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有人点燃了一组烟花。
“咻……嘭!” 的一声,烟花一个接一个蹿上夜空,在黑色的天幕炸开,金红色的碎屑像流星雨一样落下来,照亮了湖畔的柳树,也照亮了袁锦悦仰起的脸。
第166章
“哇!快看, 好漂亮!”
于绍言回头,天空展开朵朵彩色的繁花,倒映在墨色的水面上, 更加绚丽。可这一切再美,也没有身前的少女耀眼。
“我……”少年和着炸开的烟花声低声说道。
“你说什么?”文锦悦放下捂着耳朵的手。
于绍言摇了摇头,又冲过去拿起别的烟花, 一一点燃。瞬间,各种大小烟火燃放, 尖叫声、笑声荡漾在湖面。
同伴们喊着:“祝言哥一路平安!”“读名校发大财!”“回来记得提携兄弟伙……”
整个场景乱七八糟的, 又热热闹闹的。于绍言没有回应,只放烟花, 燃鞭炮, 一个又一个。
“试试吧!”于绍言递过来两支仙女棒,点燃在手里吱吱作响。
文锦悦今天如孩童般愉快,拿着仙女棒挥舞起来。
远处的烟花再次炸开,这次是粉紫色的, 像把整个夜空都染成了温柔的颜色。
文锦悦举着仙女棒飞跑过来, 就像仙子施下的魔法:“你快看!这比上次在公园看的紫藤还美!”
于绍言回忆着两人去年五一节在人民公园摆摊,就在繁茂的紫藤花下。也想起两人去游乐园、旱冰场、灯会的场景。从今往后, 他很久很久都不能再和她在一块儿了。
原来别人说的是真的, 当你觉得理所应当的时候, 你不记得任何美好。一旦要失去了, 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很多很多。
借着夜色,他偷偷擦着眼角的泪。面向她时, 嘴角扬起明显的弧度,他想说 “以后我不能陪你了”,话到嘴边, 却只变成一句:“小心点,别靠太近。他们几个疯得很。”
“好!”文锦悦躲到了他的身边。“绍言,我们回去吧,明天还要收拾行李,后天你就出发了。”
“好!”于绍言垂下眼睛,燃放完了最后的烟火。
湖边来放鞭炮的人越来越多,于绍言和同学们在噼啪声中道别,大家拍着他的肩膀,送着最后的祝福。
回头时,于绍言已经收敛了笑意:“走吧!我们回家去。”
湖畔的风带着烟花的火药味,吹在脸上有点凉。
文锦悦一路走一路说着刚才的烟花难得的好看,于绍言听着,脚步放得很慢。他想把这一刻的时光,和夜空下的愿望,都好好记在心里。
走到楼道口时,文锦悦突然回头:“到了 M 国,记得给我写信啊,给我说说国际形势,打听一下中国艺术品在国外的售卖途径。”
于绍言停下脚步,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定写。”
“你有困难,遇到不开心的事儿,也可以和我说,我会帮你出馊主意的。”文锦悦说完自己就笑了。
“嗯!”他没说的是,他写的每一封信里,都会藏着对她的惦记。
“刚才放第一个大烟花的时候,你在和我说什么?我没听见,是重要的事吗?”
“没什么,我已经忘了!”这半句话,他本来就没说完,现在表白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哦!好吧。”文锦悦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安慰他、挽留他都不合适,祝福的话又说了太多。她只有转身前行,给他一个背影。
于绍言盯着她的背影,就像一座高山。他对自己说,等他学成归来的那天,他要在同样的烟花下,把没说出口的愿望,全都告诉她。
接下来的大年初一,全家人没出门,把整理好的东西摆在客厅的茶几上,开始挑选合适的装进林暮雨送来的行李箱里。
箱子看起来很大,其实能装的东西不多。这一去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想带走的太多了。
衣服鞋袜羽绒服各两套,多的装不下。书本笔记本挑了几样,中英对照的词典是必需品。文锦悦买了一本最新最小的给塞进他的围巾里。
灯影牛肉干、薛涛干、豆腐干是家乡味的零食,文莉君给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各种证明文件和资料,占了不少位置。
文莉君还想塞点板蓝根冲剂、黄连素,被女儿拿出来了。“这些东西带不进海关的。”
于哲这半年来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看见他对丫丫有种说不出的依恋,更是烦躁。临到出发了,于哲终于冷静下来,把于绍言叫进房间,给他塞了一个大信封。
于绍言拆开一看,全是美金,大概两千多块钱,折合人民币两万块。“爸爸,你把家底都给我了吗?阿姨丫丫知道吗?我不能要。”
“放心拿着,阿姨知道的!”于哲示意儿子别慌张。
“你大了,我就和你说说家里的情况吧。我和阿姨这几年努力挣了一点钱,平时很节约,一共存了四万多块。这钱给你一半,给阿姨创业一半。零头就给丫丫交大学学费。
你那边物价贵,两千美金真要花,要不了两个月。所以这钱是给你应急用的。如果罗文应他们对你不好,你就搬出去住,再想别的办法。
爸爸作为丈夫和父亲,还要照顾阿姨和小女儿,以后就不能给你托底了,出门在外都要靠你自己。爸爸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能搞好学习,出路就在你脚下。”
灯光下,于哲的眼睛里荡漾着水光,于绍言心里也不好受。
他不该任性说出自己喜欢丫丫的,给家里和自己带来了太多的烦恼。可他不说,把秘密永远埋在心里,更受不了。
至少现在他知道怎样去努力争取父亲的支持,还有她的感情。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学习,勤工俭学养活自己的。不学成,我没脸见你们,见……丫丫。我一定会回来的,好好孝顺你和阿姨!”于绍言拥抱着父亲,父亲拥抱着他,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责任。
1998 年正月初二,一家人和林暮雨一同坐上了去上海的飞机,奇怪的家庭组合参观了外滩,分别合影留念。
初五的上海,清晨的雾还没散,国际候机大厅里人不多,广播里循环着登机提醒,声音透过空旷的空间传过来,带着点不真实。
于哲去办登机牌,文莉君拉着于绍言的手,反复叮嘱:“到了那边就算不合口味,也要吃饱点儿,冷了就加衣服。如果不顺心,千万别跟你妈和罗叔叔闹脾气……”
林暮雨听得很不是滋味,这后妈怎么说这样的话,他的亲生傻儿子还频频点头,一脸受教了的样子。“阿姨说得对,我记下了。”
文莉君拍拍行李箱:“丫丫说老外的口味清淡,我做了两包辣椒面,藏在衣服兜里,想吃了就自己做成熟油辣子拌饭。等你住下来了,我再给你邮寄腊肉香肠。”
“妈,腊肉香肠是不能寄的。”
“那我寄点儿种子?他自己种辣椒?”
