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了鸡后虫子就很少了,它们捉虫子可勤快了。”袁锦悦语气温和了下来,耐心陪他玩了一会儿。
文莉君把鱼下锅,转身唠叨:“这孩子怎么还没把菜送下来。”
刚转过身,就看见于哲已经长手一伸,把窗台的小菜篮递了过来:“是这个吗?”
“嗯!是这个!”文莉君抬头望远。“这孩子怎么把东西扔这儿,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了。”
“可能是怕……”于哲猜到小姑娘别扭的心思,多半是看到了什么吧。但是他喜欢她,就想和她亲密一点儿,他不觉得自己犯错。
“怕什么?”文莉君刚说完,突然也想起于哲用额头抵着她额头的事儿。“都怪你,让孩子看到了。”
于哲无所谓地再把额头抵住文莉君的额头蹭蹭:“以后我们要天天在一起,不可能避得开。让他们习惯吧!”
文莉君说不过他,脸红心又慌,只能往后退。
后面就是锅灶,于哲赶快伸手捞住她的腰肢,自己的手背还被烫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哼声。
文莉君赶快转身,拉过他的手看。“烫到了吗?”
右手包着纱布,一点儿没烫着,只是烤煳了一小块:“不要紧,我逗你玩儿呢!把你吓到了吧。”于哲轻轻笑起来,看她紧张自己的样子,心中更是甜蜜。
这么大一个人居然这么淘气了,文莉君把他的手扔下去:“老大不小了,还和我开这种玩笑。孩子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老了就不可以撒娇了吗?让孩子们看看模范父母,将来找对象也知道这么相处。”于哲的脸皮突飞猛进地变厚。他知道,他不前进,文莉君还会退后。
父母相处模式,确实能影响子女对亲密关系的态度。文莉君想起女儿对待婚姻、男人的极端反对,应该也是受到她的影响吧!
见文莉君沉默了,于哲并没有得寸进尺,这两天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要缓缓了。细水长流,两个人的日子还长着呢!
袁锦悦陪着于绍言这个纯粹的儿童在楼上玩了半天,逗鸡抓虫恐吓鸽子。直到于哲到楼顶来叫人:“孩子们,下楼吃饭了!”
叫得就像她和他们是一家人似的。袁锦悦拔完杂草,把杂草病枝收拢装袋递给于绍言:“待会儿下楼的时候帮忙丢个垃圾。”
于绍言本要拒绝,可看见亲爹那过分阳光和煦的眼神,把“凭什么”这三个字憋进了肚子里。他接过垃圾袋:“知道了!”
亲爹果然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表情。
啊,真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后娘还带来了一个恶毒姐妹。他于绍言,就是标标准准的可怜灰姑娘!看吧,已经开始被恶毒姐妹使唤了。
他看着手里的昆虫,不忍心捉弄它,小心放在了枝叶上,憋着委屈到楼下吃饭。
房间很小,桌子更小,盘子摆满桌,饭碗就得自己拿着。
可当于绍言捧起碗,吃到了文莉君分给他的第一口豆瓣鱼,他的眼睛瞬间就被点亮了。他觉得这个后娘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尤其在厨艺方面,比老爹和亲妈都强多了。
“阿姨,你这鱼怎么这么好吃?”
第126章
“真的好吃吗?”文莉君忐忑地问。
“真的好吃!麻辣鲜香, 太好吃了。”于绍言大口吃饭,又去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排骨红亮油润,拉出长长的红丝。放进嘴里, 软糯香甜。“这个也好吃!”
“绍言真是捧场,哪有那么夸张!你爸爸不也挺会做饭的。”文莉君笑容满面,给于绍言又分了两块鱼和排骨。
“我从来不骗人!我爸确实会做饭, 他做的菜味道只比学校食堂好一点点,但是你做的饭, 就好吃多了, 和餐馆里卖的差不多!”于绍言边吃边夸,嘴角挂着油渍。
“呃!好丑。”袁锦悦给他递过去一张草纸, 再给他舀了两勺子番茄炒鸡蛋, 本意是多吃点儿,塞住多事儿的嘴。
“这是袁锦悦自己种的番茄吧,唔!酸甜可口,这鸡蛋, 爸爸你尝尝, 和我们在菜市场买的就是不一样。”于绍言给亲爹眉飞色舞地介绍。
于哲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确实很香,丫丫好能干啊, 这么小年纪就学会养殖和种植技术了, 以后完全可以当农技员!”
农技员在七八十年代还算香饽饽, 未来可不一定。袁锦悦笑笑, 她只是在等时机,重复上一世的生财路轻而易举。
于绍言越吃越好吃, 根本停不下来:“我才不要跟妈妈出国,我要跟着文阿姨吃香喝辣的。”
文莉君夹菜的手顿了顿,看向于绍言, 他吃饭飞快,碗里的肉很快就没了,捞了一块摆在袁锦悦面前的肉骨头。女儿皱眉望着肉骨头离开,咀嚼了一番筷子头,赶快去夹鱼尾巴吃。
于哲看到了这一切,默默为袁锦悦添了一碗丝瓜汤,放在她面前。在桌下踩了于绍言一脚,于绍言愣了一下。叼着骨头看向父亲,满脸疑惑。
于哲看儿子不上道,只有捧着母女俩说了些夸奖的好话,于绍言这才明白过来,也开始称赞文莉君做饭好吃,袁锦悦种菜精心。
文莉君的嘴角终于起来了。袁锦悦本想指责这俩人真是会拍马屁,可别人愿意讨你欢心,至少说明他们的心里希望你开心。
这么一想,就算是拙劣地讨好表演,也挺让人愉悦。何况,文莉君的饭菜就是做得好吃,袁锦悦的菜就是种得好,他们夸得对,该夸。
母女俩开心,父子俩当然更开心,这顿饭后半场吃得十分融洽。餐后,于哲还让文莉君把豆瓣鱼剩下的调料汤水打包:“明天可以下面条吃!”
打包下面条,这是巴蜀地区的人对厨师的最高赞赏。
果然,文莉君笑得更开心了,如果不是腿脚不方便,她还准备把于哲送下楼了。“丫丫,帮妈妈送送客人!”
“不用了!天黑了不安全,丫丫也别去。”于哲带着于绍言离开了,六楼终于恢复了安静。
钱多强开门出来看了看,然后又关上了门。他走到钱引章的跟前说:“上次介绍的姑娘还不错,请妈给介绍人说一下,我们再见见。”
钱引章把眼睛从电视上移开,看着垂头丧气的儿子:“好!只是这姑娘工作的单位有点儿远,在铁路局医院。”
“反正蜀锦厂亏损这么久,倒闭是迟早的事儿。我也去铁路局找个工作吧!”钱多强不看母亲,看着水泥地面,住了这许久,地面有些翻砂了。这一次不用补了,说不定很快就会搬走了。
“那你要去住铁路局宿舍吗?”钱引章指了指楼顶方向。“要走你走吧,我舍不得我的小菜园。”
“你不跟我去?”钱多强疑惑地看着母亲。
钱引章摇摇头:“你本来就不属于我,我只是捡到你养大你而已。将来你娶媳妇建新家,我就不去凑热闹了。我以前是当苦媳妇过来的,知道媳妇面对婆婆,天生就要矮一截的痛。你放心去经营你的小家庭,不用管我。”
“妈!你养了我,就是我的妈,一辈子都不会变。”钱多强和钱引章一块儿挤在沙发上。“还有,我选的媳妇,最后还不要你把关。”
送走了于哲父子,文莉君也在和女儿说这件事:“丫丫觉得于哲这两天表现怎么样?我以为他会被袁鹏吓到,嫌我麻烦疏远我,可他好像,好像更……”
“殷勤!”袁锦悦开口帮亲妈补充。
“对!我觉得有点不真实,他对我太好了,我觉得自己不配!”文莉君从小就不自信,现在更是惶恐。“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我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呢?”
