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卫军只有一个首领就是皇帝,卫亭夏怎么顶着那么多禁卫军,杀死皇帝的?
“军队的Alpha都能被拖去做实验,他们当然能料想自己也没有完全平稳的日子。”卫亭夏随意解释,“而且他们除了听皇帝的以外,也听助理大臣的。”
而助理大臣有个秘密。
“当年的蓝钉号上,有一个刚入伍三年不到的新兵,一腔爱国热血,自请到边境军区磨炼,结果恰好他就在那艘侦察舰上,后来尸骨无存。”
而那个新兵在隐姓埋名进入军队之前,他和助理大臣有同样的姓氏。
家里唯一一个有出息的孩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自己虽然身居高位却朝不保夕,助理大臣当然也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高窗,温柔地洒落,将空气中的微尘染成碎金,也落在卫亭夏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燕信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言语,安静地等待。
几秒钟后,卫亭夏忽然动了。
他几乎是放任般卸了力,动作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弛,额角轻轻抵在了燕信风的肩头,倦乏地蹭了蹭。
“燕信风,”他道,“我好累啊。”
燕信风还是没说话,只是顺着卫亭夏的力气靠在椅背上,头往卫亭夏的方向歪,侧脸压住他的头发。
两个人挨蹭在一起,信息素隐隐约约地勾缠,无声承接住一切未曾言语的情绪。
他们的目光依旧投向殿外沉落的巨大夕阳,下颌的线条在暖光中似乎也柔和了一分。
夕照的余晖带着暖意,缓缓流淌过冰冷的地面,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温柔地包裹、拉长。
卫亭夏突然在这极度的安宁中想起一件事。
“你还怪不怪我?”他问。
“怪什么?”
“捅你一刀,还把你丢在虫母星球。”
这件事啊,燕信风动作微小地摇头:“没事。”
“真的?”卫亭夏很怀疑,虽然他理直气壮,但是他也知道,这种随意把人扔入险境的做法是比较极端,而且不讨喜欢的。
“真的啊,”燕信风语气轻飘飘的,“我早就原谅你了。”
“什么时候?”
“那天你突然闯进维修室,整个人是粉色的,你看了我一眼,我就原谅了。”
卫亭夏:“我没有道歉。”
“是吗?”燕信风很惊讶,然后平静道,“可是你看着我的时候,我没办法怪你太久……”
“你得体谅我,小夏,我不是一个健全的人。”
燕信风的嗓音中还有硝烟后的沙哑,那么亲昵又那么无奈,他靠在卫亭夏的额头边,懒洋洋地叙述着自己的残缺。“我离开你不能活。”
卫亭夏强撑着理智:“已结合的Alpha在离开伴侣后,会经历一段时间的割裂期,但也不是不能恢复。”
“那是他们,他们能活,但我真的不行。”燕信风呢喃着强调,“我真的不行。”
看见卫亭夏受苦,就像是剜他的心,意识到卫亭夏离他而去,就是把他整个人碾成粉尘,扬进风里。
卫亭夏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好吧。
“我之前瞒了你一件事情,还记得吗?”他问。
燕信风点头:“记得。”
“我现在要告诉你那个秘密。”
卫亭夏喉间逸出一声极低柔的气音,像叹息:“……我爱你。”
这是他从未言表于口的话,缄默时总以为多难多怯懦,可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却仿佛只是吐出了一丝呼吸,两人都不惊讶。
“我也爱你。”
他身旁的人蹭过他的头发,低声回应。
与此同时,燕信风伸出手,绕过卫亭夏的后背,用力将他扯向自己的方向,他们抱在一起,坐在世界最后一个皇帝的皇位上,再不分你我。
……
……
联盟诞生于死去贵族的尸体上,而第一个将联盟托起的人,是皇室的二皇子。
他说他是个Omega。
他说他本不该是Omega。
当星际广播响彻宇宙,过往的种种脏乱污糟便如同飞溅的水滴,四面八方地奔涌而去,裹挟着无数无名之人的血泪惨痛,将帝国的基业冲刷成废墟。
卫亭夏站在废墟上,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又红又亮的结婚证。
“都星际世界了,怎么还搞这一套?”他不理解,“难道就没有什么进步之处吗?”
[这叫仪式感,]0188比他明白,[数据记载有,实体记载同样也要有,毕竟是婚姻。]
婚姻要忠诚,要忍耐,要长久的包容与爱,它值得一些特殊的仪式。
“行吧。”
卫亭夏将小本本收好后放回架子,转身躺回监禁室的单人铁板床上,觉得自己比某个将结婚证裱起来挂墙上的神经病星盗体面得多。
联盟建立,所有贵族都要接受审查,卫亭夏虽然是反叛军一方,但他同样也要走一遍程序。
这他住进监禁室的第二天。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是卫婷云。
“哥!”
她压低声音,蹦蹦跳跳地走到门前,目光跟有牵引似的四处乱看。
因为是Omega,从未参与任何皇室决策,加上卫婷云在政变爆发之前极力的帮助被绑架的受害者,所以联盟最早解除了对她的监禁。
卫亭夏奇怪:“看什么呢?”
“结婚证啊,”卫婷云语气自然,“你娶了嫂子,难道不应该把结婚证展示一下?”
虽然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哥哥才是Omega,但是在卫婷云看来,燕信风才是嫁的那一方——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明显是卫亭夏更豪气一些,燕信风就稍微有点敏感,领证的时候还哭了呢!
