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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余蓓睁开眼时,觉得手有些麻。

此前的她趴在矮榻上小憩了一会儿。

她坐直身体,揉了揉微麻的手臂,目光落在铺着青灰色方砖的地面上。

片刻,她起身慢悠悠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这是一间雅致的卧房外室,矮榻上放着小桌。

余蓓穿着月白色的绸缎襦裙,领口袖边绣着银线兰花,裙摆随着行走的动作轻轻摇曳,露出了里面水月色的月华裙,仿佛有流光在裙摆间穿梭。

卧房里摆着一架梳妆台,黄铜镜面被磨得光滑透亮。

余蓓低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面容虽看得不是特别清晰,也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挽在脑后,已是妇人打扮。

但原主此时不过二十,即使已婚,也能看见她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

余蓓抬手摸了摸脸,非常满意这幅容貌。

这么好看的自己,姐姐看到一定也会很喜欢。

她正照着镜子,房门被推开。

丫鬟端着铜盆走进来:“夫人醒了吗?”

余蓓站直身体,回头看去,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青绿色比甲的小丫头走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对,余蓓立刻小跳着走到丫鬟身前,轻声说:“是你吗?苏苏!”

邓苏咧嘴一笑:“是我呢!”

她甚至还开了个玩笑:“小姐,老奴这辈子是你的丫鬟了!”

余蓓险些叉腰仰天大笑出声。

好险,她想起现在是古代,立刻抬手捂着嘴偷笑。

两个人凑在一起笑了好一会儿,这才走到旁边的洗漱架旁,一边擦脸一边说正事。

邓苏要给余蓓递帕子,余蓓挥开她的手:“我还没有这么娇气,咱们私下不论这些,有外人的时候,面子上能过去就行啦。”

邓苏笑道:“蓓蓓,我这边收到了这个小说世界的原著。

“我让系统提取出了重要信息,你现在是宁府的夫人,老夫人把当家的权利给了你,你如今是当家主母了。

“但是你丈夫,不仅给家里娶了很多房小妾,还在外面养了个外室。”

话落,她说起最重要的那个问题:“你说江总会是谁?”

这个余蓓有经验:“肯定是外室。”

她竖起食指指了指天,实际是在指自己的系统:“我这个系统是幸福家庭系统。

“上一个世界,我自己生的孩子在原著中是反派。这个世界的反派是这个外室生的女儿。

“我已经看到系统建议,它让我把这个外室接回来,和我平起平坐当平妻,把外室的女儿当自己的亲生女儿养,构建一个幸福完美的家庭,感化外室的女儿,让她不要成为反派。”

系统803:“……”

803反抗道:“喂!宿主,我只是给出了系统的数据分析建议,这不代表我的意见啊!”

“我知道你肯定有自己的安排,我也接收到了主系统的新增数据提醒,主系统已经让我不要妨碍你的计划了。”

余蓓挥挥手表示自己知道系统的真心。

她继续对邓苏说:“所以这个外室肯定是念真姐姐!”

邓苏拍手道:“那我们先把目标定在这个外室身上,等你和渣男和离之后,我们再去靠近这个外室,把她追到手!

“和离不知道会不会顺利,但无论如何,离婚是肯定要离的!”

原著中,是原主一直不愿意与男主和离。

男主多次表明要休了原主,原主苦苦哀求,才继续以这个身份苟到现在。

原主随时面临可能被休的恐惧,对外室和外室生的那个女儿嫉恨至极。

满心嫉妒的她对那个外室和她的女儿出手,让那个女儿加速变成了反派。

原主最终也死于反派之手。

渣男之所以口上说着要休妻,从未行动,并不是他好心,而是原主给渣男父亲守孝三年,守过孝的正妻,是不能随意休妻的。

只是原主并未看透渣男的伪装,以为渣男不休她,是对她的施舍。

渣男也从未提过要把外室娶回家。

外室身上的奴籍,让渣男无法明媒正娶,抬回家做小妾都不行,他爱脸面,也无法对外人交代那个私生女的存在。

邓苏说:“我们今天就可以和他谈和离的事,试探他的态度!”

余蓓伸出食指晃了晃,一脸高深莫测,看着邓苏:“苏苏,离婚的事情先放一边,这不是最重要的事。”

邓苏一脸严肃:“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是我没有考虑到吗?”

果然,她穿越经验贫瘠,还是不如蓓蓓考虑周全。

余蓓一本正经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去看看‘我老婆’在这个世界长什么样子,日子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钱用。”

邓苏:“……”

邓苏眨了眨眼睛:“先去看江总?”

余蓓点头:“和离固然重要,但最最重要的,肯定是年真姐姐呀!”

邓苏眼底的震惊,有些收不回来:“蓓蓓,现在你是正妻,江总是外室,此时去找外室,你们俩之间会爆发巨大矛盾的,她会以为你是去抄她家的。”

余蓓立刻露出一脸可怜的表情:“可是苏苏,我只要一想到念真姐姐经历过的那些事情,一想到她现在正被痛苦折磨着,甚至到了这个破烂世界里,还得给人当外室,我就生气难受!

“而且她现在还是教坊司的奴籍,那个渣男说了多少年,要给她脱了奴籍,要给她家平反,他根本就没有去做,他就是在骗姐姐!”

余蓓愤愤不平:“我一想到姐姐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这个小说世界,都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就很想去见见她!

“我才不想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渣男,眼睛会坏掉的,苏苏!”

“好有道理啊!”邓苏被说服了,确实,第一个见到的如果是渣男,那就是开局即恶心。

虽然邓苏对余蓓第一时间去看讲年真,依旧满脸震惊。

她捧着余蓓的脸轻轻拍了拍:“那你赶紧收拾一下,要不要换套漂亮的衣服,再化个妆,我现在就去让家丁给你准备马车。”

余蓓点头:“好,我们分头行动!”

