫丫对不起,妈妈不该带你到这个世界来,让你受苦。我也不该出生,让我妈受苦……

为什么我运气这么不好呢?没有父亲、没有丈夫。我想要一个家,为什么那么难……”

在袁家生活的一桩桩一件件,像深黑的潭水淹没了她,让她呼吸困难。

袁锦悦爬到母亲的枕头旁边,握住母亲滚烫的手。“妈妈,你有我,我有你,我们在一起,就是家……”

文莉君睁开眼睛,黑暗中能看见小姑娘乱糟糟的头发,她习惯性的梳理着:“对,我还有丫丫,我最爱的女儿。妈妈,会为你付出一切。”

“妈妈,你别那么拼,我要不了多少东西。给我一口饭吃,一片瓦遮雨就够了。”袁锦悦抱着她的胳膊,躺在她的怀里,热热的格外舒服。

“不管你要不要,妈妈都要努力奋斗,给你最好的。吃肉嘎嘎、穿漂亮衣服,读最好的学校。不能让别人瞧不起我们单亲家庭。

别人家爸爸能给孩子买的,妈妈都能给丫丫买。别人爸爸能带孩子出去见世面,妈妈也能。别人能送孩子去参加兴趣班、补习班,学这个学哪个,妈妈也能……

你等着,妈妈已经还完了欠债,我的下一幅刺绣,就能赚钱了。到时候,我们下馆子、买新衣服、买新学具,出去玩……”

文莉君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闭上嘴。

“好!妈妈,好……”晶莹的泪花,从袁锦悦的双眸中滚滚而出。她的妈妈呀,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她一个人担了两个角色,想要给孩子能给的一切。

这个繁杂的世界,她用她瘦弱的肩膀,独自为孩子撑起一片天空。

袁锦悦擦擦眼泪,为母亲换了一条冷凉的毛巾,看着她的呼吸慢慢沉重起来,再次沉沉睡去。

小姑娘蜷缩在母亲脚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妈妈快点好起来,我要快快长大。

第74章

在女儿的精心照顾下, 文莉君早晨退了热度,请了半天假恢复,下午就支撑着回到了蜀绣厂。

在文莉君刺绣了三幅艺术品和四幅商品后, 她脑子里有了艺术品和商品的概念。但是在于哲家摔碎熊猫刺绣这件事情上,她发现艺术品与商品的界限并非泾渭分明 —— 她的每一件作品,都是 “针尖上的二重奏”。

刺绣既能带来美的享受, 也能填饱肚子。

韦青毫不避讳自己画作的商业性:“最精美的商品当然是艺术品,被价格衡量的艺术品自然也是商品。我从不矫情, 画什么文人画、冷门的画。我的画就是要让大众喜欢。

只要他们喜欢, 愿意掏钱包购买,就是最好的艺术品。你没看佳士得拍卖会, 那些受人欢迎的艺术品老值钱了。”

“佳士得?我听一个朋友说过这个拍卖会, 是什么样子的?”文莉君记得于哲曾经说过。

“哟,你这朋友是艺术界的吗?还知道佳士得,这可是世界最著名的艺术品的拍卖会,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总部设在伦敦, 每年都会拿出很多绘画、珠宝、古董进行拍卖。根据作者的名气, 艺术品的受欢迎程度,价格会有很大的差距。听说去年成交的梵高的油画向日葵, 价值2000多万英镑。”

韦青故作消沉:“哎, 可惜我这辈子没机会有作品被拍卖了, 我还不够格。”

文莉君被一串英镑数字惊呆了, 她没想到一幅油画居然值那么多钱。她看向韦青的眼神崇拜起来:“韦老师,将来你的作品一定会被拍卖的。”

“借你吉言, 呵呵呵!”韦青捂着嘴笑了。

文莉君也笑了:“孔雀绣完了,韦老师准备让我绣什么新东西?”

