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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久了,也就习惯莱顿的存在。

当再有人称呼莱顿为副官时,大家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第四军团。

换了一个军团对他似乎没什么影响。只是偶尔图雅她们谈论关于印姜的一些故事时,总会发现这位不苟言笑的哨兵站在不远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就到了开办晚会的夜晚。

赢下比赛的果然是花语。

印姜本来以为参加斗舞的估计也就尼格霍尔茨和花语这两个人, 没成想报名的人似乎还挺多。

但花语不是吃素的, 向导用一句话屏退大部分人。

“你们得跳女步才行,印姜只会男步。”

一句话击碎哨兵们坚实的心,没经过训练的大块头们跳男步都僵硬,别说更灵动的女步了。

即便尼格霍尔茨临时抱佛脚,抓着礼官猛猛加练好几天, 最后也因为体重含恨输给花语。

印姜只在最后角逐时出场作为舞伴跟每个人跳了一段。

按她的话讲,尼格霍尔茨哪方面都好,就是太重,印姜举他有点吃力。

得到这句评价的哨兵眼泪汪汪地和印姜解释他是骨架大,肌肉多。

他一点都不胖……

哭哭。

最后还得是花语。

自从与莱顿的切磋,这位军团长的脸色就变好许多,虽然在练舞时都是印姜一个人叭叭,但花语没有踩她的脚也没有让她闭嘴,这足以让印姜受宠若惊。

时光就在一圈圈旋转中缓缓流淌。

晚会开始前一个小时。

印姜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裙装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一杯杯品酒。

开始举办义诊后,阿莱耶就准许她自由行动,不必跟着他。

此刻,所有军团长和官员们还在开会,偌大的舞厅只有稀稀拉拉的侍应生和无所事事的印姜。

印姜罕见地梳妆打扮一番,她不怎么会化妆,来之前求着花语帮忙。

高贵,炙手可热的军团长挥退下属,面无表情地在她脸上涂抹,靠得太近,印姜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向导素,刺得腺体生疼。

向导相斥。

为她化完妆,花语就急匆匆赶往会议室,晚饭也没来得及吃。

印姜顶着仇华愤恨的眼刀,只能在心中愧疚道歉。

她也不知道花语现在这么忙。

印姜一向不在意容貌,反正她也看不到自己的,别人好看不就完了?

花语的手段太高明,印姜举着镜子左看右看,死活找不到镜中人与自己的相似之处。

如果一定要说哪里像的话,就是她们的眼中都有星火闪烁。

印姜花蝴蝶似的,穿梭在举着托盘的侍应生间——他们举得酒都不一样。

小女子应在舞厅悠悠,快哉快哉。

正开心时,印姜察觉到一股视线。

来自一个普通的侍应生,他与印姜对视,举起手中托盘,友好地冲她微笑。

是没喝过的酒哎。

印姜被勾得啪哒啪到走到他旁边,她一边笑着说“谢谢”一边举起酒。

好喝!

一杯下肚,印姜面不改色又拿起一杯。

好喝!

又拿起一杯。

好喝!

又一杯。

好喝!

好像忘记了什么……

不管了,好喝!

舞厅的大门似乎打开过,又似乎没有,可印姜察觉不到那些。

侍应生托盘上的酒杯源源不断的出现,印姜迷迷糊糊地举起一杯,一杯,一杯……

她周围经过巫澜,陌离,尼格霍尔茨……

他们对她熟视无睹。

印姜昏头昏脑地举起又一杯,她朝眼前的侍应生呆呆微笑:“……真的很、很好喝哎……”

语调上挑,尾音黏糊。

侍应生的脸好似被雾笼罩,印姜努力睁大眼,却怎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他黑沉沉的双眼。

“你……”

印姜本来想问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但她没有说,只是又举起一杯酒。

这次,侍应生阻止了她。

“别喝了。”

他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和笑意。

“好……好喝啊。”

印姜迷迷糊糊地笑,她的眼睛弯弯:“我要……要和我最好的朋友和、和好啦!”

她哥俩好地揽住侍应生的脖子,大着舌头:“我……我要和她跳舞!呜呼——”

所有人都到齐,只有印姜和花语没来。

阿莱耶蹙着眉,他的目光屡屡划过一处空地,却下意识落到别处。

印姜还在发懵,听到身边人的感慨:“不愧是阿莱耶大人。”

他含笑问:“你喜欢阿莱耶么?印姜。”

印姜仔仔细细地思考,半晌,她天真的笑:“当然不啊。”

“那就好。”侍应生笑着摸摸她的头,他的语气温和,“不要喜欢他,杀他很费劲的。”

杀……杀他?

杀?

印姜头昏脑胀,她靠在对面人坚实的臂膀上,脑海中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字浮沉。

她今天的衣服很保守,但还是露出锁骨与肩头。

“侍应生”低下头,他细细亲吻印姜裸露在外的皮肤,温柔劝说:“以后不要穿这么暴露的衣服,好么?只在我面前穿。”

印姜痒得直后退,她憋着笑:“我……本、本来就不喜欢。只是……”

只是和花语跳舞要穿相匹配的衣服。

……花语。

花语!

花语!!!!!

印姜眨眨眼,她猛地推开伏在身上的人。

被推开的人舔舔唇,低沉的笑:“你好敏锐。”

在印姜要高呼出声时,他拍了拍手:“我好开心。”

瞬间,世界陷入黑暗。

在忽起的混乱中,印姜的耳垂被小口咬住,那人捂着印姜的嘴,不紧不慢地磨牙,声音含糊:“好可惜……你带了抑制环。”

不然就可以咬到腺体了。

好可惜……

阿莱耶的目光迅速锁定一处。

ss级。

蔓延而来的黑暗阻隔一切,任何精神力探入其中都如泥牛入海。

印姜挣扎,她的喉间溢出身上人的名字:“加……加百列!”

“对。”男人循循善诱,“就这样喊我的名字。”

有什么东西顶到自己后腰。

印姜瞪大眼,她一没想到这种时候加百列会出现,二没想到他一出现就……

男人没有得意太久,他忽然松手,遗憾地耸肩:“你们ss级太多了,我得走啦。回见,印姜~”

然后,他消失了。

在印姜面前,忽地消失。

印姜弯腰喘着粗气,她不断发抖,耳垂还在渗血,耻辱与强烈的恐惧在瞬间攫取了她。

黑暗被金黄的火焰吞噬。

尼格霍尔茨扇着翅膀落到她身边,他皱眉询问:“印姜?”

印姜呼出口气,她直起身子,一字一顿,语气狠厉道:“阿!莱!耶!”

