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绣坊试营业的第十天是清明节, 全市放假,送仙桥来了不少客人。张娟扒着窗口往下看,楼下古玩摊位人来人往, 二楼连驻足的都没几个。
文莉君在一楼楼梯口挂了一个大大的“莉锦蜀绣坊”招牌和箭头,终于有零星几个人上二楼看个新鲜。可客人们在走廊口远远地看了眼玻璃隔断里的各色屏风,转身就走了。
“为什么走了呀?”刘卉百思不得其解。
文锦悦三两步跑上前拦住一个戴眼镜的女客人:“阿姨, 我是莉锦蜀绣坊的,您对刺绣有没有兴趣, 我们的作品很漂亮, 请进来看看吧!”
女客人回头瞥了一眼玻璃窗:“你这不是装裱在镜框的国画吗?一楼有几家熟悉的国画铺子,我是他们的常客, 就不在你家看了。”
“真不是国画, 是手工刺绣,是巴蜀本地传承了上千年的蜀绣。”文锦悦笑眯眯地缠着客人,指着门上的招牌。“我们新店开张,开业大酬宾, 所有东西打九折!”
文莉君上楼刚好听到这句话, 本来想问什么时候大家说了打折,可看见女儿给她使眼色, 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你们是哪里的蜀绣?是本地的绣工手工绣的还是机器绣的?”女客人明显比刚才有兴趣, 跟着文锦悦往铺面走。
总不能每次都靠女儿, 文莉君主动迎上前去:“我们绣坊的老师都是蜀绣厂出来的, 我们曾经做过亚运会的熊猫送到北京,也做过芙蓉锦鲤送到大会堂。新闻联播里经常出现的。”
“我们的作品看似国画, 比国画更加精致。我家没有机器绣品,不管作品大小,全是手工一针一线刺绣出来的。”文锦悦附和着。
母女俩热情地邀请客人走进店铺, 绕过屏风,刘卉带着五个绣工正在复刻《夏日荷塘》。六个人的手指翻飞,不同颜色的纤细丝线在空中翩跹舞蹈。
女客人眼睛一亮:“蜀绣,居然是这么围成圈儿绣的?真是大开眼界。”
张娟放下针,露出笑脸,展示绣绷上的丝线和完成部分:“您看看这刺绣的细腻度,复杂程度,还有颜色搭配,多美啊。”
“嗯嗯,是挺美的。”女客人不由自主地问:“这要多少钱啊?”
“这幅大作品已经订出去了,我们展架上有小一点的。”文莉君带着女客人一一看过去。
双面绣、单面绣、大屏风、小摆件……就算打九折,还是贵。女客人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她最后在柜台选了一个刺绣的小香包,二十块钱的标价,付了18块。
总算开张了,文莉君松了口气。
“莉君,要不咱降价吧?” 张娟语气带着急切,“小屏风从 800 降到 600,再送个蜀绣丝巾,总比放着积灰强。”
文莉君摇摇头,指尖划过一幅熊猫屏风:“降价容易,再涨回来就难了。蜀绣的手艺,不能这么贱卖。”
可话虽如此,十天店里仅仅卖了几个书签、扇面、香包,翻看空荡荡的账本,她心里有点慌。
文锦悦却不失望,眼睛亮闪闪的:“妈,张娟阿姨,我有办法!” 她指了指楼梯口的空地,“二楼没人来,是因为大家不知道上面有手工绣。咱们把绣架摆到楼梯口,现场表演刺绣,肯定能吸引游客。”
“刺绣有啥好看的?我们这大绣绷可不能摆在过道,弄脏怎么给韦老师交差。” 刘卉疑惑地问。
“刺绣过程当然好看啦!就这劈线过程,她都看愣了。” 文锦悦拿起一根丝线,在众人面前轻轻一劈,分成八缕,再晃悠晃悠穿上丝线。
“刚才这个客人已经说了,她并不知道蜀绣是什么东西,远看画面,还以为是国画呢!她从没见过这么细的线,没看过几个人围在绣绷前同时同坐。如果我们弄一幅‘看蜀绣绝技’的照片挂在一楼招牌旁边,肯定有人来围观。”
这其实就是当年母女俩到苏绣厂参观看到的,几个绣工打扮得漂漂亮亮在院子里当场刺绣,比用嘴介绍简单多了,效果也好。
“那就试试吧!”文莉君拍板。“我在门口摆一个小绣绷,我和张娟、刘卉,轮流刺绣表演,其他人就抓紧绣这幅《荷塘》。”
文锦悦搬来小凳子,小椅子。“旁边再摆个茶几和座椅,客人累了可以坐在这里喝茶休息。人聚多了,生意才旺嘛!”
“对,我家有好茶,不要钱。”张娟笑了起来,火锅店买了好多包便宜茶叶,随意分享。
“那把店里面便宜的小玩意儿也挂这里吧!”刘卉出着主意,文莉君觉得都很好。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刘卉就搬着绣架坐到了楼梯口,文锦悦拿着小喇叭喊了没两句,就有游客被吸引上来。
一个带着孙女的阿婆好奇地凑过来,看着刘卉用细如发丝的线绣熊猫眼睛,忍不住惊叹:“这真是手工绣的?太精细了!”
文锦悦立刻递上小香包:“阿婆,小妹妹,这是我们的体验款,都是纯手工做的,送孩子当礼物特别有意义。店里还有大件绣品,您可以进去看看,都是蜀绣厂的大师傅们亲手绣的。”
阿婆接过香包摸了摸,又跟着文锦悦进店里参观,《夏日荷塘》不愧是最吸引人的画面。看过的人无不赞叹她的美好。
祖孙俩最终不仅买了挂件,还订了一个巴掌大的双面绣座屏小熊猫,小孙女喜欢得不得了。阿婆付了 200 元定金,让绣上小女孩的名字。
这是绣坊接到的第一笔陌生客户订单,张娟看着账本,笑着拍了拍文锦悦的肩膀:“丫丫,还是你脑子活!”