“火候差不多了,我们干一票大的吧!”韦青从画桌后面站了起来, 来到她竖起来摆放的大画板面前。上面现在用布遮盖着,边角露出一点宣纸的痕迹。

“我以前的大作品都是何东妹绣的,可何师傅最近几年都被郭主任霸占了,没有合适的绣工和我合作,我都不敢画什么大型的作品。

现在我有了你,我们合作三幅绣品我都非常满意。我们来合作一幅大型双面绣屏风,充分展示国画和蜀绣的最高水平。”

白布落下,文莉君看见了一幅高约1.2米,宽约3米的大型壁画,是之前韦青一直在画的工笔荷花小鸭。

现在画面已经拼合完整,在连绵起伏的荷叶间,一支支荷花俏然伸出,舒展开优美的花瓣,如同姿态婀娜的女郎。

荷叶下是浮萍、小鱼小虾小螃蟹的世界,几只毛色嫩黄的小鸭或游泳,或梳毛、或酣睡,让宁静的荷塘充满乡野童趣。

清风拂来,荷花荷叶摇摆,淡淡的雾气萦绕,风中似乎有荷花的清香,混着泥土的味道。

荷花宁静,小动物热闹,彰显着荷塘里所有生物蓬勃的生命力,好一幅意境悠远的《夏日荷塘》

画太美,文莉君的双手颤抖起来。她能想象出,这要绣成双面绣,背景的白色宣纸会转化为淡绿半透明的玻璃纱。荷花荷叶和动物们会浮在半空中,立体感十足如同身临其境。

“太美了!这作品将载入蜀绣的历史!”

“对,我要创造蜀绣的历史。”韦青的眼中闪着星星一般的光芒。“你愿意和我一块儿合作吗?”

“这作品,韦老师准备多久时间完成?”文莉君小心翼翼地问。

“我算了算,四个工人,大概要用一年,如果六个工人,大概要用九个月。但是我们蜀绣厂能达到我要求的绣工,可能没有六个。所以一年,或者更长的时间。”

用一年时间刺绣一幅作品……

文莉君倒吸一口凉气,她很想说愿意,可美好作品的背后是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还可能影响收入。

蜀绣厂除了工资,还有一些奖金,10-50块钱不等。根据每个月完成作品的质量来计算。一个月能做完的作品,就按月结,超过一个月完成的作品,就在完成的当月结。

孔雀这幅双面绣差不多三个月,一次性得到了三个月的额外奖金,总计90块。这幅刺绣需要一年,也就是说一年内不会再有奖金了。

物价起伏不定,家里缺钱,一年后拿到的奖金说不定都不值钱了。艺术和生活又一次的拉扯开始了。

韦青看出了文莉君的犹豫,轻轻叹气:“我们先找郭主任审批这个项目,等拿下来再说。”

郭守仁和何东妹还在进行《竹林七贤》的刺绣工作,这幅大型刺绣已经进行了八个月,感觉还遥遥无期。眼看着年关将至,郭守仁和何东妹商量,必须加快进度了。

听说韦青画了一幅大型屏风,郭守仁脸色露出欣喜之色:“韦青这是多少年没画大作品了。何师傅,走,我们看看去。”

《夏日荷塘》前,郭守仁来来回回踱步,嘴里直念着:“好,好,太好了!”

这幅《夏日荷塘》仅比《竹林七贤》略小,但是造型色彩全是创新之作,画面大气清新,十分抢人眼球。

更重要的是这幅工笔画,表现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朴实无华的中华大地、乡土田园。不管是画技、主题还是寓意,都是上佳。

何东妹看了一眼文莉君:“这下好了,韦老师的大作终于有人刺绣了。”

“对!我现在创作灵感一个接一个。”韦青笑着拍拍文莉君的肩膀。“全靠莉君给我实现。”

“韦老师过奖了!”文莉君羞涩地低下头。

“确实是好!这可比上次您画的《芙蓉鲤鱼》屏风还要大气美观。”何东妹也很震惊。好看是好看,绣起来是要命的。“粗略算工时,如果你用四个人同时刺绣起码要一年!”