高台上,银发的哨兵精准看向她。

“封锁这个空间站,不管用什么方式,不允许任何生命出入。”

印姜面无表情,她捂着耳垂向高台快步走去,裙摆在身后翻涌,鞋跟在地板上踏出规律的鼓点。

笃,笃,笃……

阿莱耶闭上眼,在周围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乖乖听从印姜的话,可怖,庞大的精神体陡然出现在宇宙中。

触须蔓延,人们的脊背上陡然划过冷意,他们也许并不明白发生什么,却开始畏惧看向窗外。

印姜走上高台,她迅速站到巫澜身边,直白道:“印记,蛇杖。”

轮椅上的哨兵乖顺地闭上眼,自我献祭般抬起头,他修长的脖颈上浮现出墨绿色的食尾蛇印记。

印姜俯身含住他的喉结,印记被唾液浸满——

链接成立!

不顾台下的阵阵惊呼与其他军团长震惊的目光,巫澜的耳朵通红,他缓缓道:“莉、莉莉丝。”

美丽又危险的精神体熟稔地爬上印姜的手臂,墨绿色的毒蛇伸直身躯,硬化为一根华美的拐杖,

印姜站起身,蛇杖在指尖灵巧旋转几圈,紧接着,杖尾重重落地!

杖首的白银蛇头噌地张开,无穷无尽的白色蝴蝶如龙卷风般自蛇口汹涌而出。

印姜的精神力太过飘渺,难以凝实,在现实世界几乎只能像雾气一样存在。

现在状况危急,没时间等雾气散开。

但如果有了巫澜的精神体,就大不一样。

s级哨兵巫澜,精神体:食尾蛇,独有能力——

转换。

舞厅很快被蝴蝶填满,所有人的肩头都至少落了一只,但蛇口还在源源不断飞出更多,即便没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到这幕也会毛骨悚然。

印姜的眼神落到在门口侍候的玛希身上——

她说:“打开门”

“不行!”有人立马拒绝。

谁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

“不准开!”

如果外面也是刚刚那无穷无尽的黑暗呢。

“你是谁,你凭什么在这里指挥!”

这个莫名其妙的向导到底在干什么?!

底下人声嘈杂。

印姜的目光只在玛希身上。

这个普通到不能在普通,无人在意的女人忽地转身,推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写得好爽。

很快就要换地图了。

爽!!!

顶到印姜的不是武器。特此声明。[狗头叼玫瑰]

第47章

外面并没有人们恐惧的东西, 那只是一条普通的走廊。

翅膀轻扇,蝴蝶倾巢出动。

在印姜的操控下,它们迅速在空间站里蔓延开来。

印姜的脑海中有一个关于空间站的虚影,现下只有舞厅的区域被点亮——这里没有其它可疑人士了。

不少参与的高官是普通人, 他们被刚刚的场景吓得不轻, 此时不断向高台的军团长们讨要说法。

印姜的头发无风自动, 她握着蛇杖, 睥睨哄闹的人群,陌生的情感在心中满溢——

聒噪。

向导可以轻易辨别出人们的感情。

焦虑、恐惧、兴奋、跃跃欲试……

蝴蝶还在源源不断飞向空间站的各个位置孜孜不倦地将情感传送回来。接受的太多,印姜有些疲惫。

而人群还在吵嚷。

“你什么职位, 凭什么开门!”

“联邦每年给军团划那么多钱,为什么会有敌人潜入?”

“现在能不能走, 派哨兵来保护我们!”

在说些什么呢,这群人。

张修然是好好先生, 他见印姜没有回应, 站出来笑着道:“各位,稍安勿躁,我们会将疑犯捉住的,但是空间站里还有其他人,哨兵们需要保护各个区域的安全……”

“我们怎么能和那些人相提并论!”

“就是说!”

穿着华丽的人们群情激愤。有了张修然做出头鸟,他们几乎指着鼻子要他给个交代。

印姜还在发呆。

至少明面上看是这样。

F3区域点亮, 无异常。

G2区域点亮, 无异常。

F4区域点亮,无异常。

在她的脑海中,空间站中未探明区域一个随着一个亮起光,代表印姜已排查风险。

对于比星球更庞大的空间站来说,这样的探查速度已经算是匪夷所思的快了。

可还不够!

向导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的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在近乎使尽全力的情况下,蛇头竟然还能更进一步张开,吐出数倍于之前数量的蝴蝶。

如果刚刚是龙卷风,那现在就是一场几乎吞没一切的海啸。

这远非人力能及。

可印姜做到了。

H1、2、3区域点亮,无异常。

I1、2、3区域点亮,无异常。

速度变快许多,还行。

印姜平静地想。

张修然本来还在焦头烂额地解释,忽然脊背发凉,一回头,惊得张大了嘴。

这是a级?

你管这叫a级?

s+级都不一定能持续输出这么大量的精神力!

尼格霍尔茨眼睛发亮,他盯着印姜的背影,胸腔中一直压抑的情感不断发芽。

而在他右边,巫澜捂着脖子,裸露在外的苍白肌肤泛出病态的红。

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印姜标记了……

这样的事实让年长的哨兵兴奋地发抖。

但很快,他泛着水色的绿眸浮上担心——

印姜的情况不对。

不管别人怎么想她,印姜现在冷静的可怕。她本来应该痛苦,但在那之前就被阿莱耶承担。

哨兵的精神图景大开,任由印姜在其中侵略夺取。

他完全将自己的能力交予印姜。

那一瞬间,印姜发现,繁育生命只是阿莱耶众多权柄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眼见空间站几乎要被全部点亮,宛如神明的向导终于舍得将眼神分给哄闹的人群。

刚刚还只是在抱怨的人们愈发癫狂。他们中的有些人忽地暴起无差别攻击,即便很快被控制住,也不停喃喃自语,时不时发出悚人的笑。

这声音似乎具有奇怪的感染力,令听到的人也随之烦躁。

很快,控制他们的人成了新的疯子,行为过犹不及。

人群中不乏a级以下的哨向,可他们反而更容易被蛊惑,造成的危害性也更大。

张修然前脚砸晕一个,后脚就得面对更多。

更令他束手束脚的是,舞厅里聚集的这些人身兼要职,不能下太重的手。

他一个头两个大,不自觉将眼神倾注到高台上施施然站着的向导身上。

她应该有办法吧……

虽然收到张修然的求助,印姜却并没有如他所愿立即安抚被控制的人群。她的手指轻敲蛇杖,淡定地享受着此刻超然的感觉。

下面的人们在惨叫,在流血,在疯狂中挣扎。

可和印姜有什么关系呢?