文莉君看着热闹起来的绣坊,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块。原来坚守品质的同时,也要找到让市场接受的方式才行。
可等着送仙桥的客人还是太难了,莉锦蜀绣坊的名气远没有打开。节日后,文莉君把店里的业务交给张娟,刺绣交给刘卉,开始外出联络业务,既要去团结镇马家,又要去绣工家,杨心店铺。
于哲下课后也在外面跑,到处找朋友推销蜀绣,为媳妇分忧。
文化馆的馆长本就重视传统工艺,很爽快地订购了一幅传统绣《芙蓉鲤鱼》,准备挂在会议室里。民俗系王庆国教授,订购了一幅乱针绣《牡丹》绣屏挂在自家客厅。苏雅琴以朋友的名义订了一幅双面绣《波斯猫》小屏风,支持媳妇工作。
一周后,马家送来了第一批文创刺绣样品,摆在了柜台里,分别是浮雕刺绣竹林和草堂寺书法的团扇,蜀绣加蜀锦的熊猫书签,锦鲤纹样的小钱包。全都是市面上没有见过的新鲜样式。
文锦悦把柜台擦得锃亮,莉锦蜀绣坊正式开始营业。鞭炮声后,莉锦蜀绣正式开张,好些蜀绣厂的朋友们都来参观祝贺。
店铺门外摆着藤椅和茶几,一个青花瓷大水缸,养着几尾金鱼。中间摆着一个绣绷,一只白孔雀若隐若现。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门内摆着几件蜀绣精品。柜台和展架的空隙处,被文锦悦在送仙桥的河边摊贩处买的花瓶、孔雀羽、锦盒、笔墨纸砚、青花瓷杯、陶瓷钵盂等东西填满了,看起来古韵十足。
进到店铺里,靠窗的墙壁上挂着《夏日荷塘》的巨型国画,下面是六个人一组的绣架,刘卉正带着五个工人刺绣。
不是蜀绣厂,胜似蜀绣厂。文莉君很满意,朋友们也很满意。
崔碧泉看到复刻的《夏日荷塘》后拉着文莉君的手:“哎,文主任,给韦老师绣了代表作,帮我把《西游记》也复刻出来,价格我给你加两千。你得快些给我绣,我怕陈星宇知道了,也要找你复刻。”
“好!”文莉君脸上露出笑容。
崔碧泉说得没错,很快陈星宇、尹凯,甚至早就退休的设计室主任郭守仁都来找文莉君定制了一幅当年自己最经典的作品。当初都是给蜀绣厂创作的,大家手里只留下画稿。
最难得的是,所有设计师待绣完后,都把画稿赠送给了文莉君。文莉君知道这是好朋友们的赞助,也是最珍贵的宝藏,连连道谢。
有了这些人的帮助,文锦悦专心投入到最后三个月的高考冲刺中。她对大学的专业早有目标,不紧不慢地进行复习。
于绍言打来越洋电话,很好奇:“丫丫,我听我爸说你排名下滑了,你准备考什么大学啊?要去北京还是上海?”
“不回去外地的,我说了。我妈在哪儿我在哪儿,我又不考北大清华,这么些分数够了。我可不想累死自己。”文锦悦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脸之间,用毛巾擦着头发。
于绍言去 M 国快半年了,每次打电话都选在蓉城的周末傍晚。那边正好是清晨,他刚跑完步,准备帮忙做早餐。“我不是催你,就是…… 我也想选个能帮上阿姨的专业。”
擦头发的毛巾停了下来,文锦悦早就对自己的专业有了打算,她想深入研究文化类的销售,可总觉得文化类专业听起来不如经济财会计算机热门,怕文莉君不高兴,所以一直没说。
“还没定呢,再想想。你也别为了我妈选专业,你身边有你自己的生活和家人。听说国外的孩子读大学就自立了,你选一个热门专业比较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于绍言不仅想帮文莉君,更想帮文锦悦。“丫丫,我这阵子跑了 M 国的艺术品市场、跳蚤老物件市场、文物商店,认识了个华人艺术品商人,他说中国的东西以前在有钱人眼里是很值钱,很受追捧的。
后来他们听新闻说中国各种不好,加之现在出口过来的机器纺织品虽然便宜但是质量不如日本和韩国的质量好。如果我们把蜀绣介绍过来,一定有市场的。”
听到这话,文锦悦放下了手中的毛巾:“我以前也考虑过在国外销售蜀绣,可人员、宣传、代理成本太高了,蜀绣的题材和受众还是在中国。只是传统的老蜀绣已经走到头了,我想做一些新时代的蜀绣产品出来,先在国内发展起来再走向世界比较好。”
电话另一头的于绍言听她说的话,心潮澎湃起来。他相信她为他展现的新天地,就像小时候被她忽悠着画画卖给同学挣了一百多块钱一样。
“这事儿是我们母女的梦想,你不用为了我们……”文锦悦想着他在国外,又要读书,还要做家务,看别人脸色过日子也不容易。上次他说罗文应终于对他有了一点儿笑容。如果他能找到挣钱的好专业,就能早点离开家过好日子。
“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我们。” 于绍言的声音很认真,“我本来就喜欢画画,只是我爸老说画画不是正经专业,成绩不好才学艺术,这才放弃的。可这边不一样,艺术专业不比文化专业差,找到的工作、工资也不低。
我觉得国内虽然现在大力发展价廉物美的纺织产品和服装产品。可人心都是向上的,只要有真正美好的作品,肯定有人花大价钱买。国内缺好的艺术设计师,我就朝着这个方向去。以后能帮着你……不,帮着家里的蜀绣店铺开发蜀绣新产品。你看看我学什么比较能帮上忙?”
第172章
文锦悦虽说学了绘画, 画国画、画蜀绣图案还行,做产品设计不在行,她的专长在选品、推销和管理。如果于绍言的真的去学设计, 说不定能把蜀绣推广得更远。
她想起重生前的庆祝晚宴,她穿着昂贵的白色刺绣西装,发表演说。丝滑又挺阔的丝绸羊毛混纺质地西服套装, 从肩膀到胸口,从衣摆到裤腿, 刺绣着银灰色长叶、淡金色暗纹的水仙花。
再联想到初到蜀绣厂时母亲为香港客商刺绣的蝴蝶旗袍、马玉珍赠送的百蝶裙, 蜀绣关门前仿制的明朝文物服饰。蜀绣最开始并不是屏风类的艺术品和陈列物,她就是人们身上华丽的衣裳。
手艺精巧的匠人们, 把大自然最美的图画用刺绣的方式移植在衣服上, 穿在身上。是人们内心深处最朴实的对美的追求。
也许蜀绣要回到她最初诞生的时候,装点在人们的身上,装饰在生活中,才是蜀绣最有生命力的模样。她的脑中有了蜀绣的新方向, 这些产品能做大做强。
“我想报省大的文化管理专业, 这个专业能学习传统文化的保护、文化产品的开发,正好能帮妈妈做蜀绣, 还能进行商业销售和推广。你如果想帮忙, 可以做服装设计, 就是……” 文锦悦重新擦着头发尖, 上面滴下水来,落在胸口, 凉凉的。
“有什么问题吗?”于绍言的声音沙沙的。
“妈可能想让我报清华北大,你爸可能希望你学数学或物理,我们让他们失望了。”文锦悦有些惆怅。
“不会的, 阿姨最疼你,我爸也最爱我,知道我们是为了创新蜀绣,肯定会支持的。” 于绍言的声音带着笑意,“以后我设计蜀绣的新服饰,你把蜀绣推广到全国,咱们一起把蜀绣卖到全世界去,让他们看看咱们中国的手艺多厉害。”
文锦悦忍不住笑了,之前的顾虑像被风吹散了。“那你真的喜欢服装设计吗?别勉强自己才好。”
“当然喜欢。” 于绍言的声音很坚定,“我喜欢美丽的图案,也喜欢人们穿着美丽的衣饰。”如果能做一套精美的服装,穿在文锦悦的身上,是不是更棒?