“那也是不行的。”文锦悦无奈劝道。
“那他不是吃不好?吃不好肯定睡不好的。绍言还没满十八,还在长身体!”文莉君着急地看着林暮雨。
林暮雨只有哼哼两声表示:“我现在也是做饭的,家里会做中餐。”
“阿姨,我都出国了,就入乡随俗吧,有什么吃什么!我不会娇气,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于绍言亲昵地拥抱着一下文莉君,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永远记得阿姨给我做的美食,缝补过的衣服。虽然我嘴臭没喊过,但在我心里,您是我最好的妈妈。将来,一定有机会喊您的。”
在文锦悦认可我的那一天,堂堂正正地喊妈妈。
“嗯!”文莉君不知道少年的心事,亲切地拍着他宽厚的后背,涌出了泪花。
“爸!再见了。”于绍言用力拥抱了一下父亲。“我会努力,让你认可我的。”
于哲红着眼眶,拍着儿子的肩膀:“我认可不重要,重要的是社会是否认可。你是男子汉,是家里的顶梁柱,是社会的脊梁。”
“丫丫,也给我一个拥抱吧!”于绍言站在文锦悦面前,伸出手。
自从于绍言表达了爱意,两个人就开始别扭相处了,文锦悦日常会躲着他。直到他的签证下来了,离去已成定局,才好了点儿。
此时已是告别时分,文锦悦走进他的怀抱,被他用力抱了个满怀,甚至脚尖离开了片刻地面,才被放下来。
“再见!”文锦悦说。“愿你岁岁常安,生活如锦,所念皆如愿,前程似锦。”
“再见!”于绍言放开手臂。“愿你每日有言有笑,不慌不忙;所遇之人,皆能与你坦诚言心。”
“嗯!”文锦悦笑了,两个人不约而同想到用名字为对方祝福,还用了这么文绉绉的方式。
于绍言也笑了,他和她的熟悉,已经深入骨髓。
儿子这番动作和告别的话,林暮雨看在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于哲知道他的心事,心中长长叹息。换个角度看,文锦悦确实是优秀的儿媳妇人选,如果真能和于绍言成为一对,他睡着了也能笑醒。
可这事儿,他和于绍言都说了不算,要看文锦悦和文莉君的意思。
林暮雨站在旁边,看着儿子跟文莉君、文锦悦说话时的温柔。再想想自己上次没送出去的巧克力,心里又酸又慌。
她上前一步,拉住于绍言的手腕:“走吧,登机时间快到了。”
于绍言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家人。于哲和文莉君向他挥手:“一路平安!”
少年突然就心如刀绞,奔前几步向于哲和文莉君深深鞠躬,眼泪点点落下:“爸爸,阿姨,我走了。感谢你们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嗯,你好好的,我们就没白养你一场。”于哲满面泪光,文莉君泣不成声,文锦悦默默擦着眼泪。
“我会回来的!”于绍言直起身,猛地扭过头,忍着再不看家人,大步走进了安检口。
好像不逃快一点儿,他就没勇气离开了。
文锦悦看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有些青涩要强又有些孤独落魄。心中也有些难言的酸楚。
林暮雨挥挥手,假假说了句:“来M国玩儿啊!”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跟着儿子去了。
坐上飞机,林暮雨看着儿子落寞的模样:“儿子,妈…… 妈以前对你不好,以后我会改的,你在M国的生活我都安排好了。你罗叔叔是高级知识分子,对你不会比文莉君差的。”
于绍言仿佛难得听到母亲这样温和的话语,随即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妈,我知道,你别担心。谢谢你为我安排的一切,谢谢罗叔叔。我过去会好好听话认真学习的。”
虽说话语很动听,可母子间如此礼貌,更像是小动物知道离开了安全的家园,在野兽出没的丛林里小心翼翼。
“哎!你相信妈妈吧!”林暮雨握着儿子的手。
他的手干燥温暖宽大,已经超过了林暮雨的小手。可儿子只握了片刻,就抽了出来,抱着臂看向窗外。
第一次坐飞机就坐上了国际航班,没有两三年,再也不能回来。
他想从高空中找找航站楼,找找文锦悦,可云层挡住了一切。在狭窄的窗户中,故乡的云慢慢变小远去,再也看不见熟悉的模样,窗外只剩下茫茫大海。
林暮雨见儿子关上窗闭目养神,她终于松了口气。这么优秀的好儿子,她势必要挽回他的心。
转机、落地,于绍言看见了开车来接母子俩的罗文应。
在M国这几年,看起来他并不顺心如意,紧绷着脸颊,没有一丝笑意。林暮雨看见他,也没露出笑容:“来了?”
“上车!”罗文应瞥了一眼母子俩,率先上了车。昨天在电话里,罗文应还想劝说林暮雨放弃接于绍言。
都到这个时候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林暮雨知道罗文应不高兴,也不惯着他。她看向后座的布鲁斯:“儿子,给哥哥说Hi!”
圆脸的小男孩布鲁斯绑在安全座椅上,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于绍言。“Hi,哥哥!”他还不太理解,为什么妈妈丢下他去另外搞了个儿子出来,还这么大一个。
于绍言已经看出这对父子不欢迎自己了,想起当初于哲告诉自己要和文莉君共度余生时,他去找文锦悦吵闹的样子。他明明知道父亲喜欢文莉君,可他就是不愿意,想着威胁文锦悦、劝说文锦悦,让她退缩。
柿子都是找软的捏,他现在也被看成软柿子了。可他是来学习提升,成为优秀男人的,绝不能退缩。
第167章
“罗叔叔好!”于绍言露出一个友善的笑, 手疾眼快把行李箱放在了汽车后备。坐上后座,拿出巴蜀本地小孩子喜欢玩的竹笛吹哨和草编蚱蜢,递给布鲁斯。
三岁的小男孩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没有人不喜欢这些独特的属于大自然的小玩意儿:“谢谢哥哥!”
这声音又脆又甜,林暮雨回头看去,于绍言露出一个您放心的模样。林暮雨心中欢喜, 这大儿子教得真好,拿回来得值。
车行四小时, 到了于绍言未来几年生活的地方, 一栋处在大学城边缘的丛林小屋。虽然没有大泳池、豪华壁炉,可对生活在水泥楼里的于绍言, 已经是不可想象的震撼。
“上去吧, 二楼给你腾了一个房间。”林暮雨笑着把于绍言带上楼。
布鲁斯在房间里面转圈圈:“哥哥房间好大呀!”
这并不是一个标准的房间,阁楼而已。木地板,白色的墙,屋顶很矮, 斜斜的地方还容易撞到头。好处是面积挺大, 比他在家里的房间还大一点,除了床和五斗橱, 还有书桌书柜, 最妙的是, 有扇窗户可以爬到屋顶外看风景。
一个外来人,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于绍言露出真诚的笑容:“谢谢妈,谢谢罗叔叔, 你们对我真好。”
“你喜欢就好!你先收拾收拾,我去给你做饭。”林暮雨笑着离开了,留下于绍言收拾布置。布鲁斯好久没看见妈妈, 牵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跟着走了。
罗文应盯着于绍言片刻,看他一直露出谦逊低调的模样,才转身离去。
阁楼的门没关,楼下传来夫妻俩的对话声,罗文应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友善。他似乎在警告林暮雨什么,她温柔轻声地答应着。
于绍言一看就罗文应就知道了,他的领地意识很强,并不愿意他的到来。继父不同于继母,罗文应不是文莉君,这里也不是母亲的房子,寄人篱下的他在这里生活要更加谨言慎行才行。
楼下的说话声停了,水龙头的流水声传来,林暮雨开始做饭。
于绍言打开箱子,箱子不大塞得满满的,也仅有几件衣物和书籍而已。边角空隙塞着好些家乡的零食,都是文莉君给装进去的。
啪嗒一声,从文莉君手织的灰色围巾里掉出一本英汉字典,巴掌大小。这围巾曾经给文锦悦戴过,他第一个想带走的,就是它。可这字典不是于绍言买的,也不是他塞进去的,他捡起来翻开。
书页里掉出一张蓝丝带书签,画着一只张开翅膀的灰色大鸟,背面写着一句龙飞凤舞的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是文锦悦的笔迹,什么时候,她送了这样一件礼物给他。他原本不打算带走她任何一样物品,免得在国外睹物思人。
因为一旦开始思念,就停不下来。他开始想她,想家,脑子里一遍遍地念叨着同一句话。
就算他赶快收拾行囊,下楼主动帮忙做饭带弟弟,说着讨人欢喜的话语,可脑子里的思念就像呼吸般绵长,直到深夜来临。
这个晚上,注定是无眠的。
月亮清冷地照进阁楼,照亮他的脸庞。心脏像被拽住了,呼吸像被掐住了,在这个月亮并不圆的北美大陆,陌生的世界里,他只有一个人了。
大年初八的上海,风里还裹着寒意,可压不住商店早早开门,市场兴旺。证券交易中心的玻璃门一推开,满室的人声就涌了出来。
戴眼镜的大衣男攥着单据念叨行情,穿时髦外套的年轻人围着柜台问交割,墙上的电子屏闪着红绿数字,嗡嗡的电流声混着说话声,让文莉君捏着股权证的手心出了汗。
“同志,麻烦您帮我查下申华电工的现价。” 她把泛黄的股权证明和股票递到柜台里,指尖蹭过“1991年7月购” 的钢笔字,这是丫丫当年用她名字买的,一直藏在书桌玻璃板下面。
工作人员盯着电脑,敲出一行数字代码,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这是91年买的原始股,要计算收益得把股票按照文件复权更新了才行,你怎么这几年都不来办理复权手续呢。”
“呵,我家住得远。”隔着大半个国家呢!文莉君尴尬地笑笑。
工作人员的眼睛从眼镜下露出冷漠的光:“你现在这个手写的股权证已经过期了,不是我们现在的标准格式了。是否被承认,需要拿到原公司去认证才行。如果要复权还需公司股东会确认,麻烦着呢!”