她能感受到群星的呼吸,有星球在诞生,有星球在灭亡。星星的光穿过漫长旅途,在亿万年后方能被人观察到,可思维是无限快的,她知道哪颗星明亮,哪颗星暗淡,哪颗燃烧着坠入虚无,哪颗聚拢着在寰宇中亮起。

宇宙在缓缓搏动。

而在这之下,这些人的生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比尘埃更渺小,比蝼蚁更低贱。

她明白阿莱耶为什么什么都不在乎了。

因为换做她,也会什么都不在乎。

太低级。

没有丝毫贬义,只是单纯陈述。

某一瞬间,印姜觉得活着是种折磨。

她想,要不要试试看能力的极限在哪?

“印姜。”

阿莱耶走到她身边,他宽大的手掌几乎要覆盖在她的肩膀上,却像想到什么般停在空中。

“你可以做你想做得任何事。”

蓝眸温和。

“但是什么都有,就是什么都没有。”他抿抿唇,“很无趣。”

印姜与他对视。

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

印姜一直都很喜欢前世的这一句话。她收回目光,默然闭眼。

蝴蝶将各处的情况传达。

空间站的多个区域都出现诡异的黑暗,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

赛莉丝活动了一下筋骨,与图雅相视一笑,作为先遣兵一往无前地走进去。

仇华焦急地向手下的向导们下令:无论如何都要安抚住狂躁的哨兵,不能任由他们攻击普通人。

研究员们躲在研究室里,头顶的灯光断断续续,屋外狂化的哨兵如猛兽般撞击金属大门,而这些孱弱的普通人只是加快手上的速度,力图在被攻破前将珍贵的资料保存下来。

忽然的混乱之下,是无数人试图维持秩序的身影。

莱顿的金雕飞过空间站的一条条走廊,它放声鸣叫,指引尚存清醒的人向它聚拢。

操作室里,挺着大肚子的站长喃喃自语:“宝贝儿,我用了一辈子研究你,可别让我失望。我是站长,我得保护所有踏入空间站的人。”

他重重砸向红色的按钮。

一时间,空间站里随处可见的雕塑突起异变,令人牙酸的声音爆发,雕塑外的石膏寸寸破裂,露出里面金属光泽的小型机甲。

它们抖落身上的伪装,眼中红光大亮。

【xk级危急事件,首要目标:保护清醒的人类。

次要目标:歼灭无可挽回的“怪物”。】

机械洪流以不可抵挡的架势向四处蔓延。

即便印姜什么都不做,骚乱也会很快平定。

可她想要这样的结局么?

研究室的大门终是破开,几近异化的哨兵迅速冲了进去,满眼嗜血。

站长颓然地倒在操作台前,他的脸上尽是泪水:“我的事业,我的空间站,别死人,求求你……”

金雕一时不察飞入黑暗,莱顿的身躯抖了抖,神色不变继续指挥。

而在黑暗中,图雅倒在几步之外,赛莉丝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她举起手中的终端,进行最后的报告:“……黑暗具有狂化性质,难以驱除,未发现敌人,建议、建议远离。赴死之人向你们致敬。我们已无法回去,请继续坚守你们的岗位。”

这是她想要的结局么?

她当然可以不在乎这些人,她可以追随星星而去,聆听宇宙的歌唱,破译黑洞的颤音。

她可以永不低头,只是仰望星空。

她可以什么都不做。

但,她是印姜。

向导闭上眼,她举起手中的蛇杖,重重敲下。

“肃——静!”

声音不大,甚至大多数人都没听到。

但是,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泛开,分撒在整个空间站的蝴蝶齐齐振翅。

人们忽地噤若寒蝉。

如同飞蛾扑火般,蝴蝶们从四面八方飞来涌入黑暗,它们的翅膀洒下晶莹的鳞粉,闪闪发光,本来如墨水般浓稠的黑暗中亮起点点微芒。

赛莉丝喘着粗气,她不想变成怪物,脉冲炮对准太阳穴,即将发射的前一秒……

蝴蝶落在她的鼻尖。

赛莉丝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

在令人绝望的无尽黑暗中,更多蝴蝶飞了进来,它们落到赛莉丝身上。

女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脆弱的生命忽地爆发出强烈的光芒。蝴蝶燃尽自己,为赛莉丝照亮前路。

她赶忙抗起图雅,顺着光照走了下去。

这是一条蝴蝶碎骸铺就的生命之路。

研究室里,研究员们哇哇大叫,他们如受了惊的老鼠般一边逃窜一边往后随手扔着便宜的实验器材。

这只能拖延片刻。

在生命的最后一秒,会遗憾没有选择另一条更加平稳的路么?

不会的,因为知识已向我敞开过大门。

面对癫狂的哨兵,掉队的瘦弱女人对着手里的录音笔嗓音颤抖却坚定地继续道:“……哨兵已完全陷入癫狂状态,却并没有异化,这是件值得研究的事情。如果他没有撕裂我的喉咙,那我会将濒死的感受如实讲述,希望能为你们提供也许可贵,也许没什么意义的资料。”

她挺直背,引颈受戮。

在利爪落到她身上前,蝴蝶落在哨兵的肩膀上。

它轻扇翅膀。

哨兵茫然地顿在原地,他眨眨眼,疑惑地问向对面满眼泪水的瘦弱女人:“怎么了,女士,谁欺负您了?”

这样的场景在各个地方上演。

印姜收回思绪,她随意地指向人群中看戏的金发男人,平淡道:“拿下他。”

在她下令的瞬间,奥古斯塔斯的影子里飞出几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箍住他的身体,迫使他向高台的向导下跪。

尼格霍尔茨眯起眼,看向身旁的陌离。

他的副官面色冷淡地朝他微微点头。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第六军团长面色不虞,他眸光闪烁,在奥古斯塔斯身上落下一瞥,然后迅速移开。

他稍稍拉远与血亲兄长的距离。

别让印姜想起他俩是兄弟。

他已经因为奥古斯塔斯在印姜这儿被迁怒很多次了。

作者有话说:有点想吃兄弟盖饭。

如果这里没有加百列搅局,就会有不同if线。

选花语就是所有哨兵哭唧唧看着两个向导在舞池中翩翩起舞,她们默契异常。

选尼格霍尔茨就是竹马一边装不在乎一边高兴地尾巴都翘起来,抓着印姜从开始跳到结尾,印姜踩到他也会让他爽到。

选巫澜就是印姜不和任何人跳舞,一直站在旁边围观,等舞会结束所有人散尽,才推着巫澜的轮椅一边哼歌一边带着他旋转。

选阿莱耶就是阿莱耶跳女步,惊掉所有人下巴,但这位哥只努力跟上印姜的步伐——他也不咋会跳舞。两个不会跳舞的树袋熊搁这儿不停撞到别人,结果阿莱耶职位太高其他人敢怒不敢言。

选陌离是陌离也跳女步,他会穿女装,而且很暴露,后背全露出的那样,但很好看。他会来超早等印姜,然后理所当然被陌生人搭讪,满眼不耐烦正要呵退那个人时印姜正好来了,于是就立马开始装柔弱躲印姜身后,让印姜把那个人吓走。那个人骂骂咧咧离开时正好看到印姜身后陌离的恐怖眼神。

当然,隐藏线是印姜谁也不选,在舞会快结束时被侍应生搭讪:“不跳舞么?”