一想到这个念头,于绍言的心都热了。
“那行,我报文化管理,你学服装设计,一块儿做蜀绣,一块儿发大财。” 文锦悦笑得开怀。
“嗯,说好了。” 于绍言的声音里满是期待,“虽然现在离得远,但咱们是一家人,目标一致总会见面的。你好好加油,争取考上理想的专业和大学。”
文锦悦听着听筒里传来林暮雨的呼喊声,让于绍言帮忙准备早餐了:“我一定会考上的,也祝你……祝你一切顺利。”
“嗯……好。”于绍言恋恋不舍地放下电话,他捏着兜里揣的家里给的钱,计划着买画板和画笔。既然要学设计,要把素描和色彩基础捡起来,是时候去公园广场摆摊卖画,顺便提升技术了。
挂了电话,文锦悦趴在桌上,看着摊开的志愿填报指南,在 “省大文化管理专业” 那栏轻轻用指甲掐了一道痕迹。
三个月后,高考分数出来了,文锦悦的分数虽然能上更好的大学,但她还是填了省大。
文莉君拿着志愿表,看了又看,轻轻叹了口气:“丫丫,你真的不再想想?有这么多好学校任你挑呢。”
文锦悦抱着妈妈的胳膊撒娇:“妈,你知道我的,我只想在你身边当小尾巴,不会去外地读书的。”
“哎,丫丫已经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黏着妈妈呀。”文莉君轻轻拍着女儿的手,她其实不太理解女儿失而复得的情感,更不理解她的分离焦虑症。“妈妈以后死了,剩下你一个人怎么办啊!”
“胡说,我才16岁,没成年呢!去外地我害怕,您也还没到40,年轻着呢!”文锦悦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就要黏着您,一辈子黏着您。我就是特级的牛皮糖,甩不掉的。”
“闺女啊,就算你不去外地,我们本地还有更好的大学和专业。你说实话,你选这个专业,是不是为了我啊!”
“我是为了您,也不完全为了您。我从小在蜀绣厂长大,也深深地喜欢蜀绣。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把蜀绣重新做大做强,推广到全世界去。”
女儿的志向如此伟大,文莉君眼眶有点红:“妈知道你懂事,就是觉得有点可惜。但你喜欢就好,妈相信你。”
于哲守着母女俩着急,却不能插嘴。虽然也遗憾文锦悦的选择,还是帮忙递交了申请书材料。
过了几天他特意请假,带文锦悦去拜访省大文化管理专业的李达明教授。
李达明教授笑着对文锦悦说:“小姑娘有眼光,现在传统工艺需要文化管理的人才帮着做传承和推广。你学了这个专业,既能帮你妈妈做蜀绣的开发,还能把蜀绣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这个专业能有前途吗?”于哲还挺担心孩子就业难,赚不到钱,将来后悔。
“这是新兴产业,当然有前途。”李达明摸着他的络腮胡得意地笑。“中国传统艺术曾经是世界上最顶尖的,我们只是没有用好他。你看日本、韩国把自己的民族产品包装得多好,每年参与民俗活动的游客给他们带来了多少文化收入。于教授,让你家小姑娘好好学,将来可以就业的地方多了去了。”
“嗯!”文锦悦笑眯眯地答应了,她当然知道,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中华文化将成为新的浪潮,席卷未来。
从李教授家出来,文锦悦第一次主动挽上了于哲的胳膊:“于叔,谢谢你支持我,带我去见教授。您放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将来还有倚靠您的地方呢!”
受宠若惊的于哲:“我能做点儿什么?”
文锦悦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老城新工艺》,翻开递给于哲。
“这不是我写的书吗?”于哲看到折起来的一页,里面是五年前的文莉君。坐在蜀绣厂的绣绷前,捏着针,专注地看向一双明亮的熊猫眼睛。
文锦悦露出狡黠地笑:“是的,我想请你给蜀绣,给我妈妈写点文章宣传宣传。”
“写蜀绣的宣传文章?”于哲心知文锦悦说得有道理。做得好不如说得好,说得好不如唱得好,要想把东西卖出去,宣传工作不能少。
当初给蜀绣厂撰写《蜀绣图谱》的时候,收集了很多匠人的资料,历史故事。但是这本书是为了厂里规范技术、培训绣工用的,所以里面关于历史、匠人的故事只占比5%,其余全是各种刺绣工具技法。
现在他真的可以开启新一轮的撰写,把蜀绣的历史、文物、匠人、技法进行一次综合梳理,把蜀绣文化完全展现给大家看。
“丫丫说得对!我不是商人,能拉来的赞助有限,但是我能写一本书,好好地为蜀绣做宣传。把传统工艺的种子播撒到人们心里。”于哲想帮文莉君做蜀绣,不仅仅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他热爱历史,书写故事是他的毕生追求。
人类文明的大历史轮不到他写,一个个鲜活的手艺人传承,一针针刺绣的精美画卷,他可以写。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好使,写一本书肯定比写几篇文章更有影响力,文锦悦的眼睛亮起来:“就这么干!”
一家人,每个人的劲儿都往一处使,一定会成功的。
听说文锦悦高分考了省大,李高阳连夜订了火车票回到蓉城请文锦悦吃火锅庆功。文锦悦又拉上了金豆豆和关雨婷。
席间李高阳说:“老大啊,你成绩这么好,你帮我指导指导吧!我如果能考上省大,我爸就不会念叨我要接管家里公司了。我可不想去家里的纺织厂上班,机器轰隆隆的,吵死了。”
“你住这么远,我怎么指导你啊!你还是本地找人教吧。”文锦悦吃着火锅毛肚,随便糊弄着:“全国好大学多了去,你要避开你爸,去北京上海呀。”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喜欢咱们蓉城,去广州总是吃不惯他们清淡的口味,我早就想回来了。”
关雨婷不假思索地揶揄:“去了这么多年,现在突然说吃不惯。哎,你这小子心思不纯,到底是为了吃蓉城、考省大,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啊?啊?”
金豆豆会意:“就是,就是,老实交代,你小子到底为了啥?”