两炷香后,余蓓和邓苏坐上了出府的马车。

马车不如现代的汽车舒服,行驶间轻轻晃动,没多久就走上了大街。

青石板铺的街道上,车马川流不息,道路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

马车外喧喧嚷嚷,余蓓和邓苏在马车里,脑袋凑在一起,正说着小话。

余蓓说:“我已经让系统给我提取了小说里的相关信息,有一个官员和姐姐的父亲是至交好友,我们可以去找他帮忙,给姐姐脱奴籍。

“系统说这集中涉及的一些官员,用钱就可以打通,到时候我和离了,就把我的嫁妆全都当了,换成银钱,先帮姐姐把奴籍给脱了。”

邓苏点头:“回去后我们就想办法联系这些人。”

正说着,马车行到了一条窄巷。

在巷子的深处有一间三进小院,那就是余蓓的丈夫给这个外室准备的房屋。

巷子的两旁是斑驳的灰墙,从墙头探出一些绿意盎然的枝叶,想来院子里的树养得很好,枝繁叶茂。

余蓓和邓苏并没有让马车行至小院门口,而是早早地下了车,躲在一旁的小巷子里,看着院子的角门。

此时,小院的角门处正站着一个男子。

院门开得不大,余蓓和邓苏还是能够看见男子身形挡住了一个女人。

“那就是念真姐姐吧?”余蓓握着邓苏的手,满脸激动且愤恨,“可恶,那个渣男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抬手摸姐姐的脸,砍了,把他的手砍了!”

邓苏看着自己被握红的手:“……”

她安慰余蓓:“你别担心,你仔细看,江总她躲开了。”

余蓓还是不开心:“臭男人!”

那两人没说一会儿,男人转身离开。

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余蓓看见了外室的长相。

那是一个长得极其明艳漂亮的女人,即使她的眼神中满是疏离和冷漠,她艳丽的眉眼却也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诱惑。

余蓓咽了咽口水:“真好看呀,年真姐姐真好看呀。”

邓苏也点头:“和你很配呀,蓓蓓。”

余蓓微微扬起下巴:“那当然了,我和‘我老婆’肯定天下第一绝配啊!”

邓苏忍不住笑了,看着渣男上了马车走远,她反牵着余蓓的手说:“走,咱们去敲门,说起来,我之前还没有和江总说过话呢!”

余蓓和邓苏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向院子大门处走去:“我老婆人特别好,只是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们来到门前,敲响了房门。

黑漆门板上的铜环小巧玲珑,发出“笃笃”的声响。

大门旁的角门吱呀一声,被守门的小厮打开一道一尺余宽的缝隙,小厮探出头,看向站在门前的两个女子:“请问您二位是?”

邓苏上前一步,微微福身对小厮说:“劳烦小哥通报家中主人,我家夫人是宁府的大夫人,前来拜见家中主人。”

小厮的眼睛瞬间睁大。

宁府的大夫人,不就是他们家老爷家里的正妻吗!

哎哟,这是家里正妻打上门来了吗!

他就说在这个家里待了这么久,从未见过正妻打上门,还以为是那老爷驭妻有术,未曾想到这一日还真来了。

他也不知这夫人是来做什么的,连连手忙脚乱道:“二位请稍等,小的立刻去回禀。”

小厮关上门后急急离开。

隔着房门,余蓓和邓苏还能听见他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混乱的脚步声。

余蓓上前一步,在邓苏耳边说:“苏苏你刚才真有范!”

邓苏嘻嘻一笑:“这个身体有身体记忆,这些事情做起来也不难。”

她们抬头看向这间三进小院的房门,发现房门上的门匾上没有任何的字。

余蓓叹声道:“我抵了嫁妆给姐姐脱奴籍,还有没有钱再买房子呀,姐姐肯定不想住在这里。”

邓苏说:“肯定是因为渣男要来这里,我觉得江总不喜欢那个渣男。”

余蓓点头:“对,她肯定不喜欢那个渣男,我得想办法,让渣男不再联系姐姐。”

正说着,旁边的角门打开,小厮躬身道:“我家主人有请二位。”

余蓓拎着裙摆,大步跨进这间三进的小院——

作者有话说:修改一个细节,渣男不休妻,是因为原主为他爹守了孝,这种情况下是不能随意休妻的。

第52章

小厮引着余蓓和邓苏去了正厅。

余蓓和邓苏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以为,这个外室不会在正厅见她们。

正厅接待的都是身份尊贵或者需要正式接待的客人。

她们原本想着,江念真会在一进的倒座房接待她们。

那里一般会简单布置一个客房,摆些圆桌和方凳,做简单待客使用。

三人几步来到二进房的正厅。

厅内没有多余的杂物,房间里摆布着两排太师椅,每张椅子旁放了一张小几,供客人放置茶具。

一排太师椅后墙壁上挂着一些字画,余蓓大致一看,这些字画并无精品,应当只是做简单装饰所用,而并非精心排布。

余蓓在心里骂了渣男一句狗男人,竟舍不得多花些钱在姐姐身上。

另一排太师椅后摆着一架博古架,博古架用料一般,上面摆着的瓷瓶或摆件也只是看看还行,同样算不上精品。

如此看来,这个渣男并没有对姐姐用太多的真心。

余蓓坐在右侧的第一张太师椅上,邓苏则站在她身后。

她们刚坐下,便有一个丫鬟端着茶水点心走进厅堂。

那丫鬟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她身上穿着鹅黄比甲和素白襦裙,头上连一朵珠花也没有,只簪了一只素银的簪子。

邓苏的头上不仅簪着珠花,还有两朵绒布做的小石榴花,走动时,石榴花下的发带也会随风飘动。

余蓓觉得这越发佐证了渣男舍不得给姐姐花钱这事。

丫鬟将茶水放在余蓓身侧的小几上,抬眼看了余蓓一眼,声音清脆中带着几分冰凉:“劳烦夫人再等等,我家姑娘方才正在换衣裳,换好了就过来。”

丫鬟说完这话正准备退出去,余蓓探头去看那丫鬟的脸,正好看见丫鬟眼底流露的厌恶。

被抓了个正着的丫鬟:“……”

余蓓也不觉得尴尬。

她来之前已经和邓苏在马车上说过,她们过来很可能会遭到江念真和她身边人的厌恶,毕竟她是那个渣男的正妻,江念真是外室,她们俩天然就是不对付的关系。

她扯出一抹笑,语气欢快问那个丫鬟:“你叫什么名字呀,你是……你是甄嫣然身边的丫鬟吗?”

