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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陈年旧事

队伍行至京都。

守城的门将远远便见一支队伍浩荡而来, 旌旗猎猎,一行人的甲胄上虽沾染风尘,步伐却沉凝整肃, 透着百战之师的铁血气息。

为首一人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守城门将眯起眼睛,看到那人未着戎装, 只一身玄色劲服, 外罩半旧软甲, 腰悬佩剑,神色沉静。

这时节, 能领兵抵京的将军, 只会有一个。

门将不敢怠慢,迅速步下城墙, 身形如标枪般立在城门洞前。他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地穿透了城门口的喧嚣:

“燕帅!”

燕信风勒住缰绳,若驰喷出一团白气, 稳稳停住。他微微颔首, 算作回应。

“末将职责所在,”门将放下手,目光锐利却不失恭敬地扫过燕信风身后的队伍,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的平板,“请燕帅出示通关文书,并示下随行人员名册、辎重数目。”

他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梳篦, 掠过一张张沉默坚毅的士兵面孔,掠过驮马背上捆扎整齐的军械箱笼,最后, 精准地落在了队伍末尾那辆格格不入的黑楠木马车上。那马车无徽无记,光洁的车壁在晦暗天色下泛着幽冷的光。

“敢问燕帅,”门将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职业性的探究,“那辆马车……所载何人?按律,凡入京都者,皆需登记在册,验明正身。”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士兵们目不斜视,唯有风卷过旌旗的猎猎声。

燕信风端坐马上,身形未动,只是眸光似乎更深沉了些许。他并未立刻回头去看那辆马车,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盖有火漆印的文书,递给身旁的亲兵。

“通关文书在此,”亲兵会意,上前一步将文书递向门将,声音洪亮,“随行亲卫一百二十人,名册附后。军械辎重三车,清单具列。”

门将接过文书,目光却仍胶着在那辆马车上,显然,这份文书并未解答他全部的疑问。

就在这时,那辆黑沉马车的帘幔,忽地动了一下。

一副面孔出现在暗沉朴素的遮盖后面。

垆边人似月,眉目凝霜雪。

刹那间,门将只想得起这句,他不懂北境苦寒,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那人面容白净,左眉峰处有一道凌厉的断痕,如同绝壁上陡然折转的飞瀑,生生在那份惊心动魄的漂亮里,劈开一道桀骜不驯的锋锐。

他眼尾微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目光流转间,恰与回首望来的燕信风撞个正着。

两人对视瞬息,接着那人缓缓放下帘幔,坐回车里。

燕信风这才缓缓侧过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门将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

“车中乃本帅延请的医者,姓卫。”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体弱畏寒,不便见风。名册上,自有他的位置。”

门将捏着文书的手指紧了紧。燕信风的话滴水不漏,再追问下去,他便有僭越之嫌。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文书上的名册附录,果然在不起眼处看到了一个卫姓名字,标注身份为随行医官。

“……是,末将明白了。”

门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好奇与疑虑,后退一步,侧身让开通道,再次抱拳,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洪亮,“职责所在,燕帅见谅!请入城!”

燕信风收回目光,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若驰迈开沉稳的步子,率先踏入城门洞的阴影之中。

身后,铁流般的队伍沉默地跟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那辆黑楠木马车,也悄无声息地汇入队列,消失在京都深邃的门洞之内。

门将站在原地,目送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点旌旗的影子也消失在京都的街巷深处。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文书上那个简单的卫字,又抬头望了望天际堆积得愈发厚重的铅云,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他没有过多追究,只是抬手唤来两名士兵,将文书交到他们手中,同时压低声音道:“告诉两位贵人,燕帅回京,随行带了一名医师,燕帅甚爱。”

……

进入京城地界以后,队伍要分开。

一队驻扎去京郊大营,另一队则跟随燕信风进城,先去兵部述职。

卫亭夏躺在马车里,没一会儿便听到了若驰的声音,马用鼻子掀开帘,它的主人从马上俯身,看进车里。

“我让人带你回去休息,”燕信风轻声嘱咐,“我要先去兵部,不必等我。”

他说话轻声细语,半点没有厌烦不耐,好像真是新婚不久的小夫妻依依惜别。

卫亭夏点头:“知道了。”

燕信风要走,可刚没两步就又回来,再次小声道:“喜欢的话,让管家多带几盆花草去卧房,这里有的是。”

他还惦记着卫亭夏是妖怪的事情。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

“不用了,”他拍拍手边的花瓶,“我要这个就行。”

燕信风走了,马车继续前进。

大约一刻钟后,车轮停住,车夫掀开门帘,请卫亭夏下车。

云中侯府到了。

世代勋爵加上战场厮杀,世世代代积累的军功,让云中侯府占了大半条街巷,是圣上亲赐的体面。

卫亭夏跳下马车,看到有两排人正站在门边等候。

为首的老人像是管家,模样跟边城的那位很像,见卫亭夏走来,他带着身后众人行礼:“卫先生。”

卫亭夏掺了管家一把:“你们认得我?”