印姜就说不喜欢,然后上下打量侍应生,让他给她调个酒啥的。

侍应生就会苦着脸说不行不会,但是在印姜要离开时改口,随后想尽办法灌醉她后将她带走——

顺利开启帝国线。

但现在走了花语的线,最后也会开帝国线就是了。

舞厅的线可能会作为番外扩写吧。

出去旅游了,开心[狗头叼玫瑰]

第48章

控制住奥古斯塔斯后印姜转向尼格霍尔茨, 在后者陡然慌张的眼神中平淡道:“你跟着耶耶,把空间站里的黑暗全部烧掉。”

尼格霍尔茨,ss级哨兵,精神体:君王黑龙(幻想种), 独有能力:终湮。

尼格霍尔茨点头, 眼神在落到小狗上时陡然温柔许多。

张修然已经见怪不怪地注视着以目中无人著称的第六军团长忠诚地遵守命令, 振翅飞出。

尼格霍尔茨刚飞出去奥古斯塔斯就低笑开口:“尊敬的印姜向导, 您是以什么身份在这儿发号施令呢?第一军团副团长还是第六军团长夫人?”

印姜一边控制蝴蝶向站长发出暂停机械士兵进攻的命令,一边从空间戒指中拿出一枚令牌,对着奥古斯塔斯淡淡道:“以第三军团长花语之名。”

令牌上的夜来香栩栩如生, 昭示印姜所言非虚。

奥古斯塔斯依旧笑,他明明跪在地上姿态比任何人都低, 眼神却像包容愚钝晚辈的兄长:“获取空间站的指挥权至少需要一半以上的军团长同意,光凭这一枚……”

他话音尚未落地, 印姜就朝巫澜伸出手, 她甚至没给巫澜哪怕一个眼神,非常笃定。

巫澜将印有荼蘼的令牌递到印姜手里,指尖缱绻地划过手心。

他没有触觉,只想看印姜的反应。

而印姜只是接过令牌,毫无反应。

她看向阿莱耶。

与她并肩而立的哨兵摇头:“我没带。”

没用。

印姜冷淡地瞥开眼神,正转向张修然, 却听到阿莱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印姜所做, 即我所想。”

他对着台下迷途的羔羊循循善诱:“阿莱耶听印姜的。”

两人的性格完全颠倒,阿莱耶温和的话在众人心中引起轩然大波。

不管今后联邦的权力如何动荡,此刻,印姜只平静地想:三票。

她看向张修然,那个一直性格很好的哨兵盯着她手中印着夜来香的令牌, 忽然道:“花语向导出事了,对么?”

印姜点头。

“她相信你。”张修然擦掉脸上的血,脸色少有的凝重,他拿出自己的令牌,几乎没有犹豫,“那我也相信你。”

他将代表军团长一切权利的令牌扔了出去。

塔西娅一直旁观一切,直到这时才做出选择。

她既不招摇,也不过分隐蔽,走到印姜身边将令牌递给她。

“你总是创造奇迹,我希望你能再做到一次。”

印姜一一接过,她古井无波的眼神落到奥古斯塔斯身上,在那人挑起眉头好整以暇的目光中下令道:“押下去。”

狐尾即刻用力,披散金发如颓靡玫瑰般的哨兵被缓缓拉入自身的影子中。自始至终,他都笑眯眯看着印姜,似乎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不愧为杀死自己精神体的疯子。

印姜收回目光,面上无悲无喜,不疾不徐道:“屏息。”

她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讲,可同一瞬,在空间站上的所有友军忽地忘记呼吸。

万物寂静。

印姜侧耳倾听。

齿轮摩擦,火星噼啪,风扇嗡鸣,金属几不可闻的膨胀,高能粒子互相碰撞,电流在导线中传输……

在这么多嘈杂的声音下,某一个区域,有几十道轻浅的喘息。

如雷贯耳。

印姜忽地睁开眼,她迈出腿,消失于空中。

阿莱耶跟上去。

在两人消失的瞬间,人们才猛地呼出一口气,总算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印姜想:我好强。

我可以穿梭空间。

我可以控制人心。

我无所不能。

我……我是谁?

她落到训练有素,有条不紊撤离得帝国哨兵前,歪头打量面前的活物。

有一个实力过得去的,叫什么来着,加百列。

他带着美丽的存在。

花语……?

面容姣好的向导陷入沉睡,她如刚刚盛开还带着露珠的百合,吸引着她的目光。洁白长裙因重力垂下,露出向导贴着创口贴的脚后跟与纤细的小腿。女人长发盘起,美丽的蝴蝶骨与光滑如暖玉的后背少有地露出,带有金属光泽的黑色抑制环扣在她纤细的脖颈,与她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此刻,加百列的手覆在花语过于削瘦的脊背上。

……碍眼。

空间陡然被切割,加百列偏头,一缕灰发缓缓飘落。

“不要这么生气……”他笑着说到一半,又一个侧身。

他能躲过,身后的哨兵就不一样了。

印姜没有将眼神分给由一变二的虫子上,她忽地就明白哨兵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的占有欲了。

肮脏低贱的玩意儿,凭什么敢染指世间最美好的。

阿莱耶抿着唇,他站在印姜身后,眼神沉沉,与加百列对视。

随即,两位ss级哨兵的眼神都默契地落在花语身上。

“真嫉妒她。”加百列明显意识到印姜对他的杀意,他叹口气,“要不是亲王殿下还需要向导,我真想……”

印姜猛地瞪大眼睛,与之同时,墙壁上裂出一道道纤细的裂痕。裂痕疯狂地扭曲蠕动,不断生成新的,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无穷多变无穷多。须臾,黑色线条将金属墙壁全部占满。

在共同构建的黑色中分辨不出个体的线条全部停顿。

“啵。”

如嫩芽生长,露珠滴落。亦或,如脑壳破裂,浆液迸发。

数不清的眼睛齐齐睁开。

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睁开的眼睛,令人眼花缭乱,眼珠乱转,黏糊的水声带着深深的潮湿,一个个看向帝国的哨兵们。

如加百列对付联邦那样,印姜还了回去。

加百列身边的哨兵们剧烈颤抖,早在出发前,他们就做好牺牲的准备。

可不应该……为什么被自己人?