李高阳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就,就是我在那边没什么朋友,蓉城是我的故乡,有我的亲人、朋友,比如你,婷婷,嗯……”
“还有我们最可爱、最漂亮的文锦悦同学吧!”关雨婷笑得好大声。
李高阳的脸更红了,只能低下刨着碗里的牛肉丸子:“不是的,我想念你们所有人的……”
“哎,你就招了吧!大家都是好朋友。”金豆豆看向关雨婷:“我和婷婷几年前就表白了,大家都知道,没人歧视你的。”
李高阳抬眼瞥了文锦悦一眼,她不慌不忙地夹了一块午餐肉,放进李高阳的油碟里:“哎,你们俩别这样,他想考省大就考省大,干嘛非要知道他回来的理由。他今年才17岁,高考才是他的主要任务,其他的都不重要。来,高阳,你难得回来一次,既然想念蓉城的味道,快吃,多吃点儿。”
关雨婷看向金豆豆,金豆豆笑嘻嘻地给李高阳倒可乐:“哎,大家都是一块儿长大的,我就是好奇嘛!还记得当初我认识李高阳的时候,你们俩还在浣花溪小学的学前班差点打起来。”
“就是,时间过得好快啊!我们认识十一年了吧!现在四个人里两个考了大学,我和高阳也快了。”关雨婷举起杯子:“祝贺丫丫考上省大,祝贺金豆豆考上大专,大家都是大学生啦!”
文锦悦放下筷子,几个人举起杯子碰了一下:“敬我们继续在蓉城吃喝玩乐。”
四个人嘻嘻哈哈一阵,金豆豆突然惆怅起来:“哎,可惜绍言不在这里,要不我们更热闹。”
关雨婷听闻此话瞪了金豆豆一眼,金豆豆慌忙岔开话题。
李高阳看向文锦悦,少女一门心思和火锅斗争,就像没听见一样。
金豆豆拉着李高阳,说起广州做生意的事儿,他也不想到家里开的搬家公司去上班。每次他想要钱,都被亲爹忽悠到车队帮忙搬家具。差点累死!
同病相怜的两个少年,开始聊如何做生意,如何快速挣大钱……关雨婷则表达文锦悦考上大学,终于不用6点起床的嫉妒心情……
过两天文锦悦送李高阳去火车站:“回去好好学习,我看了你做的数学物理卷子,要考省大还差一点儿。”
“知道了!我回去好好写。丫丫,你就真的赶我走吗?我爸说了,我可以回蓉城生活学习的,我奶奶家挺宽敞,还请了保姆……”李高阳低头看着文锦悦。
十六岁的少女,如同刚刚绽放的花朵。李高阳去年跟着父亲回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就深深刻在心底,再也忘不掉了。
可这花朵可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娇弱,她说话一如既往平淡如水:“高阳,你是你家的命根子,你爸当初下海创业,全是为了你。他对你充满了期望,尽全力给了你最好的东西。你心心念念想着早日离开他,他会寒心的。再等两年,你考上大学了,他只会祝福你。”
“可我跟着他有什么出息,就一个小纺织厂老板。”李高阳嘟囔着。“这样的小老板,在广州一抓一大把。现在好多外资企业,开的工资不比我爸一个月挣得少。”
文锦悦看向外表俊朗,内在天真的少年:“你不能这么说,李叔是有大智慧的人。前几年蓉城这么多工厂倒闭转移,你家一点儿不受影响,就因为他早早看出机会在哪里,自己能做什么。高阳,不要贬低老一辈。光凭当初李叔南下的眼光和勇气,就值得你学习。”
“我爸,真的有你说得这么厉害?”李高阳完全不相信。
“你好好跟着他学,将来还会比他更厉害。”文锦悦笑眯眯地。
“可我不光是因为这个……”李高阳眼神灼热地看着文锦悦,脸颊火热。告别在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鼓足一口气:“我,我喜欢你……我想留下来,和你在一起。”
第173章
面对突如其来的告白, 文锦悦没有一丝慌张,就像她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一样:“高阳,我这么优秀, 朋友们都喜欢我,这很正常。你从小就跟着我玩,跟着我挣钱, 喜欢我更正常。”
“我不是对伙伴的喜欢,我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李高阳慌忙辩解。
“我知道, 我从高一就开始收情书了。”文锦悦俏皮地甩着马尾。“可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喜欢你们的,我没有这样的想法。你快回去吧, 你爸昨天又打电话来我家催了。”
“那丫丫, 你什么时候才会有……这种想法?你知道,我从不开玩笑。”李高阳急切地想去拉住文锦悦的手,被她给躲开了。
“我的脑子里有很多想法,偏偏没有你说的那种想法。”文锦悦笑了笑, 退后两步。“也许, 我脑子里少根弦。”
“怎么可能?人怎么可能没有感情,我们这么好的关系, 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文锦悦望向他, 少年的眼眶红红的, 和于绍言愤恨的模样有些相似。她有些抱歉, 可没有感情,就是没有。她不想为了友情、亲情或者别的什么强迫自己。
她好不容易找回母亲, 还在享受母亲的爱,继父的关心,没有多的余力去喜欢别人。她才16岁呢!
文锦悦转开了视线:“也许有吧, 可我都给了妈妈,现在最爱的是蜀绣。”
“不一样啊,我也可以喜欢阿姨,爱蜀绣,可我同样喜欢你。”李高阳上前一步,文锦悦再次退后。
“可我对你,真的没有……”文锦悦低着头,再次说出残忍的话。
李高阳通红的脸颊慢慢变白,耳朵里嗡鸣着:“我不信,一定是我还不够优秀,所以你看不上我。你学文化管理专业是为了蜀绣,绍言哥准备学服装设计,也是为了蜀绣吧。我,我也可以……做蜀绣、做服装总要布料和针线吧,我会把我家纺织厂做大做强,和你合作!到时候,你再看看我,考虑我,好不好?”
嗯,李高阳真能做到这样也不错,文锦悦没理由拒绝可能的潜在合作者:“你还没成年,先好好复习吧!等你考上大学,再说耍朋友的事儿吧!”
到时候,李高阳肯定有很多追求者,就不会再纠缠她不放了。
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这姑娘没心没肺的没有一句好听的话,李高阳踏上返程的火车,无可奈何地挥手再见。
文锦悦毫无负担地挥挥手:“再见了,谢谢你带来的广式香肠。下次再来玩啊!”