那个渣老公的外室名叫甄嫣然。

丫鬟把头低得更低了些,回禀夫人:“我叫丹秋,我是姑娘的贴身丫鬟。”

她是甄嫣然家的家奴,从小便跟着甄嫣然一起长大。

甄家出事后,原本是要放了她们奴籍,她记着甄家对她的恩情,没有离开,一直跟在姑娘身边。

余蓓点点头,继续问这个丫鬟:“丹秋,你好,你可以跟我说说你家主子平日里吃得可好,家里的钱可够用?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呀?”

她这话落下,丹秋忍不住心中的诧异,抬眼看向余蓓。

她不懂宁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何忽然关心她们姑娘的生活?

她是有什么坏心,还是如同先前家中老仆所说,想将姑娘赎身后娶回宁家,毕竟现在宁老爷身边只有姑娘一个人生下了一个女儿,其他妻妾均无所出。

丹秋还未回话,门外又走进来一个女子。

那人从廊下踏入正堂,日光斜斜地洒落在她身上,映照得她那双杏眼如秋水一般潋滟。

她眉眼精致明艳,即使是极其素雅的妆容,也压不住她五官散发出来的艳色。

她的打扮极其素雅,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襦衫,下身配的是同色的裙襦,裙门处压着细密的褶裥。

裙摆上虽然绣了暗纹,却只在走动间才能看见些许银光闪动,若不是仔细看,便会只觉得她这一身素到了极致。

就连她头上,也只是簪了一只银簪子,那银簪子花样也就比她身边那个丫鬟的繁复一些,但也不算名贵。

余蓓看见她出现的那一瞬间,立刻站起身,眼睛比先前亮了几分。

她脸上光彩四射,红润无比,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如同世间珍宝。

邓苏上前扶住她,余蓓抓住邓苏的手腕轻轻地捏了捏,转头冲着邓苏眨了眨眼睛。

这就是江念真,她绝对不会认错,这个人就是江念真!

甄嫣然虽生得艳丽,那双眼眸却冷得惊人,生生将她的艳丽削去了几分,平添了两分清贵气。

她对着余蓓福了福身,垂下眼眸,冷声问道:“不知夫人今日来是有何事?”

甄嫣然身后的丹秋也跟着福了福身,但她眉色之间却压着几分不满。

她刚才已经想通了,这位宁夫人绝不可能是为了给她家小姐赎身纳娶来的,否则这么久不来,为何偏偏今日才来。

她一定是居心不良。

难道是来要自家姑娘的命?

余蓓的目光落在了甄嫣然身上,丝毫不知她身后的丹秋是什么眼神。

她双眼一弯,笑得格外甜美,不似一个已经成亲了四年的妇人,倒恍若是还未出阁的小姐。

她的声音也含着轻快的笑意:“我今日就是来看看你,我要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话音落下,她脸上的笑意也收了两分:“不过现在看来,你过得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好。”

甄嫣然自许世间已无任何事情可以撼动她的心绪,她还是抬眼看向这位素未谋面的夫人。

她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世间任何的话都无法令她动容。

余蓓见她这般模样,心中越是疼惜,甚至因此红了眼眶:“那个狗男人对你也不见得多好吧。”

她这话落下,仿若惊雷,总算让甄嫣然眼底出现了一分愕然。

甄嫣然身后的丹秋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微微张嘴看着余蓓,不知她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余蓓怒道:“你可千万别听那些男人的花言巧语,他说那些好听的话,不过是为了哄骗你,你得看他实际给了你什么好处没有。”

余蓓抬眼看向所在厅堂的屋顶:“这房子是他送你的吗,可是这个地段,一套三进的院落并不值多少钱,我看着你宅子里的家什都算不上好,用料也一般,想来他也没有在这宅子里花多少钱。”

甄嫣然和丹秋微微蹙眉,不知道余蓓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丹秋片刻想明白了,心中冷笑,这个宁夫人还真是聪明,她贬低自己的夫君,不就是为了让自家姑娘离开那个男人吗。

余蓓不负她所望*,下一句便说:“你离开他吧,宁靖峰这个狗男人,根本不值得你跟着他。”

甄嫣然眼底的诧异此时如何也遮不住:“夫人何出此言,夫人若不想让我和他再有瓜葛,明说便是。”

余蓓点头:“我就是不想再让你和他有瓜葛,但我不是为了他,我是觉得那种狗男人配不上你。”

她轻哼了一声,“那个男人我也不要了,我今天晚上回去就和他和离。

“然后我来找你可以吗!”话到此处,余蓓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甚至比窗外的阳光更加耀眼,刺痛着甄嫣然。

她说:“嫣然,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可以叫你嫣然姐姐吗,你应该比我大吧。”

甄嫣然迟疑开口:“我比夫人大一岁。”

余蓓丝毫不见外:“那我叫你姐姐正好。”

她原本想着要含蓄一些,她知道古人并不如现代人那么直接,可此时看着明艳却又破碎的甄嫣然,余蓓是又喜欢又心疼,心里的情绪如何也忍不住。

她上前走了半步,向着甄嫣然微微倾身,发髻上的步摇也轻轻晃动,闪烁着耀眼的光彩。

她说:“我一见你就好喜欢你,你长得真漂亮,我想跟你在一起,我和离后可以来你家里住吗?”

甄嫣然眼底是止不住的诧异,渐渐的那诧异散去。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她不知道余蓓说这话究竟是何意,难道她今日过来就是为了戏耍自己?