散发圣光的天使悲悯落泪,祂收起六翼,并不看被羽毛洞穿的“同伴”,而是将眼神落在对面的向导身上。

加百列与他的精神体一同看向印姜,一个狂热而疯魔,一个冷静而慈悲。

“不准看他们——”加百列面上是温和的笑,瞳孔却剧烈收缩,他的手指狠狠掐进怀里向导的皮肉,鲜血汩汩流出,他却丝毫不顾,“只看着我,好不好,只……”

印姜手中出现古朴长刀,她瞬间出现在加百列面前,长刀顺势劈下,风声猎猎。

花语,血液,受伤。

天使的喉间飘出圣洁的歌声,像万千唱诗班在灵魂深处吟唱。祂温柔注视着印姜,只是张开双臂,试图拥抱她。

不能砍!

印姜骤然停住动作。她歪头,双目圆睁,猫一般打量对面的敌人。

加百列,ss级哨兵,精神体:天使(幻想种),独有能力:与汝共苦。

他的精神体可以转移伤痛。

不能伤害祂。

“治她。”

印姜对着似男似女,非男非女,几乎是纯净美丽代名词的精神体陈述。

祂弯起眼,圣洁身躯上流下晨光般熔融的黄金,与之相对,花语的肌肤愈合如初,看不出一点受过伤的样子。印姜满意,她横刀身前,动作过大,锁骨处的妖异图案如注入生命般扭动。

天使的笑容更浓,祂起唇似要讲话,却在下一秒整个消失。

加百列的笑容甜蜜:“治好了,我们不管祂。你想要这个向导,对么?我能将她给你……”

他的嗓音如春风般和煦:“但你要亲我一下,好不好?”

亲吻,用嘴唇接触人或物,表示亲热喜爱。

印姜无所谓走上前,却被拉得一顿。

阿莱耶骤然出现于身后,他皱眉,无声摇头。

印姜打量着他。

阿莱耶,ss级哨兵,精神体:???(幻想种),独有能力:1.繁殖。2.孕育。3.吸取。4.空间撕裂。5.穿梭时间线……

印姜张了张嘴。

打不过——

她又看笑容冻结在脸上的加百列,勉强用人类的大脑思索一瞬。

花语,血液,受伤。

我,血液,发情。

她眨眨眼,没被控制的另一只手抓住脖颈上的抑制环,稍一用力,硬生生扯离。扎在腺体的钢针受力过重,粗暴地带出一连串血液。

阿莱耶脸上溅到几滴,他表情空白,下意识舔舐,呼吸霎时重了几分。

加百列离得远一些,可凭借ss级哨兵的灵敏嗅觉,离多远也没差。

如实体般粘稠的视线中,印姜松手,残存血液的抑制环掉到地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加百列连呼吸都停住,吸着鼻子道:“浪……哈,浪费。”

印姜拂开阿莱耶颤抖的手掌,她不紧不慢走向加百列,指甲掐进肉中,更多血液流出。

a级向导印姜,基因中含有SG-2片段,使得她的血液具有天然诱使哨兵发情的能力,哨兵等级越高,效果越强。

阴影囚牢中,奥古斯塔斯的脸上挂着一贯讨人喜欢的微笑,他哼着无名小调,指甲轻敲膝盖,浓密的睫毛遮住眼中深深的忌惮。

一群蠢货哨兵,被向导当狗耍得团团转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眼见印姜一步步走进,加百列的表情愈发灿烂,他温和地问:“要……呼,要亲亲我么?”

印姜一点点勾起嘴角,僵硬地学他甜蜜的笑。

她举起手中长刀,毫不犹豫砍向他的脖颈。

话多还蠢,自己把精神体收回去……

血液喷洒,落地的却是天使俊美非凡的头颅,祂唇角含蜜,眸如月牙,如在香甜梦中。

“啊……”加百列颤抖,他脸上的笑意更深,眼尾泛红,“太好了,印姜,你想亲手杀我……”

“好高兴……”

“好开心……”

他一句句诉说自己的喜悦,眼泪却止不住流淌。

他咳嗽着小口吐血。

在他黑白异色的双瞳中,印姜疑惑于他还尚存理智,并未发情。

她略一思考,刀身对准自己的手腕,毫不犹豫划过。

“不要!”

加百列的笑总算消失,他定定盯着印姜的动作,手腕淌血,一滴一滴,砸到地板上。

印姜歪头,带着孩童天生的恶意与好奇,再次划过。

加百列长身玉立,小臂上不断出现新的伤痕,可他却全然不顾,只是看着印姜的动作。

良久,印姜收刀,她厌倦了。

“把花语放下,你可以活。”

声音冷淡。

而加百列,他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睫毛挂泪,眼睛弯弯:“你还想让我活……印姜,你真好。”

第49章

……

印姜回头看阿莱耶, 男人撑着膝盖半跪在地,脸上满是迷茫,他的喉结滚动,耳廓通红。

她再看加百列, 灰色短发的男人笑眯眯看着她, 虽然有些喘息, 但基本还在控制范围内。

血对他没有什么用处。

啊……没关系, 控制住阿莱耶就行。

印姜歪头:“亲吻你,把她给我?”

作数么?

加百列擦掉睫毛上的泪,他的声音清冷, 但语气实在柔和:“不行,印姜, 你状态不太对,我可不干趁人之危的事。”

他礼貌得体地说出上述话, 端的一副绅士作态, 颧骨却因强撑笑容微微抽搐,印姜明明察觉到他的目光有如实质般滑过她身体的每一寸,在嘴唇上停留许久,可男人偏偏就强迫自己优雅地后退,举手投足间尽是刻苦练习的精准。

机器人一样。

印姜莫名地觉得好笑,总觉得眼前人的这副姿态与记忆中相差甚远, 可……

可我认识这个人么?

我是谁?