火车渐渐远去,文锦悦没了刚才的轻松。她摸着自己的心口,里面的心脏怦怦跳动,却像是机器的搏动,没有任何多余的节奏,一下又一下。
不管是曾经的男同学,还是李高阳,她都没有对他们的表白产生任何涟漪。就算于绍言哭着求她,她只会觉得他烦,想要快速地摆脱他。直到他们说会给她协助,她才觉得有一点心安。
从上一世,到这一世。难道她唯一的爱意只给了母亲,现在不过多了一个蜀绣而已,可为什么母亲过得很好了,事业逐渐走上轨道,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她的心却开始空了下来。
98年的秋天,省大的香樟树还坠着绿叶子,文锦悦入学了。
每天睡到学校打预备铃,她才背着小书包,几步路就从教师宿舍区走到了教学楼。中午回家睡午觉,连晚自习回家都能回到家里吃饭菜。
文莉君挺满意:“现在看来选省大是对的,丫丫还不到18岁,在家生活多方便多安全啊。妈妈一点儿都不操心。”
“对啊,对啊,能节省多少时间搞研究啊!”于哲也挺满意。儿子出国在外,如果闺女也不在家,不知道多冷清。
文锦悦嘴里塞着糖醋鱼:“就是,就是……”
她才 16 岁,是班里最小的学生,年轻导师、同学们都把她当妹妹疼。早自习有人帮她占前排座位,午饭时总有人多打一份红烧肉给她,连晚上讲座活动结束,还有同班的女同学陪她走回家。
文锦悦成绩好,上课坐第一排,老师提问总能答得又快又准。她嘴也甜,课后帮教授整理资料,给老教授带家里做的月饼,李达明常常笑着说:“我这个关门小徒弟收得好。”
没多久,她就有了新的追求者。大三的学生会体育部部长邀请她观看篮球比赛,同年级的男生会在自习室帮她占好靠窗的位置,放上一罐八宝粥。
她笑着婉拒,“哥哥,我还没成年呢!”
心里想的却是姐要是想找对象,排队的人从省大要到天府广场。
这天晚上,文锦悦刚洗完澡,电话就响了,是于绍言的越洋电话。
“丫丫,听说你在学校过得好,恭喜呀!” 听筒里的声音混着电流声,却透着雀跃,“我的英语考试过了,X大学的服装设计专业申请下来了。虽然我妈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学费高,但我承诺读大学的生活费我自己承担,学费只要她出一半,她终于松口了!我不用再读一年高中,明年春天就能入学。”
于绍言没讲的是,不管他如何努力,罗应文始终不接受他,甚至要他早点搬离。听说他要学艺术,更是扬言不赞助任何学费,因为学艺术的学费是最高的。
可这些烦恼的话告诉文锦悦,只会显得他无能。少年当然不愿意说。
“你自己承担?那一年得多少钱,两三万美金?”国外学费贵、生活费高,全靠自己,于绍言就得边打工边上学了。
可不打工又怎么办呢?挣钱多的继父没有义务养他,亲妈的收入少,还要补贴家用。初到M国时,林暮雨还和于绍言母慈子孝,半年过去,新鲜感消散,只剩下一地鸡毛。
“嗨,没啥。这边过来的留学生都是这样的,一边打工一边上学,老师管得也不严,只要学分修够了,不管用几年时间毕业都行。我这半年周末在街头卖画,平时在餐厅洗盘子,挣够了大学第一学期的学费。”于绍言这半年拼命打工,总算是有点积蓄了。
“这么多?”文锦悦不由好奇。“你打工去了,还有时间好好学习吗?”
“不会耽搁的,合理安排好就行了。”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与其看罗文应和林暮雨的脸色,还是自己来得好。低头要钱的日子真的不好过。自己挣钱,自己花,踏实。
文锦悦能理解他想要独立的心思,对他这么辛苦也有点心痛。如果她没有加入这个家庭,于绍言没有喜欢他,也许他还在于哲的翅膀下当孩子呢!现在,他被迫成长了,说话的声音和语气,与去年已经截然不同。
这个男孩,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模样。
“那你也别把时间用在挣钱上,毕竟学业更重要,学好了才好帮家里的绣坊啊!我告诉你一个来钱快的方法吧。”
“是什么?”于绍言洗耳恭听。
文锦悦透露了两个字:“贸易。”
“嗯,就是卖东西吗?”于绍言好奇地问。
“对,选好价格差别大的产品,我们可以把两国的商品互相售卖。应该能让你挣到足够的学费,同时也让我赚点旅行的钱。”卖东西到国外,算是文锦悦的长项吧!
“那行,我等你选好东西,我们把小生意做起来,挣学费。”
“那就挂了!下次再说。”文锦悦急着做报告呢。
“哎,别急啊,等等……”于绍言吞吞吐吐。
文锦悦举起听筒,耐心等着:“还有什么事儿。”
“嗯,这个,我可以以一个特别特别好的老朋友身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嗯,你说说看,我可以选择不回答!”管你是不是老朋友,文锦悦谁也不惯着。
“就是……嗯,就是……大学开学这么多天,有没有男生给你写情书。我不在你身边,没办法帮你处理了。”于绍言终于问出今天真正想问的问题。
想到高中时,两个人互相帮忙处理掉情书礼物,互相打掩护瞒着家长,文锦悦不由会心一笑。只是不知道,于绍言现在问这个,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毕竟他曾经因为喜欢她,被送到了国外。
“我现在读大学了,可以自己处理了,就算我妈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文锦悦很坦然。
“还真有啊。丫丫,虽然你读大学了,还没满18岁呢!”于绍言有些着急,听筒里的电流声让人心烦,“大学里人多眼杂,你年纪小,别轻易答应别人什么,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丫丫如果交了男朋友,他该怎么办呢?
文锦悦轻声笑了笑:“知道啦,我心里有数。同学们都把我当小妹妹,没人为难我。老朋友,不担心了吧!”
于绍言哑口无言,老朋友这身份真不好使啊!“嗯!你能保护好自己就好。”有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今天冒昧问这么多已经够了,于绍言及时换了话题。
两个人讨论了几句产品选择。最后于绍言在文锦悦的建议下选择了巴蜀本地的竹编玩具、蜀绣小香包等具有民族风的小饰品。于绍言给文锦悦找M国本土平价的唇膏、睫毛膏。
彼此做货源,彼此做销售,挣的钱一起分。详细的售卖方案,文锦悦将写成文,寄给他参考学习。想到即将得到文锦悦的亲笔书信,于绍言挺开心的。
放下电话上了楼,于绍言关上房门翻开字典。大鹏形状的书签上的字迹依然清晰。他这么努力,除了学费,还能存够一张机票钱回国吧!
