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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着早日拿到钱,

家里的保暖设施已经升级了,小小的房间里摆了一个碳渣盆子,悠悠冒着热气。脚上套着软绵绵的胖棉鞋,手边放着穿棉袄的搪瓷缸,里面装着热水。

不让母亲的手长出一个冻疮,是女儿今年冬天最大的目标。

文莉君发现女儿今天有些不一样,以往她刺绣,女儿就会读书。最近女儿给母亲读的是张洁老师的《从森林里来的孩子》。

文莉君很喜欢这个故事,为伐木工的孩子音乐天赋被发掘、被认可,最后考上音乐学院而欢喜。

也许是因为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孩子,却一步步走到了蜀绣厂。

可今天女儿在她绣绷前晃悠,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吃水果,一会儿问她喝不喝水,要不要加碳提高温度。

“丫丫,你有话就说,别晃得我头晕。”文莉君终于忍不住了。

袁锦悦笑逐颜开,捧着小钱包递给母亲:“妈妈,我挣了50块了,您数数?”

文莉君搭眼看了看她的小兔子钱包,并不伸手:“丫丫挣的,都留给丫丫用。”

“妈妈,那我拿来给家里过元旦,好不好啊?”

“不好,这些钱都留给丫丫零花,家里吃饭过年还是用妈妈挣的钱。你也别把心思都用在挣钱上,好好学习才是真的。”

文莉君很骄傲地说。“这幅画绣完,我就能拿到200块尾款,年前争取把崔老师的《芭蕉图》绣了,再挣点奖金,过个肥年。”

“功课我都会了,上课好无聊的。”袁锦悦冷不丁地问。“那,韦老师的屏风,妈妈还考虑吗?”

文莉君的手停顿了一下,复又开始:“语文数学你都会了,其他科目呢?也都会了吗?有没有什么你不会的?”

母亲不答反问,女儿只有老老实实地说:“语文数学确实简单,就音乐、美术还有一点意思。”

上一世,她的心思全在考试科目上,还真没认真学过这两个学科。所以在学校里,一周一次的音乐美术课,反而是她最认真的,尤其是美术课。

“那就好!想学乐器或者画画,给妈妈说就行。妈妈挣钱给你买工具报班学习。”文莉君觉得钱就是给女儿用的。

“妈妈,这两科升初中又不考,随便玩玩就得了,别费这个钱。”袁锦悦可不想增加家庭开支。

“那不一样,人总要有爱好和理想,不能只看眼前事情。把眼光放长远一点,说不定以后学的这些东西会成为你的事业呢?”文莉君觉得女儿有点点市侩,小小年纪钻到钱眼子里面去了。只要不挣钱的,没用处的都不想学。

“那妈妈呢?为什么不选韦老师的屏风?”

文莉君停下手里的针,望着女儿。她的问题和自己的问题何其相似,都是眼前利益和未来理想的抉择。

“妈妈,你也知道,我们不能仅仅盯着眼前看,要看得长远些。给韦老师做屏风的奖金确实要晚一点拿到,可对蜀绣、对您个人的意义更大。

韦老师说这几年来参观蜀绣的外国客人多,购买力强。大家抢着做外国客人喜欢的小东西。可流传至今的蜀绣,不是靠刺绣日用品、小作品才被称作四大名绣的!蜀绣人应该创新出具有我们民族风和本地特色的大作品才对。”

“可家里经济这么困难,我先挣几年钱,过几年再做大作品也来得及!”

妈妈为家庭着想,女儿心领神会。“那如果没有经济问题,你想参与大屏风的制作吗?”

那当然是想的,人生能做几件大作品呢?做一件就足够骄傲一辈子了。

“我懂了,我会和韦青老师商量的,完成崔老师这幅作品就去加入她的项目。但是就算我为了理想参与这个项目,我们还需要其他三位绣工。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选择理想的。”文莉君就知道,韦青找女儿做说客,她迟早会心软的。

“如果,妈妈选择好好做屏风,丫丫也要好好学音乐美术才行!”

“……”好吧,亲妈提要求了,女儿只能宠着。学艺术就学艺术吧!

“妈妈,我觉得您和韦老师也不是只有两条路走,你们还有第三条的!”

“是什么?”文莉君很好奇。

“你们纠结的点是不能按月发放奖金,那就请工厂更改奖金制度啊!现在这个制度确实不合理,不利于激励职工挑战困难工作。”袁锦悦脑子里还有好多激励措施,只是不适合80年代的集体企业。

“对啊!我们怎么没想到呢!”文莉君搓搓手。“以前大家都乐于做大作品,工作稳定,奖金高。现在不乐意,是物价涨太快,奖金积攒到年底会贬值。

但是我们厂作品销量好,最近游客还多了呢!即使提前发放一部分也没有任何问题。只要每个月定下计划进行考核就好了呀,全部完成后再一次性发放剩下的部分。”

袁锦悦竖起大拇指:“妈妈真聪明!”

“我去找刘卉、张娟阿姨,看看她们愿不愿意和我一块儿加入韦老师的屏风组。”文莉君丢下手中的针,匆匆出门去了。

刘卉家里经济没有那么紧张,听说能参与这个屏风刺绣,立刻就答应了。这屏风一旦绣成了,她应该也就不用回日用品车间,相当于晋升一级。

可张娟没有同意:“我这手艺,绣点被面旗袍还行,连波斯猫都绣不了。”

“还有上次丫丫建议我们冬天不要卖卤菜,我家关松就改做了串串小火锅,生意好得不得了。晚上我和婷婷帮着穿串都忙不过来,我在家都没刺绣了,这活儿我就不去了。”

各家有自己的打算,文莉君没有强求。

周一一早,蒋巧巧、韦青、文莉君、刘卉就在高志川书记办公室门口等着他上班。

高书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赶快把四个人请进办公室。

蒋巧巧把韦青的画稿小样展示给高书记看,说了她现在遇到的问题,提出文莉君的建议。

“书记,你看,这么美的屏风作品,不做多可惜。工人们不愿意刺绣,只是因为工厂不给按月发奖金。工人们的呼声,我们工会一定要向组织反映。

国家在进行经济改革,调动积极性、提高效率质量,我们蜀绣厂也要与时俱进才行。可本单位不同其他,我们的年销售量和利润率是远远高于职工工资和物资成本的。物价涨得这么快,工资也该涨了。尤其是像文莉君这样的单亲家庭,饭都快吃不起了。”

虽然有点夸张,但是文莉君只能低头认了。

这半年,每天都有人问高书记,什么时候涨工资,他也能深刻领会职工的心情。

他去参观过整个宿舍区,种菜养鸡、开缝纫小店、开副食店、在家里刺绣卖钱的应有尽有。大家无心工作,都在想方设法赚钱养家。工厂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能深究。

可现在看来,工厂的问题不是简单涨工资能解决的,是要改革收支分配制度。

联想到8月的国家会议精神和上个月参加的省市各级的大会小会,都说到了集体企业要市场化的问题。张红蕾也和轻工局讨论了很多次改革方案,最后一稿已经通过了。

高志川书记露出笑容:“时代变了,分配制确实该改改了!你们回去等着好消息吧!”