管家点头,笑呵呵的:“侯爷全都嘱咐过。”

虽然长得一样,但这位的脾气好像好一些。

“我在边上见过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卫亭夏直接开口,“但是他不如你笑的多。”

“卫先生见到的,应该是老奴的弟弟,我们是一母同胞,他从小脾气便要冷淡些。”

说着,管家退开一些:“卫先生请。”

侯府的朱漆大门巍峨,门楣上御笔亲题的匾额闪着冷光。可推开那沉重的门扇,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庭院深深,空阔得能听见风声穿过回廊的回响。抄手游廊的梁柱上,有新修补过的痕迹,庭院砖瓦上的水痕还没完全晒干。

看得出来,为了迎接主人的归来,管家带着仆从精心修整搭理过,很尽心。

只是越往里走,越能感觉到侯府内外不同。

偌大的宅院里,仆从寥寥,走动时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这片寂静。偶有鸟雀停在檐角啁啾两声,反倒衬得四下里愈发清冷萧索。

卫亭夏抱着花盆四处张望,觉得如今自己身处的地方,与其说是煊赫侯府,不如说像一处被遗忘、空旷的边关哨所,只是少了烽烟,多了几分主人刻意维持的朴素。

这宅子,就像把玄北边境的辽阔与苍凉,原样搬回了京都。

他试图夸赞:“你们侯爷……真是与众不同。”

管家冲着他笑:“咱们侯爷。”

“什么?”

“是咱们,不是你们,”管家解释,“先生与侯爷出生入死,何必分你我,显得生分。”

一边说话,一边两人向着后院走去。

管家最后停在一间格外宽敞的卧房前面,推开门以后,他站在门边躬身。

“侯爷额外嘱咐过,先生住的地方务必要暖和舒适,先生看看可有什么地方不合心意,我等必定竭力修正。”

说这话的时候,跟在管家身后的两个女使也有点紧张,生怕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不满意。

侯爷常年驻扎北境,每次回来也只是短短歇一阵子便离开,且侯爷不好奢华,不喜旁人伺候,所以他们来了也只是干些粗活,从来没有伺候过娇贵的客人,如果客人有什么不满,该怎么办?

一行人心中各有各的忐忑,但卫亭夏进去转了一圈后,却非常满意。

这么宽敞,进去以后居然还能前后转圈,不至于踩着箱子翻山越岭,这简直太棒了。

他把花盆放在向阳的桌子旁边,转身看向管家:“挺好的,你们费心了。”

管家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您先歇着,马上便传膳。”

他准备退下,然而刚走两步就又被人叫住。

那位据说是未来的侯夫人的客人坐在窗前,他没有看向管家,正专注地拨弄随身花瓶中的娇嫩叶片。

“帮我带点水来,要清水,我浇花用。”

……

……

等到夜深,燕信风才回来。

回到京城,没办法当老大也没地方撒野,若驰不大高兴,一进门便大声嘶鸣,引起所有人的关注。

卫亭夏走出门,正正好好迎上燕信风。

“回来啦?”

他靠在门边,看着燕信风脱下披风,交给旁边女使。“饿不饿?”

“还行。”

燕信风完全不往两边看,眼神一直盯在卫亭夏身上,脚步一抬便随着他走进房间。

房间小桌上,已经摆好酒菜。

这是两柱香之前刚摆好的,燕信风眼尖,发现一盘切好的瓜果被动过,少了几块香瓜。

于是他道:“如今时节不好,瓜果不多,我挑了几种甜的,味道怎么样?”

“还可以,”卫亭夏坐下,撑住脑袋,“比炒菜好吃。”

燕信风道:“过几日太后寿宴,各地的鲜果都会送来,比京城种得好,我给你要一些。”

他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说完便拿起筷子,加了片藕放进盘中,吃了两口后才意识到卫亭夏正盯着他看。

“怎么了?”他抬起头,望着卫亭夏弯弯的眼睛。

“没事,”卫亭夏摇头,“皇上找你去了?”

“还没,明日应当会有召见。”说到这里,燕信风停了一下,“午后皇上可能会留饭,你要不要一起?”

“我?我又不是皇亲国戚,也没有军功在身,我去算什么?”

说到这里,卫亭夏想起件事:“怎么没有人嚷嚷着要砍我的头?”

燕信风皱眉:“为什么要砍你的头?”

“因为我叛逃了呀,”卫亭夏道,“你忘啦?”

哦。这个。

燕信风试探着往卫亭夏盘子里夹菜,嘴里漫不经心:“他们不知道这件事。”

卫亭夏眼神变了:“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没上报,京中只以为我是两年前生了一场重病,不过也因为这个,你的功劳不好上报,以免被他人寻到把柄。”

轻描淡写地说完,燕信风又夹了两片叶子放进卫亭夏的盘子里,试图通过比较对照的方法,判断出卫亭夏现在到底喜欢吃什么。

而卫亭夏在注意力完全没留给这些菜叶子。

他的音调拔高:“——你没上报?”