何东妹话里有话,现在不比过去。以前物价平稳时,工人们很乐意制作大型作品,相当于给自己额外存一大笔钱,一次性拿到手里。而且作品规格越大,时间越长,拿到的奖金就越多。

可现在,绣工都不愿意超过三个月拿奖金,最好一个月一结。

就这个《竹林七贤》小组,如果不是何东妹自己高风亮节不拿钱带头干,下面几个绣工都要闹起来了。八个月没有奖金,眼看着同事们大包小包囤货,谁能坐得住?

郭守仁对这事儿也是知道的。“韦青很不容易创作一幅大作品,我们设计室是支持的。这作品的精美程度非同一般,看得出来这是你的得意之作。可现阶段大作品制作有难度,楼下畅销的全是中小型的屏风摆件。韦老师,这事儿您看要不要再等等?”

何东妹也劝说道:“您设计的金丝猫、孔雀,都挺好的,要不让莉君再绣几幅这样的?”

“我不喜欢重复自己!”韦青放下白布,遮住了画面。不知道是为了避免被窗外的阳光直射,还是遮住自己的遗憾。

“我希望主任能通过我的申请,让我组建刺绣工和木工小组来制作这件作品。我不是为了自己出名,是为了参加90年的全国工艺美术品展。”

现在是88年底,全国工艺美术展两年一届。刺绣一年加装木雕框架,完成时间大约在89年底,全国展览的收稿时间在3月,4月出结果,5月进行表彰,时间刚好。

“我今年45了,眼睛大不如前。”韦青突然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

按照这个年代女工人55岁就能退休的标准,韦青干不了几年了。

何东妹也46了,突然伤感起来。“我们确实应该把接力棒传下去,做小作品是没法锻炼人的。”

男同志60岁退休,郭守仁也有些伤感,他今年48了。他也想在退休前做点记得住的好东西,所以才复刻了《竹林七贤》。

“好,我支持你。但是刺绣工人你要自己招揽,如果一个月内没找齐。那就先缓缓。”

现实的冷水,浇了韦青一头一脸。她眼睛里的火熄灭了,一屁股坐回画桌前:“知道了!”

她最信任的文莉君都不愿意刺绣,其他人她根本看不上。四个绣工,一个都凑不齐。韦青脑海里是自己成长的过往,她没有爱人孩子,所有的青春热血都送给了蜀绣。蜀绣就是她的孩子。

她只是想要在自己的巅峰时期创作一个完美的孩子,为什么办不到?是老天爷不让她如愿吗?

韦青这个样子,文莉君也很难受。

她们两人合作了三个作品,时间长达八个月。这期间经历了很多事,韦青一直支持帮助着文莉君,让她在精品车间站稳脚跟,教她刺绣针法,为她找来专业书籍。在生活中,两个人无话不谈,韦青甚至在文莉君离婚时为她做证。

现在她只是想在退休前,制作一幅能代表自己终生成就的作品去参加比赛。

如果获得荣誉,这也是绣工的光荣。参与过这样的大作品,文莉君将一跃成为国内顶尖的刺绣师傅。

艺术还是生活,本来不该由文莉君这样的社会底层人选,可她的职业特殊,她必须选择。

“韦老师,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文莉君希望自己能选择一条对大家都有利的路。

韦青没有说话,给文莉君做了个挥手的动作。

是让她离开吗?文莉君有些委屈起来。

韦青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她还要养孩子。韦青可以为艺术而生,她必须先生存再生活。

文莉君不能等着韦青改变主意,必须赶快拿到新画稿开始新工作。没有画稿的绣工,连基础工资都只能拿一半。

为什么艺术和生活,不能兼顾呢?

重回精品车间,文莉君找到了伍红玲:“组长,最近有没有其他画师的图稿需要刺绣的?”

伍红玲闻言,从绣绷上抬头:“韦老师不愿意给你画稿了吗?”