真的会改革,那就太好了。四个人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等待消息的过程中,文莉君抓紧完成崔碧泉老师的仕女图,每个步骤完成后都会交给她看,每个局部的开始,也会请教她。

崔碧泉十分满意她这种乐于沟通的态度,绣品效率效果翻了一倍:“文老师,听说你们启动了屏风的招募工作,就要开始刺绣了。那等你绣完韦老师的图纸,还能来我这里刺绣吗?”

“那可能您等得有点久,这屏风要绣一年呢!”文莉君没想到崔碧泉这么喜欢她,还挺开心的。

“一年不算长,我等你。等你的时候,我也要创作一幅大作品出来,作为我的代表作,也去参加比赛!到时候,文老师和你的小组,要一起过来帮忙哟。”

崔碧泉算得很清楚,韦青年纪到了,这作品应该是她最后的辉煌。再往后,作为画家的她,创作欲望和灵感都会慢慢枯竭,眼睛和手也没法协调了。但是文莉君还很年轻,才30岁。

第77章

文莉君有点受宠若惊, 伸出手与崔碧泉握在一起:“好,那我恭候崔老师的大作。”

“既然你我一拍即合,那我教你一个我的绝活儿, 这是蜀绣特有的针法。”崔碧泉拉着文莉君坐下,用一块手绷为她示范,锦纹绣法。

锦纹绣法是专为展示古装人物的服装花纹质地发明的专用针法, 能充分体现出锦缎服饰的花纹色彩和华贵优美。

小小的方寸间,先用齐针铺底, 再用同色绣线刺绣出网纹, 接着用短扎针将相互交叉的网纹线扎牢。最后在扎好底的底纹上,根据花色图案, 用钉金针、打子针、套针、滚针等多种针法刺绣组合图案。

为了刺绣出光亮平整的图案, 模仿出丝绸锦缎的效果,文莉君可费了不少心思。

就这样,一年中,太阳最早落下的一天, 冬至到来了。伴随着蓉城特有的阴霾天气, 晚上的街道甚至带着一些阴森。

李高阳陪着袁锦悦先去老实人肉铺取晚餐,再一起坐车回家。于绍言也和他们同行, 只不过他是去吃晚饭写作业, 大约七点过, 于哲再来接他回家洗漱睡觉。

如果不是周婶家不能过夜, 于绍言根本不想回家。家里就像个冰窖,父母已经持续冷战了很多天。

从最开始的下海买房问题, 到后来香皂盒的摆放问题,于绍言的母亲林慕雨每件小事都要指责两父子做得不好。

于哲开始还会辩解,后来只要被批评, 就不说话,安静等待林慕雨的发泄。时间长了,她也觉得没意思,丈夫不能理解她真正想要的,不能给她提供想要的生活。林暮雨搬到书房去住,下班积极参加各种应酬,回家越来越晚。

和激烈的争吵相比,父母不说话不理睬的冷漠相处模式,更让孩子害怕。

于绍言从同情母亲,指责父亲,到最后母亲嫌弃他,午饭晚饭都不管他。他慢慢的麻木了,他喜欢上学,喜欢包月餐,这些地方还有些人气,热热闹闹的。

袁锦悦看出他的焦虑、烦躁、担忧、惶恐,可他没说,她也没问。偶尔会在中午分饭的时候给他多两块肉,晚上让周婶多看顾一下。

这天,周婶给袁锦悦包了饭盒,又让李高阳帮忙提了个保温桶:“今天冬至,周婆婆给你做了羊肉汤,拿回去和妈妈分着吃。”

“谢谢周婆婆!”袁锦悦最喜欢吃肉了,欢天喜地准备离开。

刚出大门,于绍言拉住了她的书包带子。

“做什么?”袁锦悦不悦回头,她还着急带饭回家。

“能说几句话吗?”于绍言声音很轻,轻到不像个男孩。

我们又不熟,不适合说心里话。

袁锦悦很想这样说,可作为包月餐的管理员,她还是耐着性子关心她的客户。“小哥哥,有什么困难,你就说说看吧,虽然我也是小孩子,帮不上什么忙。但是说出来,总是舒服的吧!”

说完这段违心的话,袁锦悦就等着他快点说完,她好回家。

于绍言这个年纪的男孩不善于伪装,他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很难受却分解不了。他在学校里还要绷着面子,谁也没告诉。可袁锦悦上次分明看见他和他爹吵架,告诉她应该没关系的吧!

“我爸爸妈妈好像要离婚了,我也不想再劝了,就这样吧!”于绍言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眼泪落了下来。

“我以为他们是爱我的,为了我的心愿,他们不会分开。可他们其实都不爱我……”

“他们离婚了,我该怎么办?我还是小学生……”

“我爸爸让我跟着他,我妈妈也让我跟着她,我跟谁……他们一个爱事业,一个爱钱,都不爱我,我该怎么选?”

这些问题,袁锦悦一个都回答不了,只能掏出手绢递给他擦擦。

“我不敢告诉同学老师,我怕他们看不起我这个离婚家庭的。我知道你妈妈是一个人带你的,你是不是能理解我一点点?”

于绍言的眼泪鼻涕齐出,把粉色的小兔子手绢染得乱七八糟。袁锦悦嫌弃地想,这手绢不能再要了。

“你没有爸爸,为什么你不伤心呢?我要怎么做才会让自己像你一样坚强?”于绍言蹲在地上,抱着肩膀,活像一只走丢了没人要的流浪狗。

袁锦悦回头看看门外等着的李高阳,见他正在隔壁的报摊看新连环画。她立刻拉起于绍言,陪他到午睡室旁的男厕所洗了把脸。

哭过后,于绍言冷静了些:“丫丫,我刚才这么多问题,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袁锦悦帮他擦擦下巴,耸耸肩:“我能说什么呢?我不了解你父母,我不能随意给你建议,更不能指责谁。我家情况和你不一样,我是支持我母亲离婚的。如果婚姻已经成了地狱,为什么还要把两个人关在里面?

不管他们谁对谁错,吵架也好、离婚也好、复合也好,都和你没关系,都不是你的责任。如果他们离婚,你喜欢谁就跟着谁,至少他们每个人都希望你跟着他。”

袁锦悦算是看出来了,虽说经常看到于哲带着于绍言,参与教育更多一些。唯一见过一次的林暮雨是个势利眼,可亲妈毕竟是亲妈。小孩子话里话外更偏向自己的亲妈,估计是想跟着妈,又觉得对不起爸!

旁观者清,林暮雨总想要最好的,从而逼丈夫从商,可手段并不高明。

虽说这个年代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可谁知道风口在哪里?

