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回归是家国团圆的大事,我们虽然是蜀绣厂的下岗职工,可也想表达我们对澳门回归的心意。我们将用这千针万线,把巴蜀儿女的无限祝福送去。”文莉君的笑中含着泪水,这么大手笔的投入,不只为了自己绣坊做宣传。
她希望通过这次献礼,有更多人知道蜀绣、爱上蜀绣,让蜀绣人活下去,让蜀绣长长久久地传承下去。
汪明静珍重点头:“文师傅,澳门回归是全国人民都盼着的大事,我相信您代表巴蜀人民送上的这份大礼,一定会表达出我们最真挚的感情。”
当天下午,市电视台 “新闻直击” 栏目组的办公室里,汪明静拿着《九寨大熊猫》的初步拍摄素材和选题报告,向栏目主任汇报。
“主任,文莉君带领下岗绣工,用蜀绣献礼澳门回归,既贴合家国团圆的大主题,又能宣传传统工艺传承,这个选题既有新闻价值,又有文化意义,还能展现咱们巴蜀的匠人风采,恳请批准深入报道!”
主任反复看着素材里细腻的针脚和绣工们专注的神情,当即拍板:“批准!这个选题做得好,既拍出了蜀绣的精湛工艺,也突出了匠人们的家国情怀,后续多跟拍进度,我们全力支持!以后还有类似的工匠,我们都按照这个标准进行跟踪报道。”
栏目主任立刻打电话将消息传到文旅局。
曾玲正向局长汇报本地的文旅项目推进困难重重,局长放下电视台的电话,对她说:“这蜀绣献礼不就是最好的文旅项目吗?快去,我们要主动对接这次送礼任务!”
“可是……我们不是在准备高科技新产品吗?”曾玲才拒绝了文莉君,说文旅局已经准备了好东西。
“我们准备的礼品单送上去,省领导一个都没选上。说明什么,说明我们选东西的方向不对。我想通了,澳门经济比我们发达,还开着赌场,吸引了全世界的富豪,他们什么新鲜玩意儿没见过。反而是蜀绣这样的地方传统手工制品,是他们没见过的。”局长劝说曾玲。“去一趟,等电视台报道出来了,我们再行动就晚了。”
局长说得有道理,曾玲向来能屈能伸,立刻带上工作人员,直奔送仙桥的莉锦蜀绣坊。
刚走进铺子,就看见六位绣工围坐在中央的大绣绷旁,文莉君正专注刺绣,指尖的丝线在纱上快速游走。
对于她的到来,女儿早就预测到了。文莉君没有立刻理睬她,让她多看看绣工们的艰辛过程。
曾玲凝神屏息,等文莉君停下换线的时候,才敢说话:“文师傅,我已经听说了,您真是做了一项壮举!用蜀绣这种传承千年的手艺献礼澳门回归,既传递了巴蜀儿女的团圆心意,又为传统工艺争了光,还解决了下岗职工的就业问题,我们文旅局为你骄傲!”
文莉君连忙放下针,握了握曾玲温热的手,有些不好意思:“曾主任,您怎么来了。我们就是一群老绣工,想为家国团圆尽点力,没想到让您专程跑了一趟。”
对于曾玲的到来,文莉君不仅没有介怀,还热情地给她端茶倒水。曾玲放下了自己的小心思。
“我们局长说了,您的事儿就是咱们文旅局的事儿,必须重视!” 曾玲走到绣绷前,俯身细看针脚,眼神里满是认可,“这竹林瀑布、熊猫母子,活脱脱就是咱们巴蜀的美景、巴蜀的灵气。我还以为蜀绣厂倒了,蜀绣也没了。没想到,您却能带着绣工们坚守这份技艺,还能把手艺和家国大事结合起来,这股韧劲太难得了。我们局长说了,送蜀绣,就是给咱文旅局增光添彩。”
这番话把每个人都夸了一遍,不仅文莉君高兴,刘卉、张娟、万胜男、郑招娣、徐知都高兴。大家坚持了一年,终于等来了好时机。
她转头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回去后我们立刻写报告,给莉锦蜀绣坊申请一笔传统工艺传承专项扶持资金,专款专用,用于购买优质丝线、木材,扩充绣工补贴,全力保障这幅献礼作品的创作。”
文莉君闻言一愣,随即眼眶发热:“曾主任,这…… 这太感谢了,我们本来还想着自掏腰包买些材料,红木镜框都定好了,没想到你们这么支持我们。谢谢,谢谢!”
“不用谢,这是你们应得的。” 曾玲按住她的手,语气诚恳,“文师傅,你别急着赶进度,慢工出细活。资金的事我们来落实,你只管带着姐妹们安心创作,把这幅作品的细节做扎实,把蜀绣的精髓展现出来。”
她环顾绣坊,补充道:“后续如果需要协调场地、对接资源,或者想开展绣工培训,都可以跟我们说,文旅局就是你们的后盾。我们要让更多人知道,传统工艺不是老古董,而是能承载家国情怀、焕发新生的宝贝。”
文莉君重重点头,握着曾玲的手,声音带着哽咽:“请曾主任放心,我们一定不辜负这份支持,一针一线都认真绣,把最好的蜀绣作品送到澳门去!”
三天后,市电视台新闻直击栏目用三分钟播出了文莉君带领下岗职工刺绣大熊猫献礼澳门回归的新闻。
新闻还没播完,文莉君家里的电话就炸了,亲朋好友纷纷来庆贺。
连把皮鞋厂搬到金花镇的曹云都打来了电话:“文姐,你厉害呀!都上了市台了,献礼澳门,到时候你会不会去澳门啊?那我给你做双皮鞋,置办一套新衣服吧!”
“才开始刺绣呢,不急不急!”文莉君笑得合不拢嘴。确实有这个可能,她会带着作品去澳门。这次就把女儿带上吧,她最喜欢广东美食了。
第176章
新闻播出的第二天, 早上店铺还没正式开门,绣坊门口就围了不少人。紧接着,巴蜀省电视台、《蓉城晚报》、商报、都市报的记者接踵而至。有的蹲守拍摄绣工们的创作日常, 有的追问作品背后的故事。文莉君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却笑得合不拢嘴。
柜台上按键电话音乐声响个不停,文锦悦和张娟轮流接, 耳朵都贴得发烫。有市民咨询能不能参观制作过程,有企业想定制同款熊猫屏风当礼品, 还有外地游客特意打听店铺地址, 说要专程来蓉城买蜀绣文创。
市民们挤在绣坊里,里三层外三层, 都想亲眼看看要送去澳门的蜀绣。街道办事处的主任都被惊动了, 带着工作人员上门帮忙维持秩序。这是本街道的骄傲啊!