甄嫣然忍得住,她身后的丹秋却忍不了。

丹秋上前一步挡在自家姑娘身前,眼眶通红,气得嘴唇都在发抖:“夫人这是要做什么,夫人要羞辱我家姑娘,何必说这样的话?又不是我家姑娘缠着宁老爷……”

她话没有说完,甄嫣然拉了一下她。

丹秋便闭上了嘴,眼底仍旧是一副桀骜的样子,十分警惕地看着余蓓。

甄嫣然垂下眼眸道:“夫人,我这里恐怕不适合夫人来住,想必夫人不管如何,住的地方应当是有的。”

丹秋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是啊,夫人你就算和离,能带走的嫁妆也有不少,随便买个院子都比我们这里大。”

余蓓嘟囔道:“可是我的嫁妆要拿去典当,然后帮嫣然姐姐脱奴籍。”

这话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小小的厅堂瞬间波涛汹涌,再也平静不下来。

第53章

甄嫣然抬头看向余蓓,眼底满是审视和警惕。

她不会再像出事那年一样,那么容易地相信别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甄嫣然的语气有些荒诞:“不知道夫人所说的喜欢,是哪一种喜欢。”

余蓓眨了眨眼,随后脸颊一红,羞涩了起来:“就是那一种喜欢啊,就是想跟你成亲的那种喜欢。”

甄嫣然眸光闪动,心里的警惕更深,她可不会相信余蓓说的话。

她的丫鬟丹秋,更是满脸愤恨。

她们怎么可能相信余蓓说的话。

丹秋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初宁大人也是用这样的说辞,让小姐相信他,且跟了他。

可这么几年过去了,宁大人总是推脱,言语之间无非就是脱籍的事情不好办,小姐跟了他四年,却依旧还是教坊司的乐人,身上背着奴籍。

她家小姐以前也是书香门第、清贵之家出生的,家里的老爷以前官拜三品,在清流中颇有话语权。

不过是一朝被诬陷,就落得如今的下场。

真是好笑,宁大人来骗了自家小姐后,宁夫人也来骗。

丹秋看着余蓓的眼睛像是碎了冰的刀,肩膀微微发抖,双手在身侧紧攥成拳:“宁夫人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家姑娘?”

“丹秋不得无礼。”甄嫣然立刻阻止自己的丫鬟,并把她拉至自己身后。

她这样并非是在打压这个丫鬟,反而是在保护她。

若是原主被一个丫鬟呛了声,还真不一定会怎样。

但余蓓不会跟这个丫鬟较劲。

窗外一阵风吹过,庭院中的树枝飒飒作响,但那风却吹不散正厅中凝滞的空气。

甄嫣然垂下头,对余蓓说道:“宁夫人,我知道您想让我离开宁大人,您不必与我说这些,如今是否要离开他,决定权并不在我,您知道,我是教坊司的乐人,如今被宁大人借调出来,须得宁大人把我还回教坊司,我才能离开宁大人。”

余蓓听了她的话,有些着急:“我说的都是真话呀,我是真的喜欢你,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你怎么就不相信呢?”

她甚至有些苦恼:“我要怎么说你才相信呢?”

在甄嫣然和丹秋看来,余蓓还在撒谎,虽然她们不知道余蓓为什么用这样拙劣的谎言,来哄骗她们。

甄嫣然能够听见身后的丹秋因为生气,呼吸都沉重了两分。

她心里更是觉得好笑,觉得这个宁夫人可真是蠢笨,竟想出一个如此荒谬的理由,就为了哄骗自己离开宁靖峰。

她说的可是实话,离开宁靖峰这事她做不了主,她如今就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俎上鱼肉。

同时,她心里却依旧翻涌着一股难以发泄的郁气。

当年的她有多风光,如今的她就有多落魄,任谁都能来践踏。

她看见余蓓眼里的真诚和喜欢,心想她装的可真像啊,不知道这份伪装,是不是一戳就破。

她恍然生出了想戳破余蓓伪装的想法。

余蓓见甄嫣然不信自己,上前两步,眼底甚至染上了焦急:“你要相信我呀。”

甄嫣然心念一动,突然咽不下这口气。

现在这厅堂里只有她们四个人,她放肆一些,还能有什么更坏的结果吗?

她低下头,嘴角挑起一抹讥讽的笑意,眼神也变得阴沉,配上她那张艳丽的脸,让她看起来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索命的艳鬼,漂亮、恐怖且阴森。

甄嫣然上前一步,行走时裙摆翻飞,留下一抹素白的痕迹。

她抬手捏住了余蓓的下巴,眼神越来越沉,离余蓓也越来越近。

她的声音缱绻,仿佛带着钩子:“夫人说的是这样的喜欢吗?是我亲吻上夫人的唇,夫人也会欣然接受的喜欢吗?”

她不相信,余蓓真的会欣然接受。

余蓓那双眼睛霎时间一亮,好似窗外的阳光全都撒进了她的眼眸。

她甚至主动地仰起头,微微踮了脚,脸颊也染上了淡淡的绯红,不知是激动还是羞涩。

甄嫣然有些错愕。

余蓓的反应在她意料之外,看起来竟然真的在期待。

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觉得恶心吗?

甄嫣然看着她眼底越来越亮的光,心底生出了退缩。

她本就是试探,本就是抱着恶心余蓓的心思凑上前去,没有真想和余蓓亲密地亲吻。

她放开了自己的手,微微向后撤了半步。

余蓓立刻情难自禁地上前一步,甚至抓住了甄嫣然的手腕,踮脚凑上去就要亲吻她。

老婆送上来的吻,怎么可能放老婆离开!

说了要亲,那就一定要亲啊,不可以反悔退缩的!

她嘟着嘴亲上去。

甄嫣然眼眸颤动,甩开了余蓓的手,退后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直至身形站定,甄嫣然眼底的震颤依旧没有散去。

余蓓站正了身体,还是不满地轻哼一声:“嫣然姐姐,你不是要亲我吗,怎么你倒跑了?”