向导放弃思考, 举起长刀冲向对面人,刀身划过空气,撕破空间,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异色眸的哨兵。

很可惜,只刺入一团黑暗。

加百列眸中漾着浅淡的笑意, 他扛麻袋似的将花语往肩上提溜,动作罕见地带了些粗鲁。印姜的目光下意识被动作吸引,再看回来时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杀意。

加百列无奈:“我伤成这样都得不到你一个眼神。”

印姜皱眉,大脑浑浑噩噩,完全忘记使用阿莱耶的力量,只本能地依赖过去的战斗技巧。

黑洞在加百列身后冒出,男人眼神沉沉,凝视着试图从黑暗的漩涡中拔出长刀的印姜,良久,才后知后觉地挂上弧度精准的温和微笑:“我按你说得那样做了,为什么还不看我?”

印姜只瞥他一眼,注意力还是落在花语身上,在不断尝试下,硬生生靠蛮力从黑暗中拔出一截刀身。

阿莱耶咬唇,捂着小腹,勉强咽下差点溢出喉间的喘息,简短道:“用……能力。”

能力……哪个能力?

听到这话,加百列舌尖缓慢舔过犬齿,他不但没有防备反而如拥抱太阳般大方露出自己的胸膛,声音温和:“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印姜,我愿意,为你生,为你死,为你赴汤蹈火,披荆斩棘,为你的未竟之业鞍前马后。能死于你手,我——”

在他如此絮叨时,印姜只随意一指。

她使用了阿莱耶给予自己的能力。

加百列垂眼仰颈,静候镰刀划下。

阿莱耶的脸色忽然难看至极。

几息过后,加百列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

没有死……

没有被切割成一块块。

没有被放逐到时间之外。

没有忽然膨胀爆炸。

没有……

他后知后觉感受到身体中忽然出现的异物。呼吸忽然就轻得像害怕惊扰什么人,犹豫片刻,小声问:“你做了什么?”

印姜在对面人越来越期待的眼神中理所当然道:“繁殖。”

阿莱耶排在第一位的能力,当然要用这个。

“哈——”加百列胸腔中震出轻笑,眼底翻涌出粘稠的暗色,“竟然是……那就不能,不能——印姜,我得活下去。”

如圣父般,他抚上小腹,睫毛的阴影盖下眼中神色,声音柔软到似乎可以掐出水:“这是我收到最棒的礼物,谢谢你,印姜。只有你对我这么好。”

在阿莱耶忍无可忍收回能力发动攻击的一瞬间,黑洞忽地爆发吞噬心情颇好的哨兵与花语。

“我会比他更适合你。”

加百列消失不见,空气中只剩他轻柔的话语。

印姜呆呆地僵在原地。

我好弱。

我什么都没有了。

能力被收回去了。

她看向双眉皱成毛线团的哨兵,直白道:“给我。”

“不行。”阿莱耶不看她还好,一看她整个人又开始泛红。

“为什么?”

“你不能这么用——”

哨兵的表情是当下印姜看不懂的复杂,她想到逃跑的加百列和被他挟持的花语,生起闷气。

阿莱耶捂着小腹,连续闭眼几次,最后还是对印姜妥协:“我给你一部分能力,你帮帮我。”

“好。”

他们出现在印姜的办公室里。即便快过去一个月,这里依旧干净整洁,没有一粒灰尘,印姜打量着周围的陈设,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莱耶已经解开扣子,他脱掉上衣躺在沙发上,面上一无表情,话里却带着勾人的尾音:“可以摸摸我?”

“嗯。”印姜讨价还价,“摸一次给一个能力。”

她指摸了这次,之后再来找她摸摸就还要给她一种能力。

但阿莱耶显然理解错误。

他思索了一下,点头:“好,应该够。”

在抚上他之前,印姜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厚厚一叠未开封的信件,随意扔到桌子上,一手顺毛阿莱耶,一手拆开信件阅读。

阿莱耶鼻翼翕动,银发散落。他忽然攀到印姜的小臂上,注视一会儿信件的内容,冷笑。

在他干出什么毁坏信件的动作前,印姜加重力道。

阿莱耶没有防备,被刺激地手指颤抖。他将脸颊埋进印姜怀里,猫一样不断唤她的名字。

“乖一点,我不喜欢。”

印姜警告他不要又像之前一样只要讨厌就弄坏她的东西。

而阿莱耶显然又理解错误,他咬住唇,默不作声,只有舒服太过才溢出无法压制的喘息。

……好像说得不是一回事。

他声音怪好听的,可惜。

印姜动作不停,视线又投回信件上,按时间从旧到新一一阅读其上内容。

“印姜亲启:

听闻你转到边境工作,我就想是不是可以给你写信,毕竟边境的搜查肯定没有首都严。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上,但我真的希望可以让你看见,我真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样,走之前你说得那些愿望你是否达成,我的反正没成。

我的伤全部痊愈,也回家了。精神体觉醒显然很令我的父亲开心,他给予我一些权力。但我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你说奇不奇怪。

帝国的拖鲁节要举行了,你要是也在就好。

……

祝你安好,愿诺玛神的光辉永远垂怜于你。

你的

——加百列。”

信件上的笔迹清晰,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力透纸背,洋洋洒洒几千字没有一处涂改,也不知道是真没出错还是抄写多次。

内容絮絮叨叨,事无巨细。

第二封信的日期是一周之后。

“印姜亲启:

这一周中的每一天我都在等待你的回信,但没有收到,我本来怀疑是中间人没办好,可即便我如何询问他,他也依旧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所以我换了个中间人,我想这位一定会达成自己的使命吧。

不聊这些人,我认真思考过你的话,还是觉得你说得太天方夜谭,不过,如果你执意要那么做,那我希望我能派上一点用场。

我加入了军部,不用从底层做起,感谢你所谓的‘该死的贵族’身份,有时看到那些操劳一辈子职位却比我低许多的人,总会想到你忿忿不平的样子。

我有点思念你,当然,是为我们那时同甘共苦的友谊。

祝你安好,愿诺玛神的光辉永远垂怜于你。

你的

——加百列。”

印姜在脑海中翻出相关记忆。

第二次来送信的是一个满脸恐惧的中年人,中年人苦苦哀求她一定要给一份可以证明信送到的物件。印姜无奈之下将自己的发圈交了出去。原来是因为这个。

之后一段时间里,信的内容大同小异。

加百列不断絮叨着自己周围发生的事,他竭力想记录下自己生活中美好,值得纪念的瞬间,可他的来信内容却越来越短。

直到有一天……

阿莱耶闷哼,他因这明显的声音僵硬身躯,抬起头注视印姜。

视线太明显,印姜没办法装不知道,她随手放下信,挠了挠阿莱耶的下巴。

“没关系,可以出声。”

几乎是她准许的下一瞬,阿莱耶喘息着对她道:“我不开心。”