孩子们扒着展柜,盯着熊猫书签挪不开眼;年长的人围着大绣绷,低声讨论着针脚技法,炫耀自己当年盖的被子被面都是蜀绣的;年轻人们则直奔文创区, 小香包、团扇、刺绣钱包被一抢而空, 连货架上的样品小屏风都被订走了十几件。
“给我订一幅大屏风!要绣雪山风光的,放在公司大厅, 又大气又有文化味!” 一位企业老板当场拍板, 递上定金;还有政府单位的工作人员来咨询, 想定制一批蜀绣礼品, 用于对外交流。
文锦悦忙着登记订单,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 脸上满是笑意:“妈,咱们的文创产品不够卖了,得赶紧联系马婆婆家加急做一批!小屏风定了三十多个, 白凤林阿姨家也要跟上。给郭守仁叔叔的作品可能要暂停一下,这铺子了要再摆一组绣绷才行,您看就摆在门口如何……”
“行,都可以!我马上安排。”文莉君点点头,看着满屋子的热闹,又望向绷上的《九寨大熊猫》,眼眶有点发热。
当初找绣线的艰难、凑不齐绣工的焦虑、客源冷清的迷茫,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满的成就感。
绣工们围坐的大绣绷旁,阳光依旧明亮,丝线在指尖流转,不仅绣出了九寨的山水、熊猫的憨态,更绣出了蜀绣的新生。
于哲举起相机,记录下这珍贵的一刻,新书《蜀山蜀水蜀绣人》写完了,趁这个好时机出版发行吧。
年前编辑把审核的初稿带去选题申报,结果出来,立刻给于哲打了电话。
于哲这段时间把书稿好好修改矫正了一遍,装在厚厚的牛皮纸大信封里:“王编辑,这是《蜀山蜀水蜀绣人》的最终稿,这次整理补充了一些新素材和图片,比上一稿还要精彩。”
王编辑翻了几页,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把书稿推回给于哲:“于教授,实在抱歉。出版社改制后自负盈亏,这几年经费紧张,选题审批卡得特别严。您这本书偏向传统文化传承,市场受众相对窄,暂时没能通过选题。可能要等等有没有相关政府扶持的指标。”
王编辑说得很委婉,实际上是出版社改制后,除了上级任务,更希望做些能赚钱的书。
于哲的心沉了下来,指尖攥了攥牛皮信封的封皮:“那…… 要等多久?我想趁着蜀绣坊现在有点名气,让更多人了解蜀绣的历史、技法、题材和匠人事迹,希望能为这门手艺留份记录。”
“至少得两年。” 王编辑叹了口气,“除非您考虑自费出版,费用大概一万块,我们能优先排期,三个月就能出印。”
一万块!于哲心里咯噔一下。
家里的存款去年就分了两半,一半给了于绍言出国应急,一半投进了莉锦蜀绣坊。这一年蜀绣坊运转起来,文莉君没有一分钱收入,家里的生活开支全靠于哲一个人的工资。
为了保障生活品质,吃穿都没有降低标准,家里账上连三位数的存款都没有,哪还有闲钱自费出书。
他嘴唇抖动,带着最后一丝恳求:“王编辑,能不能通融一下?这本书对蜀绣传承太重要了,很多老绣工的故事再不记下来,人都没了。”
马玉珍过年的时候生了场重病,差点没了。杨心的身体也时好时坏的。
“于教授,我理解您的心情。” 王编辑摇摇头,“经费是硬性规定,我真的没办法。您要是能凑齐自费的钱,我们肯定全力配合。”
于哲捧着书稿,脚步沉重地走出出版社。春风和煦,却让他感到寒冷。
晚上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眉头紧锁。他太想让这本书出版了,这不仅是他的学术追求,更是为文莉君的绣坊、为蜀绣的传承添一份助力。
文莉君察觉到他的低落,端着一杯热茶走进书房:“怎么了?书稿的事不顺利?”
于哲把编辑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语气里满是遗憾:“家里的钱都用在正途上了,总不能从绣坊抽钱,那是大家的生计。确实没什么资金,只能再等等了。”
“哎,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文莉君赶快安慰道。“我们绣坊再坚持坚持,今年下半年应该会盈利的。”
“不急不急,绣坊就算三年不盈利,能坚持下去已经很棒了。”于哲抚摸着书稿的首页。“我还想着能通过这本书,好好为蜀绣在学术界宣传一下。不过现在有电视台的报道,应该不需要他了。”
这话刚好被门口的文锦悦听见,她回到房间一阵翻找,然后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丝绸钱包,走到于哲面前,把它放在桌上:“于叔,这书是我请您写的,这钱我来出。”
绣着翠鸟的青绿色蜀绣钱包,是文锦悦设计的最满意的作品。文莉君疑惑地打开盘口绳子,露出厚厚一沓百元大钞。
于哲一愣:“丫丫,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我和于绍言做代购赚的。” 文锦悦笑着说,“他在国外卖蜀绣、木雕小饰品,我在大学里卖他寄回来的化妆品,我攒了一万块,他可能更多一点。本来想留着以后出去旅游,现在刚好给您出书。
这书一定要出,蜀绣不止走进百姓家,更应该成为专家教授都重视的东西,让更多的院校参与进来。研究她的价值、发扬她的长处,让这些学校把蜀绣人才培养纳入教育体系来,培养人才。总不能让蜀绣断在我妈妈这一代。”
文锦悦这句话说到文莉君心坎里去了。这七八年,蜀绣厂、蜀绣坊几乎没有任何新人加入。年轻人坐下学不了一个月,就喊累喊穷离开了。现在蓉城的绣坊绣庄,最年轻的绣工都三十多岁了,十几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一个都没有。
如果真有大专院校,或者中专职高学校愿意开设这样的课程,传授蜀绣技艺,何愁找不到人才。
文莉君沉默了,于哲看懂了。
他捧起丝绸包放到文锦悦地面前:“丫丫,这是你好不容易挣的辛苦钱,叔叔不能要。你说得对,电视针对群众,书籍针对教育学术机构,双管齐下。我就是借钱,都会把这书出了。”
“于叔,您怎么跟我见外呢?” 文锦悦再次把钱放在他面前,语气真诚,“您为了蜀绣,查资料、访老艺人,这半年加了多少班,熬了大半年,我们都看在眼里。这本书出版了,不仅是对绣坊好、对蜀绣好,而且……”
她闭上眼给自己鼓气,再次睁眼的时候,她勇敢看着于哲的眼睛,轻声说:“这么多年,您对我和我妈这么好,不管风雨,都庇佑着我们。我是个有想法的姑娘,您从来都支持我、照顾我,让我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
就算于绍言想要追求文锦悦,于哲都没有答应,宁可忍着心痛把儿子赶出国。
这一年多,于哲无数次会下意识呼喊儿子的名字,私下里会站在于绍言房间门口,露出惆怅的模样。文锦悦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她都听见了,也看见了。
“您是个好父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钱您就收下,就当是我支持蜀绣传承,也支持您。”
“好父亲” 三个字,像一股暖流涌进于哲心里,让他眼睛发胀。
这么些年,他作为继父,一直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个家。努力做个好丈夫,拼命做个公平的好父亲。
可就算这样,这么些年,文锦悦从没喊过他爸爸。他本来已经都放弃了,没想到竟被文锦悦亲口认可他是个好父亲。
于哲喉咙苦涩,说不出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有些花白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文莉君站在一旁,眼眶红红,嘴角扬起欣慰的笑容。她伸出手拍拍于哲的肩膀:“既然丫丫有这份心意,你就收下吧。咱们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没有办不成的事。”
于哲左手摸着翠鸟绣包,右手摸着书稿,心里是温暖和澎湃。他知道,这不仅是一笔出版经费,更是一家人的信任与支持。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书稿上,也照亮了这个充满暖意的家。蜀绣的传承,不仅需要手艺的坚守,更需要这样代代相传的温情与同心。
于绍言听说父亲出书用了文锦悦的钱,寄了一千美金回来,并附信一封:“丫丫大度,我也不能小气。这一千美金用来印刷书籍,印好后送给绣坊的客人、送给专业院校的专家老师,也送给艺术培训机构。谁需要就送给谁,都可以……”
于哲回信:“我一定会把钱用好,不辜负你们两个孩子的心意。丫丫兼学了艺术史本科,还想考取研究生。将来家里的担子要交给你们,蜀绣的责任也要交给你们。你是男娃子,要更努力,不要拖后腿……”
于绍言捧着信笑了下,放进行李箱:“妈,那我走了!”