“在架子上,”卫亭夏躺着不肯起,“想看吗?想看进来看。”
“好啊!”
卫婷云一把推开形同虚设的铁门,走了进来。
她像个小孩似的翻哥哥的东西,找到结婚证以后喜滋滋地看了两圈,对两人的照片评头论足,好像很有经验。
卫亭夏也有点无聊了,就撑着头听她讲,然后又有人走进监禁室,带来新的被褥和床。
“卫先生,”那人是燕信风身边的警卫,“您稍微起来一会儿,我来安装一下新的家具。”
新的床铺是双人床,卫亭夏愣了一下:“换什么?我挺好的。”
警卫笑笑:“是这样,这张床睡两个人可能有点挤,”
这是卫亭夏的单人监禁室,哪来的两个人?
警卫又道:“燕总理说他最近就要住在这里。”
卫亭夏因为正在接受审查,所以很久没有回去住了,燕信风显然是不想等了。
卫婷云在边上偷笑,眼神戏谑,而卫亭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脸上忽然就有点泛红。
“这简直就是有病……”
他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句,没什么杀伤力,然后不太自在地站起身,站在床边看着警卫换床换被褥。
等一切妥当,警卫直起身,转向卫亭夏以后,眼神严肃地对他敬礼。
“祝二位永结同心!”他说,“我知道您是很优秀的机甲师,希望卫先生可以在联盟一展宏图!”
说完,他离开了,卫婷云很开心地趴到卫亭夏的背上。
“这好像确实要比帝国好一些,”她小声说,“哥,谢谢。”
卫亭夏拍拍她的手,咽下所有没当上皇帝的遗憾:“不客气。”
“那我走咯,”卫婷云将结婚证放回原位,笑眯眯的,“你和嫂子开开心心,我们几天后见!”
……
晚上,卫亭夏躺在柔软舒适的双人床上,迷迷糊糊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日理万机,差点把自己累死的燕总理扑通一声倒回床上,跟抱花卷似的把卫亭夏揽进怀里,狠狠在Omega的额头亲了一口。
亲完以后,他喃喃自语:“想死我了。”
“你太没出息了,”卫亭夏从他怀里动动,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我再过几天就可以出去了。”
“我想你,”燕信风说,“而且都结婚了,领证了,你不能再始乱终弃。”
他真的很在意名分。
卫亭夏笑了。
“不会的,”他信誓旦旦地承诺,“我会对你负责的。”
“那最好了,”燕信风说,“我就在等你这么说。”
他一辈子都在等卫亭夏的这句话,他知道自己有一天能等到,但真正听见的时候,燕信风还是觉得心房沉甸甸的,如同被填满了所有缝隙。
“晚安,小夏,”他说,“晚安。”
第49章 军师
这次返回系统空间, 卫亭夏终于没再见到那一片纯白。
他跌坐在床上,闭眼忍耐眩晕恶心,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听到脑海中有声音响起, 等半小时后再睁眼,卫亭夏首先发现的,是他的台灯碎了。
米白色的瓷片碎在地毯上,卫亭夏蹲在旁边, 拨了拨碎了一半的灯泡。
0188姗姗来迟:[你在干什么?]
“很奇怪啊, ”卫亭夏道, “我的台灯碎了。”
[你打碎的?]
“那显然不是,”卫亭夏更奇怪了, “我回来的时候它已经碎了, 你没看到吗?”
[……]
0188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它道:[我载入成功后看到第一幕, 就是你蹲在地上。]
闻言,卫亭夏也沉默了。
他是0188的宿主,0188应该跟他一起载入进系统空间, 为什么之间会突然出现一段空白区?
非常奇怪啊。
卫亭夏再次确认:“你真的一载入成功就看见我蹲地上?”
[真的。]
“那咱们两个断联起码半小时, 这符合寻常的缓冲逻辑吗?”
0188道:[完全不符合,我会上报,你好好休息。]
说完,它离开了,卫亭夏去隔壁房间找来扫把,亲自将地毯清理干净, 然后回到一楼客厅,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0188再回来时,卫亭夏已经睡了一觉, 正在厨房里煮面。
鲜亮的蔬菜过水煮后码在碗里,卫亭夏调好料汁浇在面上,问0188:“吃吗?”
[不吃。]
“知道你不吃,逗你的。”
卫亭夏端着面条坐下,0188观察他的动作神态,片刻后道:[你看起来很平静。]
“如果我是一个工作上百年的资深员工的话,那么我在完成下一份工作的时候,确实应该保持平静。”
0188:[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卫亭夏真的爱主角,分别时无论如何都该有一些哀愁难舍,0188的核心逻辑努力解析着人类情感的复杂图谱,结论永远不够透彻。
“那你是什么意思?”
卫亭夏放下筷子,“别拿你那个愚蠢的机器脑袋来揣测我。”
0188:[……我的脑袋不愚蠢。]
“那可不一定。”
被莫名其妙生气的卫亭夏不冷不淡地刺挠一顿,0188也察觉到问题,识趣地不再把话题往燕信风身上扯,而是道:[主系统说这是正常现象。]
“怎么说?”
[数据崩溃窜逃引发的空间折叠扭曲,一个长年累月积攒的bug,据说从系统空间建立开始就一直存在,只不过很少被触发。]
“触发点是什么?”