“妈妈,你当然有很多值得喜欢的地方。”袁锦悦搂着母亲贴贴。“你聪明、美丽,能干,饭做得特别好吃。你没看见,于绍言今天把锅里的米饭都干完了,要不是我瞪他,他连汤都打算全喝了……”
这个时代被规训的女性真的很悲哀,只要出了一丁点儿问题,一定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只要有好事降临,就会诚惶诚恐地认为自己不配。
低配得感,绑架了她,绑架了很多人。
“真的吗?我做的饭真的好吃?”文莉君又欢喜起来。“果然,征服了男人的胃,就征服了他们的人。”
亲妈都是在哪儿看的乱七八糟的言论啊,袁锦悦无语:“妈妈,你少听别人的谬论,什么征服不征服的。”
“对,丫丫说过了,人与人之间还是要靠真情的。我们的真心换不来真心,就必须收回来。”文莉君恍惚起来。
于哲是看见自己真心待他,所以回馈了更多爱意。收到更多爱意的文莉君,只会对于哲更好,甚至对于绍言更好。
“今天绍言说他妈妈要去国外?”
“是的,可能是年底或者明年开春。”林暮雨想以圣诞节名义去陪读。
“绍言说他去吗?”
袁锦悦摇头:“我觉得不可能。好不容易甩掉这个拖油瓶,林暮雨巴不得跑快点儿。”
看着母亲沉默的表情,袁锦悦立刻知道母亲想做什么:“妈,于绍言是判给他妈妈的,不是给你的。之前于哲说是因为他在省大附小读书,不方便转学。现在他马上就六年级了,明年可以去他妈妈户口所在地区的读初中。就算他妈妈去国外了,还有他外公外婆照顾他。”
“可是,他外公外婆好像很自私,对绍言好不好,全看于哲给了多少钱、送了多少礼。他们文化程度也不高,绍言挺聪明一孩子,交给他们养,基本就废了。”文莉君其实不太理解林暮雨的做法。追求自己的幸福,也不能牺牲孩子吧。
“是于哲给妈妈提出要把于绍言要回来的吗?”袁锦悦皱起的眉头,成了一个川字。
文莉君轻轻抚平孩子的眉毛:“不是他说的,这件事儿迟早要面对的。孩子是无辜的。”
“那这事儿也不该由妈妈你主动提出来。”袁锦悦避开母亲的手,把脸转向另一边儿。“至少也该让于哲来求你,你看看开出什么对等的条件才行。”
“这,夫妻之间还要谈判提条件,和做生意一样?”文莉君不解,女儿前面不还说要用真情打动彼此吗?
袁锦悦凝重地点头:“谈判时大家各取所需,各退一步。谈判后签订合同,大家都依照合同执行,彼此都有保障。这么好的流程,为什么不能用来解决夫妻问题。
以前只要有人对妈妈好,妈妈就会努力对他好。即使两个人发生矛盾,妈妈总是不敢开口,没有原则地后退。后来你也知道了,坏人只会骑在我们的头上过日子。”
文莉君知道,女儿所说不假,可她总觉得于哲不是这样的人。
“就算这些人一开始占你便宜,还有点良心不安,可便宜占顺手了,怎么可能停下来?亲人如此,夫妻更是如此。既然这样,还不如先立好规矩,知道彼此的底线。”
袁锦悦也怕,于哲现在对她们的好,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等文莉君到手了,又是另一番景象。
谁能保证,一个好人永远都是好人;爱你的人永远爱你,不会改变呢?
文莉君想起刚才吃饭时的情景,于绍言抢了女儿的排骨,夹走了女儿的鱼肚皮,女儿只能吃鱼尾巴。
今天他们是客人,母女俩该让着,可以后组成新家庭,谁该让着谁?
有袁鹏的前车之鉴,文莉君觉得防人之心不可无:“丫丫说得对,爱别人,不能没有底线。这事儿,我必须和于哲好好商量。毕竟你本来就是跟着我的,我带着你嫁过去,家里就只有一个孩子。
现在多了一个,还是个男孩儿,会多很多麻烦。于哲想让我照顾于绍言,他也必须要照顾你才对。林暮雨出国了,将来你们两个也应该有同等的出国机会。”
“出国不重要,我只想永远陪着妈妈!”袁锦悦知道妈妈明白自己的意思了。“我们对别人好,更要对自己好,守住自己的边界。”
“如果于哲不答应,那他就是假把式,我再也不相信他的甜言蜜语了。在大事情上对我们好,才是真的好。”
文莉君越想越害怕,于哲这两天的表现,是不是假的呢?他会不会变成袁鹏呢?毕竟刚接触袁鹏的时候,他也曾经温柔过,体贴过。
“时间还早,再多看看吧!”袁锦悦提醒母亲。
“对,慢慢来吧!日久见人心。”文莉君的恋爱脑上头了两天,现在理智脑上线了,恋爱脑分分钟退场。有这样的效率,还是因为第一场亲密关系的失败导致的。
可文莉君发现,这场婚姻对她的伤害,远远没有对女儿的影响大。她现在筑起高高的防线,看谁都不是好人,更不愿意打开心防。除了母亲,她谁也不信,谁也不爱。
也许这个重组家庭中,钱财、教育等浅表型问题更好解决,深层次的信任问题,无法破解。签订契约,也算是一种破解之法吧。
母女俩达成一致,父子俩也达成一致。
“今天儿子表现不错,知道谦让丫丫,知道礼貌待人。就像爸爸告诉你的,只要你真心接纳文阿姨和丫丫,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们都会理解的。”
“嗯,阿姨对我真好,饭做得也好吃。以后她来了我家,我一定会好好孝顺她,照顾好袁锦悦的。爸爸,我妈去国外了,我能不能跟着你啊?外公外婆什么都不会,只会找您要钱、找我妈要钱。还在家里骂我……”
于哲摸摸儿子日渐抽条的瘦削肩背,马上就要青春期了,正是长身体、思想塑形的重要时候。他也希望把控好方向,不让孩子长歪了啊。
但是这件事儿必须和文莉君商量,她同意才行。可最近才出了袁鹏抢女儿的事情,他再去说希望于绍言留下,有点像是协恩图报。
“先缓一缓,文阿姨是个善良的人,她答应的事儿一定会做的,我们不能轻易提要求。爸爸找个合适的时间,先和你妈妈谈一下,毕竟这是我们三个人遇到的难题。”
于哲现在基本看明白了,文莉君太善良,没自我。林暮雨又太自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切都以满足她为前提,所有人都要为她牺牲。结婚近十年的丈夫可以不要,连生亲儿子说丢就丢。
爱自己没错,可过于爱自己,是不是就能幸福呢?
至少她的身边人,都不幸福。
于绍言眼巴巴望着父亲,拽着他的袖子:“我一定会乖乖的,爸爸,您不要抛弃我。”
“爸爸会为你争取的。”于哲暗下决心,要为于绍言,也为自己,争取权益。
“爸爸,我们明天还能去文阿姨家吃饭吗?”
第127章
接下来的日子, 于哲跑前跑后接送袁锦悦,文莉君正好不出门复习,请张娟刘卉继续代买菜。一周后, 于哲请了假,陪文莉君去医院换药拆纱布,回家的路上顺便去派出所询问抓捕结果。
老公安摇了摇头:“袁鹏跑了!”