“好!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生活费不够了要给我说,周末回来吃饭……”林暮雨絮絮叨叨地,凌乱的头发在风中漂浮着。
罗文应不像于哲,他对于绍言始终排斥。他不和林暮雨吵架,只是回家越来越晚,拿回家的钱越来越少。甚至好几次,他带着酒气和香水回家,和林暮雨大吵大闹。
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她当初就是为了他的出国名额才哄骗他,现在让他养别人的儿子当冤大头。
罗文应越骂越难听,甚至教唆布鲁斯把于绍言当作使唤的佣人。于绍言不能反抗,知道必须离开了。
大学一开学,于绍言就让亲妈出了学费,带着摆摊赚来的生活费和同学合租了一间小公寓。钥匙一到手,他立刻办理了这栋生活了一年多的小别墅。
“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钱的事儿您别担心。实在坚持不下去,我就休学去打工。赚够了钱再继续上学。”于绍言拥抱了自己的母亲,“没有我打扰,你好好和罗叔叔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林暮雨抹了一把眼泪:“对不起儿子,是妈妈无能。我以前总想着靠别人,生活能轻松点儿,结果好高骛远,找了个最靠不住的。我的店铺生意越来越好,将来不靠他也能生活的时候,我就和他离婚。我要重新选个好人,重新组建个好家庭,给你找个好爸爸。”
离婚再婚在M国不是什么稀罕事,于绍言没理由反对:“您这次好好选吧!选个真正对你好的,不用顾虑我了。”
反正于哲那边,林暮雨是再没机会了。
文莉君是难得的好女人,于哲敬爱她,信赖她。她是好母亲,比林暮雨更细心地照顾着于绍言。就算他远走国外,她这一年不知道给他寄来了多少家乡的零食,手做的衣物。
于绍言想清楚了,就算文锦悦不会喜欢他,不会选择他,他也愿意以家人的身份和她,和她们母女相伴一生。
现在他十分后悔,当初的他为什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嘴,说出了心理话呢?
一个什么成就都没有的人,在这么复杂的家庭关系下,他急着去表白。只会让父亲觉得他荒唐无耻,让文锦悦觉得冲动幼稚。
幸好,家人是宽容的。家里有人牵挂,他的心中勇气多了几分。他要和文锦悦一块儿打拼,在巅峰相见。到时候,他要堂堂正正表白。
于绍言拉着行李箱离开了罗家,走进大学校园。
第177章
下岗工用蜀绣献礼的新闻经过市电视台、省电视台的层层上报, 终于亮相于一个月后的央视新闻。
镜头扫过莉锦蜀绣坊中央的大绣绷,《九寨大熊猫》的全貌在屏幕上徐徐展开。瀑布湖泊、竹林叠翠间,五小一大六只熊猫或啃竹或嬉戏, 丝线的光泽在镜头下化为流水、化为猫眼,宛如浮在空中的真实场景。
主播沉稳的声音响起:“蜀绣厂下岗绣工文莉君带领同伴们,预计耗时六个月, 以千年蜀绣工艺创作《九寨大熊猫》,献礼澳门回归, 用指尖匠心诉说家国团圆……”
文莉君的脸出现在屏幕前:“澳门回归是家国团圆的大喜事, 我们这些绣工没别的本事,只会拿针绣花。”
她转头看向大绣绷上的九寨沟风光, 眼底闪着光, “大家请看这九寨的山水、巴蜀的熊猫,这些都是咱们中国的好景致。我们用蜀绣千针万线一一绣出来,既带着巴蜀大地的灵气,又藏着我们手艺人的心意。我们想通过这幅作品告诉大家, 不管过多少年, 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还在,我们的根连在一起, 祖国各地同胞一家亲……”
镜头一转, 画面中出现了绣工们骄傲的脸, 主播的声音响起:“虽说蜀绣厂在两年前改制关闭, 但蜀绣仍然在民间广为流传。蓉城除了莉锦蜀绣坊、欣欣向荣绣坊等,团结镇上还有一整条蜀绣街, 这里的蜀绣从业者仍然有一两百人。他们坚守着最古老的工艺,最朴实的匠心。相信在他们的努力下,咱们的民族工艺会绽放出未来之花。”
画面从小绣坊, 到了更大的绣庄、店铺,扫过这条团结镇的老街,一排排老房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国。惠州大排档餐厅的屏幕前,有一个女人放下了手中的抹布,捂住了自己颤抖的嘴唇。
后面几天遇到五一节,蓉城送仙桥的莉锦蜀绣坊被挤得水泄不通,各地订单如雪片般飞来,连海外华人都纷纷致电咨询。
文莉君应接不暇,只好把售货柜台放在店外,关了玻璃门躲在店里面刺绣。来访的群众隔着玻璃参观,就像当年蜀绣厂一样。
自从文莉君献礼的事儿上了省台,拉动了整个蓉城和团结镇的蜀绣生意。杨心高兴得不得了,派了接班人白凤林来帮忙。
文锦悦和白凤林此刻正守着店门,给来宾介绍绣品、介绍蜀绣文化,登记大绣品订单。
人群来了散,散了又来,好不容易等到傍晚,送仙桥关门了,人才少了些。
文莉君和文锦悦让大家下班了,母女俩带着疲惫且愉悦的心情收拾着桌上的货品和订单条,说着快乐的话。
“是莉锦蜀绣坊吗?文莉君在吗?”店外伫立着一个年近五十的女人,花白的短发、消瘦的身材、80年代的旧衣服,脸上全是沧桑和皱纹。疲惫的眼睛里充满红血丝,双眼皮都变成了五六层。
可就算这样,她看起来仍然温和,让人熟悉。
文锦悦停下扫帚看向她:“这位阿姨,我家绣坊关门了,明天再来吧。”
“你的眼睛看着让人熟悉,是莉君的女儿吗?”女人走向前,看向文锦悦和文莉君如出一辙的双眼皮大眼睛,只是目光不一样,更坚定更沉稳。
“您是妈妈的老乡吗?”文锦悦看她不像是蜀绣厂的人,可也不像坏人,她喊着店里面收拾丝线的母亲。“妈,有位老乡阿姨找你。”
文莉君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出来,也不太认识来人:“这位同志,您是……”
“三妹!”女人一见到文莉君,眼睛中立刻蓄满了泪水。“是我,我是文兰君!”