印姜看向他,两个同时缺乏表情的人相互对视几秒。

见她迟迟不动,阿莱耶干巴巴解释:“一个不开心等于一个啾。”

印姜很快接受了这个说辞。

她低头,咬住阿莱耶的下唇,吮吸。

分离的一瞬间,发出“啵”的一声。

阿莱耶瞳孔放大。

他明明得了好处,过一会儿却还是重复道:“是啾。”

“……不会。”

印姜收回目光,用手推他发热的胸膛。

“好吧。”阿莱耶妥协,平淡道:“啵也可以。”

“啵过了。”印姜没管胡搅蛮缠的某人。

两人身份完全对调。

阿莱耶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垂眼思索。

“给我空间系的能力,就可以。”

印姜抛出诱饵。

她平白得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能力,却没有一个能让她立马就瞬移到帝国救下花语。

阿莱耶不说话。他咬住下唇,又想起什么般看向印姜——向导已经收回视线继续读起了信。

“印姜亲启:

我不想表现得有攻击性,如你所说,你最讨厌过于强势的哨兵。可是,迟迟收不到你的回信令我沮丧不已,我无法写下任何美好的词汇,生活中的一切于我来说均缺乏色彩。

再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因我的身份,礼物显然是并不缺少的,但我仍向无所不能的诺玛神许下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

你说,我的愿望是否会实现呢?

祝你一切顺利,愿诺玛神的光辉永远垂怜于你。

你的

——加百列。”

随着时间发酵,信上的字体从刻板挑不出一丝错渐渐转为线条凌厉优雅的花体字,口吻也不断变化,愈发趋近印姜今天见到的那个男人。

信纸从随处可见的常见纸张变成使用稀有树纤维,嵌入金箔与真丝的宫廷专用纸,信上的熏香经过这么久依旧留有一丝味道,厚重,深沉。

印姜举起来轻嗅,不经意的动作似乎戳到阿莱耶的某一根神经,哨兵按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别看了。”

“你在命令我?”

印姜挑眉。

阿莱耶看向她,声音不自觉放软:“我在求你。”

第50章

“求我有什么用?”

能不能给点实际的。

阿莱耶愣了愣, 他还在余韵中,脸色却变得苍白。

印姜继续读信,听到他低沉的声音:“教教我,我该怎么说?”

她若无其事道:“凭什么?”

我凭啥费那劲。

阿莱耶不回答, 过一会儿, 他起身离开。

印姜心中毫无波澜, 她翻开下一封信。

“印姜亲启:

诺玛神太过无能, 连我那样小小的愿望都无法满足。我不会再信奉她。

仔细想想,我所求明明是你,却向另一位女神祈祷, 确实不应该,你一定生我的气了。

我会日日诵你的名, 以期你能听到,为我降下赐福。

最近会有一次比较危险的任务, 印姜, 请保佑我安全归来。

祝你万事顺利。

你的

——加百列。”

印姜读完所有信,才发现他根本没写回信的地址。

有病,这个人。

她独自思索一会儿,觉得自己漏了什么,于是回看第一封信,目光不由自主停顿到“拖鲁节”三个字上。

帝国有这么个节日嘛?

将这三个字输入终端, 在星网中搜寻——

略过无意义的信息, 找到唯一的可能性。

帝国有一颗叫做拖鲁的边境星球,属于威廉姆斯伯爵。

威廉姆斯。

加百列.威廉姆斯。

印姜笃定阿莱耶不会帮她,她迅速拿出信纸,提笔。

“将她给我,你提要求。如果不行, 保护好她。”

好像没有办法证明身份,印姜想想,揪下一缕头发扔进信封。

这样就好。

她拿起信要出去投递。

一开门,阿莱耶守在门外。

还不走?

印姜打定主意假装没看到他,擦肩而过时,听到那人沙哑的声音。

“可以给你空间系的能力,但你不能去找她。”

“为什么?”

印姜转过身看他。

“那是帝国……”

太危险。

印姜皱眉:“你之前可没顾及这些。”

阿莱耶的眼神平和:“不一样。”

印姜厌倦一问一答的形式,她抬腿要走。

阿莱耶带着浓重鼻音的话在背后响起:“他们在帝都,那里和边境不一样。你想让她的苦心白费么?”

印姜顿在原地。

她不在意前半句话,却不能忽视后半句。

花语被带走这件事,无论如何都疑点重重。在世人看法中,向导比起哨兵是弱小的存在,客观来讲,向导的战斗素质确实比不上哨兵。但没有人比印姜更知道花语的实力。怎么有人能悄无声息地带走她。

就算是加百列也切不断她们俩的联系。

只有可能——

印姜的脸上划过委屈,小声问道:“她为什么不和我说?”

她从没往这处想是因为总觉得花语不会什么都不告诉她。

她们一起度过这么多时光。

在盛夏的学校里昏昏欲睡地学习,在银装素裹的冬日堆彼此的雪人,在漫天星空下畅想未来,在世人误解时十指相扣……

巫澜是很重要的亲人,没错。

但花语是另一种存在。

她们处境一致,感同身受。

她是向导,知道向导如何被压迫。

她是女性,知道女性如何被轻视。

她是百分百进攻的极端倾向,知道特殊的人如何被排斥。

她见证过一些人日日劳作却难以温饱,知道穷人如何被剥削。

她是印姜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同党。

她是她们大业的另一个执行人。

她们之间会有争吵,会有怀疑,会有日益增加的嫌隙。

但在会议室里看到那个眼神时,印姜明白,花语是花语,她没有变,就像印姜是印姜,她也没有变。

印姜不能失去花语。

花语一定知道。

可她还是什么都不说,徒留自己一个人干着急。

印姜眨着眼睛,不明白为什么眼眶发热。

她明明什么都没感受到。

阿莱耶走到她身边,忽然问:“你告诉过她么?”

你对她全然透明么?

你对她没有隐瞒么?

答案显然是没有。

印姜开始耍无赖:“那又怎么样,我肯定不会害她!”

阿莱耶注视着她,他明明什么也没说,印姜却觉得自己矮了一头。她抱臂思考几秒,发现主动权又丢失,于是啪地将信拍到哨兵坚实的胸膛:“算了,不需要你的能力,把这个送过去,给加百列——我需要付出什么?”