“跑了?”文莉君不可置信。
老公安叹气。“我们接到报案当天就去他单位了, 缫丝厂近年来亏损严重,不少工人都留职停薪了, 整个工厂都没几个人。我们去黄连村他家找, 不知道他是不是听到风声,一直没回去。我们配出是已经通知黄连村派出所留意了, 只要他一回家, 他们立刻把他抓捕归案。”
“那他跑了,这案子会不会就算了?”于哲焦急地问。
“今年严打,这种抢劫犯抓住了都是重判,就算没抢成, 拘留十五天都算轻的。尤其是他已经第二次在我们辖区干坏事儿。”小公安连忙解释。
可事实是袁鹏跑了, 暂时找不到了。他的案子还没严重到发布通缉令的地步,这年代在千万人口的城市里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文莉君说不出的失望。袁鹏跑到哪儿去了, 会不会再来骚扰母女俩?会不会再来绑架女儿?还会不会干别的坏事?她要一直担惊受怕下去吗?
“莉君, 别担心, 有我在。”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于哲轻拍文莉君的背,给她力量。
“我没法不担心, 你总不能天天来守着我们。”文莉君忧愁地看一眼于哲,又回头盯着路面。
“为什么不能,只要你愿意……我们能一直……”于哲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我不希望这样!”文莉君盯着于哲的眼睛。“我们将来如果要生活在一起, 我不希望给你太多负累。你的家人会说闲话的。”
“生活总有各种问题,你有你的,我也有我的。我们不可能全部解决完了才在一起。管别人说什么闲话!”于哲把文莉君扶上车架坐好,推着车往宿舍方向走。
“可这事儿是我心里的坎儿,我自己过不去!”文莉君不愿带着前夫的阴影和干扰,去和新人在一起。
于哲停下脚步,他何尝不是这样。前妻的影响就这么摆着,没法忽略也没法解决。他也不愿意就这样把文莉君裹进这场漩涡。
两个人一时无话,于哲推车再次出发,默默回了宿舍区。
刚到单元楼下,于哲把文莉君扶起来,准备背上楼去。就看见楼下有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挡住了去路。
“同志,麻烦让让。”于哲轻声提醒。
女人回转身来,看到拿着拐杖的文莉君,惊呼一声:“文姐?你怎么瘸啦!”
“曹云,你怎么来了?”文莉君也很惊讶。
“我这不是八卦……”曹云看了一眼于哲,又看了一眼文莉君。“我这不是来准备喝喜酒吗?”
“喝啥喜酒,胡说八道!”文莉君拄着拐杖,也不要于哲背了,她准备自己慢慢走上去。“你来找我是有事儿吗?”
“嗯,我是来通风报信的,咱进屋说。”曹云看了眼跃跃欲试的于哲。“文姐,你一个人能上去吗?”
她看了眼自己的腿:“医生说消肿了,给我拆了纱布,再敷几天药膏就行了。我总要活动活动。”
“这六楼还是有点高,我扶着你。”曹云伸出手扶着文莉君。
于哲无用武之地,只有道别:“下午我去接孩子们。”
“嗯,晚上吃莲藕炖排骨。”文莉君留下一句话,上楼去了。
于哲望着她逞强上楼的背影,缓缓离开。很多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着急不了。
曹云扶着文莉君进了屋,掏出带来的黄桃罐头、豆豉鱼罐头、烧肉罐头、午餐肉罐头……
“哎,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文莉君好生奇怪。“你不是做服装生意了吗,怎么改卖罐头了?”
“我哪有做罐头生意,这不是知道你家没有冰箱,不敢多买吃食吗。这个罐头能放很久,随时能吃,也不怕坏。丫丫肯定喜欢。”曹云把罐头铺了一桌子,每样都有一种。
“这也太贵重了,你是专门为了送礼来的吧。”文莉君小心翼翼把罐头叠放起来,给闺女腾出写作业的地方。
“对!我来告诉你,袁鹏犯事儿跑了,袁大山应该是知情的。他们一家根本没去找,袁鲲也跟着不见了。”
“兄弟俩都不见了,那你和袁鲲?还有丽玲?”文莉君紧张起来。
“别怕,我和袁鲲在春天就离婚了!他们伤害不了我,先说袁鹏的事儿。”曹云找个凳子,开始讲述起来。文莉君听到她的讲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线索。
蓉城缫丝厂的丝织品在国际市场竞争不过,在国内市场也不如江浙地区。连蜀绣蜀锦两个厂都不再用蓉城缫丝厂的产品,其他合作社有样学样。缫丝厂从前年起就亏损。去年即便换了新机器提高了生产率,不过是加大了厂里的赤字而已。
袁鹏因为有把柄捏在后勤主任吴彦成手里,今年成了第一批被停职的员工。他也去找过工作,可惜这年头很多国营工厂都在减员下岗,到处碰壁。
就在这个关头,和他好了两年的夏寡妇准备另嫁他人,袁鹏急了。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所以他才想文莉君身上打主意捞钱。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文莉君母女当天回家晚了,刚好被于哲父子缀在身后保护着。袁鹏更没想到,会被文质彬彬的于哲打退,被街坊邻居追到狼狈落水。
派出所一路追查,不放过他。他深知自己这次进了派出所,没那么容易出来,连家都没回,连夜跑路了。
“黄连村民警没事儿就往袁家跑,袁鹏怎么敢回家。我怀疑他逃到外地去了。”曹云推测道。
“你的意思是派出所不可能抓到人,袁鹏早就跑了。可袁鲲为什么也跟着去了?”
曹云点了点头:“袁鲲有一次显摆,说他们兄弟俩要是去沿海地区去收货搞倒卖,早就挣大钱了。我猜测,这两兄弟早就对袁大山和田秀芬这对蛀虫十分不满,一定借机去了外地。”
“袁鲲也失业了吗?”文莉君盯着曹云。
曹云笑了笑,随着天然气逐渐普及,煤气罐也开始上市,蜂窝煤逐渐退出历史舞台,煤炭公司生意下滑,大量煤炭公司的员工留职停薪或买断工龄离职,涌入了市场。
袁鲲总以自己是大厂职工自居,看不起个体户和私企。没了工作,更不想从零开始。
“以前他每次看见我就躲,让他拿点儿钱像要命一样。我松口愿意离婚,他马上就签字了。谁知道他以为他赚了,后来才发现是我赚了。”曹云得意扬扬。
“去年底,喜鹊合作社亏损转私,王德全社长彻底退休了。我和几个工友商量着接了下来,多买了二十台缝纫机,专门做服装的辅料花边放到荷花池卖,小赚了一笔。袁鲲就像苍蝇闻到肉味儿一样,隔三岔五上我家的门,美其名曰想孩子了。”
曹云很惆怅:“袁家的男人都一个德行,身边的妻子儿女不好好不珍惜,离婚了又舍不得了。哼!”
“他们才不是珍惜我们,他们只是对我们的工资不舍。”文莉君笑了,曹云也笑了,两个曾经的妯娌笑歪到一起。同样的经历,让她们不由自主靠近。
“如果他们真的去外地是好事儿!我们俩以后就自由了。”曹云拉着文莉君。“你以后怎么办?纺织业变化太快了,蜀绣还能撑多久?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现在这人能帮你渡过难关吗?”
“去年蜀绣在亚运会大放异彩,又开拓了民族地区的生意,现在销量稳定,生产稳定,短期内没问题。当然为了避免以后像粤绣一样没落,我们积极向苏绣取经,学习新技法,刺绣新作品。今年暑假,我准备去苏绣一趟,实地考察学习。”
文莉君计划带袁锦悦一块儿去旅行加长见识,能省一半费用。
“去苏州吗?真好!”曹云由衷表达羡慕。“我想去广州看看,那边的服装业是不是真的那么先进厉害。”
“去年我去领奖的时候,广州已经有很多工厂和商贩了,分类特别细。连女装都分了运动,少女、成熟、老年、内衣几个大类,连内衣、裤子、袜子、包都有单独的商店和工厂。我有一个同事李华,他辞职下海去倒卖国外的旧衣服,听说还不错。”
文莉君怀念去年购物的场景,买回来的健美裤过于时髦不敢穿,今年已经满大街都是健美裤女孩了。
曹云的眼睛越来越亮,就像是真正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太好了,我去调查看看,能不能做点儿小生意。以后我会发大财的。”
文莉君知道这种感觉:“恭喜你!”