文莉君看清来人的模样,后退一步。是文兰君!是那个当年母亲李桂兰为了给文建军凑读书钱卖掉的大姐!是她托人在湖北百般打听没有下落的文家长女。
“大,大姐?你是文兰君?” 文莉君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两姐妹居然就这么重逢了。
两姐妹四目相对,所有的埋怨、思念、委屈瞬间涌上文兰君心头。她的日子不好过,同样身为女儿的文莉君应该也不容易。
两个文家女儿不约而同地扑向对方,紧紧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三妹,没想到啊,我们还有见面的一天,我以为你和我一样,被卖掉,活得凄惨……” 文兰君轻抚文莉君的后背,泪水浸透了她的衣襟,“这些年我天天想你,想妈,可我回不来。我被关在夫家二十年,生了三个孩子,才给了我自由。”
“可你婚后不是说日子不错吗?”文莉君看过这封信。
“都是假的,我恨李桂兰,所以只说好事儿,从不说坏事儿。更何况,我寄出去的信,我婆婆全都要检查。”文兰君擦擦眼泪放开文莉君。
“可我不信命,一直咬牙坚持着,直到大儿子读高中,我终于从村子里逃了出来。我不敢回家,一路南下去了好多地方,最后在惠州落脚,在大排档打工……我在新闻里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我妹妹。你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甚至更漂亮了。”
文莉君仔细看她的面容,抚摸她瘦弱的肩膀:“大姐,都过去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现在创业正需要人,你也别回惠州了,就在这里吧。我能养着你。”
“养我做什么?”文兰君破涕为笑。“我有手有脚,从小就是要强的能干人。我妈身体怎么样,还是偏心文建军这个龟儿子吗?”
“我外婆早就被文建军气死了!”文锦悦气不打一处来。
“我妈她,死了?”文兰君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然后又泪如雨下。“活该啊,真是报应啊!偏心的好儿子,成了白眼狼。”
“妈在临死前早就悔改了!”文莉君赶快把李桂兰后来的变化告诉了文兰君。“我妈把团结镇房子和自留地留给了我们两姐妹,我在城里有地方住,这房子留给你吧!”
文兰君握着文莉君的手:“我不是文建军,不干独占家产的事儿。你忙完了陪我回去一趟就行了,我想看看家,看看她……”
“嗯!”文莉君把文兰君带回家暂住了两天,于哲借了一辆车送两姐妹回了团结镇。
文家的墓地藏在镇外的半山腰,杂草齐生,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文兰君提着黄色的纸钱,还有一束素白的野菊,踩着碎石路慢慢往上走。墓碑上 “李桂兰之墓” 五个字已有些斑驳,照片里的母亲低眉顺眼,是她记忆里最深刻的懦弱模样。
她蹲下身,用袖子细细擦拭墓碑上的尘土,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头,眼泪先掉了下来。“妈,我是文兰君,我回来了。”
一声轻唤,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我终于回家了,见到三妹了,她过得很好,把蜀绣做得风生水起,还上了央视新闻。她让我帮她,一块儿做事业,一块儿发财。我们将来会过得很好很好。”
文莉君帮忙点上火,把黄色的纸钱一一点燃。风吹起,灰白色的烟灰打着卷飞上天空。
“可我还是恨你!”文兰君的泪水划过脸庞。“你把我卖掉,我的青春就这么没了。湖北的农村比团结镇还落后,我逃跑了三次,每次被抓回去都打得半死。那些日子,我天天恨你,恨你怎么能那么狠心,把我推进火坑。”
文莉君低下头,也落下泪来,她也曾经被卖到袁家,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恨了你好多年,就算逃到惠州打工,也想着有一天要回来骂你。可没想到,你自己醒悟了,后悔了,变好了。我没看到,却住上了你留给我的房子。”文兰君的嘴角又带着笑意。
“妈,我恨你,也想你了……如果你早点明白过来,有多好,我和妹妹都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烧纸钱的火熊熊,照亮了文莉君的脸,她擦干眼泪:“哎,大姐,怪妈也没用。她就这文化水平,就这能力。还是丫丫说得对,不管在何时何地,我们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靠任何人都是没用的。”
“对!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咱们巴蜀女儿不受鸟气。”文兰君笑了起来,依稀有了年轻时的模样。
文家闲置了七年的小院儿又打开了,桂花树叶子正绿。姐妹俩商量着,现在订单多了,每次外包出去都不能完全保证质量,还被要高价,不如自己扩大规模。
文兰君住了李桂兰的老屋,改造了当初文建军一家的房子,做了车间厂房。文莉君选了两个蜀绣厂退休的老绣工,带上几个徒弟,在文家小院安顿下来。日常由文兰君帮忙监督照顾,并来回接订单发货。
文锦悦很为母亲的这一系列安排感到骄傲,这是一个逐渐成熟的企业家所做的正确判断。
不出一个月,莉锦蜀绣坊文家姐妹名声就在团结镇传开了。文建军素常躲在铺子里,靠卖点小零食为生。现在两姐妹联手发财,他觉得特别不公平。
她们能那么幸运创业,必定是因为拿到了本来属于他的房产。文家的房子改成刺绣车间,本来是他的主意。
端午节,刚忙活完一批绣品初加工,文兰君正在把整理好的绣片打包,准备送往送仙桥的主店,忙得汗流浃背。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文建军揣着手,嬉皮笑脸地晃了进来。“大姐,可算找着你了!我是建军啊,你唯一的亲弟弟。”
他凑到文兰君面前,眼神直溜溜地扫过院子里整齐的绣架和堆成摞的打包箱,“这阵子你和三妹的名声传遍镇子了,连省台、央视都上了好几次,你们真是挣大钱了啊!”
