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关门
燕信风换了个姿势, 从桌子上拿了一杯粉红色饮料,喝了口后又皱着眉放回去。
远处传来一阵嬉笑声,交错着间隙的交谈, 燕信风从那里看过,只来得及迎上两双暗嘲的眼神。
他无所谓地撇撇嘴,不理会自己明显在聚会中被人孤立的惨淡景象,调出对话界面, 给卫亭夏发消息。[你在哪儿呢?]
[皇宫, ]卫亭夏回复, [看猴子戴王冠。]
今天是卫恒的册封仪式,虽然规模没有很大, 但皇室成员必须全部到齐, 卫亭夏要被困在宫里十四个小时。
他接着问:[你呢?]
燕信风勾起唇角,回复:[我在当猴子。]
[?]
见卫亭夏不明白, 燕信风调出拍摄装置,对着桌子上的粉红色饮料拍了一张,发送过去。
卫亭夏:[适合你的, 公主。]
燕信风怀疑这是卫亭夏缅怀自己Alpha身份的一种体现, 因此从来不反驳,卫亭夏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抬头看了一眼还聚一起边笑边朝这边看的贵族夫人,燕信风无奈地摇摇头,接受了自己来这儿就是当猴子的事实,同时从心里又给范德维尔记了一笔。
[他们好像是在笑话我,]他道, [不确定。]
卫亭夏试图安慰:[没事,我也被笑话了。]
确实,这一次联姻除了明显的政治助力以外, 他俩都要挨上好一阵子笑话,有得必有失,也只能咬着牙认了。
“你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燕信风抬起头,发现靠近的是一个面相很生的男性Omega。
“没干什么,”燕信风收起光脑,“有点无聊,随便看看。”
男性Omega笑笑:“他们不喜欢你,又嫉妒你,所以孤立你。”
他倒是一针见血。燕信风半挑眉毛。
“我叫林闻熙,是林闻斯的弟弟。”Omega主动伸出手,“二殿下在边境军区的时候,与我哥哥很有交情,所以我想见见你。”
燕信风同样伸出手:“我是燕风。”
……
另一边,卫亭夏感觉到身旁有人靠近,而比阴影更快的,是一阵难闻的气味。让人不自觉就联想起实验场,丢弃的废弃药品。和流淌进密闭容器中的新鲜血液。
卫殊语带感叹:“大哥终于得偿所愿了。”
高台上,卫恒的神色是无法掩饰的得意,他是帝国的第一个亲王,同样也是最有实权的皇帝,父皇的宠爱压在他的身上,好像已经快要将皇冠凝聚出来。
卫亭夏道:“获封亲王,离他最想要的东西又近了一步,他快高兴疯了吧?”
“二哥要娶范德维尔家的孩子,大哥获封亲王,看来父皇还是格外疼爱两位哥哥的,”卫殊笑道,“我就不行了。”
他语气里有隐约的自嘲,好像一个不受宠的孩子偶然感叹一下自己的处境,有点可怜,但又没什么威胁。
卫亭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装什么呢,都快把自己装成塑料袋了吧?
“是这样吗?”他故作惊讶地反问,“无论婚姻还是地位,都是父皇给的,他既然能给,就有一天能拿走。不过,你的作用嘛……说不定他会更需要。”
意味深长的话语让卫殊的脸色瞬间变了,不等他开口,卫亭夏又道:“所以三弟最近做事应当谨慎小心,能不做事就别做了,免得徒惹是非,反而让父亲不高兴。”
卫殊闻言干笑两声:“二哥,你这是什么……”
雄伟威严的音乐从四周响起,隔断了两人任何交流的可能。
卫亭夏也不再理会,径直转过身,百无聊赖地琢磨着该如何熬过这14小时。
*
*
其实讲实话,燕信风对所有姓林的都没什么好印象,尤其是林闻斯——一个眼瞎又死犟的倔种。
但没好印象,不意味着他不认可林闻斯的能力。能从普通军人一路做到边境军区的最高统帅,一方面源于其本身的强悍,另一方面也取决于林闻斯敏锐的政治本能。他不站队,却绝非看不清局势。
这种优秀的基因显然得到了遗传,林闻熙同样出色。
“二殿下如今春风得意,”两人转到花园里的时候,林闻熙道,“陛下亲自赐婚,这是大家都不敢想的殊荣。”
燕信风笑笑,道:“或许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我与殿下并不匹配。”
林闻熙一针见血:“相貌又有什么要紧的呢?你长得不像Omega,但这不意味着你不好看,绝大多数的目光落在你身上,仅仅只是因为他们觉得你占了个天大的便宜。”
“当然了,”他话锋一转,脸上浮起一丝真实的憧憬,“哥哥常夸殿下好,昨天还提过。我第一次见殿下时,也是心驰神往。”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漂亮的人,已经突破了性别的局限,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想到炎炎夏日当空直射来的一抹阳光,狂热的,明媚的,几乎要让人觉得刺痛。
林闻熙还沉浸在回忆里,身旁却传来一声轻咳。他猛然回神,意识到身边站着的正是卫亭夏的未婚夫。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哎呀,只是单纯欣赏一下。”
燕信风早就习惯了:“没事,所有人都知道他好看。”
卫氏皇族的血统是不错,但卫亭夏的脸就跟变异了似的,硬生生把其他人甩开一大截。
林闻熙笑着点头,随即话锋又是一转:“我看得出来,你们感情很好。”
“哪里好了?”燕信风挑眉,“你甚至没见过我们在一起。”
“是你的眼神,”林闻熙笃定道,“我提起二殿下时,你的眼神……非常温柔。”
那是只有爱着一个人时,才会流露出的眼神。燕信风心头微动,被点破心事的赧然悄然升起,正思忖着如何接话,林闻熙又若有所思地慢慢道:
“我虽然一直待在首都星,但是哥哥也并非什么事都瞒着我,我知道二殿下要做大事,如果有用到林家的地方,请一定要提。”
说罢,他抬起头,直视着燕信风的眼睛:“他们不喜欢你,同样也不喜欢我,不喜欢你是因为嫉妒,不喜欢我是因为觉得我不配,我再也不想感受这些破事了。”
他要参与进接下来的一场浩荡风潮中,为自己夺取一次胜利。
……
……
晚上,燕信风跟卫亭夏提起了这次谈话。
彼时卫亭夏正在拉伸,两人还没住在一起,只能视频通话,跟谈恋爱似的。
“他是这么说的?”卫亭夏向下弯腰,同时用力拉展小腿,“有意思。”
“是啊,太有意思了,一直在夸你好看。”
卫亭夏听出他语气里的酸劲,擦了擦汗:“你吃醋了?”