[返回原有世界进行修复工作,]0188知无不言,[像你这样。]
所以后面还会有,这次碎的是台灯,下次就不一定是什么了。
卫亭夏没再说什么,低头重新拿起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条,动作带着点刻意的不耐烦。
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掩去了刚才那瞬间尖锐情绪划过的痕迹。
吃完饭以后,卫亭夏将碗碟留给智能管家收拾,自己回到床上,盖住被子以后闭上眼睛。
[有一条回复讯息,]0188提醒,[来自于第一位执行修复任务的宿主。]
对,那个和他同样经历的倒霉蛋。
卫亭夏睁开眼:“回复了什么?”
[一个问号。]
“那不用理了。”
卫亭夏重新闭上眼睛,任务结束后的精神倦怠如潮水般涌来,他基本上失去了跟人沟通的能力。
“明天七点叫醒我。”
嘱咐完这句,他翻了个身,意识便沉沉坠了下去。
……
黑暗粘稠而厚重。
他行走着。
脚下是松软湿冷的腐殖层,每一次落脚都发出沉闷如吸吮般的轻响。巨木遮天蔽日,树皮斑驳如鳞,虬结的枝桠在高处互相绞缠。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泥土腥气和朽木的霉味,以及一种冰冷的潮意,让人不自觉便胸口发闷。
目之所及处,视野被压缩到极限,只有近处扭曲的树干轮廓在绝对的幽暗中隐约浮现。
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活物的气息。只有卫亭夏自己的呼吸声,以及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的脚步声。
嗒……
嗒……
嗒……
这本该是最容易引发人恐慌绝望的幽闭场景,可奇怪的是,卫亭夏身处其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相反的是,他觉得平静。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谬的安定感将他包裹。
因为他知道。
他非常清晰地知道。
就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有一个人。
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不需要回头确认,不需要呼唤名字,那份存在感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如同心跳一样恒定。
卫亭夏知道那个人会用生命保护自己,如果暗箭要扎穿卫亭夏的心脏,首先要刺过他的身体。
这份认知像温暖的泉流,无声地消融了森林的阴冷与死寂带来的所有不适。沉重的脚步变得轻快,幽深的路径不再可怖。他甚至能感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轻松的情绪。
前方的小路蜿蜒曲折,在无边的黑暗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但卫亭夏毫不在意。
就这么走下去吧。
一直走。
走到这条阴沉、湿冷、暗无天日的小路的尽头去。
仿佛那里,才是他唯一的归途。
……
吵闹的铃声打断梦境,卫亭夏睁开眼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掉。
[现在刚好7点,]0188在他耳朵边说,[顺便提醒一句,楼下有杯子和碗碎掉了。]
是喝水的杯子和装水果的碗,原本端端正正放在厨房台面上,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碎。
洗完澡以后,卫亭夏湿着头发站在厨房门口,脸色非常阴沉。
他的餐具杯盏不多,照这么个摔法,迟早有一天他得用手抓着饭吃。
“不能等下去了,”卫亭夏抹了把脸,“再这么下去我的房子都要塌,得速战速决。”
虽然他一直处在荣誉榜榜首,但实际上任务所得的绝大部分的数据点都用来打申请开报告以及疏通关系了,私人账户中的数据点真的不多,无法承担买房子装修的经历重任。
卫亭夏感觉到了事态紧迫,随便找了块面包塞进嘴里以后,噔噔噔跑回楼上,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
“开始传送,我准备好了。”
*
*
永康九年。
边境小城里。
卖炊饼的大爷扛着两袋粮食,急匆匆地路过街口,到一株死了大半的柳树前停下,将粮食放下以后蹲坐在树根旁,大声叫卖。
“炊饼!炊饼!”
他扯着嗓子大声叫卖,忽然看见另外一间小屋被人推开窗户,一张饱受风沙摧残的女人面庞出现在窗户里。
“老伯,炊饼多少钱?”女人问道。
说话的功夫,她的胳膊底下又钻出一个小人脑袋,扎着冲天辫的胖小子,脸肉乎乎黑黢黢,好奇地看着炊饼。
大爷伸出三根手指:“三文钱一个。”
“怎么回事?以前不还是两文吗?”女人不解,嗓门也大了些,“老伯,做生意可不能一天涨一文。”
“哎呦,瞧你说的。我涨钱是因为粮食少啊,”大爷也有自己的道理,“我一看您这身份气度,就知道您不是本地人,自然也该知道最近要打仗,粮食也就够吃够喝,我的炊饼当然也比平时贵。”
他的眼光不错,女人确实不是本地人,她是随着自己丈夫来到边境屯兵的,家中有人在军队里,当然知道最近要打仗。
“行吧行吧,来两个。”
她回到屋子里取出几个铜板,招呼大爷把炊饼拿过来,等两人凑近了,大爷站在窗户的阴影底下,布满皱纹的脸上,两颗眼睛四处乱看,然后他小声问道:“夫人,我少收你一枚铜板,你只告诉我,这仗要打很久吗?”
不怪他有这样的疑虑,他们虽然是边境小城,常年有战乱,但既然是人,就没有喜欢打仗的。况且自从云中侯奉令执掌玄北军,数年来用兵如神,战乱少了大半。
难得过了几年清闲日子,谁也不想再听到金戈铁马声。因此一见烽烟又起,心里便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女人一听能省下一文钱,眼睛一亮,麻利地收回一枚铜板。
“嗐,别瞎担心,”她嘴角一翘,带着几分宽慰,“前些日子我家那口子回来过一趟,说对面不成气候,早晚要垮的,打不了几天。”
“当真?那就好,那就好啊……”大爷紧绷的肩头明显松了下来,皱纹里挤出一点笑意,“燕侯神勇,自然是战无不胜的。”
“那可不,”女人接过那还带着热气的炊饼,顺口就道,“早些年我随男人去过一次军里的宴席,远远见过燕侯一面,那真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天神般的人物,英武非凡,气度绝伦!”