文兰君看到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神冷得像冰:“你来做什么?”
“哎,大姐,你说我来做什么。咱是一家人啊!都是姓文的,同一个妈,同一个爸。” 文建军搓着手,厚着脸皮往屋里凑,也不管来往的绣工看着他鄙夷的眼神。
全团结镇的人都知道,文家两姐妹心善能力强,文家唯一的儿子是个人渣。
文建军厚着脸皮:“姐,以前是我不懂事,让你们受委屈了。现在你们姐妹俩发达了,总不能不管亲弟弟吧!当初也不是我把你们卖了的,那是我妈干的,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您行行好,我家的小商店拼不过镇上新开的大超市,你让我在厂里搭把手,跟着你们一块儿发财,以后我肯定好好干活,绝不偷懒!”
“你也配和我提一家人?” 文兰君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把姐妹卖了,亲妈气死了,你是我们哪门子兄弟?我们在夫家苦苦挣扎没见你搭把手,现在我们挣钱了,你想要来分一杯羹。想都别想,给老娘滚!”
文建军还想凑过来,文兰君一个大嘴巴子就呼了过去。打得文建军踉跄了两步。
文兰君自小就是好强的,回到团结镇吃好喝好,自然手上有劲儿。文建军整日抽烟喝酒,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周围的工人都围了过来,手里抄着家伙,一看就是要帮忙打架的。
寡不敌众,文建军看着众人凶狠的目光,又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知道再赖下去也讨不到好。他恶狠狠地瞪了文兰君一眼:“好,你们狠!我走!但你们也别得意太早!”
说罢,他灰溜溜地转身,骂骂咧咧地走出了院子。
文兰君捂着胸口,胸口还在起伏。工人们连忙上前劝说:“文姐,别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
“哼,他让我不愉快,我也不会让他开心,以后再也别让我看见他,我见一回打他一回。”文兰君下定主意,要收拾文建军,给自己、给妹妹出气。
可还没等她出手,团结镇上和莉锦蜀绣坊做生意的人出手了,他们不卖东西给文建军,也不买文建军铺子上的东西。好事者趁着醉酒,还在店铺门口撒尿。没过多久,文建军就支撑不住了,镇上传来他低价变卖商铺的消息。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打工,也有人说他去赌了、死了。总之,这个人彻底消失了。
文兰君把消息告诉了文莉君。
她手下的母子熊猫已经刺绣完大半,有些家人要回归,有些家人要离开,聚聚散散都是人的选择。
“大姐,从今往后我们两姐妹安安心心做蜀绣,过自己的好日子。”
“嗯!”文兰君露出和文莉君一般无二的笑容。豁达的,温柔的,坚定的,历经千帆的。
四十岁怎样,五十岁又怎样?
只要心有希望,姐妹俩的生活随时可以重新开始。
第178章
正如文锦悦预料的一样, 通过下岗职工蜀绣献礼这个话题,带动了多家媒体广泛宣传和政府部门的积极参与。莉锦蜀绣坊的生意蹭蹭上涨,一直持续到年中。
直到九月, 来参观访问的客人才少了。
文莉君自此感受到了蜀绣不是没人喜欢,是宣传和经营方式要发生改变才行。以前在蜀绣厂等着客户上门,现在要让客户先入为主, 知道蜀绣的绝妙,才有机会让他们上门。
同时, 文莉君积极以客户的爱好做产品优化调整。根据这一年的订单情况来看, 定做刺绣的比直接买产品的多了不少。原来厂里畅销的产品,现在不一定受人欢迎了。甚至不少客人拿来家人、宠物的照片, 让绣坊给做出写真刺绣的效果。
几次改革和灵活调整下来, 蜀绣坊赚钱了。
第一年的绣坊虽然没有亏损,但文莉君自己贴了不少钱进去。这一次不一样了,半年来的绣坊收入已经超过十万。参与绣坊的每个人都很高兴,韦青拿到了设计费, 刘卉、张娟拿到的钱多了, 活儿没增加。郑招娣等熟练绣工,再也不嫌弃工资低了。
就算这样, 文锦悦仍然有危机意识。这波回归热度过去, 蜀绣坊生意就会一落千丈, 文锦悦盘算着明年给蜀绣坊招揽新的客人。
“妈妈, 年底的送礼活动,我们一块儿去吧。我想在这次的活动展厅中申请一个展位, 招揽一点东南亚的客人。他们钱多!”
“这事儿你看着办吧!绣坊的事儿你可以参与规划。”文莉君充分相信女儿的商业能力,她把去澳门招商的事儿交给女儿,专心带着刺绣小组把九寨熊猫刺绣收尾。
刺绣技术精湛, 双面绣质量上乘,才是莉锦蜀绣坊的金字招牌。
“行!”文锦悦翻开本子记下了出行时间。还有三个月,她有很多事需要做。她不仅要做好绣坊的招揽,还计划着把于哲的新书发布会开了,有时间还要带全家人旅行一趟。
在此之前,她要设计这个展位的主要产品,除了现有的文创产品和屏风挂屏。她更需要设计一些价格低利润高,实用的又潮流的商品。
对于哲来说,他的书在暑假的时候正式下厂印刷,拿到新书的时候,他很骄傲。这本书融入了全家人的智慧和奉献。题材内容是文莉君提供的,文字撰写是他做的,买版权是文锦悦的支持,印刷宣传费用是儿子支持的。
书籍出版后,这本书很快被学校收录到学术书籍中,并推荐给了友好学校,他对去澳门宣传,志在必得。
远在M国的于绍言听说全家将在年底去澳门,翻开年历盘算了一下,到时候就是圣诞节了,学校会放假。钱包里,存着他这一年挣的摆摊钱、奖学金还有参与教授项目的各种辛苦钱。
他已经两年没有见过家人了,更没有见过她了。他现在比以前成熟,不再把心思放在脸上,懂得含蓄伪装了。他为文莉君设计了一套献礼用的中式礼服,配上裁剪用的纸样寄回家乡。他这一次,他能大大方方见家人了。
11月底,文莉君代表绣坊,带着装裱好的蜀绣作品正式踏上献礼之路。
本次活动由文旅局组织开展,曾玲带着文莉君等随同人员坐着面包车,跟在送货的大卡车后面。于哲带着一百本书,文锦悦带着准备好的布展商品和售卖商品,包了另一辆大卡车先出发一天。
从蓉城出发,车队一路向南,穿过山川与城镇,终于在 12 月初抵达澳门。
大部分中国已经是寒冬腊月,这里的海风带着明显的暖意,街头巷尾早已挂满庆祝回归的红灯笼,喜庆氛围扑面而来。
回归献礼仪式定在文化中心,每个省份代表排好了顺序,每个队伍十五分钟时间。在这场快速的接待中,只有少数作品能引发现场媒体的重点关注。
文莉君、文锦悦、曾玲等人一大早就抵达澳门文化中心礼堂,文莉君身着于绍言设计外型,文锦悦设计图案,张娟、刘卉亲手刺绣的墨绿色粉芙蓉纹样的宽松旗袍裙配黑色宽松长裤,既显庄重又藏手艺。整个人又精神,又雍容。
休息等待室里,曾玲忙着和各地文旅局打招呼,文锦悦跟着曾玲找文旅局和礼品供应商交换联系方式,这些都是潜在的客户和合作者。
文莉君没有跟着众人寒暄,而是径直走到放置《九寨大熊猫》的推车前,一遍遍整理防尘的金丝绒布。小心翼翼检查装裱的木质边框,确认玻璃没有划痕、丝线没有因运输起毛。
曾玲走过来拍她的肩:“别紧张,作品和你都很棒。这次献礼一定会引起轰动的!”