“没有,”燕信风立刻否认,“我为什么要吃醋?”
卫亭夏轻笑:“因为我太棒了,你担心配不上我。”
“……”
燕信风的表情绝对值得再做二十组,但卫亭夏还有别的事,便带着通讯器走进浴室。他架好设备,开始脱衣服。
上衣脱下时,他瞥了眼摄像头——屏幕那头的燕信风整个人都红了。
“哇偶。”卫亭夏很感叹,“我时常会对你个人的承受能力感到好奇。”
他继续谈之前的事:“林家的人都很有意思,但我不觉得林闻斯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自己在首都星的弟弟,太危险了。”
“你的意思是……”
“应当只告诉了一部分吧,他来找你一方面是想表明立场,另一方面也是想试探一下,”卫亭夏道,“你和他都是贵族团体中被排挤的,更容易成为朋友,如果他能通过你和我搭上线,那就最好了。”
燕信风翻了个白眼:“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首都星。”
心眼太多,看得人头疼。
“不喜欢也没办法,过两天你就要嫁过来了,”卫亭夏等着水温调试结束,顺便解开了腰带,“放心,我会疼你的。”
燕信风:“……”
燕信风:“你最好真的会。”
“小少爷都陪我发生婚前性行为了,我要是不负责的话,算不上Alpha。”
说完,卫亭夏对着装置挥手:“拜拜!”
通讯挂断,留燕信风对着一片黑的屏幕发呆,屏幕上的反光照出他的半张脸,即便是黑白,仍然能分辨出一些不够明显的红色。
20分钟后,一条未被系统登记载入的通讯出现在屏幕上。
燕信风点开通讯,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首领,有发现。”
“什么发现?”
刀疤脸道:“我们刚筛选完毕,在这一批全部救出的实验品中,有一个人身份非常特殊,他不是在役军人,也不是其他星球的居民。”
“那他是谁?”
刀疤脸语气凝重:“在他成为实验品之前,我在官方登记的录像材料里找到了他,他是卫殊的侍卫之一。”
卫殊这个名字如重锤擂鼓,震耳欲聋。燕信风无意识地攥紧手掌,再开口时,声音如绷紧的弓弦:“他现在状态怎么样?”
“意识清醒,但是身体状况非常差,按照医生的意思,他的转变是不可逆转的,而且激素混乱也极大程度上损害了他本身的腺体,总之就算救治成功,也恢复不到原有的水平了。”
这一批救出来的人,全都是这样。
从坦斯维卡星球回来以后,燕信风便秘密召集了一批反抗军的人在首都星附近,探查地点然后爆破救人。
但往往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
“……他有说什么吗?”
“他很警惕,但他确实说过一句话。”刀疤脸道。
“什么?”
“他说他跟错人了。”
“……”
燕信风本以为追查到真凶以后,自己会很愤怒,恨不得直接炸了卫殊的家,可是两次呼吸以后,他发现自己很冷静。
因为卫殊从来不是这项计划的终点。
三年甚至更久之前,他着手研究性别改造,通过药剂扭转了卫亭夏的分化方向,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单纯的政治伤害案例,可是随着卫亭夏的离去,他的研究方向变了,他开始大规模地捕捉Omega以外的两种性别并用于实验,甚至最后将手伸到了军队。
有一个问题非常关键——他要那么多Omega做什么?
燕信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直到他在首都星得到的答案。
卫殊不需要这么多Omega,但是老皇帝需要,他需要无穷无尽的血来给他续命。
燕信风光是想想都觉得这些事情真是可笑,帝国已经烂透了。
“我知道了,”他淡淡地说,“保护好他,尽量治疗。”
“我知道,你放心吧。”刀疤脸结束通讯。
燕信风把光脑扔回桌子上,深呼吸两次以后听到门外有人敲门。
“小少爷,”来人是管家,“您睡了吗?”
燕信风:“没有。”
“家主想和您聊聊,”管家道,“您换好衣服以后直接去书房就好。”
大概是为了今天上午的聚会。
范德维尔那个老不死的三番五次要求燕信风左右逢源,恨不得拿他当猴耍,但是燕信风从来没真正按照他的嘱咐做过,从来都是自己缩在一旁不出声,时间一到就退。
老东西不满意了。
想到这里,燕信风离开房间,顺着管家的指示进到书房,果不其然挨了一顿骂,范德维尔话里话外意思都是嫌燕信风配不上自己的姓氏,粗鲁的边境人。
“你马上就要成为皇子妃了,怎么还留有那些粗俗的习惯?”范德维尔的声音因怒意而微微拔高,指关节重重敲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殿下的脸面!你的失仪,就是他的蒙羞!看看你今天的表现,简直……”
“父亲。”
燕信风平静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瞬间凝滞了范德维尔的怒火。
他微微垂着眼睫,掩盖住眸底深处的冷嘲,语气却刻意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顺从,“殿下不是这样对我说的。”
范德维尔眯起眼:“什么意思?”