南下下海,说得好听。上一世袁锦悦亲眼看到失败破产的一抓一大把,最后成了外来户艰难求生。与其逼于哲去闯不熟悉的领域,还不如她自己凭借英语好的优势去闯。可她既想要钱,又不愿自己辛苦,离婚后大概率会很快二婚的。

“小哥哥,冷静点。多看看多想想,刚才的问题,都会有答案的。”袁锦悦伸手拍了拍他高高的肩膀。

于绍言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眼神黯淡。

“既然他们已经回不了头,你不如学会照顾自己。”袁锦悦提着饭盒离开了。

经历过家庭的变故,了解了人性的自私丑恶。袁锦悦知道,那个无忧无虑快乐的小男孩,被迫长大了。

元旦一过,轻工局的批示来了。张红蕾召开了全厂大会,宣布了市场化后蜀绣厂工资改革的具体措施。

绣工们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对于里面的会议精神,政策导向什么的字眼弄不懂。但是大家听懂了,基础工资普涨三成,基本和物价上涨持平。未来五年,每年根据物价情况进行10%~20%的普调。

奖金方面,不管作品大小,考核合格后按月结算。超过一个月完成的作品,按照奖金的60%分摊到月进行发放,作品完成后一次性奖励剩下的40%。作品售出后,再拿出利润的5%作为设计室和绣工的额外奖励。

这一政策的宣布,全厂上下欢欣雀跃。

“这次改革后,我们蜀绣厂将不再享受上级拨款,不再享受上级委派的订单。我们不需要全额上缴利润,而是自己拉订单,自负盈亏,按时交税。同志们,我们要携手前进,努力生产出好作品,大家一起奔向小康。”

蜀绣厂生产的绣品远销海内外,每个月都有不少外宾到厂参观。全厂职工没人觉得自己拉订单,自负盈亏是什么难事儿,反而觉得上级不截留,自己还能多拿钱呢!

全场除了掌声还是掌声,整个蜀绣厂喜气洋洋的。

听到好消息的蜀锦厂职工,下午就围堵了厂领导,也要求进行改革。

两个工厂和宿舍区热闹起来了。

大家杀了满地跑的鸡,泡发了夏天摘下的干豇豆,到小菜地里摘了新鲜的大白菜,家家户户做起了美食。

家长不愁眉苦脸,孩子们又可以吃肉了。因为作业没完成就挨打的现象明显少了,院子里恢复了平和温馨的气氛。

政策宣布后,除了财务室门口排着长队领工资,就是文莉君的绣绷前来自荐的绣工长队。

去年大家都不愿意做大作品,可现在不一样了。作品售出有5%的奖励金,当然是作品越大,售价越高。波斯猫这般大小的卖800元,《夏日荷塘》这般大小的标价1万都亏了。光是想想就让人兴奋。

更何况韦老师这作品是奔着获大奖去的,一旦得奖,这是一辈子的荣誉。韦老师是谁,她上一个大作品,是进了大会堂的。

韦青本来将招募刺绣小组的权力全权委托给文莉君,在工厂最艰难的时候,文莉君已经拉到了刘卉参与。所以,现在这个小组还剩两个名额。

“文师傅,还记得我吗?我是日用品车间的郑招娣,我们一块儿考进蜀绣厂的,卉姐是知道我的……”

“日用品车间的人就不要凑热闹了,这作品可不是你们这点儿技术能承担的活儿。我是精品车间的严凤。是何东妹老师第一批徒弟,您看看我的作品。”

不仅人来了,活儿也带来了。

排在后面的绣工们,纷纷回到位置上,抱来了自己正在绣的作品。

“文老师,文师傅……”

去年求人难,现在选人也难。文莉君自己做不了主,再一次躲进了韦青的画室。

韦青戴上老花镜,和文莉君反反复复比对着大家的作品,誓要选出两个好手来。

丁艳梅几个人看着文莉君被追捧,心里面酸水咕嘟嘟直冒,转身就在日用品车间说闲话:“离婚女就是不一样,天天再设计师和领导面前晃悠。不像我们这些老实人一心一意只会做刺绣。”

“就是,她可会拍马屁了,还把女儿送给韦青当干闺女。那个老处女,生不出娃就抢别人的,都是一路货色。”钟兰的酸水也不必丁艳梅少。

“你们几个又在说闲话,有闲心关心别人,不如提高自己的技术。现在工厂自负盈亏了,以后考核会更严格的。我们日用品车间再不出点精品货,统统都要并轨到二厂去!”赵勇怒喝!

几个长舌妇吐吐舌头,回了自己座位。

他说的不是假消息,上级同意蜀绣厂改革,是希望蜀绣厂增加活力,努力创收的。张红蕾深感责任压力,准备专注做精品,有意将日用品车间移到蜀绣二厂去。只是现在日用品车间效益还好,没舍得割掉而已。

所谓的二厂,虽说是和蜀绣厂同时办的,可规模一点儿不像个厂子。

因为二厂不过是借用了一个废旧仓库,将几个中小型国营蜀绣合作社合并在一块儿进行生产的。二厂主营范围就是人们常用的枕套、被面儿、手绢、服装等等。和私人合作社、私营作坊争抢生意,看起来档次就不咋地。

今年的改革,蜀绣二厂也在改革之列,他们也要自负盈亏了。二厂的厂长据说宣布了政策后,根本睡不着觉。

二厂的工作条件、福利待遇都不如蜀绣厂,赵勇一点儿都不想离开现在工作的环境,更舍不得蜀绣厂即将到来的高收入浪潮。

唯一翻身的机会,找来找去,居然还在文莉君身上。刘卉因为参与韦青的屏风,已经接到正式调动通知,先去精品车间熟悉流程去了。

赵勇偷偷包好自己刺绣的一件和服袖子,去了一趟韦青的画室。

第78章

韦青的画室本来面积挺大, 因着她脾气不好,也没画师和她分享,平时挺空旷的。

可这几天, 她的画室挤进来很多人,还带了很多绣品。没人介意韦青臭脸刁钻,纷纷挤着上前自吹自擂。

不管来人说得多么天花乱坠, 韦青都淡淡的:“知道了,把作品放下吧。我只认作品, 不认人。”

来人就只有灰溜溜地离开, 下一个勇者接着推销自己。

赵勇在韦青画室门前一看,张丹露也来了。这个叛徒!

文莉君坐在门边刺绣, 一眼就看见了赵勇:“组长有事儿吗?”

“哦, 没事儿,不,有事儿,我来看看我们车间的工人, 是不是不务正业跑来耽搁韦老师和文师傅工作了。”赵勇为了达成目的, 余尊降贵对文莉君使用了尊称。

这一声文师傅,真的让文莉君呆愣了片刻, 下意识就去想, 自己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

听到赵勇的声音, 好几个绣工跑了出来。日用品车间绣工看着刘卉升职, 都打着相同的主意。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赵勇走到韦青面前, 鬼鬼祟祟地从兜里掏出一块和服袖子,骄傲地抖落给她看。

韦青当然认识赵勇,知道他和女职工不清不楚, 更知道他在文莉君住房问题上使的绊子。后来文莉君离婚迁户口得到厂领导青睐,赵勇又去骚扰她。

所有人打心眼里都瞧不起他。

所以,韦青连对其他职工的敷衍都没了:“赵组长,你来找我进组,先问问文师傅的意见吧!”