文莉君一听就急了:“这钱是不打算给我吗?我应该怎么办?”
“你这同志急什么,没说不给你啊!只要你这不是假的股票,公司会帮你认证的。我先给你一份《上市流通股权益确认申请表》,你们填写提交后交给我。公司会核实情况,计算股票详情后,在5 个工作日内给你们出具《权益确认单》。签字确认后,我们才会把复权后的股数录入您的证券账户,还得要1~2天。”
这证券所工作人员还挺好的,三个人不需要据理力争了。
“还需要一周多啊!您能帮忙估算下多少钱吗?”文莉君一听,这段时间她可以做点儿别的事!
“等等”,工作人员低下头噼里啪啦敲着键盘计算起来,“我帮你大概查了一下,这个复权价大概48000块,不是个小数目。”
“真的这么多!”文莉君盯着文锦悦的小脸,女儿总是给她带来惊喜。
这么多钱,够租个大工作室,够请好几个绣工了,三五年内,她都不缺资金了。文莉君忍不住欢喜起来,一眼瞥见女儿得意的小眼神,心里又冷静下来。
她想起丫丫小时候跟着她住在蜀绣厂楼顶宿舍的日子。寒冷刺骨的冬天,就算铺上厚被子床铺还是冰凉的;炎热的夏季夜晚,风扇吹出来的风仍旧是滚烫的。女儿从来没有抱怨过。
母亲忙着挣钱,家务都是女儿做。瘦小的黄毛丫头,踩着小板凳在灶台前做饭,挥舞着对她来说巨大的锅铲。她被烫过,被菜刀切过手,可她从没撒过娇。
女儿跟着她,没过几天好日子。这钱是女儿给母亲铺的路,可母亲也应该为孩子留点底气才对,文莉君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她对于哲和文锦悦说:“既然证券交易所回复还需要一周,我想先去苏州杭州看看,苏州有苏绣,杭州的丝织业发达。我如果开蜀绣工作室,还需要好的原料厂家。不知道给蜀绣厂供货的工厂能不能开零散卖给个人。”
“没问题,我和丫丫都放寒假了,我们陪你去。”于哲笑道。“不过这次算长见识了,股票居然这么赚钱。我这次出来也带了些钱,看看要不要也买点儿?”
“要要要!”文锦悦举双手双脚赞成。“我给您推荐几只股票。现在蓉城也有证券公司了,回去也能买卖,很方便的。”
文莉君来不及阻止,女儿已经拉着于哲去看红绿屏幕了,她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着各家企业特色,好像很是熟悉。
“丫丫大学看来要学经济啊,到时候来上海读大学吧!”文莉君摸着女儿的长马尾。
文锦悦咧开嘴露出小虎牙:“妈,你说过不管我选大学选专业的。”
“好好好,不管,我不管!”文莉君收起心思,认真填表。她的字迹有些发抖,这是差不多5万块钱呢!
等她填完,于哲已经选好了,用她的户头又买了一支新股票。文莉君只有摇摇头答应。
从证券中心出来,三人买好火车票,先去苏州,再去杭州。
苏绣厂虽然建筑楼宇还在,可大门紧闭。门缝里瞧去,偌大的地面上长着杂草,铺着落叶,不像是有人工作进出的样子。
周围的邻居都说苏绣厂的效益不好,能干的师傅们早就跑光了。
文莉君好不容易打听到熟悉的人,当年的销售主任肖楚一在观前街上开了一家苏绣店铺。
观前街狭小悠长,店铺挤挤挨挨,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肖楚一的苏绣铺子门脸不大,精致小巧。一侧摆着层层叠叠的小型屏风,另一侧密密麻麻挂着丝巾、睡衣、丝绢等生活用品,高处的墙壁上挂着单面绣挂屏。价格从几块到上千块都有,只是上千块的挂屏上明显积着灰尘。
正中摆着一套苏绣越剧的花旦戏服,粉紫色的丝绸底调,手工刺绣的花朵和鸟儿姿态各异、繁复优美,让人移不开眼睛。
文锦悦一进小店,直接扑了上去,凑近反复观看。这要穿在身上,多好看啊!
肖楚一正在接待客户,看到文莉君的到来,有些惊讶:“你是……蜀绣厂的文老师,您怎么来了。快请进,请里面坐,我的店小,不要嫌弃。”
“好久不见了,肖主任,您现在可好!”文莉君笑着和他握手。
肖楚一搬出板凳,倒上茶水:“我就这样,小个体户一个。哦,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新闻,蜀绣厂变卖了,那您……”
“和你一样,我准备自己做个体户。你们厂现在是什么情况?”文莉君扫了一眼,看出店里的作品没有顾萍擅长的小动物异色双面绣。
“我们厂前几年效益就下滑了,屏风定价太高,除了政府部门出国送礼,都没有订单。日常日用品卖不出去,日本那边的和服订单还嫌弃我们涨价了,价格压得太低,没人愿意做了。
本来上面想把苏绣厂给卖了,可大家伙儿不同意,拉扯了一年多,只有先关门把人散了,自己好歹能挣点钱吃饭。前几年就有很多师傅去自己成立绣庄绣坊,现在大家都单干了,转行得更多。苏绣基本上成了散兵游勇。”
“顾萍老师她们呢?”文莉君记得顾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再创业可能很艰难。
“顾萍老师,哎,她老人家因着苏绣这事儿很生气,关门后一直在家休息。不少徒子徒孙找她,让她出山刺绣卖钱或者给他们打广告。顾老师觉得答应这个徒弟,不答应另一个很得罪人,顾老师现在闭门不见客了,谁的忙都不帮。”
“能请你帮忙联系她吗?”文莉君很想请教一下顾萍。
可惜肖楚一摇摇头:“她老人家搬走了,听说回乡下老家了,也没个电话地址什么的,没法联系。”
既然这样,文莉君只能要一点儿别的老师的地址,然后聊起了店铺的生意。
“您也看见了,就算是苏绣的故乡苏州,这刺绣生意也不太好。现在谁还买手工的日用品,时间长价格贵?苏绣工艺品,摆在店里几个月也卖不出去一件。同样的价钱大家宁可去买进口电器。”
“肖叔叔,你们就没想过主动出击做礼品的?” 文锦悦突然开口,手里的小本子记着一直以来的市场数据,“专做政府、大企业定制的高端礼品,会不会不一样?”