燕信风坦然地迎向范德维尔的审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将荒诞伪装成理所当然的平静:“殿下并不喜欢我过多与人接触。尤其是在公开场合与Alpha或Beta有过多交流。他认为,这不合体统。”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随后毫不犹豫地把屎盆子扣到卫亭夏头上。
“殿下他……观念比较传统。他认为伴侣应当……安守本分,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社交,尤其要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流言蜚语。”
伴随着他的讲述,一个冷漠、偏执、控制欲极强的传统Alpha出现在范德维尔面前,燕信风谈起这些的时候好像也觉得有些委屈,时不时便用一种期盼的目光看向范德维尔,期待他能出言纠正并大声说明这个是错误的。
然而这怎么可能?
酝酿了一肚子训诫话语的范德维尔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当然不会觉得这是燕信风在信口胡诌,他不认为这个孩子有这种本事。
所以卫亭夏确实是这样吩咐的。
“既然是殿下要求的——”他果断调转枪口,立场转变之快令人咋舌:“那你就该恪守一个Omega的本分!步子别迈那么大,还有,看看你这衣服,脖子都……”
他搜肠刮肚,努力回忆着那些传统到近乎封建的Alpha对Omega的种种要求,对燕信风很不满意。
燕信风也不反驳,默默听着,等范德维尔说不动了,他才干脆利落地一躬身,离开书房。
刚出门,他就找到光脑给卫亭夏发了个亲亲的表情。
卫亭夏迅速回复:[怎么了?]
[没事,亲亲你.jpg。]
卫亭夏同样很敏感:[你是不是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了?]
[没有。]只是败坏了一下你的名声。
他精挑细选了6个不同款式的[亲亲]表情包,一股脑儿发了过去,然后无视了卫亭夏紧随其后的一串问号轰炸,利落地关闭光脑,心情愉悦地爬上床睡觉。
等第二天,参加完朝会的卫亭夏忽然被卫恒拦住。
“还没祝二弟新婚大喜,”卫恒脸上笑容春风得意,“最近忙忘了。”
卫亭夏表情淡淡的:“没事,大哥人贵事忙,正常。”
“哎,我忙,你也没闲着,”卫恒脸上的笑更明显,已经多了看好戏的成分,“我可听说了,你对未来弟妹的要求很高呢!”
要求高?除了要求燕信风别跳楼,别急着砍你脑袋以外,没要求别的呀。
卫亭夏眼神疑惑,可落到卫恒眼里,却是在装样子。
“现在首都星还有谁不知道,二皇子房中管教极严,Omega不能随便和人说话,也不能不经允许出门,要安守本分,绵延子嗣……”
卫恒脸上的笑越扩越大,俨然是发现自己的好弟弟竟然这么迂腐古板后得意非常。
而卫亭夏,也在同一时间联想起了燕信风昨天晚上发神经一样的一连串亲亲表情包。
果然他的预感没有出错,是燕信风这个王八蛋做了坏事以后心虚。
一口硕大无比的黑锅兜头罩下,卫亭夏偏偏无法反驳,只能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
“大哥有所不知,”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压低声音,一脸苦大仇深,“我也是忧心他在外面……招蜂引蝶。这种Omega,如果不提前立好规矩严加管教,以后说不定做出什么有辱门庭的破事。大哥你也知道,我流落在外三年,对家庭看得比什么都重。他既然愿意嫁我,自然要守我的规矩。我不要求他三从四德,但起码要懂得尊重我这Alpha的地位……”
卫亭夏即兴发挥,噼里啪啦地说个没完,等卫恒的脸色越来越不对,看他的眼神也像在看神经病,他才意犹未尽地闭上嘴。
卫恒认真回想着属下递上来的范德维尔家小少爷的照片,实在不明白卫亭夏怎么会有这样的担忧,那样的Omega一般人难以消受,他居然还当个宝贝。
他犹豫很久,还是没按耐住,问道:“二弟很喜欢那个Omega咯?”
卫亭夏点头:“长得真好看。”
“……”
“行,”卫恒难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们结婚,大哥送一份大礼。”
毕竟再难找出这么能看对眼的两个了,非常难得。
卫恒怀抱着满心满肺的新奇心态走了。
而0188此时开口:[你这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又怎么了,他先开始的。”
卫亭夏才不在乎。
……
……
等到了凌晨,二皇子府邸的卧室里,王八绿豆看对眼的两人默默对视。
卫亭夏抢先开口:“我要娶的Omega不能晚上单独出门,如果出门的话我就不要他了。”
燕信风才不敢,干脆利落地翻进窗户:“我的清白都被你夺走了,不娶也得娶。”
“什么叫我夺你清白?那不是你自愿的吗?”卫亭夏拿稳自己的人设,“你不自爱。”
“不自爱也没办法了。”燕信风叹气,“后脖子上的牙印都快连成线了,别的Omega一看见我,就知道我心里装着一个刻骨铭心的人,怎么可能要我?”
留下牙印的卫亭夏抿抿嘴唇,感觉自己落了下风。
他自己后脖颈上的牙印只有一个,而且不是很重,但燕信风背后有一堆……他在床上确实是不怎么温柔……
不过这点心虚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卫亭夏果断转身,重新躺回床上。身旁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接着床垫微陷,燕信风也躺了上来,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
卫亭夏望着天花板,声音沉静下来:“那些受害者……都安置妥当了?”