天上不会掉免费的馅饼,印姜等待哨兵提出要求。

啾,啵,净化,疏导……不过是做生意,她付出服务,对面人完成她的要求。

阿莱耶用行动回答她的问题,信封陡然消失,他叹气道:“印姜,治下感情过载吧。”

……哦。

我感情过载了。

怪不得。

印姜后知后觉。

感情过载是向导刚开始做净化时可能出现的状态,不懂得控制吸收过多情感,大脑被太多情绪洗刷成无波动的自我防护模式。

是并不危险但很棘手的状态。

现在的印姜理智占据绝对高地,行事作风无限接近机器人——只考虑最优解。

她下意识抵触治疗:\"我挺好的。"

“不行。”阿莱耶语气坚定,“我帮你做事,你治过载。”

印姜的眼睛一亮。

好划算的生意。

看看阿莱耶吧,他的身段,能力,权限,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好,就算有阴谋也完全可以试试。

“好。”

果断答应。

印姜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而在对面,阿莱耶呼出口气,他用轻松的口气问:“想知道空间站现在怎样了么?”

“我知道。”印姜语气笃定,“没有人会死。”

她控制局面后才去找加百列,不可能再出现意外。

想了想,她补充道:“至少联邦的不会。”

帝国的内应被加百列杀了个干净,这人好像刻意灭口一样。

令她没想到得是,阿莱耶摇头,语气微妙:“死了一个人。”?

“劳伦斯秘书长被发现死在自己的休息室里。”他语气平淡,听不出问罪的意图,“你有什么头绪么?”

印姜面无表情地回答:“不知道。”

阿莱耶于是说:“那我就——”

“不行!”

印姜打断他,迅速道:“带我去现场看看。”

阿莱耶的双眸似无波深潭,他顺应印姜的心意将手搭在她肩上,二人一同迈步,出现在一间休息室前。

大门已经被拉了警戒线,莱顿皱着眉质问巡逻队的领头,被训斥的哨兵如霜打的茄子,一句话都不敢说。

印姜看到那分明是第一军团的人。

积威甚重啊。

她们出现得突然,莱顿却立马察觉,他的目光落到二人身上,咄咄逼人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去。

印姜看着他小跑到自己面前,先向阿莱耶欠身,又取下帽子冲她鞠躬:“感谢您的精神力,让哨兵们没有酿成大祸。”

如果军团里的哨兵狂化杀掉普通人,光舆论就够他们喝一壶。

印姜忽视感谢的话语,径直从他身旁走过,拉开警戒线就要进入房间。

“女士——”警卫队里的记录员下意识阻拦,“这边不能进入……”

印姜分出一秒看向他的眼睛:“忘记。”

记录员愣在原地。

印姜钻了进去。

莱顿被她这一系列行为搞得迷茫一瞬,他本想让记录员退下,却落后一步。

印姜,是这么果断的性格么?

好——

好帅。

好帅啊!

他摸摸鼻子,在休息室外如门神般站定,围观的哨兵们眼观鼻鼻观心,没一个愿意谏言“这不符合规则。”

他们的命都是向导救得,规不规则等之后再说吧。

印姜刚从尸体上捡起一撮东西,阿莱耶就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他施施然走到尸体旁,蹲下托腮:“看出来什么?”

“嗯,估计是上厕所时不小心滑倒磕到墙上的羊头挂饰失血过多而死吧。”

印姜睁眼说瞎话。

阿莱耶看了她一眼,又看天花板上的排气口:“可——”

印姜向旁边挪动,挡住他的视线:“那你说说死因?”

“仇杀吧。”

他语气平淡。

“嗤。”印姜踹了他的屁股一脚,“我尊贵的阿莱耶阁下,少看点悬疑小说。”

“悬疑小说?”

自知失言,印姜转移话题:“我觉得不是,没感觉到别人的气息,对吧?”

她的声音又变得柔和。

看着阿莱耶的眼神软软的。

被注视的哨兵垂眼:“……嗯。”

离开时,印姜落后一步,故意回头仰视排气口,隔着风扇与意料之中的长方形瞳孔对视。

她晃晃手中的羊毛,无声道:下次注意。

是以撒。

印姜知道这件事,不如说,她刻意庇护了这只毛茸茸的小羊,要不是她的蝴蝶覆盖在他身上隐藏掉气息,莱顿早就该发现他了。

印姜并不关心劳伦斯秘书长是个什么人,她什么都不在乎,只知道如果要完成计划,联邦与帝国间必须有一场战争。

劳伦斯家族是传统的求和派,以撒的母亲莉莉丝是唯一一个杀伐果决,敢于冒险的家主。

哨兵的复仇是可以利用的变数。

按照原本的计划,花语会扶持某一个家族的傀儡打破议会平衡,但那样太麻烦,太缓慢。

之前她们都过于心慈手软。

杀人能解决的事,为什么非要绕那么大个圈子。

印姜收回目光,转头向莱顿吩咐:“是个意外,不用调查。”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累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莱顿,还有其它更重要的事需要你。”

明明还有很多可以深究的点,明明秘书长的死亡已经是少有的大事,但莱顿只是右手按在左胸脯,深深鞠躬,低沉应道:“是!”

没有莱顿这个s级守着,加上她的精神力遮掩,小羊会逃出去吧?

印姜没太在意后续。

她被阿莱耶催着去第六军团要人。

一墙之隔,以撒闭眼,放松紧绷的肌肉,轻轻呼出口气。

他趴在管道里,身上落满闪烁微光的蝴蝶。

在这些可爱的小家伙出现前,他还因为陡然蔓延的奇怪黑暗竭力压制自己内心的暴戾。

告密者的胸口被捅出了两个汩汩流血的大洞,必死无疑。

以撒不想为这种人陪葬。

他还要为母亲正名。

可暗杀秘书长被抓到,结局只有一个。

屋外传来金雕的鸣唳,有哨兵发现这里的动静。

绝望之际,以撒跃进通风管,等待时机。

其实只是困兽之斗。

a级的他怎么样也不可能在那位鼎鼎大名的莱顿副官前隐藏得了的。

结果,出现意想不到的变故。

先是蝴蝶,后是真人。

几十天前,这个亲切的女人还只是个普通的净化科向导,对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不会泄密。

她们有过一个简短的对话,以撒认同她的品格,没忍心灭口。

现在,她挥斥方遒,短短几句话就铺出一条逃生的路。

之前做净化时,她说:“你母亲做了一件非常正确的事。”

她说:“即便在那个当下被愚昧的人错怪,也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

她还说:“羔羊是无知的,正因如此,它们才需要牧羊人。”

原来不是单纯在安慰他。

原来她真的这么想。

所以她才会冒那么大风险,在那位阁下前庇护他,对么?

以撒挑起一只蝴蝶,虔诚亲吻。

他愿做无知的羔羊,他愿被牧羊人鞭笞,他愿献上洁白的皮毛,即便被哄骗,被惩罚,被燔祭,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