“也恭喜你!”曹云追赶着文莉君,想要成为文莉君。“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我准备了一份大礼。”
“别胡说了,还早呢!”文莉君脸红红的。
“也对,要多看看这人行不行!”曹云简单问了一下于哲的情况,知道他是大学老师且有额外收入,立刻支持:“这条件多好啊,文姐还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呢?”
“我们不是头婚,孤身一人,没有牵挂。他有个麻烦的前妻和儿子,我有个更麻烦的前夫和闺女。目前看来,这些问题如果大家没有在婚前达成一致,我们可能很难走到一起。就算勉强结婚了,将来也会争吵不断。”文莉君叹气。
“再婚确实麻烦!”曹云脑袋都听糊涂了。“我以后就一个人带着丽玲过吧!”
“现在还不能高兴太早,袁鹏、袁鲲如果真能离开就好了,可如果藏在这附近,我连睡觉都不安稳。你也要小心些,免得袁鲲来打你主意。”一想起过去,文莉君难受到无法呼吸。
“你说得对,我带着孩子住到合作社去,我们三班倒,一直有人在车间里。安全!”曹云离开,文莉君一整天脑子里都是这件事。
袁鹏真的离开了吗?他什么时候回来?母女俩的生命安全,始终得不到保证。如果过度依赖于哲,他会不会觉得是负担。现在他是乐意的,可时间长了呢?
在两个人的感情里掺入恩情、道义,只会让其中一方永远觉得亏欠另一方。这样建立起来的二婚随时都会倒塌。如果还要离婚,她宁可不再婚。
袁鹏如果被抓住就好了,至少她和于哲谈条件的时候,也要理直气壮一点。一个孩子和两个孩子,真的不一样。
就像是印证她的话一样,布置饭桌的时候,文莉君看到了于绍言的书包,一款新样式的双肩包。而女儿的斜挎包,还是一年级入学时文莉君给缝的兔子包。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
饭桌上,于绍言的饭量几乎是袁锦悦的两倍。文莉君什么也没说,只是多给女儿添了点菜。
吃完饭,袁锦悦照例把于绍言带到楼上干活儿,让他把鸡粪铲到一块儿堆肥。于绍言干一会儿,就去捉虫子去了。
于哲挤在厨房和文莉君一块儿洗碗:“莉君,有个事情要告诉你。我和林暮雨谈了下,她确实想把儿子交给我带,直到高中毕业,她再来申请他出国。不知道你是否同意,如果同意,需要什么条件?”
“我能提什么条件呢?”文莉君有些不悦。“家里有孩子不是很正常吗?有一个还是两个,有什么区别呢?”
感受到文莉君第一次这样的语气,于哲有些心慌:“莉君,别这样,好好说话。”
文莉君摔下洗碗布:“我怎么没有好好说话呢?他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你要带着他,我怎么能有意见。他们都说你条件好,我找了你是高攀了。你又救了我,你愿意娶我,我确实应该感恩戴德。”
“莉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吗?毕竟绍言也是我儿子,我没法不管。”于哲跟着她慌忙解释。“我已经在学校申请了集资建房,新房的房间够多,能住下。”
不说房子还好,一说房子,文莉君觉得胃里泛起苦涩的汁液。
“我是因为住不下生气的吗?我是怕…… 我们的日子,最后又变成‘凑合’。”
第128章
于哲还想辩驳几句, 文莉君已把孩子的两个书包摆在一起。新的与旧的,在日光灯下那么刺眼。
“这周我们每天都见面,两个孩子吃穿用度, 能力爱好,没有一处是一样的。你也看到了,丫丫一直在让着绍言, 照顾他的情绪。不管是玩,还是吃。”
重组家庭的两个孩子天天在一起, 真的能做到一碗水端平吗?稍微有一点儿倾斜, 就会有孩子受委屈。
“对不起!我太粗心了。”于哲靠近文莉君伸出手想抚摸她的头发,手指的热度拂过她的耳廓, 不经意间扫过耳后的伤疤。
文莉君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往后退了一步:“我觉得我们没有想好要怎么往前走,那就先停一下。我能自行上下楼了,明天就不麻烦你接送丫丫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来找我了。
这一周,两个人的关系节节攀升, 于哲本想再进一步, 却发现文莉君捂着耳朵低着头,似乎联想到了很多不好的过往。
他只能后退再后退:“行, 你别生气, 我们先分开两天, 大家冷静思考一下。莉君, 请相信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最好的解决方案。”
文莉君像逃兵一样转身离开房间去了厨房, 还关上了房门。于哲只能到楼顶叫于绍言离开。
不知道被嫌弃的于绍言放飞了抓住的七星瓢虫,下楼和文莉君、袁锦悦道别,蹦蹦跳跳下楼回家。
袁锦悦看出了于哲的不快, 也看到了文莉君的委屈。
关上房门,温馨的小家只有自己人:“妈妈,你想和我说会儿话吗?”
文莉君憋不住眼泪滚滚而下:“嗯!丫丫……”
“你和于哲是不是吵架了,是因为我吗?”女儿从来都是剔透的,她的眼睛能看穿一切虚假和伪装。
文莉君没法隐瞒,她的内心纠结极了。她翻身上床,把后背对着女儿,把脸藏在了阴影中。
女儿脱下鞋爬上床,抚摸母亲汗涔涔的脊背骨:“说说看,你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解决不了?”
文莉君捂着脸摇摇头,又点点头。
女儿靠在枕头上,摸出一把扇子给母亲轻轻扇着,带去阵阵轻柔的风:“我想想,是不是因为袁鹏的事,你觉得欠了于哲人情。将来在一起,他会用恩情要挟你,让你抬不起头?”
“还有,于哲准备把于绍言接回来一起住,他是个男孩儿又是大个子,你怕他欺负我;更怕于家偏袒他,全家欺负我!”
文莉君没吭声,女儿什么都知道。
“那妈妈你自己呢?你觉得和于哲在一起,感情和谐吗?”
“感情在二婚家庭中是最不重要的。”文莉君闷声闷气地说:“柴米油盐,工资存款,房子老人,孩子教育,什么都比两个人的感情更重要。”
“既然这样,那妈妈还纠结什么?直接放弃就好了呀!”女儿的话天真又残酷,文莉君哽咽了。“我……”
放弃吧!文莉君,解决不了事儿,还解决不了人吗?直接放弃于哲,什么烦恼都没了。
可于哲这个名字浮现在心里,全是美好的回忆,一起在蜀绣厂整理书籍,一块儿去团结镇采访,一块儿吃饭、读书、游玩,到学校挨骂。袁鹏扑上来的时候,是他保护了她,保护了女儿,又不辞辛苦地接送女儿,陪她去医院、去报警……
他那么好,可他能永远都那么好吗?可她如果放弃,还能再遇见这么好的人吗?她的心里早就住着于哲的名字,再也磨灭不了。
文莉君将脸埋在手心,脊背都开始颤抖起来。
“舍不得?”袁锦悦打破母亲的回忆?
文莉君捏着拳头,缓缓起身,靠坐在床头,和女儿肩并肩。“嗯!舍不得。”
袁锦悦扬起笑脸:“既然舍不得,那就把事情一件件摆在桌面上,两个人好好谈。不就是前任问题、孩子公平问题吗?”
“可我舍不得你受委屈,也不愿自己再受委屈。”文莉君揽过女儿抱在怀里拍了拍。“我们再也不能过当初的日子了。”
“妈妈要不大胆一点儿,把要求提得高些。于哲如果真喜欢你,想要当个好丈夫、好父亲,想和我们好好过日子,他一定会好好考虑的你的要求,和你协商的。如果他不是真心的,就会让你妥协,或者直接拒绝。用这些事情,正好试试他。”
“那我应该怎么和他提要求,说个大方向还是详细一点儿?”