“嗯,安置了。”燕信风的语气也褪去了玩笑,“但是状况都不怎么样,绝大多数人的伤害是无法逆转的。”
卫亭夏沉默很久,再开口时换了一个话题。“我今天警告了卫殊,不知道有没有用。”
爆破实验场,趁乱救出那么多受害者,无形的压力足够卫恒自乱手脚,再加上卫亭夏今天又特意威胁一番,哪怕是为了保证事态平稳进行,卫殊也应该老老实实地安分几天。
老皇帝册封卫恒,一方面是为了势力平均,另一方面也是在给卫殊施压,他想活想疯了。
“林闻斯随时可以响应,”燕信风说,“切断首都星的控制不难,只要动作够快。”
反叛军的精锐,早已借着两次爆炸的混乱,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这颗帝国的心脏。
摆在卫亭夏面前的,是即刻动手,还是再等几天的抉择。
“嗯……”
他沉吟着,思绪在风险评估和时机把握间飞速权衡。
就在这时,0188冰冷的声音突兀响起:[最新简报:三分钟前,邻近“艾塔-III”行星巡逻警方登记两起失踪案,失踪者身份均为成年Alpha男性。]
冰冷的播报声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一片寂静的、暗沉的夜色里,卫亭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清晰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燕信风,现在就去把卫殊杀了。”
不等了——
作者有话说:第4个世界准备写一些爽爽的感情纠葛
第47章 谋逆篡位
卫殊斜倚在宽大的椅背里,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仅有指甲大小的数据卡,冰冷可靠的数据并未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将骨髓深处的寒意一丝丝抽出来, 缠绕在心头。
窗外,是帝国首都星的人造天幕,虚假的星辰闪烁着冷漠的光。
卫亭夏那张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脸,还浮现在眼前。
卫殊的指尖猛地收紧, 数据卡硌得掌心生疼。
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 星球其他人眼中的恐怖袭击, 在卫殊看来,是一种动手前的恶意警告, 仿佛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爆破实验场……那么多被救走的货物……
有人发现他的秘密了。
这里是首都星, 全帝国最尊贵的所在。所有人都该是父皇意志的延伸。如果他们真的仔细看过数据,就该知道实验最终的受益者并非他卫殊。哪怕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性命, 也该谨慎小心地离开。
如此大张旗鼓,事后又隐秘得悄无声息——
卫殊不是傻子,他当然能从蛛丝马迹中嗅出异样。这次动手的, 绝非帝国人。
卫亭夏的话语再次冰冷地回响在耳边。
……咚!
细微的声响瞬间刺破紧绷的神经, 卫殊猛地直起身,锐利的目光射向门外:“谁!”
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管家苍老而恭敬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殿下,是我。”
“哦,是你。”卫殊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靠回椅背, 声音里却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什么事?”
管家垂首,声音压得更低:“是关于实验场重建……研究员折损太多, 人手严重不足,恐怕……无法兼顾后续实验所需的样本数量。”
“没有就去招!”卫殊皱紧眉头,语气带着不耐,“连这点人都弄不来吗?”
管家身体一颤,头垂得更深,声音里带着惶恐:“殿下息怒!可以的,自然是可以的!我这就去办,绝对不会懈怠!只是……只是……”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先前那批实验品全都没了,眼下各处都在紧急搜罗,需要些时间……”
“搜罗?”
卫殊脑中警铃大作,一个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停下!不要再抓了!立刻停下——!”
然而,话音未落,紧急的命令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倏地消散在一片惊恐的空气中。
一道凄厉的寒光毫无征兆地自门缝外的阴影中骤然闪现,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只留下一道撕裂空气的冰冷轨迹。
管家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脸上的惶恐瞬间凝固。
噗嗤!
利刃切入骨肉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时间仿佛被拉长。
卫殊眼睁睁看着管家佝偻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从中间诡异地错开、分离。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如同泼墨般狂飙而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开一道猩红的扇面。几滴滚烫的血珠甚至溅上了卫殊下意识抬起的手腕,留下刺目的红点。
管家的上半身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浑浊的眼睛还残留着惊愕与茫然,直直地对着卫殊的方向。
他的下半身则僵立了一瞬,才失去控制缓缓倾倒。暗红的液体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迅速在光洁的地板上蜿蜒漫开。
卫殊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他死死盯着门缝外那片吞噬了管家的浓重阴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死寂。
只有血液滴落在地板上的轻微嗒嗒响声,如同丧钟的倒计时。
然后,从那片浸染了死亡的阴影中,缓缓踏出了一只脚。
黑色的军靴,质地精良,却沾染着新鲜的血迹,每一步踏在粘稠的血泊中,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湿滑轻响。
靴子的主人终于完全显露出身形。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穿着同样沾上血迹的白色衬衫,长裤被包裹在靴子里,轮廓挺拔且充满力量感。他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边缘,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微勾的薄唇。
“我等这天很久了,”他说,“久到它真正到来的时候,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伴随着距离拉近,卫殊很快就看清了袭击者的面容。
“我认识你,”他眯起眼睛,强行压制住狂跳的心脏,“你是二哥的Omega,叫燕风。”
“你的猜测对了很小一部分,比如我不是Omega,又比如,我不叫燕风。”
顶级Alpha的气息骤然爆发,如重山倾轧,瞬间充斥整个空间。卫殊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这是最野蛮粗鲁的争斗方式,仿佛猛兽决斗前会亮出还沾着血肉的獠牙,警告对手迎接随之而来的剧痛。
自从帝国踏入文明时代,Alpha都被教育着不要这样做。
“你没有否认你是他的,”卫殊敏锐地发现问题,“二哥很有手段。”
在外流亡三年,身无实权,还能笼络到有这样手段的人为自己所用……
燕信风笑了,点头:“他确实很有手段。”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自旁侧斜掠而至,精准地斩断了卫殊试图伸向求救按钮的手臂。
凄厉的尖叫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化作扭曲的呜咽。燕信风步履从容地跨过尸体,踏入房间,对卫殊的惨状视若无睹。他推开窗户,将那压抑的痛嚎释放出去。
三分钟过去,死寂无声。
“其实没必要砍你的手,”他垂眸看着地上痉挛的人影,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但不这么做,我心里不痛快。你是这附近最后一个活口了,有什么感想吗?”
卫殊蜷缩在血泊中,剧痛几乎撕裂神智,却仍强撑着挤出嘶哑的声音:“卫亭夏……他给了你多少?我给你双倍!只要你效忠我……你能得到的只会更多……”
燕信风嗤笑一声,眼神漠然:“免了。”
“他给你的,我能十倍奉上!”卫殊挣扎着嘶吼,眼中是绝望与不甘的疯狂。
“他给的,”燕信风的声音陡然沉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切的厌恶,“你给不了。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死寂的庄园,又落回卫殊身上,满满都是嘲讽厌恶:“我知道首都皇室是一团烂泥,但真没想到,能腐烂恶臭到这种地步。”
“烂泥?恶臭?”