“不是,韦老师这次的画稿太大了,我一个人完不成。就算是四个人,也需要一年时间。”文莉君不好意思地说。“您知道我一个人养孩子,比较缺钱。”

这年头,大家都缺钱。设计师和绣工基本上是双选,谁都有权力另择合作伙伴。

“那我给你尽量找中小型作品。”伍红玲带着文莉君走到车间一角的木架前,从中抽出一叠国画。“这些都是等待刺绣的畅销款,存货告急了,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题材。”

中小幅作品大多以花鸟鱼虫或小动物为主,一幅幅工笔画异常精美。变成刺绣更是栩栩如生,非常受市场欢迎。但文莉君绣过好几幅这样的作品,有些兴趣缺缺。

伍红玲一幅幅翻着,突然,一幅仕女图映入眼帘。

华服仕女倚靠在假山石上,姿态婀娜。手中握着一个书卷,侧头观赏,似乎十分引人入胜。头顶的芭蕉树枝叶潇洒,脚下的兰草丝丝缕缕。

画面精致而小巧,是个考验绣工活计的好作品。

“就这个!”文莉君取出画稿,越看越喜欢。

伍红玲看了下落款:“她们居然漏了一张崔碧泉老师的作品,那就便宜你了,她的作品最畅销了。先去找崔老师了解下她的刺绣要求吧!”

文莉君心想,喝崔老师是第一次合作,要给她留下好印象才行。“那我先去研究一下崔老师以前的绣的成品。”

第75章

崔碧泉年约三十五, 是省级大画家崔昌宏的幺女,和她的父亲崔昌宏一样,父女俩花鸟动物都能画, 尤其擅长画工笔仕女。

她的画虽然不如韦青磅礴大气,但是为人亲切脾气好,同事们都很喜欢她。她的画作精致小巧, 经常被抢着刺绣。

刺绣出的成品在外宾销售部和展厅里占有量很高、销量很好。绣工们公认她是设计室的主任接班人。

文莉君带着画稿,路过韦青的画室, 里面静悄悄地没有声音。她忍住对韦青的探望, 走向了走廊尽头的崔碧泉画室。

崔碧泉和擅长写意画和书法的尹凯共用一个画室,两个人一人占着一个画桌, 正在边作画边聊天。

和绣工每个月要交一幅刺绣一样, 设计师每个月也至少要上交一张四尺对开的画稿,大作品则按照尺寸来折算时间。

但是设计师绘画又和绣工不一样,设计师如果画的是写意画,可能最多几天就能完成。如果是工笔画, 工时在几天到十几天不等。剩余的时间要么写生, 要么学习,要么摸鱼, 自由度很高。

和韦青日日作画, 创意大作品相比, 这两个设计师清闲了许多。可这些文莉君都管不着, 她只是一个小虾米。

“崔老师您好!不知道您有没有空,我想请教您一下。”文莉君站在门口问。

崔碧泉抬起头, 看见文莉君笑了起来:“哟,这不是文师傅吗?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快请进!”

文莉君作为第一个勇于离婚迁集体户的女职工,厂里没有不认识她的。

“组长给我派了一幅您的作品, 我想请教您看看,刺绣这幅画,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文莉君缓缓展开画稿,走进了房间。路过尹凯的桌子,略微点头打了招呼。

“我看看是哪一幅?”崔碧泉伸手接过画稿。“是《芭蕉图》啊!这幅图是我的畅销款,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难度的。毕竟韦老师的作品难度更大一些。怎么,韦老师最近没有新作品了吗?”

文莉君含含糊糊地说:“韦老师准备大作品呢,我暂时帮不上忙,先做点别的。”

崔碧泉作为主任接班人,对设计室的各位神仙很是了解。韦青性子孤高,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趁手的绣工,肯定一门心思搞个大作品出来,结果文莉君来了她的画室。不言而喻,应该是绣工不乐意与韦青合作吧!