“要不我们给他记下来,来个婚前协议?”
“婚前协议?你在哪儿听说的?”文莉君从没听说过这个词语。
袁锦悦含含糊糊地说:“就是两个人在结婚前,对财产、子女等事件的要求,双方共同遵守。还可以列一个婚后协议,写清两个人以后的义务范畴。虽说没什么法律效应,但是以后如果双方有争议,把协议拿出来说事儿,对于哲这种要面子的知识分子,还是很有约束力的。”
文莉君想象,这就像上次女儿说得一样,签订合同,把担忧的事情先写清楚,以后对双方都有保障。先说断,后不乱嘛!
“这方法可行,我可以好好想想。”文莉君接着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儿。“我这腿伤好了,估计学校也就放暑假了,我想带你去苏州看苏绣,我们在路上正好讨论这个协议的内容怎么写。”
“暑假去苏州?”袁锦悦站在床上兴奋起来。“那那那,我们去不去上海?”
“丫丫想去吗?如果想去,我们就去一次吧,反正两个地方离得不远。”文莉君想,到时候自己多准备一份路费住宿费好了。
袁锦悦心里雀跃,去了上海,她就有用武之地了!
接着几天,袁鹏没有再出现。文莉君恢复良好,能缓慢独立行走了,去医院把拐杖还了,还去电大把成人高考完成了。
考试这一天,袁锦悦就像送孩子高考的家长,在母亲的书包上挂上青羊宫求来的小红绳,在登车前给她呐喊助威。
一周后,省大附小考了期末。开家长会这天,于哲父子在学校门口守候着文莉君母女。
于哲没有一点儿被冷落的不耐烦,嘴角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睛里表达着露骨的思念:“莉君,几天不见,腿伤好点了吗?有没有需要我做的?”
文莉君一看见他,眼睛就像黏在了他的脸上:“好多了,谢谢你!上次你帮忙抬上楼的蜂窝煤还有很多,其他的,暂时不需要。”
于绍言走近袁锦悦,递给她一个口袋:“给,这是瑞士水果糖,我们一人一半。”
不吃白不吃,袁锦悦笑纳了。
“两孩子辛苦了一学期,我们一块儿下馆子为他们庆祝庆祝?暑假这么长,两个小朋友很久都见不着了。”于哲提建议,于绍言猛点头。
袁锦悦心里呵呵,我可没说想要见你。
不就是为了让大家聚聚吗?“那行,去哪儿吃?”文莉君答应了,却不像以往,会让于哲安排,直接问女儿口味。
袁锦悦明白母亲想要话语权的意思,立刻提建议:“麻辣烫可以吗?我想吃钢管厂的麻辣烫串串。”
“行啊!你们怎么样?”文莉君问于哲。
于哲看向于绍言,于绍言犹豫了一下,点了头。于哲觉得将来是一家人,谁提意都行:“那就一块儿去吃,我来付款。”
四个人往学校另一侧的餐饮小街走去。父子在前,母女在后,脚步声一致却又疏远。
“接下来暑假孩子有没有什么安排?丫丫要不要和绍言一块儿去少年宫学习?”于哲忍不住打开话题。
“不不不,不用了!我要跟着韦老师写书法画国画。”一个培训班就够了,袁锦悦不想开辟第二个。
“我会带丫丫去一趟苏杭和上海。”文莉君大方表达。
“你们要去苏杭?大概去多长时间?”于哲有些惊讶。
“可能会去一个月左右,苏州大概会待两周,其他地方三到五天,路上来回还有一周左右。”文莉君不由自主避开了于哲的眼睛。
于哲看向文莉君,她的侧颜依旧美好,神情依然淡雅,只是嘴唇紧紧抿在了一起。这是真的工作需要,还是对他不满意,借故离开?以后慢慢疏远。
她身侧的袁锦悦感受到他的注视,抬起头来。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大男人眼中流露出彷徨、慌张的神色,还不能用嘴巴说出来。不由勾起嘴角,准备看笑话。
于哲看到袁锦悦的笑脸,好像明白了些什么:“那你们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来?行李多不多,我送你们到火车站吧。”
于绍言闻言举手:“我也要去送阿姨和袁锦悦!”
“太麻烦了,不用了吧!”文莉君很少依赖别人,有些不知所措。
“妈妈,让于叔叔送吧!火车站人好多好危险,万一把我挤没了怎么办?万一遇到拐子怎么办?”袁锦悦拉着母亲的手摇了摇,免费劳力也不用拒绝啊。
“对,这几年火车站盲流可多了,到处都是人,我去能看着孩子。”于哲赶快跟着说。
文莉君想想自己去车站看到的混乱场景,确实有安全隐患。“那,我定了出发时间再告诉你。”
听完这番话,于哲的嘴角明显翘了起来,能看见里面洁白光亮的牙齿:“绍言,你跑得快,去麻辣烫店先占个位置。”
“是!”于绍言收到父亲想和文莉君单独说话的信号,他拉上袁锦悦就跑。“走走走,我们去占个最好的位置。”
文莉君还没反应过来,袁锦悦已经被于绍言拖拽着,跑得跌跌撞撞:“慢点儿!慢点儿!”
于哲大喊一声:“绍言,注意!”
这一声就像是打开了于绍言的某个开关,他快速回头,立刻慢下脚步:“不好意思,我们慢点儿跑好了。”
袁锦悦这才得以跟上。
两个孩子跑开了,于哲立刻去拉文莉君的手,文莉君甩了两次没甩开,只能由他拉着,握在手心。
看她不再挣扎,于哲放松了力气:“莉君,你知道我,面对你的时候嘴最笨了。所以,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尽管说出来,我一定会改的。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出来,我都会尽全力满足。”
文莉君低着头:“如果我的要求,你觉得离谱呢?”
“别人觉得离谱没关系,重要的是你觉得合适就好。”于哲慢慢走着,看向远方两个孩子奔跑的背影。
“未来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一起克服解决。请你多相信我一些,多给我一点信任。但是……你别因为和我有矛盾,直接把我否定了。
我确实不够好,还在学习做一个适合你的好丈夫,可我愿意努力。不管是丈夫、还是父亲……女儿的父亲。”
听到这番话,文莉君诧异地停下脚步,望着于哲有些发红的眼眶。
这些话,她从没听别的男性说过,她只听过,社会上要求女人努力做好妻子、好母亲。不知道男人还可以学着做丈夫、学着做父亲。
“你,真的这么想?”文莉君不由自主捏紧了于哲的手,又被他干燥的大手更紧地握着。
“嗯!真的,我只想做你认可的、值得信任的好丈夫、好父亲。所以,你什么都能和我说,就算我办不到,我也会试试的。”于哲凝视着文莉君,她的眼角,散布着红血丝。
“就算我受点委屈,只要你高兴……”于哲的声音更低了。
第129章
于哲拿出最大的热忱去承诺未来, 只可惜文莉君此刻陷入上一段的恐惧。
她摇摇头,始终理智:“我们要长期相处,只让你一个人受委屈, 那是不长久的,我的良心更不安。你的心意我懂,我们俩都想往下走, 可也都怕再经历一次失败的婚姻。
丫丫说了,二婚家庭想长久, 光靠感情肯定不够。婚前不如把各自的困难和担忧都摆出来沟通, 看看能不能达成一致。能,我们就在一起;不能, 那也没关系, 做普通朋友就好。”
于哲马上回答:“我一定都答应!”