她就知道甄嫣然不是真的想亲她,或许只是试探,又或许是其他的意思。

看来她是真的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你误会我了。”余蓓心里堵了一口气,最终她还是决定不在多说,“说再多话都是空话,事情若是不办好,那些话就是花言巧语,最是让人心烦。

“我也不和姐姐多说,等我把这事情办好后,你就会信我。”

想了想,余蓓又叉腰道:“还有一件事我要澄清,我做这些绝对不是为了宁靖峰,你可千万别误以为我离不得他、深爱着他。

“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看到你暂时没什么危险,我就放心了。”

她能感受到甄嫣然对她的警惕,便不会厚着脸皮继续留在这里。

想和甄嫣然有更深入的交流,培养感情,绝不是死皮赖脸留下就能达成的。

最重要的还是解决自己的婚姻,再把甄嫣然在教坊司的奴籍消了,如此甄嫣然才会真的信任自己。

余蓓后退两步:“既然你好好的,那我就先走了。”

她转头看着因为刚才那一幕已经傻掉的邓苏,冲着邓苏扬了扬头,邓苏连忙福身。

余蓓在对甄嫣然点点头,转身带着邓苏离开。

甄嫣然立刻带着丹秋福身,但没有把余蓓送出门,一直站在厅堂。

直至看不见两人的身影,甄嫣然身后的丹秋这才骂了一句:“可恶,如今真是什么人都能欺负到姑娘头上。”

甄嫣然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声音微低:“这不是早该知道的事吗,如今我们就是谁都能欺负的人。”

甄嫣然以为这一天便要这样过去,却没想到半个时辰后,小厮又来报,说宁府的夫人又来了。

丹秋眉头一皱:“她怎么又来了?她是想到什么新的计谋了?”

小厮连忙说:“不是的,丹秋姐姐,她送了好些东西过来,有米面、肉菜,还有布匹,她还说,她已经和东街的好些铺子打了招呼,每隔上一些时日,就会给咱们送东西过来。”

甄嫣然和丹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

她们当然不会因为余蓓这番行为,便相信她之前的说辞。

她们疑惑的是,这人究竟要做什么,她们为何一点都看不透她呢?

余蓓和邓苏回府的路上,两人坐在马车中,掰着手指头细数刚才买的东西是否全面。

好一会儿邓苏说:“嫣然姑娘应该没什么缺的了。”

余蓓满意点头,“现在虽然不能给姐姐把奴籍消了,但姐姐的生活还是能负担些许的。”

渣男舍不得花钱,她可不能小气,一定要让姐姐过得舒心。

算完了这笔账,邓苏凑过来挨着余蓓坐。

两人肩靠着肩,邓苏抬手捂住嘴,靠近余蓓耳边,低声说着小话:“蓓蓓,你们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怎么也想不到嫣然竟然会凑上来想亲你!”

余蓓也小声说:“她才不是想亲我呢,她就是想试探我的真心。”

她一副摸透了甄嫣然的神情:“上一个娱乐圈世界也是这样的,她为了试探我,在卫生间里亲了我,不过那一次我们亲成功了。”

余蓓很是惋惜:“古人果然还是不够大胆,姐姐躲得也是真快。”

邓苏有些小磕:“但是你们两个靠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好配呀,我看她捏着你的下巴要亲你的时候差点尖叫出声!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嗑cp了。”

余蓓嘻嘻一笑:“那我们确定关系了,你可以嗑个够!”

两人就这样说笑着回了宁府。

马车停在角门处,余蓓和邓苏下了车,大步向角门走去。

走进宁府,两人都敛了脸上的神情,向后院的方向走去。

却不想在前院的院子里碰到了宁靖峰。

宁靖峰看着穿着海棠红襦裙的余蓓,恍然觉得今天的她比寻常明艳了两分,纵然刻意板着脸,眉宇之间也尽是灵动,倒是比以往的她看着更令人心动。

他上前两步询问:“夫人今日出门作何去了?”

余蓓瞥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路过他向后院走去。

被翻白眼的宁靖峰站在原地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那百依百顺的夫人,刚才做的是什么眼神!

夫人莫不是被鬼上了身,怎突然变成了这番模样!

第54章

宁靖峰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他如今是宁家的当家家主,是宁府说一不二的人,他怎么可能忍受从前百依百顺的妻子,今日给他脸色看。

他追上前去要去拿妻子的手。

却不想妻子身后的那个小丫鬟,竟也是个性格刚烈的,一把拍开了他的手,拉着妻子后退两步,仿佛他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一定要远远地躲开。

此时天色已晚,昏黄的暮色慢悠悠地压了下来,把她们脚下的青砖都染上了暗沉的颜色。

最后一缕斜阳洒落在余蓓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宁靖峰站在游廊下,藏青色的襕衫下摆被风掀起。

他攥着拳压低了声音,显然不想让家里的下人知道,他与妻子之间发生的口角:“你刚才做出那副样子是给我看的吗?余蓓,你莫不是忘了你是什么身份?”

余蓓一张小脸虽然可人娇嫩,但她微微抬眼时,眼底投下了冰冷的阴影,语气也淡淡地说道:“什么身份,现在是你的妻子,过不了多久便是你的前妻。”

宁靖峰瞬间睁大双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如今这副样子哪里还有贤良之妻的模样,你这般样子,就不怕我休了你?”

余蓓再次翻了个白眼,言语间讥讽之意毫不遮掩:“除了这话你就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吗?每次都说要休我,为何不休?

“我可是为公公守了三年的孝,你宁家今天敢把守孝之妻休掉,明日里整个京城都会把你们宁家当做笑话。你是嫌自己平日里不够丢人,要把自己的笑料拱手送出?”

这话像是一把把利剑刺进了宁靖峰的心脏。

他从未想过自己平日里温柔和婉的妻子,竟能说出如此冰冷伤人的话,他从未在任何人的嘴里听到过如此恶言!

余蓓身后的邓苏虽低着头,遮挡在衣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心里“耶”了一声。

果然是她的蓓蓓呀,杀伤力还是十足的!

高中三年,蓓蓓吵架就从来没输过。

她头脑聪明口舌伶俐,还有余家给她做后盾,每次吵架打蛇打七寸,吵得对方羞愤难当却无法还口。

此时的宁靖峰,便如同以往每一个和余蓓吵架的人一样,心中愤怒翻涌不止,抬手指着余蓓:“就算你为我爹守孝又如何,你这般不贤良,难道我休你不得?”