肖楚一愣了愣,摇头:“高端礼物要人脉,要口碑,我们小铺子哪能做?就这些低档日用品,放在我这店里当旅游产品卖给游客,还能收回点儿成本。”
于哲这时接话:“我倒有个想法,蓉城和苏州都是文化名城,咱们可以联合申报传统手工业保护项目,争取政策支持。莉君你的双面绣是一绝,要是走高端路线,做机器替代不了的精品,说不定能找到市场。”
文莉君没说话,申报保护项目可不是简单的事儿。于哲对政府保护过于理想化,女儿又总想着做出不一样的日用品。她觉得还是要先做她擅长的精品绣,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来比较好。
她把肖楚一铺子里的手工绣品看了个遍。从戏服的条纹绣,到油画《向日葵》的乱针绣,每一件都透着绣工的心血,却落得蒙尘的下场。旅游区商店,高档刺绣只能摆一摆,不适合售卖。
她突然想起当年蜀绣厂拿百花奖的《夏日荷塘》《西游记》,摆在大会堂的《芙蓉鲤鱼》,这才是蜀绣最终应该去的地方。
“我想好了,我的蜀绣就走高端艺术品路线,不跟机器比产量,要跟它们比手艺,比文化。我们绣川西的山川动植物风光,绣巴蜀的特色纹样,绣那些机器绣不出来的魂。”
肖楚一也开心:“文老师,您这题材好,做出东西来给我寄个照片吧,如果有客人需要,我给您订购。”
第168章
“嗯!”文莉君同意了, 文锦悦提出要和肖楚一签订代销合同,明确分账比例。
“小姑娘还挺有经商头脑,你妈妈还没开绣坊, 我们先以个人来进行代销约定吧!”文莉君和肖楚一签了意向书,肖楚一又问:“丝线、绢布、镜框的供应商选好了没?”
还没开工作室,先签好约的事儿, 让文莉君很愉悦。
“镜框的活儿我们本地的木匠就能做,但我们蓉城缫丝厂比蜀绣厂还早倒闭, 蜀绣厂长年用的都是苏州缫丝厂的丝线。蓉城很多绣坊也是到蜀绣厂分买丝线的。现在蜀绣厂、苏绣厂都倒闭了, 不知道苏州缫丝厂会不会把卖给我这样的小绣坊。”
现在不光文莉君缺线,整个团结镇都缺质量好的丝线。
“我也好久没去过苏州缫丝厂了, 他们工厂不给小作坊供货。如果你们没买到, 可以去看看我家丝线的供货商,杭州的丝绸厂,他们生产的丝线还能用。”肖楚一拿出一张纸,抄写了一个地址。
文莉君收起纸条:“那我去看看。”
接下来, 她拜访了好几个原来苏绣厂师傅们开的绣坊, 学着肖楚一的方法拿到了在蓉城代销的意向书,多记录了几个供应丝线绢布的厂家。
不问不知道, 一问吓一跳。随着合成纺织品冲击市场, 整个江浙地区丝绸厂、丝绸作坊倒闭了好几家。还剩下的几家不是老厂子, 就是小作坊。
文莉君深知丝线的质地色泽严重影响刺绣出来的效果, 一丁点儿都不能将就。看过两家小作坊的丝线成色,她就不愿意再浪费时间了。
苏州缫丝厂的铁门锈迹斑斑, 传达室大爷领着文莉君三人走到仓库门口,一股潮湿的丝线味扑面而来。货架上堆着清一色的粗支机器绣线,色泽鲜亮却少了桑蚕丝的温润。
文莉君随手抽出一轴, 指尖一捻,丝线的颜色留在了手指上,丝线却碎了。这样的丝线是绝对不能用作刺绣丝线的。
“还有刺绣用的丝线吗?”文莉君忍不住问。
“刺绣用的桑蚕丝线?早减产了!” 仓库管理员叼着烟,指了指角落里落灰的十几盒,“就剩这些样品,要的话按零售价,60 块一盒,一盒二十支,但是颜色不齐了。如果想要色彩齐,就得一个颜色至少定做10盒,160个基本色要1600 盒。你们小绣坊,怕是用不上吧?”
剩下样品盒子里的丝线保存也不好,受潮严重,同一支丝线上已经不是同一个颜色了。个别丝线甚至看得到绿色的霉斑。
这些样品不能用,必须新做。文莉君算了一下,如果定做这么大的量,一次性就要投入近一万块,如果绣品卖不出去,这些丝线只有砸在手上,那就亏大了。“这些丝线颜色不齐,暂时不要了。”
晚上,三人住在苏州的小客栈,窗外是摇着小船驶过的河道,远处传来吴侬软语,能想象春天的江南水乡有多美。
可文莉君几个人一点看风景的心情都没有。于哲翻着本地新出版的苏绣书籍、江南园林图集、古代服饰图谱等。文锦悦则在小本子上写蜀绣高端路线规划,第一条就是收集巴蜀传统纹样,做差异化题材。
文莉君比对着这次记录的商家和供货厂,还没选到合适的丝线供应商,成立蜀绣坊的第一步就走不动了。
“苏州不行,去杭州看看?”文锦悦回忆,以前在广州,她可是听说杭州丝绸产品又好又便宜的,大家都以穿杭绸为荣。
杭州养蚕者众多,丝织业发达,丝绸服饰店就在闹市区里开了好几家。文莉君根据肖楚一提供的地址,参观了杭州丝绸制品工厂。
厂子很大,门店里生意兴隆,大多买丝绸锦缎旗袍、乔其纱连衣裙、重磅真丝外套。文莉君摸着质地确实不错:“你们有原料丝线卖吗?”
售货员笑意盈盈:“要刺绣用的丝线吗?有的有的!”说完捧出一大盒色彩斑斓的丝线。“看看你们需要什么颜色,我们的色彩有一百多种呢!”
“太好了!”文锦悦为母亲高兴。
文莉君抽出一轴丝线,熟练地劈开。彩色的丝线,在她的食指小指间越来越细,最后成了比蛛丝还纤细的线,闪出一道细光。
售货员眼露惊诧:“老师好手艺!”
细细看手里的丝线,文莉君皱起眉头:“这丝粗了些,还有更细的吗?”
“啊?”售货员惊呆了。这丝线都比头发还细了,怎么还说再细些?“这位老师,丝线都是蚕吐出来的,我们养的蚕,都是个大健康的。”
做丝绸衣服,需要丝线越结实越好。经过这几年的育种繁殖,养蚕户都把吐细线的蚕宝宝淘汰了,哪儿找细线蚕。
“这有什么不一样吗?”于哲好奇,反正刺绣的时候,一般不会选择最细的一丝进行刺绣。文锦悦也有相同的问题。
“不一样!”文莉君摇摇头。“就算合为一股,每根丝线也有独属于自己的光芒,形成不同的丝理效果。丝线越细,色泽越柔润。”
跑了这么多天,这已经是最接近蜀绣厂标准的丝线。买还是不买?