卫殊痛极反笑,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你以为我二哥就是什么好东西?!他不过是在利用你!利用你替他扫清障碍!等他坐上那把椅子……像你这种知道他底细的人,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
他本以为起码这些话能换来几分犹豫猜疑,可燕信风却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哦,那随便他吧。”
卫殊眼神定住,在一片剧痛的恍惚中发问:“你什么意思?”
“哈,”燕信风笑了一声,摇摇头,“三殿下,你太高看你自己了,平心而论,我宁肯跟着他捡垃圾,也不要帮你做事,况且除了他……
“……还有谁会把杀皇子的权力交给我?”
话音落下,卫殊眼前有血光浮现。
……
……
两个小时后,又一件大事震惊朝野。
三皇子的府邸被大火烧毁,里外被血洗,卫殊失踪,尸骨无存。
消息传到卫恒耳中的时候,大皇子不慎摔碎了手里的杯子,他看向传递消息的人,眼神锐利:“没说是死是活?”
助理弯下腰:“现场只发现了三殿下的一只手臂,无法判断生死。”
卫恒闻言摆摆手,示意助理闭嘴。
虽然没发现尸体,但就目前这个形势,老三肯定是活不下去了。
可为什么。这里是首都星,又不是随便哪个破烂三流星球,怎么会有匪徒接连作乱,还绑了三皇子?
卫恒深吸一口气,注视着书桌左上角的几份公文,眼神逐渐暗下去。
果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卫殊与他一母同胞,虽然从小到大不算亲近,但到底流着同样的血,况且又不是个喜欢争斗的性子,卫恒本来都准备等自己当了皇帝,封他个亲王,让他平静地过完后半生。
可惜天不遂人愿。
卫恒道:“吩咐下去,我身旁的安保加倍。”
“殿下放心,已经安排下去了,专门从军队调的人,”助理道,“匪徒直到现在也没有抓住,人心惶惶,您要不要……”
卫恒现在深受皇帝宠幸,如果他能抓住匪徒,就能在老皇帝面前再露一把脸,说不定到时候父皇一高兴,直接将他立为皇太子。
“不急,”卫恒道,“先让他们再窜上一会儿。”
除了他以外,首都星还有一个皇子呢,要是能顺便把卫亭夏杀了,卫恒就赚大发了。
助理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神闪烁片刻,还是低声应下,随后便离开了。
……
另一边,卫亭夏一把将毛巾扔到地上,脸色阴得可以滴出水。
“你脏死了!”
他打开淋浴喷头,像拿枪一样对着燕信风,看着血水流淌到地上,嫌弃地躲到一边。
“非得溅自己一身血,你就是有病,”他嘟嘟囔囔,“我闻见就想吐。”
燕信风站在浴缸里,甩了甩脑袋,把水甩出去:“都娇气成什么样子了?”
卫亭夏被淋了一身水,更烦,冷笑后毫不犹豫地评价他当时的动作:“你像条狗。”
在外面咬人,打滚粘了一身泥,滴滴答答跑回来,把主人家里都弄得一团糟。彻彻底底的坏狗。
“嗯,没错,我是狗,你也是,”燕信风照单全收,语气挑衅,“小公——”
最后一个字没念出来,卫亭夏一把将花洒头扔过去,正正好好砸中燕信风的脑门,光洁的金属表面瞬间凹下一个坑,水流骤然激射,直冲天花板,将两人彻底淋透。
卫亭夏浑身上下全是水,如同经历了一场温热的大雨,他咬牙切齿地迈进浴缸,抬手掐住燕信风的脖子:“王八蛋,我掐死你……”
然而话音刚落,燕信风顶着瓢泼大雨低下头,快准狠地衔住爱人红润的嘴唇,他稍微翻了个身,两个人抵在墙角亲热。
带着血腥气的吻冲击着神志,卫亭夏沉溺了一瞬,又猛然清醒,用力推搡燕信风,再次重复:“脏死了。”
“怎么可能?”燕信风压低了嗓音呢喃,不断的亲吻着卫亭夏的唇角侧脸,“而且你喜欢的。”
他们第一次接吻,就是燕信风杀完虫母浑身浴血着冲到卫亭夏的面前,刚说了几个字,两个人就贴在一起。
卫亭夏喜欢燕信风为他杀人,为他做任何事,同样也喜欢燕信风为他沾满仇人的血。
于是气氛迅速烘热,卫亭夏没有口是心非地否认,反而热情地迎上去,稍微往上一跳,双腿环住燕信风的腰间,姿势转为上下。
0188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卫恒身边的安保力度加强了。]
“有多强?”