大爷连连附和:“那自然!”
女人被迎合,话匣子顿时就开了,仿佛忘了形,声音又轻快了几分,“那场宴会真是难得,侯爷与民同乐,你是没瞧见,当时他身边还跟着……”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了喉咙。方才还带着几分炫耀笑意的脸瞬间僵住,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大爷,嘴唇翕动了两下,却再没吐出一个字,只是紧紧攥住了手里的炊饼,指节微微发白。
大爷正听得入神,等着下文,见她突然噎住似的停住,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也凝固了。
他年老昏花,可也没有白活这么多岁,当然听说女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见气氛骤然顿住,他也没有多问,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把身体往阴影里缩缩:“哎,燕侯身边自然是能人辈出……夫人,您拿好饼,趁热吃,我先回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离开窗户,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快步走去,留下女人独自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枚省下的铜钱,只觉得它沉甸甸的,甚至有些发烫。
……
朔国军帐内。
符炽一把将杯盏摔在地上,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拔剑就要刺死传信兵。
幸亏旁边有人伸手阻拦,才救了那小兵一命。
“将军现在生气杀人有何用?”
军师苦口婆心地劝告,“眼下要想的是怎么退兵,杀了他恐怕军心不稳,后续更麻烦!”
“你整天就知道说这些,这不让杀那不让,你倒是给出个法子!”符炽推开他,烦躁地绕着帅帐转了两圈,“燕信风都快要把我的头砍下来了,你倒是给我个退兵的好法子!”
他喘着粗气,胸膛起伏稍缓。
军师见状,赶紧朝瘫软在地的传信兵使了个眼色,那小兵连滚爬爬逃了出去,军师这才整了整衣袍,走到符炽面前,深深一揖:
“将军,我军在此已和玄北军战数十回,赢少败多,如今粮草缺乏,军士疲惫,实在不是死战到底的好时候!”
“还用你说!”符炽眼睛一瞪,想捅人,“这病痨鬼,两年前还一副要死的样子,现在竟然一天比一天好了,没能把他摁死在盘错口,真是我平生大错!”
他再次抽出长剑,直指军师:“你说怎么办!”
冰冷的剑尖抵着喉咙,军师额上瞬间沁出一层豆大的冷汗,但他强自稳住心神,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将军息怒!要燕信风退兵,并非全无办法!”
符炽走近一步,眯起眼睛:“你有办法?”
“有、有一个!”军师咽了口唾沫,心跳得更快,“燕信风有、有一死敌,如果能把那人献上,或可劝其退兵。”
符炽皱眉,显然没料到是这路数:“他的死敌遍地都是,你说的是哪个?”
话说到这份上,军师更慌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此人,目前就在军中!”
“混账东西!”符炽瞬间暴怒,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几,他先前不明白军师在说哪个人,可他一提那个人如今就在这里,符炽马上就明白了。
“本将军废了多大劲才把他从国都抢过来,为的就是处理干净玄北军,如今自己都没用过,你竟然要让我送回去!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将军!”
军师都快哭了,“大事为重!卫亭夏虽然灵敏聪慧,可如今就是个多喘两口气都要背过去的病秧子!随军这几日,昏死过去不下三四次!这般人物,如何能助将军成就大业?留之无用,弃之可惜,不如以此解燃眉之急!将军三思!三思啊——!”
嘶哑的喊声过后,帐内陷入死寂,只有符炽粗重的喘息和炭盆里火星偶尔的噼啪声。
军师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符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军师,又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帐外步步紧逼的玄北铁骑,看到了燕信风那张在噩梦里都挥之不去的、冷冽如霜的脸。
符炽握着剑的手因用力而微微发抖,手背上青筋虬结。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军师,肩膀绷得像块石头。长剑被他狠狠插回了剑鞘,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暴怒心气几乎是在刹那间破损暴露。
符炽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那口憋闷的郁气吐出去,却又硬生生压了回来。
“滚起来!”
军师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爬起身,垂手侍立,不敢看符炽的脸色。
符炽缓缓转过身,脸上那股暴戾的赤红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铁青,眼神阴鸷得可怕。
“去,”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割肉般的决绝,“把卫亭夏请起来。给他换身干净衣裳,收拾得像样点。别让他现在就咽了气,那病痨鬼要的是活人。”
军师连忙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办!定会小心——”
“小心?”
符炽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的弧度,打断了他,“不必太小心!只要留着一口气能喘到阵前,让燕信风看清楚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隐约可见的玄北军的方向,声音淬了冰:“明日,等燕信风那厮再叫阵时,就把人……推出去!”
……
卫亭夏醒来的时候,天旋地转,浑身无力。
[请不要随意挪动,]0188道,[宿主身体状况极差,系统正在开启自动修复程序,预计修复时间168小时,倒计时即将开始。]
[三……二……一]
一段冰凉的提示音响起,卫亭夏觉得有冰针扎进脑子,忍耐许久才按住疼痛,然后0188正常开口:[神志清醒吗?]
“还行……”卫亭夏勉强开口,“我死了?”