于哲看她纠结,邀请她和文锦悦逛西湖:“要不我们去看看雪湖?再来看丝线。”
文莉君哪有心思旅行,她在杭州又跑了几家生产丝线的店铺工厂,不是光泽不行,就是色彩不行,最后还是回到了杭州丝绸厂。
“给我挑几盒前几年产的手缠丝线,尽量找保存比较好的!”文莉君无可奈何地对售货员说。她想着前几年的蚕宝宝,吐出来的丝应该要细瘦一点儿吧!
还没听说要买库存的,售货员跑到后面厂里找经理,经理颠颠跑了出来。“您是刺绣老师吧,是哪里的刺绣?”
“蜀绣!”文莉君很大方地介绍自己。“虽说蜀绣的展幅较大,不如苏绣般精致,但是对线的要求一样高。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比前面商店更细的丝线。如果是老式的高支线更好。”
“有的有的!”经理喜笑颜开。“前年我们专门为苏绣做过一批蚕丝,丝线特别细,用老方法打卷儿的。可他们倒闭了,我们的货也积压上了。私人绣坊嫌弃我们色彩分类太多,价格高,一直卖不出去,堆了几年成了残次品。”
“您这批残次品有多少库存?大概多少钱?”文莉君犹豫起来,这放了几年不知道质量如何。
“虽说是残次品,可我们保存在库房货架上层的货一点儿没损伤。”经理带着文莉君往店铺后面的厂子走。“您先看看货,钱好商量。”
丝绸厂车间机器轰鸣,工人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地干活,是好久不见的繁荣胜景,文莉君脸上露出笑意来。
库房保管员拿下最上层的一盒丝线,文莉君劈线查验了一番,这次的丝线粗细程度和以前的几乎一样,颜色光泽保存较好。
经理带着欣赏的目光看向文莉君的手:“您应该是蜀绣的大师傅吧,劈线这么快,还这么年轻。我听说苏绣有一位老师傅,劈线到最细,只要三分钟。”
“是苏绣的顾萍师傅,三分钟劈线96丝。”文莉君这次本想见见老人,可惜没碰上。
“既然您是蜀绣大师,那我算您便宜点。”经理指着堆放在货架上的丝线。“这里有三百四十色,共一万盒,一盒我卖您30块可好?”
一开口就是三万块,文莉君晕了晕。
虽说单价便宜,可总价也太高了呀。一盒二十支,她得刺绣到什么时候啊!万一铺面没开起来,这些丝线放在蓉城也没好库房存放,没几年也就坏掉了吧!
“我要不了这么多,各色最多要两盒。白色、黑色多要一盒。”文莉君声音越来越小。“我要先试试再说。”
“我们再便宜点儿,25块一盒可以吗?您看这丝线多好啊,零售再怎么也是3块钱一支,一盒60随便卖的。大师傅,你也帮帮我,把这些丝线买了吧,要不他们就烂掉了,多可惜啊。”经理就差抹眼泪了。
文莉君一下子就慌乱了,她还没开始做生意,从没遇见强买强卖的事儿。
“经理同志,哪儿有你这么卖东西的。”文锦悦看惯了销售的伎俩,不就是道德绑架装可怜吗?“这批货虽然符合我们的标准,可您也不能把我们当冤大头呀。”
经理也不假哭了,露出一个职业笑容,可一点儿没脸红。
“这货架上面的丝线保存好、质地好,下面货架地可不好说,受潮变色、变脆都有可能。一口气买这么多回去,如果用不完、卖不掉,那不是亏大了。”文锦悦毫不客气,文莉君也反应过来了。
做生意要计算成本,肯定是不能胡乱花钱的。面对供应商的推销,要厚着脸皮拒绝才行。“对,我就先买两套带回去,如果质地好,我会再买的。留一个联系方式吧!”
经理还想再劝:“可这种丝线我们以后不会再生产了,江南地区我们是独一份。”
“这么大的国家,还愁找不到供应商吗?巴蜀省种桑养蚕的很多啊!”文锦悦露出无所谓的样子,文莉君也连连点头。“你们应该比我着急,苏绣关了,苏州的刺绣师傅都有固定的供货点,你错过了我们,估计没人买了。”
于哲望着库房满货架的丝线说风凉话:“哎呀,这么多丝线只能丢了呀。”
“我们回去了!”文锦悦拉着文莉君往外走,经理一下子就慌了:“老师老师,我开玩笑呢!您别走啊,有事儿好商量。”
有戏,文锦悦笑着回头:“那咱们好好谈。”
“行!”经理垂头丧气的,虽说没有全部卖出去,可总比堆在库房里面好。
这次经理邀请文莉君去了办公室,文莉君选了两套丝线,还定了绢布、玻璃纱,发货去了省大宿舍。
“文老师真看不出来是第一次做生意的。”经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笑容。
“客气了!”文莉君只知道和卖菜的讨价还价,还不知道还能和供应商讨价还价呢。还是女儿厉害!“我回去使用后,如果质量确实上乘,会向朋友们推荐的。”
“我们的库存就全靠您了。”经理的笑容更灿烂了。
文锦悦拉着母亲往外走的时候说:“妈妈,如果您朋友要买,我们可不白介绍,您可以代销丝线绢布,赚一笔中间差价。”
“啊?朋友的钱也要挣?”文莉君有些傻眼。
“做生意就是这样的,能挣一点儿算一点儿。您就算免费帮忙,他们也不会相信您没有吃回扣,还不如直截了当说好代销。”文锦悦耸耸肩。
于哲笑着附和:“亲兄弟,明算账。丫丫这事儿说得对!”
文莉君沉默了,看来做生意,真的和当绣工不一样。
买好了刺绣必需品,文莉君终于有心情逛西湖了,三人漫步苏堤,尝了西湖醋鱼,然后回到了上海。
三番四次的验证、复权,最后一次从证券中心出来,三人坐在街角的馄饨摊,文莉君把刚更新好的股权证推到文锦悦面前。“丫丫,这股票你收着,妈没有兑换,也不会使用。”
第169章
文锦悦眉头皱起来盯着股权证, 没有伸手拿:“妈,这钱就是给你创业用的,您现在要做个体户, 开店正需要本钱……”
“正因为需要,才不能用你的钱。” 文莉君舀了勺馄饨汤,加了点自己带的辣椒油、花椒油, 递给女儿。
“丫丫,我们从袁家出来自己过的时候, 连绣线都买不起, 还是师傅杨心赊给我的,我不也绣出名堂来了吗?
这么多年你跟着我吃了很多苦头, 妈妈一直觉得对不起你。现在你长大了, 这钱是你将来的底气,妈不能动。我和于叔叔商量好了,我要靠自己的手艺站稳脚,能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于哲放下筷子, 温和地补充:“丫丫, 咱家这几年有几万块积蓄,给了绍言一半, 剩下的一半给你妈妈创业。我和上海的文化局朋友聊过, 他们说蜀绣有基础有传承, 发展潜力巨大。咱们先考察市场, 慢慢做,不急。”
“我想尽全力试一试, 蜀绣如果在我手里能活下去,就还能传承千年万年。如果不能,也许她就该成为历史了。你这么聪明, 一定会有个光辉的未来,到时候做事业肯定缺钱,这些钱留给你做更了不起的事。”文莉君把股权证放进女儿手心里。
文锦悦看着母亲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于哲鼓励的目光,最后叹了口气把股权证收进包里。
她懂了,母亲不是不要帮忙,是不想让女儿再为她的事奉献一切,这是一个母亲想要保护孩子、托举孩子的心。
“那我想来您工作室帮忙可以吗?”文锦悦可怜巴巴地望着母亲。“就当我大学实习,勤工俭学了。”
“这没问题,来吧、来吧!等你考上大学,欢迎你来实习。”文莉君笑着摸摸女儿的马尾辫。“那我们给工作室取个名字吧!”