余蓓说:“当然休不了,不过不用你休我,我也会离开,因为我要和你和离。”

宁靖峰听了这话,更是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这话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是极大的耻辱。

他头上的玉冠甚至都被气得微微晃动,脸已经涨红一片,眼眸颤动,显然一时半会无法接受余蓓说的话。

“和离,你竟敢提和离!你以为我会答应你吗!”若是当真和余蓓和离了,他往后要如何做人!

他气得声音都在抖,胸腔剧烈起伏,却唯恐被他人听见他和余蓓的对话,只能压低声音对余蓓说:“我宁家还容不得你放肆!如今休妻我也不会休,我会好好地教你什么是妻以夫为纲,会让你知道,要如何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

“你与我成婚四年,从未给我孕育过一个子女,我虽不能休了你,却也能因此罪责,让你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

他竟然还敢威胁她?

余蓓并没有因为宁靖峰说的话而变了脸色,反而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股针尖麦芒似的锐劲。

“错在了哪里,”余蓓讽刺道,“我错在了不该找一个不能生的男人!”

这话如同惊雷一般劈在宁靖峰的身上。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一个女子身上听到这样的话,纵然这人已经是自己成婚四年的妻子,已做人妇,但他们这般门第的人家,怎会说出这样不知廉耻的话!

他抬手指着余蓓,梗着脖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玉冠上的流苏晃得厉害,竟有些结巴:“你……你……你……”

余蓓冷笑一声,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我怎么了,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若真是我的问题,为何家里的小妾也从未有过子女?难不成是你运气不好,找的女子都不能生?”

宁靖峰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我并非无子!”

他这是在提醒余蓓,他在外养的那个外室给他生了一个女儿。

只要有这一子,但也能证明不是他的问题。

余蓓微微歪头,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下冷道:“那跟你有什么关系,是甄嫣然命好,命中必有一子,你沾了她的福气,倒以为是自己的本事了。”

宁靖峰已经快要被她气得七窍生烟,他终于忍不住想伸手去抓余蓓的手腕,甚至想对这人动粗。

余蓓后退一步,邓苏则是上前半步将余蓓挡在身后,肃着一张脸看向宁靖峰,颇有一副宁靖峰若是敢动手,她必与他拼命的气势。

一时间,宁靖峰发现自己对着两个女子竟没半点办法。

余蓓站在邓苏身后,沉入阴影之中,那双眼睛却亮得让人发怵。

她极其冷静地开口对宁靖峰说:“和离之事,我势在必得,还请你配合。”

宁靖峰恨得牙痒痒,怎么可能让余蓓得偿所愿:“绝无可能,除非我死,否则绝不可能和离!”

余蓓轻声说:“那我们走着瞧,看谁会认输。”

她蔑视的眼神刺激着宁靖峰的神经,宁靖峰甚至怀疑,自己那个和顺的妻子是不是被人夺了舍。

可这更让人觉得害怕了。

他寻不到妻子忽然变化的缘由,也没有那个心情去寻那些原因。

此时此刻,他只想将自己心中的怒意和怨气全然发泄出去!

他脑海中嗡嗡地响着一句话:是我不能生,还是你不能生?是你不行吧!

是他不行?是他不行?怎么可能是他不行!

宁靖峰内心深处最自卑的地方,被余蓓戳了个透,此时的他急需证明自己的男子气概。

这世间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证明他的男子气概,那便是他养的那个外室那里。

只有她生下了一个女儿,只有她能够证明,不是他不行,而是内院里所有的女人不行!

宁靖峰潜意识里,已经知道自己和余蓓吵不赢,死死地盯了余蓓好一会儿,最终灰溜溜离去。

余蓓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宁靖峰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闪过了半分得意。

片刻她恍然,抓住了邓苏的手:“不对,苏苏,你说他这么晚了出门做什么?”

邓苏也瞬间头脑风暴,将自己从吵架吵赢了的喜悦中抽离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人——甄嫣然。

“这个臭渣男一定是去找姐姐了!”余蓓咬牙切齿道,“他一定是去看姐姐和姐姐的女儿,想证明自己不是不行!一定不能让他得逞!”

邓苏反手抓着余蓓的手,和余蓓携手跟上宁靖峰:“我们得赶紧跟上他,他被你气成这个样子,若是把气撒在江总身上就不好了,江总现在的身份根本不敢和他对着干。”

余蓓加快了脚步:“我们不能让姐姐因为我而受到伤害!”

她们去了后院车夫所在的地方。

车夫刚卸下马,就见夫人又赶来了。

夫人一声令下,他立刻套上马,又带着夫人去往外室的宅子。

直到他快马加鞭到了那条窄巷口,发现前面那辆马车很是眼熟。

那是老爷的车?

那就是老爷的车!

夫人这是为了追老爷来了,可是平日里夫人从不管老爷在外养的这个外室?

车夫不敢多问,只亦步亦趋跟在宁靖峰的车后。

两辆车先后到了甄嫣然三进的宅院门口。

宁靖峰听到身后的动静,车夫便告知他是夫人跟上来了。

他下车后,满目恨意看向余蓓的车,仿佛要用目光杀死下车的余蓓。

在院里守门的小厮听见门外的动静,打开角门,刚准备扬起笑意迎接老爷,却见到老爷身后还有一辆马车,下来的正是刚离开不久的宁夫人。

小厮立刻缩回头:这是怎么回事?老爷和夫人怎么一块来了。

他心里一惊,回声快步向内院而去,一定要将这事告诉嫣然姑娘!

宅院门口的余蓓下车后,大步向宁靖峰走来,行走间,她腰间的青碧罗带翩翩飞舞,竟舞出了两分英气。

邓苏也冷着一张脸跟在她身后,全然忘记装成身份卑微的丫鬟。

两人走到宁靖峰身前,宁靖峰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你怎么追来了!你这又是想干什么!”

余蓓的声音清脆且果决:“从今天开始,你要去哪里我都不管,但这个院子,你一步也不要踏入,否则我会让你后悔!”