0188:[没强到哪儿去,你这具身体常年病痛,能保持神志清醒已经很难得了。]
卫亭夏:“……”
他太累了,而且浑身都疼,不想说话。
0188继续道:[你现在面临的情况非常不好,但是我建议先不要多想,几小时后会好很多。]
伴随着它的话语,一阵格外汹涌的睡意迅速涌来,卫亭夏马上就能昏厥过去。
然而他强撑着不闭眼:“你先说怎么不好。”
[……]
0188:[你马上要成为人质了。]
哦,那确实很糟。
卫亭夏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
另一边,玄北军帅帐中。
裴舟进来的时候,带来一身风沙,原地跺跺脚,刚好看见站在兵阵图前面的燕信风。
“符炽的军队已经五天没有粮草补给了,”他道,“照这么下去,撑不住的。”
士兵端来热酒,裴舟喝完以后将杯子扔回去,也挪到兵阵图前跟他一起看。
“有援军吗?”燕信风头也不抬地问。
裴舟摇头:“朔国正闹内乱呢,符炽这时候求援,回朝必然要吃个大亏,以后就再也没有指望了。”
所以除非逼不得已,否则他都会在这儿咬牙苦撑。
裴舟又道:“按照你的意思,后方已经完全切断了,他们现在在哪儿都去不了,只能熬。”
熬又熬不出活路,所以符炽只有一条路能走。
燕信风道:“知道了。”
他将手中长棍扔进兵阵图,刚转身,便有兵卒禀报:“元帅,抓住两个前来打探的敌军。”
话音落下,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扔在帅帐门口,面孔是中原人的模样,但眼里的惊恐不是假的。
还不等燕信风说话,裴舟先惊奇地哦哟一声,走过去前后打量一圈,摸摸下巴:“符炽看来是真没招了,什么人都往这边派。”
派了能怎么样呢?除非他们真把燕信风的脑袋砍了,否则死局难解。
裴舟哼笑,正想刺挠两句,却听燕信风平淡吩咐道:“砍断左手,送回符炽那里。”
兵卒应声退下,帅帐内重归寂静,唯闻炭盆偶尔爆裂的轻响和帐外呜咽的风声。
裴舟看着燕信风走向主座,烛影摇曳,清晰地勾勒出他的侧脸。
比起前几年苍白虚弱的病态,燕信风如今确实硬朗许多,行动间那股沉甸甸的威势不减反增。可那脸色在烛火映衬下,却透出一种非人般的惨白,毫无血色。
他比两年前更有将帅风姿,只是某些时候,裴舟看着这位年少好友,心底会莫名发颤。
砍断左手再将人送回去,对符炽是极致的羞辱,已远超出正常对阵的范畴,分明是私怨。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裴舟的脊背。
他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你不能再逼符炽了,将军,你……”
燕信风在帅案后坐下,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
听见裴舟的话,他抬起眼,语气平静无波:“我就是要逼他。我要让他看清楚,除了请降,他无路可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斩钉截铁,冷酷异常,落在裴舟耳中,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阴森。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遥远。
裴舟喉结滚动,后背的寒意几乎凝成冰。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干涩:“燕信风,你给我句实话……你究竟是为了赢,为了报仇,还是……”
他顿住,心脏狂跳,一个荒谬却愈发清晰的念头攫住了他——两年了。
“……为了别的什么?”
燕信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静静地落在裴舟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片死寂的执着。
那一眼,回答了裴舟所有的问题。一股冰冷的恐惧猛地刺进他的心脏。
他失声道:“你疯了!就算你把符炽和他的兵全屠戮殆尽!卫亭夏他也不在这里!他现在在朔国国都!他根本不知道——不,他就算知道你在玄北关外杀得天昏地暗,他又怎么可能过来?!他躲你还来不及!”
燕信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裴舟的呐喊只是吹过帐门的微风。
他眨了眨眼,仿佛也在思量这个问题,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荒谬的平静:“我知道他不可能过来。那又如何?”
“他不过来,我便一直打。”
“打到朔国国都去。”
“直到……”他微微停顿,眼中有火焰跳跃,几乎要焚尽所有理智,“……直到他肯出来见我,或有人忍不住将他送到我面前为止。”
话音落下,帅帐内死一般寂静。炭火的光映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充斥着爱愿增恶的眼眸。
帐外,玄北关的风沙呼啸着,如同鬼哭。
疯了。裴舟想。这人恨疯了。
第50章 燕信风!!!
卫亭夏再次清醒的时候, 觉得自己周围的环境都要炸开了,红光刺目,缓了缓后才意识到那确实爆炸前兆, 不过不是这间房子,而是世界。
“红色现在是我最恨的颜色,”他翻了个身,试图躲开指数图, “我回去以后要把家里的红色装饰全都撤下去。”
[我完全赞同, ]浑身冒红光的0188说,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卫亭夏眨眨眼:“还行,比较清醒。”
他的呼吸仍然滚烫, 浑身上下被烧得一点力气都没有, 头晕脑胀,骨头里面还泛着隐约的刺痛。身体仿佛即将烧穿的熔炉, 而清醒的意识则是熔炉中唯一坚守的顽固铁线,并不会让整体的形势变好,反而吊着神志, 让人在熔炉里面受罪。
卫亭夏低低喘了一口气, 抬眼去看四周环境,发现自己躺在一搁帐篷里面,颜色灰暗,装饰简陋,地上有走动时漏进来的风沙。
没有人。
看起来不像现代背景。
他重新躺回床上,浑身都是冷汗, 手指不受控的颤抖。
“我现在是在哪儿?”他问。
[现在是永康九年,你位于朔国和昭国的边境之间,离朔国稍微近些。]
永康。朔昭。
一些极其糟糕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卫亭夏本已快要昏死过去, 被0188这消息一激,神志又强行清醒了一瞬,挣扎着追问:“我怎么会在这儿?!”