这是个昂扬的时代,只要努力过,都会有收获的。
磕磕碰碰大半年,文莉君总算是从一个绣工管理者,成了一个基本合格的经营者。学会了定制原料,分包订单,推销销售的各环节,并且逐一分化处理困难。
分包订单、推销销售这两个环节主要在本地,靠的是熟人。可原料中的绢布和丝线是在杭州订购的,就比较麻烦。
当初在库房看到的样品质量还算上乘,可真正发货过来的丝线却有问题。因为堆放了几年,受潮严重,个别丝线一捻就断,或者几根粘连在一起,根本没法用。
打电话过去,不过是补发了几盒丝线了事。跑一趟杭州费时间又费成本,文莉君最后只能忍着。看起来30块钱一盒,实际上挑好的用,坏的丢掉,算下来差不多45一盒,也没比苏州的丝线便宜多少,风险还高。
无奈之下,文莉君和杨心、马玉珍发动所有在蓉的蜀绣工匠,在巴蜀地区广泛寻找生产丝绸的厂家。蜀绣厂的原绣工大多数还在从事蜀绣的工作,其中一个回了老家南充,居然就在她家隔壁找到了丝绸厂。
文莉君连夜坐着长途客车,亲自到南充丝绸厂查看了养蚕基地和工厂,才放心下来。这里的蚕宝宝还是老一代,丝线较细、光泽度高,正适合蜀绣。
这次她学聪明了,和丝绸厂签订了供销合同,责任惩罚写得很厉害。把丝绸厂厂长吓了一跳,连连保证一定发好丝线。
文莉君不仅给自己,还给全蓉城的绣工解决了原料问题,大家都很感激她。杨心的媳妇白凤林代表工人们给她送了一面锦旗,绣工们有事儿也愿意到送仙桥找她商量,向她请教。
间接地,文莉君成了蓉城蜀绣坊的代言人。
第174章
第一年, 在亲戚朋友们的支持下,除了文莉君本人,莉锦蜀绣坊基本维持了收支平衡。99年春节前, 除了发放工资奖金,文莉君还给绣坊的人包了个一千元的大红包。
张娟捧着红包没有拆开:“这是我自己挣的第一笔钱,我要留着做纪念!”
刘卉也把红包塞进口袋, 笑着打趣:“你还在乎这点儿钱。”又对文莉君说:“我们绣坊没亏就行!”
“多亏政府的税收减免政策支持!咱们蜀绣靠手艺吃饭,物资成本低, 凭着手上的功夫就能变现。今年能让大家的工资、奖金都跟上以前在厂里的水平, 我已经很满足了。”文莉君翻开账本,给两个朋友看。
刘卉并不插手绣坊的事儿, 只做了友好提醒:“把钱都给我们了, 账上不留些钱,明年用来周转?”
“留了,留了。一年的房租水电,还有丝线镜框的材料钱。”这事儿女儿教过她, 要做好下一年的打算。
莉锦舒绣坊的名气还没有打出来, 以前全靠朋友们了。新的一年,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那我们回老家去了, 初三来守铺子, 换你回去休息。”张娟挥挥手, 和刘卉离开了。
春节期间, 刺绣工可以休息,铺面却不能关门。文莉君本来准备自己全程守完的, 没想到朋友们一如既往地支持。“没事儿,你们好好休息,初八再来吧。丫丫和阿哲会来替换我的。”
于哲和文锦悦早就放了寒假, 时不时就会来帮忙。今年的年实在于翰林家过的,饭桌上缺了于绍言,似乎冷清了很多。于哲带着文莉君、文锦悦随便吃了点就回家看电视了。没有人插科打诨,好像春晚也没以前那么好看了。
大年初一,一家人干脆到铺子上来帮忙,和悠闲的游客聊一聊,仿佛还要热闹一点儿。
于哲关于蜀绣的书稿写完了,处于校对阶段,就坐在窗下修修改改。大学生没什么作业,文锦悦给于绍言发了摆摊用的手工艺品和包装袋,就在铺子上推销蜀绣文创产品。
说实话,当初她信心十足要做的蜀绣文创,销量其实并不好。年纪大的客人大多只看不买。兜里有钱的年轻女孩好像并不愿意购买蜀绣的钱包,更愿意买进口的合成革小钱包。
电视、电影里,播放着外国影片,让国人疯狂追捧着洋玩意儿。可国外对中国的精致漂亮手工品越来越有兴趣。
自从文锦悦和于绍言互相开辟了小商品代购生意。文锦悦卖出国去的蜀绣小玩意儿,比蜀绣坊卖的文创还要多。
当然,这一切也非一帆风顺,刚开始于绍言在公园集市摆摊。带去的中式刺绣卡扣零钱包因为太便宜被认为是机器做的,一个顾客都没有。
逼得于绍言让文锦悦赶快邮来了刺绣工具和《蜀绣绣谱》,回忆着家里文莉君刺绣的模样,现学了一点儿手法。当手指能灵活上下针的时候,于绍言当场用手绷锈了几针给外国人看,终于被他们认可了。
于绍言干脆把价格翻了三倍买的人,反而多了起来。也许在他们心中,人工刺绣就该定这么高的价格吧!
文锦悦在学校代购国外小商品,就更加容易了。只要说是进口货,就没有卖不掉的。就这么一来二去接近半年,两个人都赚了不少零花钱。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文锦悦叹气,怎么才能让巴蜀大地的年轻人追捧蜀绣呢?更难的是,如何让大众感受到传统艺术的魅力,而不是觉得她们土和俗呢?
“要改变人的观念,这是一个大工程,一点点来吧!”于哲安慰文锦悦。
在电视台打广告太贵了,效果不一定好。他的这本书出了以后,总会让一些人知道蜀绣吧!
趁着于哲和文锦悦帮忙,文莉君趁此机会带着年货拜访了张红蕾和高志川。高志川前年听说蜀绣厂倒闭了,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了,养了一年,才慢慢好转,大多数时间都是躺着的。
看到文莉君的到来,老头子面色红润起来。“好好,把绣坊做起来,没有亏损就好。说明咱们蜀绣是有人喜欢的。”
“哎,全靠过去的老同事和老关系才撑住了第一年,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办呢!”文莉君可不敢说大话。
送仙桥这么多客人,来参观的挺多,上二楼的少,买蜀绣的更少。就算掏出钱包,顶多买一个小型屏风或者文锦悦设计的小礼品,大型的双面绣屏风、单面绣挂屏基本无人问津。文莉君深深感受到了当初张红蕾推销不出去的无力感。
收入断断续续总会有一点点,让你饿不死,也吃不饱。随时都在担心什么时候就坚持不下去了。
高志川曾经在天暖和的时候来参观过莉锦蜀绣坊,当然明白文莉君的困境。“你家的产品我觉得还是有市场的,就是知道的人太少了。国人还没那么有钱,大屏风可能并不适合私人购买,还是要找单位、政府才行。”
“哎,可我只认识文旅局的曾玲,阿哲也只认识文化馆的人。”文莉君去年把曾玲订购的单面绣送去,也幻想过文旅局会继续订购,可事实并非如此。
蓉城这么多传统工艺和匠人,他们要轮流照顾。
“电视台找过了吗?”