“这个,我想了几个。”于哲掏出笔记本,上面用钢笔写着好几个名字。莉君蜀绣工坊、蜀绣莉坊、锦纹莉舍、针间蜀语……
有点拗口啊!文莉君摸着笔记本,掏出笔也写了几个字。“莉锦蜀绣坊”文莉君从母女俩的名字中各取一个字。
“妈妈……”文锦悦没想到妈妈把自己的名字放进去了。
“这绣坊,现在是我的,将来终归是要交给你的。”文莉君放下笔。“蜀绣,要走向未来,走进年轻人里。”
“莉是美好的花朵,锦是美好的丝绸。用丝线在丝绸上绽放美丽的花朵,太美了,很好很好!”于哲用笔描摹了一遍,写得龙飞凤舞。“莉锦蜀绣坊,就这么定了!”
一家三口坐着火车,三天后回到家,于绍言的电话也到了。
得知他平安到达,罗文应没表现出太多的敌意。于哲放心了,还是免不了叮嘱几句:“跟着你妈在国外,懂事儿些!也要保护好自己,别被老外欺负了。还有,难得能出国留学,是多少人盼不来的好事儿。把心思专注在学习上,别辜负了家人对你的期望……”
“嗯,放心吧,我会好好保护自己,好好学习的。”于绍言挂了电话,陪着布鲁斯玩儿了起来。
国外的学业内容不复杂,主要是人际关系和英语。现在他能体会到当初文锦悦到他家来的小心翼翼了,林暮雨在家的话语权明显不如罗文应。
就算林暮雨想要多给于绍言些好处,罗文应都会干预。吃肉不能太多了,衣服只能捡着罗文应的旧衣服穿,能借的书一概不买,连作业本都要求翻面使用两次……于绍言的生活质量比在国内还差一些。
林暮雨看不过去,罗文应就会说,我当初在乡下读书如何如何,我门两口子在国外刚开始怎样怎样。我这是为了孩子好,培养他吃苦耐劳的品质。
这番大道理扣下来,林暮雨也不少说什么了。
寄人篱下,继父挑剔,于绍言为了获得罗文应的欢心,就要展示出艰苦朴素,勤劳能干的一面,最重要的就是把这个相差14岁的弟弟带好。
小朋友很喜欢这个大哥哥,每天放学缠着他玩,早上也要看看哥哥才去上学。于绍言对他轻言细语,中英文都会和他交流,还会照顾他吃饭睡觉。
林暮雨觉得带大儿子到M过来的决定真是棒极了。
经过半个月的时间,罗文应仔细观察着,发现这个继子老实听话、嘴甜手勤,纠不出什么太大的错处,慢慢也就放下了戒备心。
就这么谨小慎微地活着,于绍言只有回到阁楼才能放松下来。躺在床上,冬日的月亮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于绍言记起住在家里的时候,文锦悦总在她的小阳台看夕阳,也会看星月。现在月亮正圆,她明天会看吗?他们看的是一个同月亮吗?
想到这里,远在他乡的少年能睡得跟安稳了。
文锦悦没空看月亮,她在餐桌上听于哲提了一嘴于绍言的事儿,脑子就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高考在即,各科作业都垒成山,每个老师都叫嚣着自己的功课最拉分、最重要。整个寒假,文锦悦忙着亲妈的事儿,忙着于绍言的事儿,就是没空写作业。只要联想到开学少交作业要挨批评还要补。文锦悦心一横,创造奇迹的时刻到了。
等补了两小时作业,于锦悦甩着酸痛的右手伸着懒腰下意识喊了一声:“于绍言,你写完没有,数学拿给我抄一下……”
可惜,无人应答。文锦悦回头看去,于绍言的房间黑漆漆的,窗帘在微风下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忘了,他早已离开,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他在M国,不用高考、不用写这该死的作业,真爽啊!
文锦悦低头刷题,忙到没空陪着亲妈搞绣坊建设了。
文莉君和于哲待在书房里筹划了两天,出门寻找绣坊的位置。要大、要便宜,还要有人流量。选来选去,两人找到了蜀绣厂不远,浣花溪对面新修的送仙桥古玩市场。
80年代末,锦江宾馆附近的两条街道自发形成了以字画、古玩交易为主的夜市。这条街一度成为了蓉城有名的鬼市。有一夜暴富的,也有赔了不少钱财的。
为了规范管理,97年,政府打造了送仙桥古玩市场,把夜市整体搬迁了过去。白天开业,夜晚歇业。
到98年时,市场的一楼店铺已经满员,只有二楼还有空余位置,面积大一倍,价格比一楼便宜一半。一看这些死气沉沉的店铺就没什么生意的样子。
“别看二楼没什么客人,你们在一楼设一个招牌引流,一样能招揽买家。二楼店的店铺更实惠。还有,来我们这儿逛的都是古玩书画的爱好者。虽说人少,但都是真心买家。”管委会工作人员看出文莉君不满意,连忙解释。
文莉君只能皱眉表示知道了。
两人跟着工作人员从A区到E区,来回查看了好几个空铺子,不是小了,就是离楼梯太远了。
“您看这个怎么样?就是贵一点。”工作人员指着一个F区离楼梯口不远的店铺。店铺门外有一片带窗的空地,店铺内空间挺大,足够设置两组6~10人的刺绣位置,其余摆柜台展架。向南的窗户宽敞明亮,楼下是浣花溪的小河和流动摊贩。
“看起来还不错!”文莉君无耐,这已经是目前看到的最优选择了。“这个铺面多少租金?”
“这位置本来要八千,现在便宜了,收你一年四千,押金两千。水电费和管理费、停车费另算,这些要不了多少钱。”工作人员喜笑颜开。“这位置可好了,和一楼差不多,四千一年,千值万值。”
没有更好的选择,文莉君签下意向书。
店铺位置解决了,接着是招聘人员。因着蜀绣厂的教训,文莉君和文锦悦商量自己的绣坊要控制人员成本。
文锦悦建议母亲灵活采取合作模式,根据实际订单情况临时招募绣工,或者外包订单,让绣工在家刺绣。省去了大量交通费、人员工资和补贴。
张娟、刘卉是文莉君的朋友和支持者,她们成了莉锦蜀绣坊第一批固定的员工。文莉君建议她们俩入股成为股东,现在同甘共苦,将来共享成果。
可两个朋友没同意。
“一旦说钱,我们就没法成为姐妹啦。我家的火锅店,卉姐的搬家公司,丫丫都给了好多建议,你也没要我们股份分红。这个蜀绣店的股份,我们也不要。我们就是闲着回家没事儿做,做做刺绣不当废人,顺便挣点儿零花钱。”张娟笑着拒绝了。
刘卉也赞成:“考勤别那么严格就行啦!”