按他离开前的计划,此刻他本该在朔国国都!
0188:[已追溯前因。你出现在此地,主因在于符炽。]
“那个蠢货干了什么?”
[他认为你精通兵法,想用你来对付主角的军队。]
然而卫亭夏的身体不过是纸糊的灯笼,风吹即破,水沾即烂。从国都到边境这一路,他昏死过去三四次,如今更是命悬一线,别说用兵了,他能活的比兵就都算胜利。
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卫亭夏觉得这时候昏过去是个很好的主意,但0188却一个劲的发出怪异声响,逼着他保持清醒。
[别睡。]
他翻了个白眼,感觉自己活像病榻上快咽气的丈夫,而他那没用又没良心的妻子,正死命扒着他问保险柜密码。
“行吧,”他喘着气,认命般开口,“你还有什么坏消息,一口气倒出来。”
[符炽快撑不住了,]0188冷冰冰地汇报,[他被燕信风的大军死死困住,粮草断绝将近一周。派出去的探子全部被砍断左手后送回,已经到了末路。]
快死了的丈夫勉强听清妻子说的话,艰难思考几秒后喘息着问:“如果……燕信风真想杀他们,是必须等段时间,还是……早就可以动手?”
[早就可以。]
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一直将符炽困在原地,像戏耍猎物。
事出反常必有古怪,但具体哪里古怪,卫亭夏想不清楚。他觉得自己的肺里塞满了风尘砂砾,每一次呼吸都难受,而距离0188说的168小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我觉得情况非常不好……”他喃喃自语,“怕就怕我连168个小时都没有。”
符炽将他带到边境,本以为是带来个神机妙算的军师,却发现卫亭夏连睁眼都困难,已经成为完全的烫手山芋。
再加上燕信风步步紧逼,符炽无法脱身,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转移矛盾。
卫亭夏当年阵前叛变,差点把燕信风害死在盘错口,在世人眼中绝对算得上是燕信风的一等仇人。
如果符炽意识到这点,想把他拿出来和燕信风做交易——
卫亭夏眼前发黑,觉得真不如昏过去算了。
……
等意识回笼,卫亭夏只觉自己像个破麻袋般被人挪动着。
水声哗啦,混杂着风沙和一股刺鼻的药味,湿热沉闷地糊在脸上,几乎令人窒息。
“快点!手脚麻利点!”
“磨蹭什么!我可警告你,这次要是出了岔子,将军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嘈杂的催促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卫亭夏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眼皮重逾千斤,勉强撑开眼后,视线边缘漂浮着0188离开前设置的倒计时,数字还未突破三位数。
粗糙的布巾带着凉水胡乱擦过脸和脖颈,激得他一个哆嗦,接着有人粗暴地捏开他的嘴,一碗滚烫腥苦的药汁不由分说地灌了下去,恶心又难闻,卫亭夏差点吐出来。
然而还不等他有更激烈的反应,药汁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儿冲入五脏六腑,烧灼感瞬间炸开,像有人在他的胃里放了场烟花。
剧痛化成冰水,流淌入四肢百骸,浇在滚烫的熔炉上,硬生生将混沌的神志劈开一条缝,卫亭夏猛地睁开眼睛。
这阵清醒来得太诡异,绝对不是什么好药,可清醒点总比一直昏昏沉沉的好,卫亭夏看着眼前众人慌乱收拾的场景,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然而还不等他跟0188商量清楚,两只铁钳般的手忽然从旁边伸来,将他从湿漉漉的床铺上生拖硬拽起来。
卫亭夏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架着拖行,风沙劈头盖脸打来,模糊的视线里是晃动的人影和肃杀的幄帐。转眼间,他就被拖拽着推搡到阵前。
冰冷的刀锋瞬间贴上颈侧动脉,激得他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符炽那张因焦虑和绝望而扭曲的脸近在咫尺,声音嘶哑地朝对面大吼:“燕信风!看看这是谁?!”
他猛地将卫亭夏往前一搡,刀刃几乎嵌进皮肉。
“你要不要?!”
卫亭夏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怒从心起,要不是现在受制于人,他铁定要把符炽砍成三段。
温热的血液顺着脖颈上的伤口淌进衣服,这基本就是卫亭夏开始任务以来最难应对的一场开局。
“0188!”他在意识里咆哮,“给系统空间发消息!”
[发送内容?]
“告诉他我恨死他了,” 卫亭夏咬牙切齿,“以及帮我记一下,等我好起来,我要把符炽吊在城墙上。”
他被迫抬头,看向对面。旌旗猎猎,黑压压的军队沉默如山,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阵前,一人端坐于骏马之上。
是燕信风。
风沙阵阵,卫亭夏眯起眼睛,看清了对面的少年将军。
燕信风和以前不一样了,身上不再挂着命不久矣的病态虚弱,玄甲覆身,冷硬如铁,从前的温润眼眸中,只剩下刀削斧凿般的冷峻。
当他的目光落在被刀架着脖子的卫亭夏身上时,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只有纯粹且冰冷的审视。
“天杀的,”卫亭夏忍不住爆了粗口,“他不会真不管我吧?”