宁靖峰气得“哈”一声笑了出来:“你能在家中威胁我要和离,还管得着我在哪过夜休息吗?这是你一个妻子应该管的事情吗!你可别忘了女子善妒,可是重罪!”

余蓓上前一步,丝毫没有被他威胁到半分。

此时天色已经全然黑了下来,只剩下巷子里家家户户门前那一盏盏亮起的灯笼,照出昏黄的光。

甄嫣然门前灯笼落下的昏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甄嫣然得了小厮的信,随意披散好衣衫,来到门后,正要开门,便听见余蓓说:“那我们便赌一赌,是我更怕善妒这两个字贴在我身上,有损我的名声,还是赌你更怕我这会高声大喊,让周围的邻居都来看笑话。

“若是他们问起你为何今夜二次登门,我也可告诉他们,你是来这里找自信来了。”

宁靖峰本就还没有平息下去的怒气,此时翻腾得更加厉害,他只觉得一股一股的血往头上冲,冲得他头脑发昏,甚至快要晕厥过去。

偏偏余蓓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微微仰着下巴,眉宇之间带着些许凌厉,丝毫不让,继续对宁靖峰说:“你说是我一个妇人更爱惜自己的名声,还是你这个朋友遍布京城,在官场上且有清誉的人,更怕被人传闲话呢?”

余蓓甚至笑出了声:“我只要一想到,你那些同僚当着你的面笑得意味深长,背着你,却在议论你这辈子还能不能有第二个孩子,我就可怜你。”

宁靖峰倒吸一口气,退后了两步晃着身子,已经快要倒下。

隔着一扇门里的甄嫣然眼底的冷漠也悄然消失,只剩下满脸震惊。

她甚至想问余蓓是不是得了失心疯,竟说出了如此如针尖麦芒一般杀人不见血的话。

片刻,她又觉得心里好似生出了一股快意,她甚至想打开门看一看宁靖峰那个男人,究竟被气成了什么样子?为何半天都不开口回应。

第55章

宁靖峰被逼得狠了,血气一阵一阵在胸口翻涌。

作为宁家这一脉的长子,父亲去世后便由他当家。

他在宁家说一不二,就连族老也会给他几分尊重,如今竟然被妻子堵在外室的门外如此羞辱,这让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宁靖峰已经没有理智去思考如何应对,才能够得到最佳的结果。

他满脑子都是:一定要把这个女人压下去,一定不能让她如此羞辱自己。

他上前两步,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喉咙像是含着血一般,压低了声音说:“这宅子是我买给甄嫣然的,甄嫣然也是我从教坊司带出来,我怎么就不能进去了,今日这门我进定了。”

门内的甄嫣然听了这话垂下眼眸,宽大的衣衫裹在她身上,腰间一条腰带轻轻一束,显得她腰肢格外纤细。

她握着门栓的手不自觉用力,指节因此发白,手背甚至生出了两根青筋。

她从来就没有资格拒绝,自从家父获罪之后。

就在此时,她听到门外乍然响起马鞭落地的声音。

那声音如同惊天巨雷猛地砸在她心上。

余蓓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冷静又果决。

她一手拿着马鞭,在已经黑沉沉的黑夜中,披着门口那盏灯笼落下的昏黄的光,声音里染上了两分不管不顾的怒气:“别逼我打你。

“如果你想让我吵醒大家,想让你们宁家的这些丑事扩散到人尽皆知,想在官场颜面扫地,那你就尽管进去。”

宁靖峰已经有些不管不顾。

他想杀了这个女人,想狠狠地给她两巴掌,想让她知道什么是妻为夫纲!

他刚抬起手,余蓓厉声提高了自己的声音:“你敢打我,我明天就去告官,身为朝廷命官,做出比宠妾灭妻更过分的事情,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宁靖峰只能收回自己的手。

他没办法像余蓓那样坦荡地面对旁人的指责,和那些不知在议论什么的目光。

他没有办法像这个女人一样,全然不顾地豁出去。

他要远离这个女人,再和这个女人待下去,他会命丧于此!

他气得呼吸急促,胸膛起伏,甚至浑身发抖。

但他对此束手无策,最终只能甩袖狼狈逃离。

余蓓没有跟上去。

她才不管这个渣男要去哪里。

她收回了马鞭,仰着下巴像一只打架胜利的小猫咪,眉眼之间满是骄傲。

邓苏双手握拳,在余蓓身边跳了两下:“蓓蓓你好厉害啊,果然还是我的蓓蓓啊!”

余蓓嘿嘿一笑,哪里还有方才的凌厉,挑着眉头对邓苏说:“对付这种爱面子又满身破绽的男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正说着,身后的角门打开。

余蓓回头看去,看见黑暗中那一抹瘦削的身影。

余蓓站在廊下昏黄的光下,暖黄的灯光让本就穿着明艳的余蓓看上去暖洋洋的,即使在黑夜中也如同初升的朝阳。

余蓓惊讶地看着出现在面前的人:“嫣然姐姐,你还没睡吗?”

甄嫣然艳丽的五官在黑暗中有些模糊,冰冷的声音给她清瘦的身影裹上了一层冰霜。

她轻声说:“门外闹这么大,我怎么能睡得着。”

余蓓收起笑意:“是我吵醒姐姐了吗。”

她挥了挥手:“姐姐,宁靖峰被我赶跑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甄嫣然垂下眉眼,她方才那话并非埋怨余蓓,而是不愉宁靖峰前来找他。

想着那人,甄嫣然语气更冷:“他今晚走了,往后也会再来。”

“不会再来的!”余蓓上前两步,语气肯定地对甄嫣然说,“我会威胁他,他不敢赌,他害怕身败名裂。我会让他以后都不敢再来,姐姐以后不用再应付他了。”

甄嫣然抬眼看向余蓓。

余蓓恍然觉得,黑夜中的甄嫣然好似比白天要脆弱两分,但那张艳丽的脸却更加绝色。

甄嫣然心中乃是天人交战,就连她身后听了全程的丹秋,面色也十分复杂。

她们依旧不相信余蓓说的这些话,谁敢保证以后呢?她们不会再相信任何承诺。

但余蓓今天晚上做的事,却依旧让她们动容。

甄嫣然不喜欢宁靖峰,也不想见他,丹秋又何尝不是,可是迫于无奈,她们只能在宁靖峰面前披上和顺的外皮。

无论余蓓往后能否再次赶走宁靖峰,至少今晚,余蓓给了她们主仆两人一个清静。

甄嫣然声音淡淡地道:“谢谢。”

余蓓听到这两个字,便自觉自己和甄嫣然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许多,已经不再是下午那样剑拔弩张的关系了。

她又上前了一步,微微弯腰探头看着甄嫣然,动作间肩头上的璎珞轻轻晃动,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碎金一般的光彩。

她语气带着得意,求表扬一般问甄嫣然:“我今天晚上的表现好不好,我是不是很厉害!”