被点名的文莉君明白,这是韦青给她机会打脸了。

“文师傅,最近挺好的啊?怎么你发达了,就忘了老同事呢?”赵勇厚着脸皮对文莉君说。“以前你在我车间,我挺关照你的,这一次,你可不能忘本哦!”

听完这番话,文莉君只想吐一口口水在他脸上。

“我真感谢赵组长的关爱呢!在我分房的时候,诬陷我不遵守纪律还盗窃工厂丝线。在我离婚的时候,纵容组员对我造谣。等我离婚成功了,又莫名其妙来表达关心,实际上是骚扰我。”文莉君斩钉截铁地说。

“我们这个组,不光看手艺,也要看人品。四个人要再一起工作一年,不利于团结的、人品败坏的,我都不要。如果你在前期我们缺人地时候来入组,说不定我还考虑一下,可现在大家都争着抢着进组,我为什么选你。

元旦前,你们对我们爱理不理,现在我们让你高攀不起!”

这几句话是女儿教文莉君的,今天她用来骂赵勇,相当爽!

赵勇的脸变成了猪肝色,灰溜溜地逃离了画室,出门就撞到了精品车间的组长伍红玲。

同样是组长,日用品车间和精品车间的重要程度不一样,底气也不一样。

伍红玲立刻呵斥:“哟,赵组长官威真大,走路都不长眼睛的吗?”

赵勇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茄子色,慌忙道歉离开。

文莉君默默拍起了巴巴掌,看看别人怎么说话的,对待这种讨人嫌的,自己还得再学学!

韦青招呼伍红玲:“伍组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玩?”

伍红玲大大方方地摆上自己的作品:“我来自荐!”

精品车间主任的未来接班人,居然自动加入韦青的小组,这作品的分量又加了三分。

连高志川书记、张红蕾厂长都被惊动了,相约跑到韦青的画室观看作品。

“确实好!”两个人越看越喜欢,高书记盛赞。“以后,这作品就是我们的镇馆之宝。”

“过奖了!”韦青笑着回答。“能把这幅作品绣完就不错了。”

“这作品摆出去肯定畅销,我们不能只绣一幅。今年参与作品的绣工,明年再带几个新人,我们要多复刻几套。”张红蕾计划。“我们蜀绣厂是四大名绣,展厅里全是小模小样的作品可不行,必须要多摆几幅大绣品,标个几万十几万的,让外国人知道蜀绣的高贵稀缺。韦老师,放开手继续创作吧!”

本来准备封笔的韦青,突然就被委以重任,还有些小激动:“那,那我构思一下。”

“对,好好构思。韦老师要不要出去采风?我们准备给设计师们一点特殊福利。每年一个月的写生假,交通住宿费用工厂全包,再发餐食补贴!你看喜欢吗?”张红蕾抛出橄榄枝。

被惊喜到的韦青,稀里糊涂振奋精神:“好,我一定在退休前多创作几幅大作品。”

“太好了,韦老师!”张红蕾握住韦青的手,两人心中全是昂扬激情。

年前,文莉君完成了崔碧泉的仕女图。韦青的刺绣小组组建完成,组长自然是文莉君,组员有刘卉、伍红玲,还有一个沈新华。

这是伍红玲推荐的好苗子,今年才24岁。针法虽说不如刘卉熟练,但是色感很好,劈丝挑线果断,下针藏针错误率底。模样也十分乖巧,圆嘟嘟的脸庞,红彤彤的脸蛋。一看就能体现蜀绣厂优越的福利。

四个人从年纪四十岁的伍红玲,到三十岁的刘卉、文莉君,二十岁的沈新华。老带新,是蜀绣厂小组合作刺绣的常用配置。

作品面积大,刺绣小组的工作地点再不能屈就在韦青的画室,集体搬去了一楼展示车间。

还没开始正式刺绣,光是绷上几米宽的玻璃纱布,已经吸引了很多人。职工和游客围了个里外三层。

何东妹带着《竹林七贤》的组员们前来祝贺:“当年我绣《芙蓉鲤鱼》时也有这么多人来看。”

开工刺绣第一步是印稿,可这么大的稿子,制版机没法印制。

韦青爬上板凳,用笔亲自一笔一画地描了上去。几个绣工就在旁边观察,在脑海中推演刺绣的过程。

黄头发的欧美人,黑头发的东南亚人、日本人,还有操着拗口普通话的港台同胞,都好奇地打量制作过程。

观众交谈时偶尔会通过翻译会问问旁边站着的几个绣工。

文莉君还是第一次接受参观,紧张得不行,又说不好普通话,吞吞吐吐地解释不清。刘卉和沈新华更是吓得躲在了文莉君身后。

这种时候,只有伍红玲比较有经验,沉稳地回答了问题。

回家后,文莉君嘟着嘴不太高兴的样子,被女儿捕捉到了:“妈妈这是怎么了?”

“我们小组搬到一楼去了,今天来了好多客人。”

“那妈妈不是应该高兴吗?”女儿偏着小脑瓜,有点看不懂母亲。

“可是我普通话不好,口才也不好。外宾问问题,我就不知道说什么,全靠伍大姐解围。”成了一组人,伍红玲让大家别叫她组长。

“没关系的,妈妈。普通话可以练,口才也可以练,一回生二回熟嘛!”袁锦悦对母亲露出一个笑脸,鼓励她。

文莉君放下手中的绣活儿:“这最后一幅熊猫绣完,妈妈想调整下现在的生活节奏。”

“对,该调整调整,妈妈太累了。”袁锦悦举双手赞成。

“我想读书!”文莉君想了很久,终于说出了口。“每天听你读书,我很喜欢。这次工厂涨了工资,保证了奖金,我算了一下,一个月差不多有200块钱了。我再每年刺绣个两三幅双面绣就行。剩下的时间,我想复习高中的知识,将来有机会报考电大,学点东西,圆一个梦。”

母亲的两个梦,成家和读书。一个失败了,另一个总要去实现的。

“真的太好了。”女儿伸出手,和母亲抱在一起。多读点书,母亲在这个社会更容易立足吧。

“那,丫丫也要好好学画哦!我们一块儿努力。”文莉君笑着拍拍女儿的后背。

啧啧,又来了。母亲生怕孩子太聪明,错过学习了。

袁锦悦只能叹气:“好,我好好学!我们一块儿进步。”

她心中憋着一口气,期末考了满分,年级排名第一。文莉君终于不啰嗦女儿读书的事儿了。

散学典礼这天,中午在老实人包月餐吃最后一顿午饭,孩子们就要开学再相聚了。

周婶欢天喜地地给袁锦悦包了个大大的红包,还给她买了新款的棉袄、崭新的双肩书包。

“丫丫,婆婆真舍不得你,过年你带妈妈到我家来玩好不好啊?婆婆给你做好吃的。”

“没问题,我和妈妈商量看。”袁锦悦把棉袄红包都塞进了新书包,高高兴兴背在身上。

等两婆孙亲热告别完,于绍言等在门口,递上了一个纸包。“谢谢你上次安慰我!”