瞧他这话说的。
0188很认真地回应:[你差点害死他。]
所以燕信风不管他是完全合情合理的。
可卫亭夏才不管这些弯弯绕绕:“他不能不管我,他要是真不管,我就死定了!”
别说把符炽吊城墙上,他自己马上都要上城墙。
[那你得想想办法,]0188说,[我说真的,你现在的生还概率不大。]
用这个破烂系统说话?
符炽的刀刃又压紧一分,死亡的寒意直透骨髓。卫亭夏清晰地感觉到符炽的手在抖,伤口撕裂,血更多的涌了出来,已经把他的衣服染红大片。
再这么僵持下去,他一定会死,到那时,想再载入世界就不容易了。
顶着两方军士的目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卫亭夏心一横,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那冰冷目光的来源,嘶声裂肺地大喊出声:
“燕信风,日你大爷的,快救我!!!”
……
……
看着燕信风翻身下马,一言不发地走回帅帐,裴舟心里七上八下,跟打鼓似的。
方才在阵上,要不是他强行闭住嘴,恐怕看见卫亭夏的那一秒钟,嘴就得掉地上。
本该在朔国国都享尽荣华富贵、亲朋鲜血的人,竟然被拖到两军对垒前,被人拿剑抵着脖子……
裴舟跟着翻身下马,脚刚沾地,却觉得膝盖有点发软,方才强行压抑的惊骇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冲击得他心神俱震。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马鞍,稳住身体,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那惊悚又荒谬的一幕。
好歹也是当年名满京城的贵公子,虽然在边境上风吹日晒,吃了几年沙子,但举手投足间仍然有少年的意气风发,即便叛逃,也不该短短两年蹉跎成这样。
看来叛逃的这几年,卫亭夏也过得不舒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裴舟就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笑别人。
不顺心就对了,一个叛徒,过得太舒服,那简直就是扇他们这些人耳光。
可裴舟紧接着又回想起燕信风的反应,那才是最让他心惊的。
如今玄北军的将领中,绝大多数都是在驻地士兵中挑好的提拔上来,只有他和燕信风是从京城过来的。
燕信风是从京城出生的云中侯世子,根就扎在北京,而裴舟则是义勇将军的次子,他俩家住得很近,就隔了两条巷子,小时候常常一起玩,算是从小长到大的情谊。
因此方才两军对垒,只有裴舟看出了燕信风的不对劲。
燕信风看似八风不动,然而就在卫亭夏出现那一瞬间,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猛地绷紧了一下,用力到骨节泛白,连带着那匹通晓主人心意的战马都感受到了瞬间传递来的压力,不安地刨了一下蹄子。
那绷紧只是一瞬,快得像错觉,下一秒,那只手便恢复了沉稳有力的姿态。
紧接着,燕信风的目光扫过卫亭夏的脸。
裴舟无法形容他的眼神。
不是滔天恨意,也不是预料中的快感,而是一种极深极沉的震动,混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仿佛看到了最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幽灵。
没有人能想到卫亭夏会出现在北境战场,就好像没人想过他们还能再见面一样。
这一幕来得太过荒谬诡异,裴舟都没忍住啊了一声,可燕信风却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声音从紧抿的唇缝中泄出。
他只是沉默。
沉默有时候比大喊大叫还要振聋发聩。
然后他就退兵了,返程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裴舟能感觉到身后将士困惑不解的眼神,他们不能直接去问,所以担子还是压到了他这个副帅身上。
看着紧闭帐门的帅帐,又看看身后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的士兵,裴舟仰天长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命也是挺苦。
他将马鞭往后一扔,用力拍去甲胄上沾染的尘土,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掀帘而入。
帐内,燕信风正垂首看着桌案上的书简。
裴舟也不客套,大步流星走到近前,劈头便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燕信风闻言看他,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抿紧,一言不发。
这沉默更添了裴舟心头的焦躁。他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语速又快又急:“是!我知道他突然冒出来是够吓人的!可也不至于直接退兵吧?你让兄弟们怎么想?这仗还打不打了?!”
他说得激动,身体不由前倾,死死盯住燕信风,等着他的反应。
然而燕信风八风不动,仿佛裴舟的话只是过耳之风。他慢条斯理地翻完书简,又取过三支香点燃,踱到帅帐一侧供奉的白瓷佛像前,姿态恭谨至极地深深拜了下去。
裴舟目瞪口呆。
“你拜它干什么?”他站起身,声调诡异地拔高,“你拜它是感谢它把卫亭夏送回来吗?你脑子终于进水了是不是?”
燕信风仍然不搭理他,等将香插进香炉以后,他才施施然地转过身,从身后取来一方布巾,一边盯着裴舟的眼睛,一边慢悠悠地从嘴里吐了口血出来。
这口血显然是从他嘴里憋了很久,刚吐出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撕心裂肺的呛咳。燕信风用布巾死死捂住嘴,强忍着将声音压下去,只余下阵阵憋闷而微弱的气音,肩头却止不住地剧颤。
裴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从方才开始就不说话,又这么着急退兵了。
如果让符炽看见他吐血,自然而然就能联想到卫亭夏从燕信风心中的地位,是爱是恨都不重要,符炽会将卫亭夏利用到极致,到那个时候,他们必然前后受阻。
不如趁早退兵,再图后计。
误会好兄弟了。
等咳嗽声缓些轻些,裴舟尴尬地也咳嗽了两声,然后试探着走了两步,说:“好兄弟,误会你了。”
燕信风擦了擦嘴角的血,问:“怎么误会我了?”