“那不行!绍言是你儿子,你总要为他考虑。”文莉君被这份急迫逗笑了。
“那我们今天晚上好好讨论?”于哲还是急。
文莉君摇摇头:“急什么,我现在没想好要提什么条件,你也没想过要对我提意见。这样吧, 趁这次我出差, 大家好好冷静考虑下。”
“那不是,要一个月之后?你能不能不走, 我们说好了你再出差?”于哲眼眶有点红了。
真没想到, 一个大男人会红着眼睛请求自己留下!文莉君, 你也有今天, 活久见啊!
“距离远一点,大家不见面, 能冷静些。放心,我会回来的,到时候, 我们坐下来好好商量!”文莉君安慰道。
于哲的嘴唇嚅动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用额角亲昵地磨蹭着她柔软的秀发。
这应该是答应了,文莉君松了口气。
他再这么恳求下去,也许她的理智就要下线了。两个人这样不管不顾地结合,不知道幸福和后悔哪一个先到来。
两个小孩在餐厅占好座位,甚至选了麻辣烫串串,摆好了碗筷,才看见于哲和文莉君手牵手走进来。
啧!袁锦悦腹诽,就知道亲妈喜欢于哲,经不起他的软磨硬泡、糖衣炮弹。她甚至在想,当初真是林暮雨主动追求于哲的吗?被动型转主动型,是不是太快了啊!
可不管袁锦悦怎么在心里翻白眼,文莉君还是接受了于哲的建议,两个人就算是分开,也要至少一周通一次电话,保持联系,也保证安全。
总之,这顿饭吃得很愉快,除了被辣惨的于绍言。
看到他眼泪汪汪地找水喝,找凉开水泡舌头,她就忍不住高兴。
这下没人和袁锦悦抢菜吃了,她慢悠悠地烫着串,慢悠悠蘸着干辣椒面,一串接一串。
几天后,文莉君拿到了成人高考分数,刚刚上了电大的分数线。母女俩在楼顶小菜园邀请刘卉、张娟、钱引章一家人聚餐吃饭。
刚倒卖了一批旧衣服赚了钞票的李华刚好回蓉城,带上贺礼和家人,一块儿参加了庆祝。
回想起上一次大家这么庆祝,还是文莉君刚离婚的时候。才几年而已,大家仿佛都变了。
张娟和关松做的麻辣烫摊贩收入比关松的工资还高,关松趁机下岗再创业。刘卉的丈夫金大勇退役在即,已经在袁锦悦的启发下寻了一台二手卡车,找了几个退役战友入伙,尝试着开启搬家业务。李华在广州蓉城来回跑,身上的衣服,手指上的金戒指证明了一切。
几个孩子长大了,金豆豆和李高阳关系更好,关雨婷爱和袁锦悦一块儿玩。
等报了电大的名,文莉君给蜀绣厂备案请假,将公事出差和文化采风、私人旅行凑了一个月的长假期。张红蕾千叮咛万嘱咐,经费有限,就不派人跟你一块儿去了,尽量多学优点回来。
“一定完成人物!”文莉君细心给车间布置好生产任务,简单收拾了行李。于哲送母女俩去了火车站。
1991年的火车北站广场,人山人海。车站内外挤满了准备登上火车的人,从省内各地聚集而来寻找工作的人,同时招揽客人住店的,卖小吃煎饼的,偷鸡摸狗的,趁机卡油的,也在里面穿梭。
有于哲帮忙,文莉君确实轻松安全了很多。于哲买了进站的票,直接把母女俩送上了硬卧车铺位。
火车开动,袁锦悦心中一阵阵兴奋,她终于和妈妈安全离开了蓉城!不管是袁鹏,还是于哲,他们的骚扰都鞭长莫及。
两天多的火车后,母女俩第一站先去了杭州,此时的雷峰塔还是一片废墟,西湖边的游人不多,气温高得离谱,又闷又热。在能看见三潭印月的小瀛洲岛,袁锦悦中暑了。
躲在树荫下,把脚浸在水中,小姑娘勉强降温。“怎么杭州比蓉城还热!”
紧接着几天,台风影响,杭州又开始下雨。母女俩坐在小船上,终于感受到水光潋滟、山雨空蒙的西湖美。
不过袁锦悦更喜欢在莫愁湖里的喂鱼,在六和塔顶看钱塘江潮水。
文莉君轻松舒展了不少,她只给于哲回过一个电话,就和女儿像孩子般游玩起来。
第二周,母女俩才启程去苏州,给门卫提交了蜀绣厂介绍信,苏绣的营销部肖楚一接待了她。“文主任好啊,终于盼到您这位蜀绣大师傅到来了!您的作品,我可是亲眼去观摩学习了的。”
文莉君在刺绣界的名声早就传开了,因着双面绣熊猫在亚运会会场上展示,双面绣屏风在全国工艺展获奖,蜀绣不仅没像粤绣一样走向没落,反而越来越红火了。
“肖主任过奖了,都是韦青老师的稿子好,我才有机会获奖。”文莉君谦虚地说。
“文主任太谦虚了,我虽然不是绣工出身,但是经手售卖了好多好东西。刺绣好作品什么样,客户喜欢什么样,我还是知道的。”肖楚一恭维着文莉君,带着她走向苏绣的厂大楼。
“您太夸张了,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这段时间,还要麻烦苏绣的各位同志多多指教!”
“没问题!互相学习,多多交流。”文莉君牵着女儿跟上了肖楚一的步伐。
苏绣厂由两栋四层苏式建筑组成,建筑的颜色和材质和蜀绣厂很类似,都是80年代初的苏式风格。内里的车间、销售部、展厅和设计室的分布和蜀绣也差不离。
唯一不同的是,销售部和展厅旁的花园里没有建大型水池喷泉。整体布局呈现出苏州园林的风格,树木花草掩映假山亭台,一条小溪从中流过,上门搭着一座石头小桥。
三个身着古代服饰的绣工,或在芭蕉树下,或在亭台之中,或在水榭之畔,专注而优雅地刺绣作品。
文莉君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表演,带着女儿凑近看了看。这三位绣工虽然戴着假发,穿着长裙,是真正在刺绣,不是假把式。
“这很有趣,引人注目。”文莉君看到来参观的客人,自然就会聚拢在她们周围。
肖主任得意地说:“那当然,她们表演的时候,销量都要翻倍。”
文莉君终于明白张红蕾参观苏绣后的紧迫感了,她甚至在存钱,准备把蜀绣厂外观翻修成中式建筑,更符合蜀绣的传统美。
肖楚一简单介绍了下他们的销售模式,带着文莉君去刺绣展厅参观。
刚进门,文莉君一眼就看见玻璃展箱内挂着一件大红金线的明代方领广绣短衣,旁边贴着标签《明定陵出土刺绣百子衣复制品》。
大红锦缎的底色,金色的龙盘踞其上,上百个黑发粉嫩的童子跃然而上。丝线、金线、绒线,还有不知名的变色线条,通过十余种针法变幻出一幅活泼丰满的人间图景。
太美了,袁锦悦凑在近处,几乎屏住了呼吸。文莉君心情很复杂,这就是苏绣的底蕴吗?
肖楚一笑着介绍:“你们来的正是时候,这件明代罗衣是厂里的老师傅在八十年代复刻的,当年复刻了三件,分别送到了明十三陵博物馆、故宫博物院、苏绣博物馆。这是最近复制的一件,摆在了我们厂里。”
“这变色的丝线是什么材质?”文莉君指着一处蓝绿色的童子服装。
“是孔雀的羽毛!”
“这金线织就的方法你们叫作什么?”
“蹙金绣和洒线绣!”