文莉君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如花绽放:“我确实有点紧张,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心血,是蜀绣人一针一线堆出来的,不能出半点差错。”
她悄悄深呼吸,将垂着的碎发别在耳后,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站姿挺拔却不张扬。没有刻意迎合,也没有局促不安,像守护绣绷时那样专注,静静等待仪式开始。
当工作人员念到 “巴蜀省献礼” 时,文莉君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文锦悦把母亲送到大厅门口,她捏捏母亲的手。“别怕,您的作品值得被全世界的人看见,您也值得全世界的人崇拜。”
文莉君红着眼眶,她何德何能,居然能走到了这一步呢?是女儿的鼓励,让她看见了自己的价值;也是女儿的支持,让她有机会做自己。
“嗯!我是最棒的蜀绣人,我不怕!”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服饰,跟着推车和曾玲,迈着平稳的步伐走进了献礼大厅。
大厅一侧是特区的授礼代表,一侧是相机、摄像机聚集的记者群。文莉君手心出了冷汗,她默念着女儿的话:“我值得的!值得的!”
走到舞台中央,她侧身站定在曾玲的旁边,屏风被推到了她的身后,就像她的倚靠。
待特区代表和曾玲按照流程礼貌对答过,曾玲向代表介绍献礼的作品制造人。“这是我们巴蜀省的献礼《九寨大熊猫》,这是作品的发起者和制作人,全国工艺美术师、蜀绣传人文莉君女士。”
整个大厅很安静,文莉君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声响彻大厅。她向所有人点头致意,然后缓缓转身,拉住了金丝绒幕布,手指握着停顿了一秒,像是在给作品亮相的缓冲。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凝神屏息。
“呼……”文莉君轻轻吐气,掀开金丝绒布,就像凭空打开一个巴蜀胜景。
双面绣《九寨大熊猫》在灯光下展露全貌,空透的玻璃纱仿佛让这一切悬浮在半空中。丝线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针法的虚实、疏密、厚薄,色彩的深浅、渐变,让形和空间产生了关联。平面的画面,产生了立体凹凸的效果。
青峦叠翠间,熊猫一家憨态可掬,母子兄弟姐妹间的互动仿佛自带灵气。
这一幕,如同在古老的黑木画框中,镶嵌上一块立体的画卷。风吹过,竹叶沙沙摇晃,水流潺潺滑过,熊猫的毛发随着动态摇摆。瞬间引来全场齐声惊叹,闪光灯亮如白昼,快门卡嚓声密集如机关枪。
电视节目同步转播,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这精彩的一幕。
文莉君没有急于说话,而是等代表看完作品,才微微欠身,声音清晰温和:“这是双面绣蜀绣,是我们巴蜀绣工的一点心意,献给澳门回归,欢迎家人回家。”
语气里没有浮夸的辞藻,只有匠人的质朴,巴蜀人的真诚。
“早就听说蜀绣是天下第一绣,这蜀绣熊猫真是巧夺天工!” 澳门特区的代表重新开始吐气,弯腰仔细查看着屏风画面,甚至绕行到屏风的背面。正反两面的图画,居然一模一样,找不到丝毫线头的踪迹。“这绣了不少时间吧!”
“六个主要刺绣师傅,每天八小时,人均一天8000针。用了六个半月的时间,从春到秋。”几乎所有莉锦蜀绣坊的工作者都参与了这次献礼,就算韦青和文锦悦,都在边角处,刺绣了几针。
按这个数据算下来,这幅绣品用了近千万针刺绣而成。
代表紧握着文莉君的手,“你们的一针一线都藏着家国深情,巴蜀人民的心意,我们收下了!谢谢您和绣工们。”
文莉君的脸颊烧了起来,眼中饱含着热泪。蜀绣厂没落的痛苦,创业时期的艰难,仿佛都成了过眼云烟。
“我应该谢谢你们,让世界有了认识蜀绣的机会!”如果没有澳门回归这个舞台,也许蜀绣坊还要挣扎很久很久。
澳门代表带头,全场鼓起掌来。
曾玲站在一旁,脸上满是骄傲:“文师傅,你没辜负大家的期待,蜀绣在濠江大放异彩了!”
献礼结束,文莉君一行刚走出献礼大厅,更多记者围了上来,一支支带着各地电视台图标的话筒凑到文莉君的面前:“您是巴蜀省的代表吗?请您介绍一下,为什么巴蜀要用蜀绣作为献礼呢?”
“不是巴蜀省要用蜀绣做代表,而是蜀绣本就是巴蜀省的代表。”曾玲笑着把话筒递给文莉君,“请咱们这次制作蜀绣贺礼的艺术家来给大家讲讲吧。”
文莉君接过话筒,此时的心情激荡不已:“我不是什么艺术家,我只是一名普通的蜀绣绣工。巴蜀省为什么选择了蜀绣?因为她起源于巴蜀,是中国大地最古老的刺绣品种。她曾经是每个姑娘必备的手艺,走遍了中华大地,启迪了苏绣、粤绣、湘绣的发展。也曾经随着丝绸之路前往全世界,在罗马、在巴黎、在伦敦,成为最奢侈的艺术品。她的技艺和美,流传了千百年,她最能代表灵秀的巴蜀大地和勤劳的巴蜀人民。”
记者们并不懂蜀绣,他们互相打量,彼此露出不解的神情。“虽然蜀绣有着特殊的意义?可现在人已经不再使用手工刺绣的物品了呀!为什么你们还要选择她送到澳门呢?”
“现在的年轻人确实很少用刺绣作为日常生活用品,很多人也没听说过蜀绣。可传统手艺不代表土气,更不是俗气的老古董。它能穿在身上,也能摆在家里,还能承载家国情怀,能诉说团圆期盼。
每一针,都能寄托着我们的祝福。今天我们把它献给澳门,就是想让这份针脚里的团圆,永远留在这里,留在每个中国人心里!”