[可以杀,但是会留下痕迹。]
那就很不划算了,卫亭夏短暂思索两秒,道:“帮我监控他的通讯,一旦老皇帝传他进宫,你就告诉我。”
[没问题。]
卫亭夏满意了,却被人在眉毛上咬了一口。
燕信风真的是狗,动不动就咬人。
他想发火,然而啃咬又变成了细密黏腻的亲吻,信息素如钩索般顺着他的小腿缠绵向上,卫亭夏哆嗦一下,试图蜷缩起来。
“乖一点,别走神……”
燕信风低声诱哄,“来看我,小夏……”
*
*
满城静默的三天后,朝会前四个小时,皇帝下令,密诏卫恒入宫。
卫亭夏收到消息,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离开衣帽间时,看见燕信风斜倚在门框上,指尖夹着一枚微型数据芯片。
“需要搭把手?”燕信风声音不高。
“不是很需要,”卫亭夏说,“你主要负责通讯设备和袭击防御系统。”
这不难,燕信风拇指一弹,芯片消失。“去吧,我会在傍晚的时候去找你。”
二十个小时以后,他们会再碰面。
……
悬浮车在森严的深空运输站降落。卫恒独自踏上通往皇宫核心区的通道,合金地板冰冷坚硬,映着惨白顶灯的光。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的瞬间,卫恒的心脏猛地一沉。
太安静了。那种被刻意压制的,连空气都凝滞的沉重,让人的心跳都随之变缓。
通道两侧,执勤的皇家禁卫身着哑光黑甲,如同冰冷的雕塑,面罩后的视线锐利得能刺穿骨头。卫恒看了一圈,发现禁卫军的数量比平时多了整整一倍,站位也透着一股紧绷的杀伐气。
看来近几日的袭击事件也让父皇心中畏惧,增添了这么多守卫。
卫恒被助理大臣无声地引至内室。远远便见老皇帝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正捻起桌上一块块烧成焦炭的黑色物质,凑在眼前细细端详。
短短几日,他又老了很多。卫亭夏回来以后,老皇帝的身体也跟着好了很多,卫恒本以为他还能再活上几年,可现在看又不一定了。
卫恒:“父皇。”
老皇帝抬头,朝他的方向瞧了一眼:“老大来了,快过来!”
卫恒快步走近,停到老皇帝身侧。
老皇帝沉沉叹了口气,将其中一块焦炭轻轻放在卫恒摊开的掌心。那灼痕带来的细微刺痛感,让卫恒指尖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救不回来了。”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卫殊失踪三天,府邸被烧成了一滩灰渣,明眼人都知道他就算活着,也绝不能再回来,但明白是一回事,老皇帝是第一个将事情摊开的人。
“父皇节哀,”卫恒压低声音,“三弟一定也不希望你为他过度伤怀。”
“伤怀?”
老皇帝喃喃重复,枯枝般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块焦炭,“人老了,心也跟着钝了。天底下没有不死的人,与其说伤害,不如说担心。”
他抬起眼,目光浑浊却异常锐利,牢牢锁住卫恒,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老大啊,”老皇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沙哑,“我老了,活不了太久,帝国的担子总得有人稳稳当当地接过去。”
卫恒心头一跳,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与沉痛,微微躬身:“父皇身体康健,不需要说这些……”
“老大,”老皇帝突兀地打断他,那只枯瘦的手忽然重重拍在卫恒臂膀上,力道沉得让卫恒肌肉瞬间绷紧,“卫亭夏那孩子,是聪明,有股子闯劲儿。”
老皇帝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夸赞,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着从齿缝里挤出来,“可有时候,太聪明,太急躁,反倒失了分寸。这位置,要的是稳,是妥帖,是能让人放心的周全。”
老皇帝的手在卫恒臂上用力按了按,意有所指的目光深深烙在他脸上。
“你一直是最懂事的,最让我省心的那个。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焦炭上,语气变得飘忽,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这偌大的基业,交到谁手里,我才能闭得上眼……老大,你得明白我做父亲的心意。”
卫恒的心都快顺着气管跳出来了,他没有想到父皇叫他来是要将继承权交到他手上,这好事来的太快了,他简直——
助理大臣出现在门口:“陛下,二皇子求见。”
老皇帝还有话没说,一听说卫亭夏来了,脸色烦躁。
“不见!出去!把门关上!”他厉声呵斥,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急促。
然而,预想中的躬身退却并未发生。助理大臣面上波澜不惊,只朝着他的方向极其标准地微微欠身,动作流畅得近乎刻意。
紧接着,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将厚重的殿门彻底拉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随之清晰地映入内室的光晕中。
“父皇和大哥说什么悄悄话呢?还不许我听。”
卫亭夏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步履从容地踏入内室。
他甚至没有等待许可,只随意地侧首,一个眼神递去,那扇象征着帝王权威的门扉,便在助理大臣手中,顺从而沉重地关上了。
门轴转动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在此刻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老皇帝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门,又猛的定格在卫亭夏身上。
他老了,可神志清明,自然能从助理大臣的一举一动中窥探见不少未曾言明的隐秘。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猛然窜上头顶,比任何明刀明枪的反叛都让老皇帝心惊肉跳。
卫亭夏仿佛没看见老皇帝铁青的脸色,信步走到桌案旁,姿态闲适地拾起一块残余焦炭,打量片刻后扔回桌子上。
“现在距离朝会还有三个小时,父皇这时候召大哥进宫,是为了什么?”
老皇帝脸色阴沉,卫恒也没强到哪里去。“三弟下落不明,父皇召我进宫,是商议后续如何处理。”
“处理?”卫亭夏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砸下来却像块冰坨,“卫殊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
卫恒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一拳狠狠砸在胃上,整个人晃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瞪着卫亭夏,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怒而拔高变调。
“你疯了吗?!当着父亲的面说这种话?!”他下意识往前冲了一步,手指指向卫亭夏,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就算……就算你再不喜欢小殊!他也是你亲弟弟!你还有没有点人性——”
“你不会以为这样说,他就会很喜欢你吧?”卫亭夏打断他,“你想做皇帝吗?别做梦了。”
“逆子!你在说什么!!”
老皇帝震怒,青白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用力拍打桌面,胸口剧烈起伏,连胡须都跟着颤动,看起来恨不得扇卫亭夏一巴掌。
然而即使帝王震怒,厚重的门外,依旧是一片令人心寒的死寂,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
“我说错了吗?”卫亭夏挑眉反问,“你有考虑过在我们三个里面选一个人来继承皇位吗?没有吧,卫恒是你推到最前面的挡箭牌,我被你用来联络平衡旧贵族,而卫殊……”
他哼笑一声:“他是一条帮你续命的狗。”
最后一个字被他刻意咬得很重,带着残忍的清晰,将皇室父子中间的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搅碎。
“混账!”
老皇帝脸上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彻底碎裂,浑浊的眼珠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枯槁的手掌砰地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物件四处乱跳。
“我说错了吗?”