“对,这个好!”张娟笑眯眯的。“为了庆祝你绣坊开张,我和卉姐准备送你一套取暖设备,一套空调,以后我们冬天刺绣再也不用拿搪瓷缸暖手啦,夏天也不怕不开风扇了。”
三个好朋友,每个人家里都有自己的公司,股份上不互相掺和还能互相帮忙。真是难得的友情了。
文莉君赶快承诺她们每个月只要能来半个月,就发放基本工资,有刺绣任务另发奖金。两个好姐妹欢欢喜喜同意了。
春分刚过,文莉君交了租金,一年四千块钱,店铺的租约到手了。
“先把绣架搭起来吧。” 一家三口利用周末来整理,文莉君挽起袖子,拆开半旧的实木绣架。这是蜀绣厂倒闭时她舍不得扔的,上面还留着绣了一小半的熊猫。
于哲赶紧过来搭把手,帮她把绣架固定在窗边:“这儿光线好,绣细活不费眼睛。”
“哟,开张了呀!”街道办的云霞主任伸出半个头,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文师傅,给你们送再就业的申请表,填好交上来,说不定还能拿笔奖励。”
于哲接过纸袋,笑着道谢:“多亏您帮忙,不然我们哪能这么快理顺。”
云霞摆摆手,目光扫过铺子里的绣架和展示图:“你们能把蜀绣守着,还带动姐妹就业,这是好事,我们肯定支持。以后有啥困难,随时来找我。”
送走李主任,三人又忙活起来。于哲踩着板凳,文莉君搭手把 “莉锦蜀绣坊” 的招牌往门楣上挂。
文莉君仰着脸:“过两天我们搞个开业仪式,让街坊邻居先知道我们。如果有人打听,还能帮忙介绍客人。”
“行,我去买点鞭炮,再买点茶叶当礼物。”于哲拿起钉子把招牌固定了一下。
文锦悦则忙着把书籍资料整理好,放进铺子角落的木柜里。
空荡荡的木柜子上,摆着几件绣品,是于哲向苏雅琴借来的几件小屏风。落地摆了几件大屏风,是欣欣向荣店代卖的。玻璃柜台里,放了些手作的丝巾,是团结镇的畅销款。
摆好绣架,文莉君把自己以前刺绣的作品照片一一装框摆在柜台上。蜀绣不比别的产品,不会大规模生产再售卖,而是根据顾客需求来定制的。
“空了些!”文锦悦来回转了一圈儿,整个店铺看起来太冷清了,总感觉要倒闭。
“慢慢来吧!”文莉君摆好东西,拧了一条帕子开始做清洁。
下午于哲离开了,他约了文化馆的人,给工作室牵线搭桥。张娟、刘卉来帮忙,把自家做的蜀绣屏风也放了上去,还是觉得东西少了,留不住客人。
“虽说我们主要做高端的艺术品刺绣,可店铺开着就是做生意的,没有白白给客人参观,不卖点东西的道理。就像我家的火锅店,很多老客户都是从我家小摊贩开始吃的。习惯了这个味道,就离不开了。”张娟笑着说明一个道理,客户都是从低端产品培养的。
“可我们工作室就三个人,哪还有力气和时间再刺绣这些小东西。”刘卉看了看柜台里面,除了照片,就放了丝巾一个品种。“就这些,还是莉君去团结镇找的。”
“是马玉珍师傅家的,她家年轻人没一个能继承她的手艺。但是刺绣个丝巾手绢什么的还行。有她看着,品质比别的店好一点。”文莉君指着丝巾上绣的兰草花,张娟仔细看看,最考验手艺的花蕊绣得很细致。
“可她家好像除了香包、丝巾也不会做别的。”刘卉很遗憾。
文锦悦趴在柜台上边看边听她们说话:“妈妈,蜀绣做日用品拼不过工业品,越粗糙便宜越没人要。但把蜀绣做成精致礼品就不一样了。机器仿不出来,送人、摆设都有面子,贵点大家也愿意买。
咱们可以设计一些独特的图案和样品,让马婆婆家出工人,贴咱们工作室的牌子,装在漂亮盒子里,当作蓉城的旅游纪念品,只在咱们这儿卖就行。”
“那卖不出去咋办?”文莉君问她。
“每种产品别弄多了,卖不出去,就换新样式。旧的当作大作品的赠品,或者给关系户、老客户的礼物。卖得好再生产新的,我们也不用弄太多款式,花色变一变就行……”
第170章
说到这个话题, 就是文锦悦拿手的了。她滔滔不绝讲了十分钟未来文创产品的发展趋势:“别看这些东西不大,可是承载着文化含义,能卖不错的价钱。”
“哟, 丫丫厉害啊!”张娟听得眼睛发亮。“这事儿我喜欢,丫丫教我怎么做,我去跑一趟团结镇。”
“来不及了, 要先找韦老师设计图纸才行。”文莉君看着女儿:“那你觉得能先上什么产品呢?”
文锦悦翻开自己的小包,拿出笔记本, 翻到文创产品这一页, 展示给大家看。“送仙桥离杜甫草堂很近,有很多外地游客, 我们可以做四川特色的绣品。”
原来, 女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做了这么多规划。看来,她是真心想做蜀绣,不是嘴巴上说说而已。
“那这个什么文创的项目, 选产品和图纸的事儿, 就交给丫丫你了。”文莉君放心下来。
刘卉里外看了看:“那我就刺绣点常见款式吧,以前花鸟双面绣小屏风很好卖的。”
“我就负责接待客人吧!”张娟笑着把文莉君拉到店里面的绣架前, “您老人家还是多刺绣点大精品, 这才是真正挣钱的。”
“行!”文莉君看着朋友和女儿, 笑得很愉悦。每个人都出力, 这个小店铺拼拼凑凑,总算像个样子了。
文锦悦去拜访韦青, 带去了自己设计的文创产品图纸,韦青惊讶之余,也来了店铺参观。
她里外看了一圈儿, 摸出卷轴:“趁着你们暂时没有客人,我先定制一幅作品,按照市场价。”
“是什么?”文莉君打开卷轴,是《夏日荷塘》的图稿。蜀绣厂当年卖价最高、销量最好的作品。
“我老了,也没个子女,留着这些安置费没啥用,想留一幅当年最辉煌时期的作品。你看看,八千块能绣多大面积的?你们不亏本。”韦青轻描淡写地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大纸包放在桌上,里面装着钞票。
韦青要照顾莉锦蜀绣,做成第一笔生意开门红,文莉君哪有不明白的。
她的眼眶红了:“韦老师,您对我也太好了。我一定一比一亲自刺绣了还原给您。”
“哎!不用一比一还原,我家放不下。”韦青连连摆手。“那就说定了,可不能说我占你便宜哦!”韦青留下钞票和图纸,和文莉君商量起工作室的事儿。
“你这绣坊开起来,就算什么文创在团结镇加工,可三个人是不够的。我这幅作品,当年四个工人,都用了一年时间。就算你现在尺寸小了,技术进步了,绣法改了,能节约一点时间,也需要8个月吧!”