袁锦悦心中惶恐,她可真没安慰人的本事,只能算是个好听众。“你能想开了就好。”

小男孩的脸上很平静:“我不是想开了,是放弃了。他们已经离婚了!年后拿离婚证。”

“我被判给妈妈,她搬到外婆家去住了。因为外婆家那边没什么好学校,所以我还在这里读书,中午晚上还会在周婆婆家吃饭,吃了饭我妈再接我回去。”

“周六我爸会来接我到省大,寒暑假可能也会回省大。以后放学,我不能带你去省大玩了,周末放假还是可以的。”

袁锦悦盯着他眼睛看,我什么时候想去省大玩了?你这番自言自语很奇怪。

“小妹妹,你是我唯一的朋友,知道我最重要的秘密。我相信你不会把我家的秘密告诉别人。”

“知道了,我不会告诉其他小朋友们的。”袁锦悦虽然不觉得自己是于绍言的朋友,但是对包月餐的众人保密是没问题的。“我妈妈可以知道吗?她还挺关心你的。”

上次文莉君听说于绍言父母闹矛盾,还自责来着,不该劝他买下自己的作品。

袁锦悦当时就纠正了她,要离婚的人会因为任何理由分开。双面绣屏风,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文莉君只是摸着女儿的头:“又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

“随你吧!”于绍言眼睛望着远方。

街的另一边,于哲背着包,步伐缓慢地走了过来。“我们回去吧!”

袁锦悦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于哲比上次父子争吵时还憔悴。头发乱糟糟的,下巴青乎乎的冒着胡子渣。这么冷的天,黑色大衣敞着,一颗扣子已经不见了。

于绍言安静地背着包,跟在于哲身后对袁锦悦说:“妹妹再见!下学期见。”

于哲看见袁锦悦挥挥手:“小妹妹,代问文师傅新年好。”

“嗯!谢谢。”袁锦悦举起手挥了挥。“祝你们新年好!”

新年一点儿都不好,父子俩心中是一个声音。

父子两人转身走向远方,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姿势。两个人都驼着背,就像有千斤重担。

价值观、婚姻观、生活细节、理想追求的不一致,导致离婚的热潮,从农民到知识分子,滚滚袭来。

第79章

刺绣小组核算工期, 还有不到一周过年,这《夏日荷塘》无论如何是开不了工的。何东妹建议文莉君先做好充分的准备,心中有数, 上手不慌。

文莉君带着大家先把丝线选了,荷叶选了四十多种,荷花三十多种, 鸭子三十多种,其他的东西四十多种。选好的丝线系在一条长布包上, 标记好号码, 整整齐齐排列起来,非常壮观。

小手绷一人一个, 每个人都可以提出自己的绣法。

荷花用上了压瓣绣法, 荷叶用上了浸色绣法,都是比较传统固定的针法,但是荷叶上的露珠、残缺的边缘、上面的反光就要用上多种针法。更何况那些鸭子、小鱼、小蜻蜓等物。

大家探讨了一阵子,对于刺绣顺序、针法套用等, 意见都不同。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韦青大手一挥:“我们也不要闭门造车了, 去外面学一学。”

在韦青的带领下,文莉君几人拿着介绍信, 去了蓉城档案馆查找蜀绣的文史资料, 再看看有没有苏绣、湘绣、粤绣、羌绣等相关文献。

刘卉、伍红玲、沈新华三个人不过初中、小学文化, 书本丢了很久。坐在档案馆里翻书看字, 半天就受不了了,直喊眼睛疼。

盯着针尖不疼, 盯着小字疼。牛不喝水强按头也没用!

伍红玲提议,韦青、文莉君继续查找资料,她带着另外两人去走访蓉城比较有名的蜀绣合作社和商店, 实地考察学一点东西。

文莉君本就有心向学,已经自行购买了高中教材,有时间就会读一读。对于档案馆的资料,读起来虽然生涩,但也不算太烦。

韦青见她认真看书,边记边想,自己溜到了其他楼层,去找绘画资料去了。

桌上摆着《雪宧绣谱》,是民国时期著名刺绣大师沈寿,以从业四十年的苏绣为基础撰写而成。书中总结了传统的十八种针法,独创了“仿真绣” 技法。书中还介绍了湘、粤、蜀三大绣种及少数民族绣种。

原版书不能带走,文莉君发现其中的精妙,干脆全文抄写起来。一边写,还一边在旁边,用线条箭头画上自己理解出来的针法布局和行针顺序。

“文老师这是在看《雪宧绣谱》吧!”旁边有声音传来。

文莉君抬头,这人竟然是于哲:“于教授,真巧。”

“这书不错,是我国第一部系统性刺绣理论著作,被誉为刺绣界的天工开物。只可惜这本书是苏绣的,不是蜀绣的。”于哲顺势在桌子对面坐下,望着她手边的书册。

“我在搜集蓉城历史文献的时候找过,蜀绣的古籍寥寥无几。很多人都只知道苏绣,不知道蜀绣和苏绣有何区别?”

“蜀绣起源早,苏绣发展好。蜀绣、苏绣其实很多东西都是相通的。针法、绣法、构图名称不一样,使用起来是一样的。在题材上,两种刺绣各有地方特色。”文莉君简单介绍着,还给于哲画起了线条示意图。

于哲微微点头:“听你这么说,苏绣的平针与蜀绣的掺针确实有很多共通性。”

文莉君没想到于哲真的懂刺绣,放下笔和于哲探讨起来。

两个人从苏绣到蜀绣,从古代到现代,聊了半个多小时不重样。

“文老师在做什么复杂工作,需要到档案馆来查阅资料?”普通人觉得绣工是纯粹的技术活儿,不需要那么高的理论知识。

文莉君悠悠叹气:“蜀绣厂准备制作一幅大型刺绣,作为这个刺绣小组的组长,我希望能用最快、效果最好的针法进行表现。可还没正式开始刺绣,在针法和绣法上,大家就产生了一些分歧。我只能临时抱佛脚,提升一下自己的专业水平。”

看不出来,绣工也不好当啊!

“既然这样,我记得有几期《中国工艺美术》杂志对刺绣有专门的论文介绍,我去问问工作人员有没有。”于哲站起身。

文莉君赶快阻拦:“于教授,这也太麻烦您了,让我自己去吧。”

“没事儿、没事儿,学校放假了,绍言也不在,我闲着呢!”于哲转身而去。

是了,听女儿说这人离婚了,文莉君记了起来。当时她还很奇怪,于哲看起来脾气很好,对妻子孩子多有照顾,为什么还是要离婚呢?