卫亭夏半点不退缩,步步紧逼,“卫殊这些年一直在秘密搜罗绑架Alpha和Beta,强行将他们转化成Omega,就是为了抽取Omega的血液制成药剂,供给你苟延残喘!”
“我们在你眼里不过就是工具罢了,全帝国的人命在你眼里有一条是值得关心的吗?你从头到尾只关心你自己!”
“住口!住口!!我没有……混账!你污蔑君父!这是叛国!该千刀万剐!!”
老皇帝声嘶力竭地咆哮,身体摇摇欲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漏风的破风箱里挤出来的,透着被逼至角落的仓惶与虚弱。
而与他对比鲜明的,是卫亭夏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不承认,没关系,”他随意点点头,“反正今天我来,也不是问你要一个答案的。”
“你们听,”他装模作样地偏过头,“你嚷嚷这么久,有任何一个禁卫进来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卫恒意识到什么,踉跄着后退,身体完全靠在书架上,而老皇帝则眼睛一翻,眼看着就要晕过去。
殿内沉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那扇紧闭的殿门,像一道无声的界碑,隔开了两个时代。
第48章 关门杀人
朝会现场, 也有人感知到气氛不对,前后两边的皇宫禁卫比平时多出三倍不止,个个神情肃穆, 不苟言笑。
难不成有大事发生?
有人联想到陛下深夜召大皇子进宫的事情,心中一惊,难不成陛下终于决定立储?
相熟的人不自觉便凑在一起,相互交换了几个眼神和意味不明的话语, 几番嘈杂斟酌之后, 又站回原位。
随着离朝会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 皇帝却始终没有出现,正当众人疑惑不解时, 大门忽然再次开启, 又进来了几个人。
几位身着华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侍从的簇拥下缓步踏入殿内。他们神态各异, 有的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有的则显得气定神闲,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有几个年轻贵族迅速迎上去。
其他人心中更是惊动, 这些大贵族已经几百年没进过朝会了,陛下有格外的优待,怎么今天也到了?
几位老贵族无视了殿内无数道震惊探究的目光,步履沉稳地走到最前方预留的位置站定。
整个大殿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这样的声势浩大,只可能预示着一件事。
这个帝国, 很快就会迎来新的主人。
前方有人声音迟疑:“大皇子前些天才被立为亲王,如今立储也算实至名归,只是……”
这是三皇子才失踪, 尸骨无存,陛下这个时候着急立储,是否也有担心自身难以保全的用意在?
话音落下,不少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其实不光是三皇子,前些天范德维尔家的事情,同样让人心惊胆战。一个那么大的家族在一夜袭击之后,祖宅损毁一半,死了1/4的人,连最有用的政治筹码都被人像烂肉一样切碎。
如果不是运气好,从别的星系找回一个私生子,别说皇室的姻缘了,连寻常贵族的都不一定能攀上。
年轻贵族中有人道:“我还是觉得不妥,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立储虽然能安抚人心,可如果招来祸端……”
可无论是否招来祸端,这本来就不是他们能决定的。老皇帝执政多年,说一不二,从来没有将权力下放,他们说是贵族,实则也只是老皇帝的附庸,要无条件支持他的一切。
想到这里,众人暂且将心中各种思绪压下,也正在这时,终于有脚步声从殿前传来。
哒。哒。哒。
听清脚步声落下的瞬间,所有人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声音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重重踏在每个人的神经上。这绝不是众人平日所熟悉的老皇帝迟缓虚浮的步履。
一股比先前更冰冷、更浓重的不祥预感瞬间攥紧了所有人的心脏。无数道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向声音来源的阴影处。
紧接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踏上了帝国权力的顶点。
是卫亭夏!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常服,在满殿华服中格格不入。
但此刻,没人有心思在意他的穿着。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右手随意提着的那样东西死死吸住,无法移开。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人头的断颈处还滴落着粘稠暗红的液体,在地毯上砸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头颅在凝固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中扭曲,仿佛死前感受到了无尽的痛苦与恐惧。
卫亭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随意的平静。
他提着那颗仍在滴血的头颅,如同拎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一步步走到御座之前,然后随意地将它放在了御案之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咚。
那颗头颅空洞的眼睛,正对着下方呆若木鸡的满朝文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大殿内死寂得如同真空。
有人死死捂住嘴,抑制着即将冲破喉咙的尖叫,有人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几位老贵族更是连呼吸都忘了,脸色惨白到好像下一秒就会昏厥。
卫亭夏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惨白失色的脸。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此时的死寂,每一个字都带着死亡的重量:“诸位,见过父皇。”
桌子上摆着的,赫然是昨天还手握大权的老皇帝的头!
卫亭夏将父亲的头砍了下来,像摆弄花瓶似的将它放在桌案上。
人群中已经有人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神惊恐恍惚。
而卫亭夏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众人的异常反应,自顾自地低头,用桌布擦拭沾满血迹的双手,等血迹变成沉淀在皮肤上的粉色,他才继续道:“父皇身体不适,大哥也没好到哪儿去。所以这次朝会由我主持,诸位有什么意见?”
这何止是身体不适,脑袋都被你砍下来了!
再联想到他突然提起了大哥……
有个老贵族颤抖着嘶哑开口:“你把大皇子怎么了?!”
欧呦,问到点上了。
“大哥在后面,要我把他请过来吗?”卫亭夏貌似公正地询问,“今天我来到这里,是经过他们两人同意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颗人头上,又移开,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觉得我篡位,谋逆,企图颠覆帝国,但事实不是这样。”
他提起头颅,往前一甩,人头便砸在大殿冰冷的地砖上,卫亭夏则施施然地坐下,后背靠住了象征帝国权力的宝座。
“你们这些人,是最可笑的。”他望着底下惊慌失措的贵族,语中带笑,“蒙受了先辈的好运,作威作福到今天,还自以为自己很聪明很厉害,眼前一摊烂污也能说成锦绣绸缎,也是本事。”
说罢,他敲敲扶手,三块巨型悬浮屏出现在众人面前,上面密密麻麻陈列的,全部都是从卫殊的实验场里面搜罗来的实验数据和老皇帝使用药剂的成分分析。
“从四年前开始,帝国境内便有一股势力在绑架Alpha、Beta和Omega,将他们绑入实验室强行实验改造,研究药剂供给首都星的权贵延长寿命。”
卫亭夏点点地上的头,“罪魁祸首已经付出代价,我现在想知道的是,还有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情?”