“我还以为你被美色所迷,昏了头,不准备打了呢,”裴舟道,“原来是看见仇人气急攻心,吐了口血,没事,一会儿叫军医来看看,下次我带兵去,你从这里等着就行。”
燕信风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两年前濒死,可能是趁机去阎王爷那儿抹掉了临近死期,死里逃生后身体反而渐渐好了起来,但仍然有病根。
裴舟也是第一次见他吐血,可能真是看见卫亭夏那不要脸的模样,气急攻心了。
“不过你确实得赶紧拿个章程,”裴舟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腰刀上,“符炽那王八蛋摆明了是要拿捏你,你要是——”
“——明日,你亲自带人去,”燕信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把他换回来。”
这平淡得近乎冷静的话语,裹挟着帐内尚未散尽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在裴舟耳边轰然炸响。
他猛地扭头,瞳孔骤缩,几乎怀疑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
燕信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重复道:“你帮我,把卫亭夏换回来。”
裴舟宁愿是自己疯了,或者耳朵出了毛病。
“那符炽要是用卫亭夏的命,逼你退兵呢?”
他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怕惊动了什么,指着帐外漆黑的天幕,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打到这份上了!你要为着卫亭夏退兵?符炽是蠢,可还没蠢透顶!现在放虎归山,以后指不定搅起什么滔天巨浪,这后果,是你我能担待得起的吗?这根本不是……”
“不是我们什么?”
燕信风忽然截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撑着桌案缓缓站起,身后的影子在帐篷表面摇曳扭曲,带着一种沉沉的压迫感。
“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帐幕,投向遥远的京城方向。
裴舟被他问得一噎,梗着脖子,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硬:“难道不是?!圣上要的是开疆拓土!你我横刀立马,为的就是这个!怎么能半途而废?”
像是觉得有意思,燕信风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他踱了两步,靴底踩在粗糙的地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下,背对着裴舟,望向悬挂的边境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沿划过。
“圣旨上可曾写明,一定要打到底?”
裴舟:“这……”
当然是没有。
燕信风点点头:“仗,可以打,也可以不打。”
裴舟愕然:“这是什么意思?”
“大昭立朝八十九年,前面两位皇帝都是马背上的将军,平定战乱,开疆拓土,将大昭的边境一路推到这里,一个是不得不打,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爱打仗。”
燕信风缓缓道,“平水,你是我兄弟,我与你说句实话,前些日子我回朝述职,圣上召见我,问我边境情况如何,言语间对如今的疆土还算满意。”
永康帝是大昭的第三任皇帝,他不似父兄那般好勇斗狠,更重社稷的休养生息。
他未必愿意边境战乱不休,如今征战,是燕信风自己的主意。
既然并非皇上的意志,那么这场仗当然可以按照燕信风的意思,就此打住。
饶符炽一命,换卫亭夏回来,很值当。
裴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那以后……还打不打?”
燕信风微微摇头,眼神投向帐外呼啸的风沙,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打或不打,主要看朔国。”
他们如果贼心不死,燕信风自然奉陪到底。
说罢,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裴舟脸上,眼神异常沉凝,带着不容推拒的托付:“符炽那边,我不能亲自出面,就麻烦你了。”
裴舟对上他的眼神,不自觉便想起了昨夜的情景,他有点想问燕信风,把卫亭夏换回来是为了什么。
可是外面风沙正大,燕信风说完以后,已经回到桌案后面。
问也不该问。
*
*
军医包扎好伤口,躬身退下,帐内只余浓重的药味。卫亭夏端坐椅中,指尖发颤地捧起粗陶碗,啜饮了一口滚烫的热水。
他身上仍然沉重滚烫,烧没有退,头都发昏发痛,偏偏神志清明,像是要耗尽一口气一样吊在原地。
帐门被人掀开,符炽随着一股冷风走进来。
白天卫亭夏那一嗓子,喊退了燕信风的军队,也喊住了自己的一条命,符炽万万没想到这个一昏半个月的病秧子还有这种能耐,心里非常惊讶。
“先生可好些了?”他假惺惺地关心。
卫亭夏没搭理他的问题,抬起眼皮随意一瞥,道:“你怎么记吃不记打?”
符炽愣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两年前,你能在盘错口重伤燕信风,不代表有与他对阵的能力,凑巧罢了,”卫亭夏喝了口水,“竟然真拿自己当人物,又来招惹是非。”
他被人从脖子上划了一刀,心里很不痛快,说话自然也不客气。
符炽的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跳动,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的刀柄。
“我劝你,”卫亭夏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在符炽的动作上,“别动手。”
符炽动作一滞,怒极反笑:“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我此刻高烧不退,五内俱焚,你打我一拳,我可能就死了,燕信风可不会拿退兵来换一个死人。”
他对自己如今的处境认知明确,已经认命。
这样的姿态,反而让符炽高看一眼。
“他真会为你退兵?”
符炽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的怀疑。
卫亭闻言夏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而讥诮,牵动了颈侧的伤口,让他眉心又是一跳。
“我怎么知道?”
他低低咳嗽了两声,胸腔震得生疼,而后半躺在椅背上,仔细回忆着白天的所见所闻。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卫亭夏慢慢道,语气轻而又轻,仿佛一口将吐未吐的气息,“好像比以前疯了点。”
他的话语里有极明显的困惑,不明白燕信风怎么会变成这样。
符炽听完就想笑。
“他为什么疯,你心里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