“问过,打广告很贵的。”文莉君低下头,电视一条几秒的广告需要几万甚至几百万,不是现阶段绣坊的收益能承受的。
高志川望着窗外枯瘦的树枝沉默了很久:“如果找电视台打广告肯定很贵,可如果是给他们爆料大新闻呢?他们不得不来采访你,是不是就能免费打广告了?”
老头子下床打开抽屉,翻出一张名片。“这是市里电视台新闻直击栏目的记者汪明静的电话,十年前蜀绣厂送唐卡去山里,就是她跟踪报道的。当年她是实习生,现在她是外景采访负责人。如果你能做出让她感兴趣的事,她会来报道你的。到时候,一分钱都不需要出。”
文莉君带着名片回到绣坊:“我们这个小铺子能做点什么新闻,让电视台不得不来报道呢?”
文锦悦在店外铺好桌椅板凳,摆上从家里带来的过年菜饭,一家人热热闹闹一边吃一边聊。
文莉君这一年随时都在犯愁,觉得头发都少了很多:“算起来,还是当工人的时候好,万事不操心,天塌了有干部、厂长顶着。我以为开个小绣坊很容易,哪里知道这么难。”
亲妈不是第一次在饭桌上唠叨经营困难了,文锦悦和于哲都默默听着,她说完发泄一下郁闷情绪就好了。
果然她抱怨完,就开始问:“你们说说看,我们能做点儿啥,能让记者不得不采访我们蜀绣坊?”
“我觉得电视台要采访,肯定不能是因为商业活动,而是和国家大事相关的。今年最大的事儿,一个就是建国50周年,另一个应该是澳门回归了吧!”于哲对大政方针还是挺熟悉的。
“澳门回归,对啊!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给忘了。”文莉君拍着脑门。“当年粤绣厂刚关门,蜀绣厂开始走下坡路,就是靠我们送了一幅熊猫双面绣到亚运会,让蜀绣在全国火了一把,接了好多订单才又活了好几年的。这次我们也刺绣一个双面绣,代表巴蜀省送到澳门去,政府一定会接受的。明年我们的订单就肯定会多起来。”
“这主意确实不错!虽然赔出去一幅双面绣的人工材料钱,可比打广告便宜多了。这样的新闻当天就要播放一分钟,第二天还要重播的。”
文莉君高兴得多吃了两口饭:“年后我就安排这个,先找韦老师出稿子,马上安排大家手里的活儿。我看这绣坊挤挤还能再摆一组,我亲自带着做,争取回归前送到文旅局去,让电视台好好报道报道。现有的订单,应该能撑到年底。”
文锦悦放下筷子,不慌不忙地开口:“妈妈,为什么非要等年底呢?现在就可以找电视台宣传起来呀!”
“啊?12月才是回归日呢,我还没绣完就找电视台,让别人拍什么啊?”文莉君想不明白。
文锦悦眼冒精光:“妈妈,没绣完也可以拍呀!就拍韦老师起稿子,拍师傅们起针刺绣的过程。让大众看看蜀绣人是怎么一针一线表达自己对澳门回归的喜悦的。
绣完后,我们还要敲锣打鼓地去送给文旅局,到时候再请电视台拍一次。等到作品送到澳门去,我们还能在国家电视台亮相。如果本地电视台记者关心这事儿,中间还会多次跟踪拍摄我们的进度。
您看,就这一个献礼起码宣传报道3~5次,平均每两个月一次,地方电视台和国家电视台都有。您和师傅们绣一幅作品太不容易了,可不能简简单单白送了。”
于哲听完此话,立刻就明白了。“丫丫这办法真好,从开始准备到献礼展出,记者就会持续关注绣坊、宣传绣坊,到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人来我们绣坊参观作品的刺绣过程。到时候还愁没生意?”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文锦悦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对于高高在上的结果而言,老百姓更想看到过程接地气的一面。所以很多国外大牌广告,除了明星、模特代言,还会请老工匠、设计师展示手工制作的过程。
通常这样接地气的广告,成本低收视率高!
既然定了方向,文莉君下午就去找韦青画稿件。韦青一听也兴奋了,立刻展开宣纸,用写意的方式铺草稿。
澳门回归就像孩子回到母亲怀抱,韦青迅速画了一大一小一对母子熊猫。
文锦悦撑着下巴看韦青:“韦老师,我懂你画母子的寓意。能不能多画两个熊猫呢?除了母亲,兄弟姐妹也是欢迎澳门回归的呀。大家相亲相爱,都是一家。”
“对对对,这个主意好!”韦青用毛笔沾满墨汁,递给文锦悦。“你跟我学了这么多年的国画,你试试加几个熊猫!”
“我,我还不行……”文锦悦遇到上一世不会的事儿,还是胆怯的。
“没事儿,草稿而已!”韦青把毛笔塞进她的手里。
文莉君带着鼓励的目光看着她。“丫丫,试试,无妨。”
手中的毛笔带着重量,文锦悦凝神看向桌上的白纸。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背景是竹林、瀑布、湖泊,一片静怡。前景是熊猫妈妈吃着竹子,左侧是一个奔向她的孩子。
熊猫宝宝们藏在竹林后打闹,发出哼唧哼唧的声响。两个小熊猫抢着竹子吃,一个小熊猫打着滚,一个小熊猫在打盹儿……生活惬意又快乐。
文锦悦深吸一口气,低下身,笔随心走、毛染墨润,毛茸茸的小熊猫就这么一个个诞生了。
韦青露出欣慰地笑:“丫丫的画可以出售了。”
文锦悦看向纸面,手心中全是冷汗:“还要再学学才行。”
算起来,文锦悦从小学学书法国画到现在,也有十年了。韦青将自己毕生所学都教给了她,除此之外,她还学了郭守仁的人物大写意、崔碧泉的工笔人物、尹凯的现代书法。
“这次我们一块儿创作这幅画,我带着你。”韦青觉得带着她完整地画完这幅作品,她就能出师了。“莉君啊,丫丫没问题的,以后小稿件就让丫丫出了,我现在眼睛不行,手也开始抖了。”
“谁说的,画家的创作巅峰大多在50岁以后。”文锦悦挽着韦青的胳膊。
“我已经57了,好日子也没几年了,倒是你妈妈的眼睛要好好保护好。”韦青看向文莉君。绣工的创作上限就在40多岁,因为太费眼睛了。
文莉君这一年艰难创业,要跑业务原料,还要兼顾刺绣,尽量省钱省人力,眼睛时常熬得通红。
文锦悦当然知道,她的妈妈今年就39了,马上进入40大关。她很想早日接替她,可她越深入学习蜀绣、学习文化管理,越发觉得学问深厚,对传统美术的深厚实在是估计不足。她想趁着母亲身体还好这两年,多学一点儿,打好根基。
“我想再多学一个艺术史专业,详细了解东西方的艺术和运用,顺便学习画国画。”文锦悦说出自己的计划。
文莉君当然同意,连连叮嘱女儿别太累了。