……
文莉君和肖楚一一问一答,袁锦悦向旁边慢慢参观走去,这展厅里既有现代苏绣厂的作品,也有刺绣的文物,还有苏绣历史故事、苏绣研修班的照片,就像是一座小型博物馆。
等她草草浏览一圈儿回来,文莉君和肖楚一还在罗衣的前面讨论。
“文主任,您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不了了。既然您准备在这里待半个月,那我先带您参观一圈儿,然后把我们最顶尖的刺绣师傅介绍给您,你们慢慢讨论,可以吗?”肖楚一看了下表,两个人在一个作品前,已经停留了快一个小时了。
“哦!抱歉,我看到好作品总是容易激动。”文莉君笑着道歉。
“理解理解,大师傅们都是您这样的,那我们就走吧!”肖楚一带领母女俩快速地浏览设计室、车间、销售部,然后把她介绍给在车间巡查的顾萍师傅。
得知顾萍师傅曾经在J国表演在三分钟内将一根丝线劈成96丝,简直惊为天人。
袁锦悦小眼睛都亮了:“真的吗?”
“过奖了,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现在年纪大了,眼睛不行了,做不了罗。只能指导指导年轻人,让他们把咱们老祖宗的刺绣技艺传承下去。”
顾师傅已经六十多岁了,退休闲不住,仍然在厂里担任技术指导。她胖嘟嘟的脸上几乎没有皱纹,有的只是岁月留下的和煦。
文莉君三分钟内最多能劈出32丝,如果要完整劈出96丝还不断裂,至少需要好几十分钟。
原来苏绣藏着这样的高人。她握住顾萍的手:“顾师傅,那您可一定要教教我。”
“没问题!苏绣蜀绣都是传统刺绣,各领风骚几十年。说起来,蜀绣的历史还要更早一些。文主任,你的师傅是哪一位,说说看,说不定我们认识。”顾萍带文莉君去了她的工作室。
“我师傅杨心,师伯何东妹,不知道您认识吗?”
“东妹我知道,我们曾经一块儿去北京开会领奖,我看过她刺绣的芙蓉锦鲤,一直摆放在大会堂里。她现在身体还好吗?”
“何师傅她身体很好,和您一样,现在是蜀绣的技术总指导。”
顾萍打开她工作室的门,文莉君一眼就看见桌上摆着的一架异色双面绣猫狗屏风。
圆形的透明纱质地,一侧的猫咪透着灵动劲儿,懒洋洋地趴在帽子里,眼神里藏着一丝狡黠;另一侧的狗狗却十分活泼,尾巴不住地摇晃,好像马上要从帽子里跳出来。
同为刺绣过猫咪的绣工,文莉君曾经很为自己和韦青合作的波斯猫自豪,可现在,她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顾萍使用丝线的细致程度、丝线排列的精巧程度,丝理色彩构成的立体度,比她当年的作品强上很多,不愧是以精细、雅致见长的苏绣。
袁锦悦围着桌子左看右看,寻找猫狗之间的露出的线头,可完全寻不出任何破绽和端倪。
“太精致了,跟活物一样。”文莉君由衷赞叹。
顾萍很满意母女俩的崇敬眼神:“这是我十年前的作品,没什么难度,就是丝线细,排列密,费时费力罢了。”
“您可太谦虚了。”文莉君在她的工作室观看其他作品,发现顾萍的作品风格特点非常明显,题材也比较固定,基本就是小型的猫狗兔子等宠物和和服腰带绣片。
她的绣品动物特别有灵气,总觉得它们会从画面中蹦出来。
“真是活灵活现!顾老师是怎么刺绣的呢?”文莉君爱不释手。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把老师的绣谱多研究,再结合生活中的小动物多观察多研究,熟能生巧罢了。”顾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雪宦绣谱》。“这是我们苏绣人都学过的教材,你看过吗?”
第130章
看到这本《雪宦绣谱》, 文莉君的眼皮跳了几下。四年前,文莉君送给于哲一幅双面绣《熊猫》,于哲第一次提到了这本书的名字, 告诉她书里写着:“留水路以显活气”。
当时这一举动,让她有了学习苏绣,编撰《蜀绣绣谱》的念头。于哲, 从很早就看出她深藏在内心,对刺绣的深爱和梦想吗?
怎么又想到他!文莉君摇了摇头, 把于哲的脸从脑海里抹去, 专注在顾萍老师身上。两个人交流一番,顾萍又找来徒弟姚芳带文莉君去见见其他的大师傅。
姚芳和文莉君年纪相当, 两个人说说笑笑去见了好几位大师傅。就连袁锦悦这样的外行也看出来了, 苏绣的几位师傅都有自己的风格和代表作,针法使用更随性自然,自成一派。甚至有两位师傅的作品和粤绣、蜀绣有些类似。
就像学剑一样,初学者总会在出招前想出招式的名字和过程, 才能出招;高手则能把门派中的剑法、套路熟练应用, 不再默念招式名称。
而顶尖高手则博采众家之长、融会贯通,不拘泥一招一式的名称门派, 在格挡的过程中随心所欲, 心随剑走, 击溃敌人。
刺绣针法如同剑术, 只不过剑化作了针,在方寸之间, 在顶尖绣工的手下,不再有掺针、乱针的名字。针法随形象、光线而动,变化万千, 丝线则记录下剑针走过的痕迹,留下动人心魄的美丽画卷。
文莉君通过整理《蜀绣绣谱》,早就熟悉了蜀绣、粤绣的一百多种针法,但是在应用上还有些小心翼翼。每次拿到作品,总要想想步骤针法,生怕出了错。
现在一头扎进这大师云集的苏绣中,心中突然敞亮起来。
两个星期,文莉君像初学者一般,忘记了所有针法绣法,从图案、明暗、效果等方面重新观察学习大师傅们的作品。
苏绣的师傅们没有人藏私,从顾萍开始,每个人都分享了自己的经验和技法。文莉君像海绵般吸收着。
在材料使用和传统针法上,苏绣、蜀绣经过两千多年的发展交流,本就有很多共通之处。在技法创新层面,苏绣与蜀绣各有千秋、各领风骚。
其中,苏绣的创新成果尤为亮眼。其研发的油画刺绣法与写真刺绣法,大胆突破了传统刺绣的固有式,通过将多种虚实针法巧妙交叠搭配,再借助丝理的变化营造出不同的明暗层次。
最终让观者仅凭肉眼,就能清晰感知到绣品中物体的立体感,以及画面所呈现的远近虚实关系。
这样的绣品,如同有生命力般,活了起来。
半个月一晃而过,母女俩在苏绣过得很充实。
“真好!”文莉君收好笔记本,在手绷上刺绣出最后的立方体模型。棕黄色调的背景里,搭着一块灰色的布料,布料中间放着一个白色石膏立方体。
巴掌大的东西上已经看不出是苏绣还是蜀绣,只能看出是油画风格的写真刺绣。
“不错不错!小文进步很大啊,你不说这是刺绣,还以为是画的呢。”顾萍戴着老花镜,仔细审视着文莉君的作品。
从最开始拘谨的用针,到现在随心而动,随形而走。文莉君在技术、心态上都有很大突破。
文莉君抚摸着绣面,仍然摇摇头:“还不够,这些作品不够平齐,摸起来都凹凸不平。肯定有地方刺绣层数太多了,个别角度太厚了。”
“慢慢来嘛!文师傅已经比我厉害多了。”姚芳芳接过手绷,和顾萍讨论起来。
袁锦悦在这两周,随同文莉君待在苏绣学起了刺绣,现在她能半懂不懂的凑热闹,听懂一些关键语句,还自己刺绣了一个小鸭子,做成了丝带系在头发上。
她能听出,文莉君对这次的学习很满意,苏绣的大师们对文莉君的评价很高。
最后一天,母女俩在苏绣博物馆待了很久,用照相机拍了很多照片。
作为蜀绣的技术员,她的任务就是把苏绣的技术长处尽可能多地带回去,让蜀绣和苏绣一样,发扬光大。