今年通货膨胀,厂里都在搞短频快的小型作品,早点把钱拿到手才是正理。郭守仁新年开工的巨型刺绣屏风,全组人到现在都没有拿到奖金,后悔极了。

只有她这样以及时满足市场需求的设计师,才是蜀绣厂最需要的。

崔碧泉拉着文莉君的手摸了摸,手掌手指的肌肉匀称柔软,皮肤润泽光滑没有硬茧,一看就是认真保养过的。大拇指边缘捏针的地方微微有点硬,幺指的指甲略长,但是磨得很圆润,这是一双典型的绣工手。

“文老师,您先坐。”崔碧泉让她坐在窗下她摆设的茶椅上,给她倒了一杯茉莉花茶。“听说您色感很好,丝线用得极细,绣出来的作品色彩丰富,又极其平整。你看了我这幅作品,准备怎么刺绣呢?”

“崔老师,您过奖了,我哪有那么厉害。”文莉君捏着衣角低着头。“都是你们画得好,我才绣得好。我还是第一次绣人物,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没事儿,我们一起探讨探讨。你准备从哪儿开始?用些什么针法?”

既然崔碧泉问了,文莉君也就根据她观察到的仕女双面绣试着回答。她准备从眼睛开始,先刺绣五官。再刺绣人物的脸部,颈部、手部。接着是头发、衣服和背景。

针法上不复杂,主要以掺针、施毛针为主,绣线同样分三层进行叠加,上下层的线条要参差融合。

这幅作品难在人物面部小,结构丰富,眼睛鼻子均要出彩。光面部五官皮肤起码要用上三、四十种颜色。仕女的皮肤娇柔嫩滑,还要用更细的线条丝理来慢慢叠加。

文莉君说一句,崔碧泉点一下头。文莉君连连说下去,崔碧泉连连点头。旁边的尹凯被说得入了迷,也站在旁边跟着点头。

“不错,不错!是有些真本事的。”崔碧泉的脸上扬起笑容,比刚进门时更加的愉悦。“那我就放心把作品交给你了。当然,我也有我的绝活儿,等你刺绣到衣服环节的时候,再来找我。”

脸是最难的,衣服反而没有那么困难。文莉君放下心来,对韦青的感激更胜,她现在能娴熟地使用针法,都是和韦老师合作半年锻炼出来的。

收起画稿,文莉君离开了崔碧泉的画室,再次路过了韦青的画室,里面依然安安静静的。

她停在门口片刻,终于忍不住走了进去。

韦青瘫在自己的椅子上,桌面空空,两眼无神地盯着对面墙上地画架。画架上的白布依然搭着,遮住里面创作了半年的《夏日荷塘》。

“韦老师!”文莉君站在她的面前。

韦青空洞的眼神重新聚焦:“莉君啊,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哦,我忘了,我们暂时没有合作的作品了。”

“韦老师,我真不是想拒绝您,我也很想参与这幅作品,只是您知道的,我家里……”文莉君真的说不下去了。

“没事儿,没事儿!反正就算你一个人答应了也没用,我这幅画至少得四个绣工,缺你一个不多。

我这作品画得不是时候,你等几天,我重新画一幅小一点儿的,市场喜欢的小动物。你先去找点儿别家老师的活儿干。”韦青强颜欢笑。

能得到韦青的谅解,文莉君松了一口气:“好,我等着韦老师的作品,我先接了一张崔老师的稿子,尽快给她做完。”

“这样啊,那你最近多去去她画室。她有几手针法绝活儿,好好学学。”韦青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是不是要放寒假了,你来不了,让丫丫来陪我几天好不好?”