“嗯,我知道,我准备找万胜男、郑招娣、徐知几个人合作。根据我店铺作品的需要,偶尔来几个人和我共同制作,偶尔有小作品让他们带回去刺绣。他们三人的手艺我熟悉,如果沈新华在就更好了,她动作更快。”
这几个绣工手艺算是顶尖的,以前经常会作为刺绣组长参与项目。如果能找到他们帮忙,比其他年长绣工更好。
“你这法子好,就不用长期再养工人了,刚开始的时候,就是要多省省。”韦青掏出笔记本,接下来我们说说丫丫给我的几个文创方向,我觉得很好,现在选了几个,做了草图,你选选。
“韦老师选就好了呀!”文莉君把笔记本推了回去。
韦青摇摇头:“经营的事情我不懂,我只知道画画而已。以前在蜀绣厂,你听我的,我听领导的。现在你是老板,我听你的。万一选错了,你不能责怪我。畅销了,是你自己的功劳。”
文莉君没想到韦青愿意这样提点她。是啊,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只是车间主任,现在她是个体户老板,要对莉锦蜀绣坊的所有经营生产全权负责,再不能有依赖思想。
坚定了自己的心态,文莉君打开笔记本,挑选了三个产品。韦青在上面修修改改,两个人最后拍了版。
韦青还给莉锦蜀绣设计了一个标记,模仿印章的样子的古代篆体字。可以用来做绣坊的商标、标签,或者作为落款,不管是画出来还是刺绣出来,都很漂亮。
“谢谢!”文莉君收下标记,带着再就业人员的三张登记表,商标注册资料先后跑了街道办事处和工商税务局,拿下了执照。街道办云霞给予了下岗职工再就业的补助和三年减免税收的优惠政策。没开张先领钱,让文莉君压力小了不少。
接着,文莉君邀请郑招娣、万胜男、徐知一块儿来参观绣坊。
这三人是和文莉君一起到蜀绣厂的绣工,几个人在这十年间,经常合作完成作品,大家一块儿工作,一块儿吃喝,算是非常熟悉的。
文莉君以为只要自己邀请他们来,他们肯定愿意参与这个项目。
可绣坊里,郑招娣摇摇头,手里的背包捏得紧紧的:“文姐,不是我不帮你。我在公交车上当售票员,一个月拿到手400多块,还不用费脑子。你这《夏日荷塘》最快要绣 8个月,总价才8000,累死累活也分不到多少钱,我家上有老、下有小,都等着钱用呢。”
万胜男则说:“我自己在家刺绣,一个月平摊下来接近500。”
徐知是个男同志,他看着文莉君没说话,意思是一样的。钱少了,不会干。
文莉君急得眼圈发红,韦青的订单是绣坊的开门红,要是凑不齐绣工,只会砸了招牌。可她慌也没用,女儿告诉她,抓住关键节点,问题一定能解决。
文莉君看着郑招娣攥紧背包的手,又扫过万胜男平静的脸、徐知沉默的眼神,她深呼吸,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先看向郑招娣。
“招娣,我知道公交车售票员稳当,可你没听说吗?市里94年就在试点无人售票了,从明年起从主城区开始逐渐更换无人售票车,到时候,售票员岗位就要砍掉,后年说不定就没了。你现在觉得 400 块轻松稳当,可这饭碗说没就没啊!”
郑招娣当然也听说了,她咬着嘴唇:“确实,有这样的问题。应该没那么快吧。”
“我能骗你吗?” 文莉君拉着她走到画稿前,指着荷叶的纹样,“你看这《夏日荷塘》,用原来的老工艺最快也要 8个月。可昨天我跟韦老师商量,改了流程。我们先用乱针绣铺底色,再掺针绣细节,一次性绣完底色,不用铺两层底色,能把时间缩到 6 个月。”
她又拿过纸笔,飞快算起来:“总价 8000,6 个人分,每人能拿 1300 多,摊到每个月就是 220 多。我知道这比你现在少,可我跟你保证,这幅作品,我、刘卉、张娟三个人都不分这钱,不够的部分,我用自己的钱补!让你们每个月到手绝对不低于 400,跟你当售票员一样,还不用天天挤在公交车里,连上厕所都找不到时间。”
郑招娣捏着背包带,嘴唇动了动,没再反驳。她家里老人常年吃药,孩子还要交学费,要是售票员真要失业,这稳定的 400 块确实得抓住。
文莉君再接再厉:“再说,我们这绣坊做起来了,以后工资肯定不止这么多。你学刺绣十几年了,丢了多可惜啊!我记得你刺绣小动物最厉害了,这类小绣屏生意应该是很好的。”
郑招娣看向文莉君,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彩。
文莉君见她松动了,又转向万胜男,语气软了些:“胜男,你在家绣一个月 500,是厉害。可你一个人找订单难不难?上次你跟我说,亲戚朋友介绍来的客户,都带着人情,压价压得厉害,好几个单子都没敢接。”
万胜男垂着眼,手指反复捏着衣角:“是难,可至少时间自由。我孩子身体不好,特别爱生病。”
“在我这儿一样自由!” 文莉君赶紧说,“改了流程后,你要是家里有事,随时能回去,我不催你。孩子也可以带到绣坊来,就像我们当年在蜀绣厂一样。
而且咱们绣坊以后要接高端订单,韦老师这单做完,说不定还有更好的活,到时候单价能涨,每个月肯定不止 500。稳定的400,还是不稳定的500,你看看怎么样?”
万胜男犹豫片刻,想了想她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拜托上了,再找客户就难了:“行,就冲着文主任让我带孩子来这句话,我就干了。“
文莉君最后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徐知,把纸笔递过去:“徐哥,你是男同志,手快,改了流程后你和胜男负责用乱针绣铺底色。大家分工明确,活更利索。除了钱的问题,你有什么困难,就说出来,我一定帮忙。这是我计算的合作代遇,你希望如何修改?”
徐知盯着纸上的数字,又看了看文莉君发红的眼圈。他知道文莉君不是说空话,当年蜀绣厂难的时候,她就帮过不少绣工。
他试探着说出心里话:“我唯一的困难是我的儿子读初中了,成绩有点上不去,我的钱都给他补习用了。希望他考上中学,将来不走我的老路。就业范围广一点,也好找媳妇。”
“成绩不好需要补习是吧!”文莉君想了下,找女儿帮忙补习,应该没问题。“我让丫丫帮他补,不收费,她帮过很多同学,都说她的学习方法很好,进步大。”
“真的?”徐知露出笑容。“丫丫真的能帮忙补习?太好了,那我儿子可就交给她了。我也不求什么大学,能在中专职高就心满意足了。”
郑招娣见徐知应了,也松了口气:“那…… 我也干。要是真像你说的,售票员要失业,我也得早做打算。”
万胜男叹了口气:“其实我们都想来的,你这绣坊是蜀绣的念想,我们只是生活所迫,没办法。不过文主任,你可别自己贴钱贴得太狠,咱们绣坊要长远走,不能总靠你填窟窿。”
文莉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划过含笑的嘴角:“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我保证,等绣坊赚了钱,第一时间给你们涨薪,绝对不让你们吃亏!”
一直默默在旁边听的张娟松了口气:“太好了,那我们可以正式开工了。”
刘卉端上糖果瓜子:“先吃一点儿垫垫底,待会儿我请大家吃饭。庆祝开工大吉,”
“不用了,我们还要和家里说这事儿。等我们把手上的处理了再来。”三个人起身离开了。
文锦悦得知要辅导学生的消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连万胜男的孩子一块儿接手了。赶晚不如赶早,周末她背着作业带着徐知、万胜男的两个小孩儿在铺子门外一块儿试讲补习。
徐知的儿子开始还想淘气,被万年孩子王文锦悦分分钟就收拾服帖了,说不过、打不过。两个孩子老老实实写作业,万胜男和徐知彻底踏实了。
此时窗外的阳光好像明媚了些,照着画稿上的荷叶如同活物。文莉君松了口气,绣坊的这扇门,终于算是撑开了。
周一,郑招娣、万胜男、徐知还带着两个徒弟来了,刘卉主持刺绣小组,《夏日荷塘》正式开工。
文莉君劈开丝线穿好针,和伙伴们凝神刺绣,水雾、荷塘,一点点在手中呈现,文莉君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当时刺绣《夏日荷塘》就阻力重重,可一旦沉浸在刺绣中,就会忘了一切烦恼。就像现在一样,她是真的喜爱着刺绣,喜爱着美好画卷在手中诞生的这个过程。
她看向刘卉等人,岁月虽然带走了他们的青春,可对蜀绣的执着,依然还在!
这一次,他们要走一条新路,把最爱的蜀绣,传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