女儿说是因为于哲不想放弃自己的文史工作,不愿辞职去赚大钱,所以于绍言的妈妈不满意了。

文莉君不明白,于哲工资也不低啊。还是说其实女人有追求更好生活,更好配偶的权利?

不多一会儿,于哲回来了,带了另外一本线装古籍书和其他几本绝版书,一一展示给文莉君看。

“这本是《存素堂丝绣录》,里面收录了清代至民国初年的丝绣藏品目录。这是85年出的《印染织绣》,这是今年出的《湘绣史话》。档案馆里面没有新杂志,近两年的《中国工艺美术》可能要去市图书馆借。”

“哦,谢谢!这可太有帮助了。”文莉君眼睛都亮了。她赶快收下了书,先记录下他们的标题和书号。今天是不可能全部看完摘抄完。

见文莉君已经开始记录了,于哲放下书,静悄悄准备转身离去。

“谢谢您!那,祝您和孩子,新年如意。”文莉君委婉地表达了关心。

于哲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了一双坚定温和的眸子。他记得儿子曾经提过,小妹妹袁锦悦也是单亲家庭。父母离婚了,她跟着母亲过日子。

同样是离婚,这女同志倒是一点儿不在意,专注工作,活得很精彩。看来知识分子顾虑太多了啊!于哲自嘲地笑。

“也祝您和小妹妹新年好!”于哲挥挥手,今年终究要过去了,新年即将到来。

文莉君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他比刚见面时比起来,要精神多了。

1989年的新年,对文莉君母女来说,是幸福的开始。市场物价在国家调控下,逐渐回稳。各单位企业,给员工们涨了工资,发了补贴。

蜀绣厂自负盈亏后,第一次发放的福利相当实惠,大米清油、猪肉板鸭,香皂洗衣膏,还有瓜子花生大白兔水果糖什么的。张红蕾宣布,以后三八节、五一节、儿童节、国庆节照着这个规格再发一次。

全厂欢呼,开心领走了各自的福利。

回到宿舍,张娟、刘卉、钱引章给袁锦悦送来了新年的礼物。张娟送的是漂亮的毛线帽和围巾,刘卉送来的是新文具盒,钱引章让钱多强搞来了一块电子表。

这表不是戴在手上的,一条金属链子下挂着一个圆柱体,香烟一般的粗细大小,红彤彤的外壳。中间一块显示屏,时间数字清晰可见。

“这东西可贵吧!”文莉君有点不敢收。

钱引章连连摆手:“不贵不贵,这是上海那边走/私进来的,在国外就是个小孩玩具,只有我们这些乡巴佬觉得稀罕。送给丫丫玩儿。”

袁锦悦低头看着胸前的电子表,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再抬头看着金豆豆和关雨婷眼巴巴望着的眼神,突然觉得这电子表项链特别棒,特别漂亮。

当她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袁锦悦愣了一下。有妈妈宠着,自己越来越像个小孩了,上一世的经历和记忆好像慢慢模糊起来。

“给你们戴一会儿吧!”袁锦悦取下项链,挂在了关雨婷的脖子上。“嗯,小心点儿,别弄坏了。”

等开学,她还要去学校里面炫耀呢!

当小孩也不错,日子简单、快乐也简单。

文莉君给这三家还了差不多价位的礼物,四家人热热闹闹在刘卉家吃了一顿年夜饭,1988年就这么过去了。

接下来1989年开年,文莉君带着刺绣小组正式开始《夏日荷塘》的刺绣工作。日常的闲暇时分,文莉君重拾高中的课本,复习语文、历史、政治这几个学科,周末和节假日,集中精神刺绣了三幅熊猫,挣了一千多块钱。

家里经济稳定,袁锦悦也放松了不少。她终于开始专注自己的学校生活,找来找去,只有美术好玩一点,暂时作为自己的努力方向。

国家蒸蒸日上,“菜篮子工程”建设卓有成效,市场物价稳定。母女两人的生活很简单,很质朴,时间如梭,一年的时光一下子就过去了。

……

1990年春节前,《夏日荷塘》的工作基本完成,韦青请文莉君小组下馆子,点了冒烤鸭、芋头烧鸡公、咸烧白等硬菜,一块儿吃了顿团圆饭。

“这一年,辛苦大家了!”韦青难得举起杯中酒,文莉君等人也举起杯,大家就着低度数的米酒畅饮了一番。

“今天我特别要感谢一个人,我们的文莉君,文师傅!”韦青的两只眼睛红红的。“在她自己最困难的时候,支持我去完成梦想。”

“韦老师别这么说!是您给了我机会,让一个才到精品车间一年的新工人,就能参与《夏日荷塘》这样的大作品。这一年,您指导帮助我太多,我学了好多东西。”文莉君的眼睛里也全是泪花。“谢谢您!”

“对,谢谢韦老师!”伍红玲、刘卉和沈新华举起了杯子。

“谢谢你们,谢谢所有人。接下来,我将指导你们复刻这个作品。我有一个新的想法。”韦青拉着大家坐下来。“这屏风绣出来又大又笨重,参展自然是好东西,可如果要售卖,单价太高,体积太大,就没那么受人欢迎了。

我想把屏风拆成六幅条幅,做成折叠屏风。这样你们就能带领小组分头制作,每个条幅安排1-2名工匠,三个月就能完成屏风的刺绣。你们也能分享制作大屏风的经验,最快速度地带出徒弟,整体提升蜀绣厂刺绣的水平。”

伍红玲作为老工人,深知韦青这番作为,对所有人的帮助。她站起来对着韦青敬酒,杯口举过头顶:“谢谢韦老师无私分享。”

“敬韦老师!”文莉君举杯回应,大家再次一饮而尽。

吃完这顿饭,因为《夏日荷塘》聚在一起的五个人,就此分开了。这一年,五个人同进退,一起工作,一块儿吃喝,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相互间的默契越发的浓厚。

搞得张娟都吃醋了。

刘卉笑着捏她翘起来的小嘴巴:“谁叫你偷懒不上进,不愿意跟着我们进组呢!”

“哎!人各有志吧。”张娟叹息着。“现在工厂到处都在传,日用品车间效益不好,可能要整体搬到二厂去。我在考虑是跟着去,还是想办法留下来。”

文莉君想都不想地回答:“当然是想办法留下来,二厂主要生产日用品刺绣的辅料和用品,利润可没有这边儿的高,全靠薄利多销。那边的住宿条件也没这里的好,他们是老房子筒子楼,厕所厨房都在走廊尽头公用。”

“可我家老关白天上班,晚上卖副食,家里不算太缺钱。”张娟就是赖着嫁了个好男人,一辈子都活得轻松恣意。

刘卉瞄了她一眼:“你家这副食摊子又不是正规的营生,说不定哪天就不让你摆了,到时候婷婷读书缺钱,你们怎么办?想想我们多不容易考进蜀绣厂,你的手艺丢了多可惜!”