“好!”文莉君眼眶湿漉漉的,离开了。

蜀绣厂宿舍楼顶,袁锦悦转了一圈儿,帮着钱引章把萝卜苗、白菜苗种了下去,还贡献了一泡尿堆肥。

回到家,小姑娘做了家里的清洁,把从周婶家带回来的饭菜放在大锅里,用蒸汽保着温。进入冬季,一半参与午餐包月的孩子又选择了周婶的晚餐包月套餐。因为周六下午不上课,包月的晚餐少一天,比午餐便宜五块钱。

孩子们饱饱吃一顿再回家,连作业都做得差不多了。家里只剩下母慈子孝,让家长们非常满意,这钱花得值。

既然是袁锦悦出的主意,周婶自然给她免了晚餐,但考虑到文莉君一个人在家做饭麻烦。因此,周一到周五下午就用两三个饭盒装了晚餐,让小姑娘带回去和母亲一起分享。

于绍言第一个报名参加晚餐。他的性子越来越安静,让袁锦悦很不习惯。

她猜测他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没说,她也没问。只有添饭的时候给他多加一勺,分肉的时候给他多加一块,气得李高阳脸蛋鼓鼓的。

袁锦悦终于在一次于哲来接于绍言的时候,发现了端倪。

两父子在包月餐店外的拐角处吵架,惊动了路过的袁锦悦,点燃了她的八卦心。

她提着饭盒悄悄躲在邮筒后面,亲耳听到于绍言愤怒地质问:“妈妈只是要点钱,你为什么就不能给?你的那些书、那些古籍,还有那些破烂就这么重要?”

于哲着急解释:“绍言,你妈妈要的不是一点点钱,她要钱买名牌包买化妆品买车,要钱给外公外婆换房子。爸爸买的蜀绣不是破烂,是我的工作素材。这个工作,只有这点工资,我能给的都给她了。爷爷奶奶给家里贴补的钱我也给她了,爷爷奶奶住了那么多年的老房子也没说要换。”

“那你不能辞职吗?我看很多大学老师,都下海去南方挣钱。”于绍言的脸上是袁锦悦从没见过的尖刻。“你不是爸爸吗?你不是丈夫吗?你就不能为了这个家牺牲你的爱好吗?”

于哲没办法解释别人辞职不仅仅为了钱,他只能垂着手轻轻摇头:“这不是我的爱好,是我的事业。我已经为此工作了十年,可能还有无数个十年。我要为蓉城梳理出自己的近现代历史来。”

“这些工作有别人做就好了呀,为什么必须是你呢?”于绍言突然就哭了。“我妈妈要离开家了,你想想办法啊!”

“你妈妈作为专职翻译,见过世面,已经看不起我了!就算我说会涨工资,保证不买任何素材,以后有挣外快的机会,一定会好好把握。她也不相信了。”于哲焦头烂额地在包里翻找手绢,递给儿子擦。“我会和你妈妈好好沟通的。”

于绍言抓起手绢,狠狠扔在地上,脸上挂着鼻涕眼泪放狠话:“我妈妈如果不同意怎么办?你怎么就这么无能呢?”

没钱,留不住妻子。可是挣钱,也没那么容易。于哲这样的学术派,这年头恐怕很难在市场上赚到大钱吧!

于哲没法回答,于绍言转身回了老实人肉铺,路过邮筒的时候,分明看见了躲在后面的袁锦悦。

他用袖子遮住脸,快速逃跑了。

于哲愣在原地,尴尬地离开。

眼下与远方,真的很难兼顾。袁锦悦只能叹息,赶快逃离现场。

文莉君一回到家,就闻到了厨房的香味:“好香,是鱼吗?周婶给孩子们做鱼,不怕小孩子卡住吗?”

“妈妈回来啦!”小姑娘正数着自己的收入呢,立刻放下毛票子,扑进母亲的怀里。“这鱼是周婆婆自己吃的,让我带给你尝尝。我第一次吃糖醋麻辣味的鱼,特别美味。”

又是糖醋又是麻辣,文莉君也来了兴趣:“那我要好好尝尝学一下,下次做给丫丫吃。”

母女俩打开饭盒,一个盒子里是两条红亮的鲫鱼,另一个盒子是回锅肉和炒白菜,还有一个盒子装着白米饭和泡菜。

尝一口鱼,味道确实独特,文莉君不由多吃了几口。

袁锦悦观察,母亲前几天完成了孔雀图后,一直愁眉不展的。今天眉目舒展,心情应该很好:“妈妈今天工作很顺利吗?”