甄嫣然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撇过头,偏过脸去,眸光闪动,耳根竟也微微发热。

片刻,她还是说出了自己心底的担忧:“夫人如此对他,就不怕回府之后,他磋磨夫人你吗?”

余蓓很有自信:“他不敢。”

一阵风吹过,院落里的树叶被风吹出沙沙的声音。

夜风有些微凉,余蓓冲甄嫣然挥挥手:“姐姐回去歇息吧,我也要回府了。”

甄嫣然踏出角门:“夫人先上车吧。”

余蓓脸上笑意更加灿烂:“姐姐是要目送我吗?”

她并未逗留,又挥了挥手,带着邓苏上了车。

看了一场大戏,这会儿都还回不过神来的车夫满眼震颤,调转马头,拿着从甄嫣然手里接过的马鞭,驾着马晃晃悠悠地回府去。

他握着缰绳的手不停地颤抖着,没有想到夫人竟如此勇猛,做出了此等始料未及的事。

更没想到的是,宁大人看着竟无半点胜算,对马夫人没有一点办法。

宁家看着像是要变天了。

甄嫣然和丹秋见马车驶出巷口,这才关门,向内院走去。

丹秋在甄嫣然身后,眼里满是疑惑:“姑娘,宁夫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到底要做什么?”

甄嫣然说:“我也不知道。”

丹秋被扰得心烦意乱:“她做的事情看起来倒是于我们有利,可谁知道,她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

甄嫣然垂下眼眸:“静观其变吧。

“即使我们知道她要做什么,现在的我,又能如何抵抗呢?”

除非舍了这条命。

可是就连死,也不能牵扯到任何人任何事*,否则,便会让流放于千里之外的父母被自己波及,甚至因此再次获罪。

甄嫣然的脑海中再次浮现余蓓的身影,余蓓厉声呵斥宁靖峰的声音,也在她脑海中回荡。

丹秋咬了咬下唇:“姑娘你说若宁夫人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她心中也难免期待,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地救她家姑娘于水火之中。

甄嫣然能够感受到自己心底的动容,她却不敢放肆这一份动容扩散开。

她微微撇过头,不再说话,显然是在逃避这个话题。

丹秋也不再逼迫和开口,只眼底闪过一抹疼惜。

*

余蓓和邓苏两人正在马车上分析系统刚给她们总结的资料。

千界求真公司承诺要给她们特权,并没有食言。

不过公司不能给她们太大的金手指,如今能做的,也不过是让系统根据原著分析出余蓓和邓苏需要的信息。

两人都收到了这一份与和离相关的资料。

古代女子要和离并不容易,并非是女子提出和离,便能与丈夫解除婚姻关系。

和离需双方家庭的长辈同意。

在双方家庭长辈的意见之下,夫妻二人的意见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只要有一方不愿答应,和离一事便不可能达成。

余蓓和邓苏小声咬着耳朵:“这也太麻烦了,我离婚还要我父母答应,宁家这边需要宁母答应?

“但是,原主的记忆里,宁家的事情都是由宁靖峰做主,宁母说话根本就不管用。”

邓苏也道:“按照我这个原主的记忆分析,余家老爷也不会答应你和宁靖峰离婚。

“和离这事在古代可不是小事,若你和离毁了余家,或许还会影响到余家其他女子的婚嫁。”

古代女子就是这般无奈,就算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也没有机会。

余蓓不是一个会认输的人。

她无法凭借自己一己之力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只能被迫顺应规则。

顺应规则,就必须让自己父亲和宁家这边更有话语权的人,答应和离这事。

两人回到宁家,相互搀扶着下了马车,并肩往内院走去。

宁府是五进的大院子,余蓓和宁靖峰都住在第四进的内院里。

不过如今两人并非住在同一间卧室。

内院的正房,中间是堂屋,东西两侧则分别是家主和正妻的卧房。

宁靖峰有时候歇在自己院子中,有时候会去耳房或者偏院找他的小妾。

宁府的第一进是外院,分布着门房和倒座房,是客房或男仆所居之地。

二进则是仪门院,宁家的家族祠堂和接待宾客的正厅都在此处。

余蓓与邓苏并肩走过外院,踏进仪门院时,却见正厅灯火通明,甚至有不少家仆站在院中。

“是宁靖峰在我这里受气后,心里不爽,所以回来拿佣人出气吗?”余蓓小声与身边的邓苏说。

邓苏也轻哼一声,很是看不上宁靖峰这样的行径:“他真是不把这些奴仆的命当命。”

两人走进仪门院,来到正厅前这才发现,被宁靖峰拿来出气的人,并不是奴仆,而是宁靖峰的亲弟弟宁靖朗。

他跪在正厅前,正对着堂上孝悌的额匾。

宁靖峰站在他身前,肃穆而立,声音仿佛结了冰:“你可知自己错在了哪里。”

宁靖朗背脊挺直,虽低着头,却如苍劲倔强的松柏,永远也不会低头。

他没有回答兄长的问题,显然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在世时便教育我们娶妻娶德,纳妾纳色。

“李家姑娘虽颜色不佳,品性却是极好的,怎么就不配你了,你竟还想哄骗着母亲,退了与李家的交好。”

余蓓看见跪在地上的少年身形微微颤抖,显然,他不想接受宁靖峰给他安排的这个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