就算男人再有钱,有工作,女人也要能养活自己。

这是刘卉在文莉君身上学到的经验教训。所以她是不指望金大勇的,平时在家她也会接杨心和喜鹊合作社的私活来做。

张娟深知两个姐妹说的都是硬道理,只能点头答应。“哎,那我努努力,你们可要帮我。”

市场经济下,蜀绣厂自负盈亏。吊车尾的绣工都有可能会被分到二厂去,混吃大锅饭是不行的,张娟只有重新振作起来。

文莉君笑着说:“我们这个参赛大屏风绣完,要复刻三组商品出来。娟子,你绣个双面绣手绷来,我推荐你参加复刻小组。如果韦老师和何师傅看得上,就能留下来。”

“真的吗?那太好了,卉姐,快快快,快把你绷子、丝线分我点儿,我过年的时候正好在家钻研。”张娟笑着挽上刘卉的胳膊。

刘卉摇摇头:“哎,你啊,三十岁了,还是个孩子。”

“我才十八岁!姐姐们最好了,帮帮我吧。”张娟不管不顾地撒起娇来。

三个女人笑闹着,三个孩子就像没看见似的,眼睛盯着春晚看,嘴巴里塞着香喷喷的瓜子花生。关松和金大勇自顾自喝酒吃肉。吃过这顿年夜饭,1990年正式拉开序幕。

第80章

正月初一母女俩睡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觉, 才洗漱出门。

别人有娘家回,母女俩和文家已经一年多没来往了,文莉君也断了归家的心思。既然被抛弃了, 就带着孩子好好过吧。

只是母女俩不知道,文家袁家闹了好几场,还有曹云在里面煽风点火, 整一年都不得安宁。没吃他人苦,说话自然轻松。现在知道袁鹏是个无赖, 文家终于庆幸文莉君该离婚。

李桂兰想起女儿孙女孤身在外, 动了恻隐之心想去探望。可王翠果把钱袋子收得紧,把她看得严。她还没忘了, 被文莉君扇了大嘴巴子的事儿。

离婚这事儿的严重性也在慢慢降低。身边离婚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蜀绣厂已经有三个离婚的职工,听说还有两个正在离婚的路上。

袁锦悦的同班同学里有一个,包月餐群体里除了于绍言,又新增了两个单亲没人管的小孩儿。

文莉君一向觉得就算离婚了, 也要给孩子最好的。所以初一出门, 就是逛街、购物、玩儿。

两人打扮得体体面面,穿着新裁的大衣棉袄, 戴着新围巾帽子。文莉君一直展示着这样的自己, 告诉别人, 离婚女并不可怜。

先去了百货大楼, 看展厅里陈列的电视机。未来3月,电视机即将取消用票购买的规定, 来预定电视机的人排起了长队。

文莉君看了好几款彩色电视机,无比羡慕地说:“明年,我们争取明年买一台。”

“还是算了吧!”袁锦悦搭眼看了看标价, 21英寸的彩色电视机,进口的5000,国产的3000,母女两个人不吃不喝,两年才能买一台。

“可家里只有我们俩,寒假你经常一个人在家,也太寂寞了。”母亲摸摸女儿的头,好吃好喝喂了一年,肤色好多了,可个子勉强只长高了一丢丢。

“我觉得安安静静挺好的呀。”小陀螺不觉得自己矮,这个身高体重还能让妈妈抱、妈妈背,不用买公交车票,可太幸福了。

“可我们母女俩天天只在单位宿舍学校两头跑,什么新闻消息都不知道,也太落后了。”文莉君总觉得自己就算读了高中书,和韦青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要不我们买个收音机吧!可以听新闻、听音乐。”

柜台的售货员给搬来了一台巨大的双卡收录音机:“给你们推荐这款进口的新款机器,可以当收音机用,还能播放磁带。音乐磁带、英语磁带都可以。还能翻刻磁带。原装1780,这是上海组装的1200。”

“有没有国产的,便宜点儿的。”袁锦悦在柜台下面冒出半个小脑袋。

“有国产的,但是质量没有进口的好。”售货员脸色一下就没刚才热情了。

文莉君摸摸兜里的钱:“先看看国产的。”

售货员冷冰冰地抱来两台双卡录音机,一个叫红灯、一个叫美多,都是上海无线电厂生产的国产录音机。

袁锦悦拿起说明书,仔细看了其中的功能,和进口的一样。可以播放收音机,还可以刻录磁带。

红灯800,美多400,毋庸置疑母女俩选了便宜的。接着在柜台选了两盘十块钱的进口磁带,一盘新概念英语一、一盘港台流行歌曲。

小姑娘很有心机地买了四个5元的空白磁带。

“买这么多空白的干什么?”文莉君一边数钱,一边悄悄问。

“当然是翻录罗。以后妈妈有想听的音乐或者学习资料,可以把磁带借回来,我们自己录。”

袁锦悦心中盘算着,除了学习资料,还能录上最流行的音乐磁带出租。一盘磁带一周出租1块钱,可以源源不断地生财。等流行过去,就把磁带洗了刻新的。

自从袁锦悦入学的时候做题打赌赢了全校小学鸡,等到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已经没人再找她做题了,绝了她这部分收入。

亲妈不准她跑工地捡废铁,周婶铺子上的小摊子也面临竞争。顺着省大附小放学的路上,开了好几家卖文具玩具的杂货店。她这小摊子一个月最多入账几块钱,还不够买零食的。她已经盘算着关掉小摊子回本了。

等过了年,让金豆豆几个陪她去城隍庙电子市场看看,市场里的小摊贩藏着走私磁带和空白磁带,更多更便宜。

回到家,文莉君给录音机找了个最显眼的位置摆放,这是家里继电灯、电风扇、手电筒后最重要、最昂贵的电器。

五斗橱旁边,小姑娘搭着小板凳爬上去,打开开关,关小音量按钮,旋转着寻找广播频道,指针慢慢向右行进着。

慷慨激昂的女主播正在汇报:“今年9月,即将在首都召开的亚运会是全亚洲的盛会,我们的吉祥物名叫盼盼……”袁锦悦用彩笔标注了一下指针的位置。

换一个频道,京戏声声:“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文莉君笑道:“这样板戏现在还这么受欢迎啊!”