“嗯,我接了新画稿,是崔碧泉老师的工笔人物画。韦老师说她休息几天,再画新的作品。”文莉君确实为了这个高兴。

小姑娘想了一下暑假的时候,韦青创作了一幅巨型作品,现在应该完成了才对,为什么又要画新的呢?母亲还去接了别的设计师的稿子。

“韦老师还说,等你放寒假去找她玩。”

“明天周六下午就没课,我也好久没看见韦老师了,中午就去找她玩玩。”袁锦悦打定主意要去探查实情。

周六中午,袁锦悦带着小摊上的一个小鸭子玩具,去了蜀绣厂画室。门口的龚师傅早就认识她了,摆摆手就让她进去。

韦青口里答应着要画新的,可才被榨干灵感的画家,哪里有那么快的产出。

她站在画桌前,悬肘临摹着米芾的《蜀素帖》。一句“轻松劲挺姿凌霄”,来来回回写了七八遍。

“韦老师,我来了!”袁锦悦一边高声喊着,一边走了画室。

“丫丫来了呀!”韦青的脸上,终于绽放出多日未见的笑容,把小姑娘抱在怀里亲了亲。

然后韦青突然就说了一句:“丫丫,你妈妈欺负我!”

“啊?”我妈妈欺负你?袁锦悦整个人傻掉了。

第76章

每次袁锦悦到韦青的画室来, 韦青都要去食堂小炒个菜单请她吃。今天韦青虽然告状了,可好吃的还是不会少。

小姑娘端着碗,吃着小炒泡椒木耳肉片, 听着大姑娘韦青的愤怒控诉,主要表达了文莉君对她的不理解。

虽然韦青的言语表情挺夸张的,在袁锦悦看来, 更像是在撒娇。

吃完饭,韦青带着袁锦悦参观蜀绣厂的展厅散步消食。在这里观看他人的作品, 也观看自己的作品。

这展厅袁锦悦还是第一次来, 充满了好奇。展厅中间按照高矮顺序摆放着大小不一的各式双面绣屏风,墙上挂着刺绣挂屏。花鸟鱼虫、人物风景, 应有尽有。精致程度与美观度比杨心店铺的东西好了不止一两倍。

可韦青还是不满意。

“你看看, 现在这里的大作品都售出了,剩下的全是小作品。新生产的绣品除了郭主任的大屏风,也全是小作品。体积小了,作品的美感有限。

我们是蜀绣厂, 不是普通的合作社和私人作坊。我们有责任生产高质量的艺术品, 提高蜀绣的技术。”

韦青一直认为,连蜀绣厂都只顾眼前利益, 谁来传承真正的蜀绣?

当然, 韦青也表达了理解:“我知道你妈妈一个人养你不容易, 这开弓没有回头箭, 一旦开始大屏风,她就有好几个月拿不到奖金。这段时间物价涨得快, 对你家确实影响很大。

可我现在眼睛不行了,手也没原来稳,说不得会提前退休, 真希望在走之前,能给单位拿个大奖,也不枉我画了一辈子的蜀绣画稿。只可惜,目前我看得上的绣工,除了何东妹师傅,就只有你妈妈。我真的希望我们能够合作下去。”

从被设计师挑,到被设计师求。母亲的能力得到认可,当女儿的还挺骄傲。

“拿我帮你问问妈妈,看看她对作品是什么想法,但是我不保证能劝她参与您的作品哦!”

“那是,那是!”韦青松了一口气。“我也不能强迫她,就是想争取一下。”

转天周日,是文莉君在家刺绣的日子,她现在正给合作社刺绣喜鹊鸟,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年底前肯定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