于哲十分赞赏,越看文锦悦越觉得优秀。只是女儿越优秀,老父亲心中越舍不得。将来不知道哪个臭小子会把这盆花朵连盆端走。
儿子离去时恳求的目光浮现在于哲心中,也许、大概,女儿不离开家,也是可行的,只是不知道于绍言有没有这个能力了。文锦悦入学半年,没有任何交男友的消息。大概率,她看不上能力弱的人吧。
自求多福吧!于哲把儿子往后面排了排,眼下还是文莉君最重要。
第175章
半个月后, 韦青和文锦悦把献礼的彩色画稿、印制用的线稿、献礼用的小画稿都画好了。不管是大稿小稿,色稿线描,全是标准的国画手法制作, 每一幅单独拎出来,都是一幅完整精美的艺术品。
文莉君揣着《九寨大熊猫》的白描初稿,胸有成竹地走进了文旅局。
“曾主任, 请您看看这个初稿。” 文莉君把画稿铺在曾玲的办公桌上,语气带着期待, “我们绣坊想以蜀绣的形式, 创作一幅《九寨大熊猫》,作为巴蜀送给澳门的回归礼物。既彰显咱们省的特色工艺, 又充分表达咱们家国团圆的心意。”
曾玲拿起初稿仔细翻看, 眉头却渐渐蹙起。“文师傅,你的心意我们理解,也佩服你对蜀绣的坚守。”
她放下画稿,语气带着歉意, “但这事真没法合作。一来, 澳门回归的献礼清单早就初步拟定了,现在加项目难度太大;二来, 蜀绣纯手工制作, 耗时久, 离回归只剩几个月, 怕赶不上进度;三是今年文旅局的专项预算已经分配完毕,实在没有多余资金支持新的创作项目。”
文莉君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我们不要资金支持,这幅作品都是最熟练的绣工参与的,半年就能完工, 也不要上级的资金支持。曾主任,就……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们这些老绣工,就想为这事尽份力。”
“文师傅,实在抱歉。” 曾玲摇摇头,“你们的心意我记下了,但规矩和实际困难摆在这,我也无能为力。”
走出文旅局大门,倒春寒的冷风吹得文莉君心里发凉。她拿着初稿,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想起蜀绣厂倒闭时的无助,想起创业时的艰难,眼眶忍不住发红。大家还等着蜀绣翻身,自己绝不能退缩。
她回到省大,去教室里等下课的女儿。
文锦悦还第一次在教学楼下看见母亲,吓了一大跳:“妈妈,出什么事儿了?”
“被曾主任拒了,她说献礼清单早定了,不会支持我们的。”文莉君说不出的失望。“丫丫,帮妈妈想想办法,我还能怎么做?”
“嗨!妈,曾主任那边走不通,咱们换个路子。直接找电视台!”文锦悦并不在意。
“直接找电视台?” 文莉君愣了愣,“咱们就是小绣坊,电视台能搭理吗?”
“肯定能!” 文锦悦语气笃定,“澳门回归是全国关注的大事,家国团圆的主题自带热度。咱们用传统非遗献礼,既符合主流价值观,又有故事性。下岗绣工坚守手艺、为国献礼,这本身就是好新闻。电视台一曝光,舆论一推动,不仅曾主任那边会重新考虑,说不定还能引来更多支持。”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而且,就算官方最终没纳入献礼清单,我们作为民间团体,也能送礼到澳门,多费一份路费而已。只要通过电视台宣传,让更多人知道蜀绣,知道咱们莉锦蜀绣坊,对绣坊就是有利的。一箭双雕的事,值得试试!上次高书记给您的电视台新闻记者名片,用起来。总有记者愿意报道的!”
文莉君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政府不做,也不可能禁止民间做吧!
“好,我去电视台请记者。”文莉君转身就走了。
看着母亲的背影,文锦悦笑了,她的妈妈,真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就算遇到困难,也不再自己死扛。知道用上所有的人脉和资源。
不出所料地,汪明镜一听是下岗职工手工刺绣作品献礼澳门回归,立刻就答应了,还要带队亲自采访。
几日后,大绣绷平铺在店铺中央,春日的阳光透过南窗,把绷上的玻璃纱照得莹润发亮。黑白灰绿蓝五色丝线挂在绷架旁,像一道凝练的水墨色谱。六位绣工围坐成圈,指尖翻飞间,竹林青翠、山水朦胧、熊猫的憨态可掬正一点点在纱上显现。
“文师傅,这是您准备献给澳门回归地贺礼吗?这幅作品预计耗时多久?” 记者汪明静举着蓉城市电视台“新闻直击” 的话筒,摄影师的镜头对准绷面,清晰捕捉着纤细的绣花针上下翻飞。
按照和记者商量好的步骤,文莉君放下手中的针,不慌不忙地带笑回答:“是的,这是我们蜀绣坊几位下岗职工准备送给澳门的贺礼,预计要用半年时间。”
“这样的一幅作品,居然要用半年?”汪明静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当年蜀绣厂刺绣了一幅巨型唐卡用时一年,我当时还是实习生,见识到后已经很惊讶了。没想到这么小的作品,也要半年。”
“这是不一样的。”文莉君举起手中的针线,让摄影师拍了个清楚。“这是传统蜀绣,用的针线比我们日常缝衣服的针线还细,才能绣出平整又变化丰富的画面效果。”
汪明静用手捻了一下:“这是桑蚕丝吧!怪不得那么细,您能介绍下这幅作品的刺绣特点吗?”
文莉君指着画稿,再指向才开始的绣绷:“这幅刺绣的画稿是工笔国画,工笔画的特点就是色彩过渡自然。我们用乱针、晕针来表达出竹林山水的自然润泽,用滚针、施毛针、掺针来表达熊猫的毛发的蓬松灵动。每种针法都要顺着物件的丝理,每一根绒毛都要劈丝到比头发还细,经过三四层工序才能绣完。”
刘卉补充道:“你看这竹叶,我用的是斜缠针,远看是一体的,近看能分清叶子纹理的变化走向,这是机器永远仿不出来的。”
汪明静凑近细看刘卉手下刚绣出来的两片竹叶,忍不住惊叹。镜头立刻给到绷面特写,把针脚的细腻、色彩的晕染一一记录。两个人屏住呼吸,似乎怕呼吸猛了,把丝线吹走。
“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手工刺绣,完全没想到如此精致。”汪明静的脸上全是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