指针继续跑,交响乐响起,旋律优美。再换一个,英语频道,正在讲述一个国际形势,中东局势。

袁锦悦静静听了一会儿,已经有好多单词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了。

“丫丫能听懂吗?”文莉君问道。

“听着玩儿呢,我英语没那么好。”袁锦悦换了个小品《主角与配角》,这是春晚看过的节目,母女俩又笑了一阵。

听听玩玩,时间已近下午四点,文莉君也不想重新烧煤做饭,干脆带着女儿去逛文化公园的灯会。

文化公园的灯会起源于1981年,至今已经十个年头,成人门票只要1块钱,是本地人过年最喜欢去的场所。

从下午开始,蓉城人以家庭为单位就开始进入文化公园,先看灯组没开灯的样子,再看戏台上的表演,有川剧、杂耍、流行歌曲,还有训猴的。接着逛美食集市,吃巴蜀省代表名小吃。

除了品尝过的军屯锅盔、豆花饭、伤心凉粉、钟水饺、甜水面,还有三大炮、荞面、酸辣粉、龙抄手、臭豆腐、羊肉串……

文莉君最爱小吃,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我去买!丫丫占坐。”

袁锦悦占着两个座位,等着母亲。美食集市人潮涌动,人人都想找空位。

一个大娘带着孙子,一屁股就坐在了袁锦悦旁边的空位上:“来来来,这里有空位。”

“老婆婆,这里有人了,我妈妈马上就回来。”袁锦悦提醒她。

大娘屁股一动不动:“你一个小娃娃占什么座,你妈来了抱着你坐。你看我家孩子也是抱着的。”

大孙子不小了,看起来起码五岁,流着黄黄的鼻涕:“走开走开,这是我的座!”

“我先来的,凭什么让你!”袁锦悦怒了。“把座位还我,等我们吃完再让你。”

“你先来的,谁能证明?反正我已经坐下了,你能拿我怎么办?”大娘翻了个白眼,对着远处打招呼:“儿子,媳妇,这边,这边……这有两个位置。”

眼看着座位就要被对方抢走,袁锦悦紧张起来。她一个弱小的小姑娘,就算嗓门再大,也拼不过别人一家四口。

“妈妈!妈妈!你快回来。”袁锦悦看不见母亲,只能站在椅子上高喊起来。

周围的人纷纷回头,可就是没有母亲,也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

大娘的儿媳妇端着碗倒是过来了,边走边喊:“有位置了吗?”

大孙子跳下来,用脏兮兮的小手去拽袁锦悦:“妈妈,在这儿!”

袁锦悦占着位置又不能躲,眼看着脏手就要到自己面前。

“放手!”另一只男孩的手抓住了大孙子手腕,给他扔掉了。

袁锦悦定睛一看,这不是于绍言吗?

于绍言对着她眨眨眼,小声说:“你别乱叫,我来处理!”

说完,于绍言大喊起来:“不准欺负我妹妹,这是我家的座位,我们先来的。爸爸,妹妹找到座位了。”

于哲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对着大娘还算客气:“大娘,这是我们的座位,麻烦你们让一让。”

于绍言已经在袁锦悦脚下挤着坐了,很霸道地喊:“让开让开,别让我们去找公园管理员来。”

大娘本来欺负袁锦悦是一个小丫头,现在来了成年男人,她只有抱着孙子,重新站起来:“凶什么凶,我说了不让吗?不就是坐一下歇歇脚。”

大娘的媳妇儿子看见于哲身材高大,穿着黑大衣,戴着金丝眼镜,一副干部的模样,自知不好惹,几个人端着碗重新去找座位了。

位置空出来,于绍言也从凳子上溜了下来:“文阿姨还没回来啊,那我们陪你等等吧,免得位置又被占了。”

两父子守着小姑娘和两个座位,于哲好笑地说:“小妹妹,我们又碰面了,这次也是为了吃东西。”

蓉城就这点儿大,省大离蜀绣厂不远,在灯会上碰见真是难免。

袁锦悦很大方地问:“于叔叔和小哥哥吃东西了没?要不你们也买点儿吃的,等我和妈妈吃完,座位让你们。”

“好呀!”于哲笑眯眯答应了。

说话间,文莉君端着三只碗回来了,抬头一看,又是熟人。“哟,是于教授和绍言啊,好久不见!”

文莉君还是去年在档案馆见过于哲了,这回看他,已经没有当时的憔悴了。

“妈妈,刚刚多亏于叔叔他们了,我们的位置差点被占了。”小姑娘第一时间伸手接过把妈妈手里的碗放在桌上。

“那太谢谢你们了!”文莉君笑着招呼两人,“刚买的三大炮,大家一块儿吃,这儿有筷子。”

于绍言接过筷子和纸碗,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哇,好甜,真好吃。爸爸,你再去买一份。”

“好!待会儿就买,等阿姨和妹妹都吃了饭再说。”于哲拉过儿子站在一边儿。

“那何必呢!”文莉君笑着拉过于绍言。“让孩子们先吃,我们大人再去买了第二轮吃。来,绍言坐下,和妹妹一块儿尝尝。这是酸辣粉、这是龙抄手,我再去买两碗三大炮来。”

于绍言被摁坐下了,开开心心抱起碗,逛了一下午,他是真饿了。

于哲没办法,只好和儿子说:“那你先吃着,第二轮的小吃我去买。文老师,你带下路,我去买三大炮。”

两个大人又去买小吃,袁锦悦端过一碗酸辣粉,尝了一下,好辣。又端过龙抄手,鸡汤配着抄手,味道香极了。

于绍言吃完两个三大炮的糯米丸子,夹了一个递给袁锦悦:“不好意思,只剩了一个了,你还要吗?”

“不要了!”袁锦悦毕竟是个爱干净的小姑娘:“我妈妈待会儿给我买。”

“那你的抄手能给我一个吗?好像很好吃的样子。”于绍言笑得很谄媚。

“……”小姑娘用筷子夹了一个抄手,给他放进了装着红糖的碗里。

“……”这不就串味了吗?趁糖味不浓,于绍言赶快吃掉了抄手。哟,这带糖的抄手味道独特,也不错。

等于哲和文莉君买了好几种小吃终于挤了回来,于绍言已经吃掉了桌上的酸辣粉、三大炮还有半碗龙抄手。袁锦悦一脸嫌弃地咬着筷子头。

于哲一看,就知道儿子馋了,这美食集市的食物分量太少了:“来来来,小妹妹,这是叔叔买的,你先选。”

文莉君也把碗盘放在桌上:“别生气了,有这么多呢,想吃什么就吃吧!”

“不好意思啊,妹妹,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不小心吃多了。这些都是你的。”于绍言把碗盘往她面前推。

袁锦悦矜持地选了三大炮和一碗鸳鸯粉,慢慢吃了起来。

说停筷的于绍言,又看上了伤心凉粉,白色的条状凉粉配着红绿色辣椒葱花,勾人食欲。他把它端到面前:“这个一看就好吃。”

文莉君本想提醒一下这个特别辣,被女儿一手拽住了,还对她眨眨眼。文莉君秒懂领会,这是不要说话的意思。

果然,于绍言才吃第一口就叫嚷着:“好辣好辣好辣!”

眼泪混着鼻涕一块儿喷了出来,十分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