临别时,文莉君送给苏绣一幅《熊猫》,顾萍把桌上的双面异色绣《猫》放进锦盒送给了蜀绣。
“我生在了好时代,苏绣的发展繁荣我都参与了,四大名绣的名气也打出来了,我本以为退休后就是多带几个徒弟传承就完了。
可现在粤绣没了,苏绣厂发展也艰难起来,很多绣娘辞职下海自己开办刺绣作坊,抢走了不少厂里的日用品订单,价格有优势,风格也多样。但是为了增加收入,民间绣坊低价竞争,绣出来的质量……哎!败坏了苏绣的名声啊。”
顾萍有些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
“机器纺织技术发展很快,南京的云锦和蓉城的蜀锦两个厂都要倒闭了。电脑绣花技术、西方十字绣进入,对国内手工刺绣的冲击也要到来,不知道苏绣的荣光还能坚持多久。我只希望在闭眼前,苏绣还在,你们还在。大家都还在……”
顾萍说完这番话,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文莉君眼中盈满泪光,她伸手拥抱着顾萍。“嗯,放心,我还在,我们还在。我们一定会努力的,苏绣和蜀绣,一定会传承下去的。”
苏绣厂送行的人很多,大家都被这场景感染,女同志纷纷和文莉君拥抱告别,男同志也和她握手致意。
在这种氛围下,袁锦悦的眼睛也湿润了。
她的妈妈,不只是一名绣工,还是蜀绣的传承人。接力棒不能掉下,蜀绣不能垮。也许将来蜀绣危难的时刻,她可以用她的两世智慧,尽一份绵薄之力。
母女俩告别苏绣,到各大园林转了转。从拙政园中,文莉君再次感受到苏绣和苏州文化的一脉相承。
“山水分远近之趣,楼阁得深邃之体,人物具瞻眺生动之情,花鸟极绰约嚵唼之态。”是明代记载的刺绣之美,也能形容中式的园林之美。
苏州园林精致美观,层次分明,色彩丰富。如同古人在大地上,用树木房舍假山小溪制作出的一幅锦绣画卷。
四大名绣可以交融,不同的艺术形式也可以互相借鉴,中华艺术,本来就同根同源,有着共同的气质和精神追求。
就算是粤绣没落了,苏绣岌岌可危,蜀绣拼命自救,可中华刺绣一直都在,刺绣人一直都在。文莉君似乎从顾萍、何东妹、陈艺芳身上看到了于哲的影子。
他最近好像在陶瓷厂忙碌记载原始资料,陶瓷厂好像也要引入生产线规模化生产了。手工制作的益州陶瓷,将成为过去时。
离开苏州前,文莉君和于哲通了一次电话。
于哲对苏绣很感兴趣,曾经做过不少研究调查,两个人聊得很愉快。他们的爱,本就起源于对传统艺术的共同追求。
“我很想和你同路而行,不仅是生活上,也在事业上。这是我们两个人终身的追求和责任。无论有任何困难,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度过。”
隔着千万里的距离,看不见于哲的脸,文莉君第一次对两个人的感情,有了清晰的认知和打算。好不容易遇到良人,不要为了过去的阴影而放弃眼前的幸福。
“我也是!”于哲喜出望外。
“别高兴得太早,请你答应我,回来后把我们重组家庭需要面对的事情好好整理清楚,不要回避。该我让步的,我不会强求,但是该你让步的,我不会退缩,会直接告诉你。希望你慎重考虑我的条件。”
“我会答应你的!”于哲赶快答应。
文莉君笑了,声音更好听:“别急着答应,你也想想吧。我们目前有几个比较严肃的话题,我们的前任、孩子、老人、财产、工资、住房,这些东西的归属、产权和纠纷怎么办?想得越细越清楚,将来我们的矛盾越少。”
文莉君不逃避愿意给机会协商,于哲当然乐意,他主动提出:“行,我们好好讨论。等达成一致,还可以写成两份文书,你一份我一份,盖上手指印,再请一个朋友来做见证。”
“……形式什么样的,见面再说吧!”他主动说签协议,文莉君顿觉安心不少。至少他是真心实意想和她过日子的。
“嗯,希望你早点回来,注意安全,我想你了……”于哲听到她平稳的声音,心中也安稳不少。
“好!”文莉君脸红红挂了电话,心里压着的石头搬走了。
袁锦悦跟在旁边,当然都听见了,她心情很复杂。既期盼文莉君和于哲谈判成功,共结连理,母亲幸福生活,事业有助力。
又希望谈判破裂,亲妈独美,只和女儿相亲相爱。
算了,顺其自然吧!
最后一站上海,是袁锦悦强烈要求来的。
可女儿不看豫园,也不逛南京路,拉着母亲直奔外滩的黄浦路 15 号。
这条路洋味十足,高大的梧桐树,气派的洋楼小街。路口坐落着一座宏伟的五层欧式古典建筑,红色的门窗和房顶,浮雕花纹装饰在墙面。很多游客在此拍照纪念。
旋转门吱呀转开,大理石地面映出来来往往穿西装的人影。
文莉君不明所以,望着头顶“上海证券交易所”几个字发愣:“这是什么新景点吗?人怎么这么多?”
“不是景点,这是卖股票的地方!今年7月11日才开的。”袁锦悦给母亲简单科普了一下什么叫股票和股票买卖收益。
文莉君听完,脑袋开始痛了。这些专有名词,比针法抽象多了。
走进交易所,文莉君惊讶地发现这里的就像步入了异世界,头顶的水晶灯洒下晶莹的光,黑板上写着股票的名字和成交价格,照射着木制的柜台和交易的人。人们穿梭不息,手持各种单据交换着,热闹而不喧哗,神秘离奇。
“就这堆纸,一张要卖10块?”站在柜台前,文莉君双眼圆睁,完全不能理解。
“10块只是面值,实际上买一股至少要高几倍。”袁锦悦悄悄地说。
“那不是要几十块?”
“对啊!”袁锦悦眨眨眼,“可这几十块,下半年就会变成几百块,十年后还会变成几千块,甚至几万块!”更多的,袁锦悦也不敢说了。
“不可能!国债都没那么赚。”文莉君都被逗乐了。几块钱变几万块,除非太阳从西边儿升起来。
“妈妈,你要相信我!我在报纸上学到的,国外开股市很多年了,购买原始股肯定能赚钱。我把钱都带好了,但是我没有身份证,只有你能帮我买。求求你啦!”袁锦悦拉住准备离开的母亲,这年头还没开始电话买股票,只能现场购买。
文莉君望着女儿的小脸,还是第一次听她求自己。别的小孩无非是求家长买文具玩具,买好吃的。可她竟然让母亲帮忙开户买什么股票。
一堆花花绿绿的草纸!
“你准备买多少?”文莉君被袁锦悦缠得受不了,终于停下脚步。
女儿掏出贴身放在小背心里的钱包,数出了六百块,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额钞票。
文莉君觉得头有点晕,女儿什么时候存了这么多钱?
“生日钱、压岁钱,卖废品的钱,包月餐介绍费,卖磁带的钱,卖电子玩具的钱……有点零碎,我去银行换的大钞票,方便携带。”袁锦悦一笔笔报告给母亲,带着小小的得意。
这三年,母亲在进步,她也没闲着。
“你好不容易存了这一点儿,都买了这些纸片吗?真的想好了?”文莉君很佩服女儿挣钱的毅力,但不明白购买这些东西的用意。
“想好了,我希望能给我们购买一份保障。您要不要也买点儿?”袁锦悦像个不靠谱的销售,说了很多股票未来的好处。
可惜,文莉君在刺绣上能干,在其他地方就不太灵光了。她拒绝了女儿投资的要求,可又同意借点钱给她。
因为女儿最后的话打动了她,女儿从小就知道做什么事,都要给家人多创造机会,留一条后路。就算她的钱都打了水漂,但母亲要支持她为两人考虑的爱心和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