周围响起掌声,伴着海风吹起文莉君的头发,她的脸红彤彤的,彰显着内心的激动。
曾玲被文莉君一番话打动:“蜀绣是巴蜀的宝贝,更是中国的宝贝。我相信如果你们能亲眼看一看蜀绣,也一定会被她的美折服。三日后,蜀绣将在会展中心展出,不见不散!”
记者围着文莉君还在询问,人群外的文锦悦,看着被记者包围的母亲,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想起上一世母亲死在病床上,瘦弱无助;想起这一世初见母亲的唯唯诺诺,在袁家艰难求生;更想起母亲一步步凭着手中的针线走到今天的舞台。
文锦悦抬手擦干眼泪,嘴角却扬得老高。亲爱的妈妈文莉君,跳出火坑,换了种活法。
活得,好不精彩!
第179章
三天后, 会展中心集中各地庆祝回归送来的贺礼,将在一楼圆形展厅集中展示。内地各省的特色产品展销则在旁边更大的环形展厅展出。这一刻,全城的人出动, 一睹全国各地艺术品的风采。
河南的玉雕、江西的陶瓷、吉林的木雕、浙江的竹编、上海的水晶……巴蜀的蜀绣《九寨大熊猫》作为核心展品,吸引了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与媒体。
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有人俯身细看针脚, 有人追问蜀绣的历史,文莉君和赶来帮忙的张娟忙得脚不沾地, 笑得合不拢嘴。
参观完礼品的客人, 带着激动的心情涌入特色产品展区。
蜀绣的展位在入口的显眼位置,由文锦悦、刘卉主持。
这里摆着大型的双面绣屏风《夏日荷塘》、马玉珍的《百蝶裙》、写真油画单面绣《肖像画》招揽客人, 还摆着绣坊这两年畅销的香包、团扇、书签等系列产品, 更让人惊喜的是文锦悦专程设计的刺绣皮包。
她早在九月,就和开皮鞋厂的曹云合作制作了这一系列产品。
所有的包和纹样都由她设计打样。她把这几年收集到的传统蜀绣经典纹样,类似熊猫、小熊猫、锦鲤、芙蓉、脸谱……全都绣在柔软的牛皮包上,既有传统韵味, 又兼顾日常实用性。
文兰君带着团结镇的绣工进行修片刺绣, 曹云带着金花镇的工匠进行装订组合。忙了足足三个月,投下了文锦悦全部存款, 孤注一掷, 首批做了六百个。
巴掌大的熊猫包, 砖头大的斜挎包, 大容量的双肩背包,挂成三排, 每个都不完全一样,让人挪不开眼睛。
“这包太特别了!” 一位年轻女孩拿起绣着小熊猫的斜挎包,爱不释手, “既能装手机,还能点缀衣服,民族和时尚完美碰撞在一起,必须买!”
消息传开后,各种小包成了展览的爆款。
文锦悦笑得爽朗:“妈,我就说传统元素加实用设计肯定行!曹云阿姨已经在赶工了,保证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文莉君松了口气。这是女儿第一次独自完成的业务,拒绝家里的赞助,将传统蜀绣和现代工艺完美结合。她很为女儿骄傲。“我的女儿永远这么棒,蜀绣有希望了。”
文锦悦笑着摇头:“仅就这次回归宣传,并不能撑起蜀绣的未来。还有更多的人不知道蜀绣,这将是一场长久的战役。”
90年的蜀绣借着亚运会的风头,也红火了三五年,可后来呢?时间长了,大家就忘却了,做生意可不能只看一次成交。
“蜀绣的群众基础还很薄弱,我们确实不能懈怠。以后妈妈做传统的,你做现代的,我们分工合作,先保持住现在的劲头!”文莉君握着女儿的手。
两个人从这几天的兴奋中清醒过来,澳门不过是她们打开销路的第一站,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长。
转天,一则 “蜀绣惊艳澳门” 的报道便登上了澳门、香港的新闻报纸。参观的人更多了。文锦悦带来的六百个包包很快被抢购一空,只剩下样品。还有不少游客留下联系方式,缴纳了预约款,预订后续批次。
年轻人少了,摊位慢慢冷清了下来,参观者多为年长者。其中一位头发银白的女士站在百蝶裙前,注目良久。
文锦悦很熟悉地介绍:“这是蜀绣百蝶裙,是一位年过八十的老绣工马玉珍师傅年轻时的巅峰之作。”
“这裙子卖吗?”
“嗯,这是孤品,我们绣坊的镇馆之宝,暂不出售。”
女士回过头来:“这条不卖吗?那你们有没有绣工能刺绣出一样的蝴蝶,我有一条长裙,上面的图案很相似。”
“那您是在很多年前在蜀绣购置的吗?”文锦悦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分。
“嗯,我不知道是不是蜀绣。只记得是十一年前,我先生为我购置的生日礼物。我一直很珍惜这条裙子,只有在重要节日才会穿着它。可惜我先生五年前去了,裙子也被我搁置了起来。”女士摇晃着头,耳边的珍珠也随之摇晃。“去年家里失火,这条裙子被烧坏了。这是我先生唯一给我留下的东西,我想修补好它。”
最爱的人去了,最爱的人留下的东西残缺了,文锦悦能想象出这位老妇人的伤心难过。
“我在港澳广州找过好些人,她们都不能完整修复。他们说这不是粤绣,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产品,必须找到原作者才能完美修复。”老妇人的眼中带着渴望。“蜀绣真的能帮我完成愿望吗?无论多少钱都可以。”
文锦悦深知母亲的手艺,她当初修复于哲的熊猫屏风,天衣无缝。现在她融汇贯通蜀绣、苏绣和粤绣的针法,自成一派,应该没问题。
于是,文锦悦大着胆子作主:“要不您把裙子带来让我妈妈看看,她是顶尖的刺绣师傅。这次澳门献礼的蜀绣作品,就妈妈和伙伴们一块儿完成的。”
“真的吗?”老妇人惊喜道,掏出钱包。“我叫林婉如,住在香港,请你们等等我,明天我就把裙子送过来。这是定金。”
花花绿绿的港币足有1000元之多,文锦悦想了想收下了,给她开具了一张收据:“这定金我先收着,如果能修补,再据实核算。如果不能,我就退还给您。”
这个小插曲,等文锦悦中午午餐时告诉了文莉君。她很快答应下来,然后匆忙离开了。这幅蜀绣得到了澳门各界的广大赞誉,她受邀去回归现场观礼,需要进行排练。
相比较展览现场的热闹,另一边于哲的《蜀山蜀水蜀绣人》签售会却有些冷清。
因为是自筹经费,为了省钱。于哲把发布会场地选在展厅附近的小型书店,虽然提前印了宣传海报,但大多游客的注意力都被蜀绣实物吸引,赶来的多是文化界的爱好者和少数读者。
就算这样,这些人要么说英语,要么说粤语,难以交流。好不容易卖出去几本书,于哲签名的心情都没有。
他坐在台上,翻着自己熬了好几年的书稿,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他想让更多人了解蜀绣的文化内核,可现实却不尽如人意。
“这个书店的客人太少了,我们换一个地方吧!”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于哲头顶响起,他抬起头,面前居然是他两年没见的儿子于绍言。
“绍言?”于哲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面前这个青年人的眉眼明显就是他的种,不是儿子又是谁?