即便有,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敢承认?
“没有吗?”卫亭夏微微挑眉,“我记得几位大人,跟卫殊的关系很不错呢,就没从中捞上一些?”
哪怕形势逼人,他的威胁仍然让一部分养尊处优到死的贵族怒从心起,毫不犹豫地伸手指着卫亭夏,开口便骂:“你这个忘恩负义,杀父杀兄的畜生,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在这里威胁我们——”
话音未落,还不等卫亭夏动手,一个禁卫便快步走到他面前,一巴掌直接将这个老贵族扇翻在地上。
巴掌声在天上荡了两圈才落地,老贵族年纪大了,年轻时再勇猛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被这一巴掌扇到地上以后半天都爬不起来。
“拖出去,”卫亭夏摆摆手,“直接砍了,血放干净以后放在这边。”
他指指桌案的左上角,话语里满满都是对眼前全部人命的随意轻蔑,比冰刀还深的刺进贵族发抖的骨头里。
“有没有人愿意举手承认?”卫亭夏回归到之前的话题,“到底还有谁参与了绑架?”
“……”
安静无声。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存着一丝侥幸,幻想皇家禁卫军或许不会完全倒向卫亭夏,那么此刻,这点可怜的幻想也被彻底碾碎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什么立储,什么皇位交接,全都是卫亭夏拿来骗他们进宫的幌子,为的就是关起门来杀个干净。
有年轻机灵的,腿一软就直接跪倒在地上,高声喊道:“既然陛下身体欠安,那请二殿下速速登基,主持大局!”
有人带头,求生的本能立刻点燃了附和声浪。
“请二殿下速速登基!”
“请殿下登基!”
就在这参差不齐、充满颤抖的高呼声中,那名砍头的禁卫军无声返回,将另一颗新鲜的人头放在桌案上。
卫亭夏在一众高呼中眼皮耸拉着打量两颗人头。
“真不行吗?”他问0188。
0188提醒:[你的目标是本源世界,不是在这儿当皇帝。]
卫亭夏几不可查地撇了下嘴角。当皇帝?本源世界也未必有机会。
他缓缓站起身。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有千钧重压,让下方所有贵族的心脏骤然紧缩,惊惧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他身上。
“皇帝?”
他微微停顿,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刺目的嘲弄与冷漠:
“今天,不会有皇帝。”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随手一拨,将桌案上那颗贵族的头颅扫落在地。
头颅在地毯上沉闷地滚了几圈,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些几乎要崩溃的贵族,声音如同宣判最终律法,不容置疑:
“今天,没有皇帝,”
“明天,没有皇帝。”
“以后——”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旧时代的棺椁上:“也不会再有皇帝。”
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如同实质的寒流席卷:
“同理。以后也不会再有贵族。”
比禁卫军刀剑更快的,是贵族喉咙里没有压住的尖叫。
……
……
在一个平静无趣的清晨,一场政变席卷了首都星。
反叛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断了首都星与外界的联系,并操纵了远程打击系统,致使境内军队彻底瘫痪,与此同时,皇宫内部也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屠杀。
六成贵族全部死在了那场屠杀里,其余也被牢牢控制住,帝国的贵族根基彻底坍塌。
政变开始后第二个小时,首都星全面戒严,除必要外,所有工作全部停工,居民留守家中,不得随意外出。
傍晚时分,弥漫着血腥味的朝会厅大门缓缓开启,人造夕阳顺着门缝斜移而入。
高坐皇位的二皇子感受到光线变化,睁开眼睛,恰好望见阴影洒下,一个人停在他面前。
花费二十小时控制住首都星的反叛军首领,此时脸上还有几滴没擦干的血迹,顺着轮廓向下流淌,最后洇成一片血腥的粉色。
他身上有很重的抑制剂气味,为的是压抑住在战斗中因情绪过于激动而溢出的信息素,整个人闻起来冰冷又僵硬。
二皇子没有动作,歪头审视着首领。
他手边有一柄断了刃的长刀,血顺着刀刃滴进地毯里,又是黏腻血腥的一片。大殿内的尸体已经处理干净,但哀嚎声仍然没有散去,还隐隐约约回荡在所有人的头顶。
黑亮的眼眸在暖色光晕下,呈现出一种剔透深邃的质感,难以寻觅其中的感情变化。
首领缓缓伸出手,沾着血迹的指腹蹭过皇子的断眉,留下饱含血与权力的鲜红色。
“累了?”他低声问。
皇子没有开口,只朝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皇位上的空位,示意首领坐下。
于是燕信风坐在一片冰凉冷硬的昂贵金属上,朝下看的时候,并没觉出有多特别。
卫亭夏在他耳边轻声呢喃:“没坐上来的时候,都觉得这里千好万好,但真正坐上来了,其实也就那样。”
他怔怔地注视着夕阳光线下的血肉污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而后他看向燕信风:“一切顺利吗?”
燕信风道:“很顺利。”
卫亭夏以一己之力牵扯住了首都星的所有贵族,外面的势力投鼠忌器,不敢妄动,给了燕信风机会。
等势力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所有人都失去了还手的机会。毕竟谁也想不到卫亭夏能疯成这样,直接把皇宫封了,锁在里面大开杀戒。
卫亭夏闻言哼笑一声:“顺利就好。”
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没洗干净的手指,觉得有点累,也很困,今天处理了很多事情,非常消耗精神。
而燕信风还有个问题:“你是怎么控制住禁卫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