于绍言张开双臂,把双鬓斑白的父亲拥入怀中:“嗯!是我,爸爸!”
于哲愣在原地,抱着儿子的手臂微微发颤。
两年未见,于绍言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身形健壮挺拔,皮肤黝黑眼神明亮,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松开怀抱,指尖不自觉地拂过儿子的头发,声音带着哽咽。
“听你说你们要在澳门办三件大事,每一件都不轻松。正好学校放新年假,我存够了机票钱,就赶过来帮帮忙。” 于绍言笑着帮父亲整理书稿。
“这个签售会冷清没关系,我们换个地方。澳门大学的艺术系主任是我在 M 国认识的华人学者,他一直关注传统工艺,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去那里做一场蜀绣文化与传承的演讲,肯定能吸引更多人。我带您先去见见他!”
于哲又惊又喜,心里的失落瞬间被暖意取代。他看着儿子熟练地使用英语和店员交流,让他们帮忙收拾书稿、联系车辆,心里踏实起来。那个曾经需要他庇护的小男孩,正在长成能为他遮风挡雨的男子汉。
晚上的酒店里,一家人终于团聚。文莉君看向于绍言,忍不住红着眼圈拍打着他的胳膊:“没瘦,还好,结实了,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文锦悦乐不可支:“这小子都20岁了,还不能把自己照顾好,也太菜了吧!”
于绍言微笑着虚抱了抱文莉君,又转头对着文锦悦张开手臂。
抱就抱,谁怕谁。文锦悦大大方方抱着于绍言拍拍他的后背。这么一接触,才知道这个人比之从前高了不少、壮了不少。
“你到底学艺术还是学体育的呀?这腱子肉挺结实的。”文锦悦笑话他,顺便捏了捏他的肌肉。
手指触摸到胳膊的瞬间,于绍言的心脏不争气的停止了一下跳动。
于绍言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尽量淡然地回答:“教授说,服装设计师经常会加班熬夜,还要搬人台、扛布料、布置灯光道具场馆,免不了需要下力气。同学们都开始健身,我也学着锻炼了一下。”
实际上,于绍言这健壮的身材是打工的结果,他哪里有钱去健身房呢?
“你这次放假准备待多久?”于哲知道此时正是M国的圣诞节假期,新年后学校必然返校。
“我可以和你们待一周。”一周后,于绍言还要去打工。过节期间,正是摆摊赚钱的好时候。“丫丫有没有开发什么新产品,我带过去售卖。”
“没想到蜀绣这么火,这次带过来的蜀绣皮包基本上都卖光了,我已经安排生产了,尽快给你寄过去。”文锦悦已经催促马家和曹云家开启加足马力赶制小皮包了,争取在过年前把各处欠的订单交了。
“如果我们在港澳彻底打开市场就好了。”文锦悦很遗憾,这里的人钱包可比内地鼓多了,买起东西来一点儿都不手软。可她们现在没钱在这里开店招代理商。
勉强算是半个商人的文莉君深以为然,于绍言这个小商贩也同意文锦悦的观点。只有于哲没插话,他要准备明天到澳门大学的演讲。
文锦悦看出于哲的担忧:“于叔,咱们明天也别干讲,干脆带些东西过去吧!”
文莉君一下就明白话里的意思:“对,把我们带来的展品带过去!”
“这样不太好吧,会不会影响展场的生意?”于哲有些担忧。
“我们是一家人,都在为蜀绣做事儿,当然要互相支持。展场摆了好几天了,能卖出去的早卖了。”文莉君笑着回答。
蜀绣不是简单的商业用品,她还是一种文化,一种传承。她需要以各种方式走进现代人的生活,从日常生活到精神世界。
“那我现在就去做准备!”于绍言三两口吃完饭站了起来,要提前把书和绣品搬到学校去。
“我帮你!”文锦悦也站了起来,转移屏风绣品还是要盯着才安全。
两个年轻人风风火火离开了,文莉君有些担忧地看向门口。于哲看向文莉君,给她倒了一杯茶。“别操心了,孩子们比我们厉害。”
文莉君笑着端起茶杯:“也是!革命火炬总要传下去的。”
文锦悦和于绍言也不多话,忙活了大半夜,终于把大学演讲厅布置好了。两个人回到酒店倒头就睡,中午又赶快起来帮忙。
第二天下午,澳门大学的演讲厅门前一个蜀绣屏风吸引了无数人的眼球,场馆内座无虚席。既有本校的师生,也有对传统工艺感兴趣的各界人士,文莉君和文锦悦坐在第一排,眼里满是期待。
于哲站在台上,握着话筒,看着台下专注的目光,原本的担忧渐渐消散。这是他熟悉的领域,以真实的故事让人们动容。
他从蜀绣的千年历史讲起,聊起汉代蜀绣的出土文物,讲起唐宋时期蜀绣的鼎盛,再到近现代匠人的坚守。书稿里的文字化作生动的故事,那些关于针法传承、匠人风骨的细节,让台下听众听得入了迷。
可演讲刚到互动环节,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学者便站起身,蹩脚的普通话带着质疑:“于教授,恕我直言,蜀绣这类传统手工艺,更多是作为展品存在的吧?现在是工业化时代,机器绣品又快又便宜,蜀绣又耗时又昂贵,脱离了现代生活,所谓的传承是不是只是一厢情愿?”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有人点头附和,有人小声议论。
于哲眉头微蹙,却并未动怒,语气沉稳地回应:“这位先生说的昂贵、耗时,恰恰是蜀绣的价值所在。机器绣品能复制纹样,却复制不了千年沉淀的繁复针法,复制不了匠人对色彩和空间的表达。”
他拿起身旁的一幅小型蜀绣双面绣熊猫屏风,展示给众人:“你们看这熊猫的眼睛,用滚针绣出眼眶,用晕针绣出眼球,两者水路留白,才有眼光的灵动;这满身的绒毛,用施毛针层层施色,才有立体圆润的层次感。
你们再来看看这些丝线纹理,是冰冷强硬的机器能达到的精细程度吗?匠人不是机器,他们以针代笔,用心绘画。”
全场观众交头接耳中,于哲伸出右手,邀请文莉君上台:“请现场观众来看看专业刺绣大师的高超手法吧!”
不少人在电视里看过对文莉君的采访,有人惊呼:“蜀绣的文大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