“小声些,”燕信风前后看了一圈,点点头,“当时我昏了头,太着急,可是细想之下又觉得那只是你我之间的事,没碍着别人,所以便做主没有上报。”

“……”

卫亭夏不知道如何回应,反倒是燕信风说完以后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

“当年你尽力了。”

他说,眉眼在烛火下显得温柔又坚定。

“你劝了我很多次,你告诉我不能再打了,是我没听进去。

“我……确实疯了。”

……

永康七年。

凛凛寒冬。

燕信风坐在驻军图前,思索片刻后将炮兵前推,卡在了盘错口前方。

符炽接下来一定会从这里逃脱,只要从中拦截,让两队前锋杀上去,即便不能全部歼灭,也至少能消灭六成以上的战力。

唯一需要考量的,只有拦截之后的反扑。

但反扑又能怎么样?符炽这回必定要死在盘错口,朔国即使觉得屈辱,也无可奈何,只能忍着。

北境迟早有一天不会再有朔国人。

燕信风调整两队骑兵的位置,门外有争吵声传来。

“……让我进去!”

“卫先生,主帅说了,谁都不能打扰,您不能进……”

“滚你的!你敢拦我?你给我让开……”

卫亭夏的声音即便在寒冬里,仍然能让人联想到一些明亮温暖的东西。

帐帘猛地被掀开,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燕信风抬起头,看到卫亭夏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唇却抿得极紧,眼底烧着一簇冷火。

他低低咳嗽了一声,等着卫亭夏走近。

“燕信风。”卫亭夏嗓音沙哑,连尊称都省了,“你不能再追了。”

燕信风抬眼与他对视,神色未变:“出去。”

“穷寇莫追!”

卫亭夏一步跨进来,指节攥得发白,“符炽已是败军之将,你赶尽杀绝,除了让朔国上下恨毒了你,还能有什么好处!到时候边境永无宁日,两边百姓谁也别想过安生日子!”

燕信风盯着他,忽地冷笑一声:“所以呢?”

卫亭夏一滞。

“所以我就该放他走?让他休养生息,三年后再带兵南下,烧杀劫掠?”燕信风站起身,嗓音低沉,字字如铁,“卫亭夏,你是在教我打仗?”

卫亭夏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咬牙道:“……我不是在教你打仗,我是在教你权衡,

“你把他们赶到北边,他们没东西过冬,该抢的时候还是会抢!你以为这是靠打仗就能拦得住的吗?除非你把他们全杀了!”

闻言,燕信风眼神一冷。

卫亭夏却不管不顾,继续道:“符炽一死,冬天活不下去,朔国必会举国复仇,到时候战火连绵,死的人只会更多!你——”

“够了。”燕信风打断他,语气森寒,“来人。”

帐外立刻进来两名亲兵。

“送卫先生回去。”燕信风重新低头看向驻军图,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没我的命令,不许他再出帐半步。”

卫亭夏猛地抬头,眼底那簇火像是被冰水浇灭,只剩一片灰烬般的冷寂。

“……燕信风。”他哑声叫他的名字,像是最后一丝期望也被碾碎,“你会后悔的。”

燕信风没再看他。

亲兵上前,半扶半押地将人钳制住,试图带他离开,然而卫亭夏完全没有束手就擒的意思,用力挣脱开以后,他快步走到燕信风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帅帐里,亲卫都愣住了,燕信风保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血顺着唇角滴到地上。

而卫亭夏还不解气,他用力攥紧燕信风的衣襟,把他扯到自己面前,咬牙切齿地说:“八年!燕信风!我跟着你打了八年的仗,我可曾害过你?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你为什么不肯睁开眼睛看看呢!”

他真是气急了,眼眶都有一层恼恨至极的红色,望向燕信风的眼神也是从未有过的陌生。

注视着他的眼睛,燕信风的心突兀地疼了一下,说不上是病痛还是别的什么,他任由卫亭夏发泄愤怒,只在觉得自己马上要吐血的时候,才示意亲卫过来把人扯开。

“带他离开。”

风雪呼啸,帐帘落下的瞬间,卫亭夏的身影被彻底隔绝在外。

帐内重新归于寂静。

燕信风随意找了一方帕子捂在嘴上,片刻后拿开,盯着帕子上面的血迹看了很久。

卫亭夏很少这样生气,他也没控制住脾气,两人都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或许他们应该在这之后好好聊聊,把话说清楚后就不会这样了。

他们相识八年,同舟共济,如今只是有些分歧而已,不是大事。等打完仗,他亲自去道歉,想必即便是看在他活不长的份上,卫亭夏也会原谅他。

可惜的是,燕信风只记得自己命如悬丝,却忘了世间本就是世事难料。

半日后,当卫亭夏叛投符炽这七个字刺入耳中,他恍惚看见沙盘上所有山河城池都扭曲成了血色。

在亲卫的惊呼声中,燕信风夺门而出,连大氅都未及披上。

那时的所思所想,燕信风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被一种急切慌乱的情绪包围,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

然后他险些死在盘错口。

然后他们两年不见,几乎天人永隔。

……

……

第二天,果真有圣旨传来,召燕信风入宫。

宣旨的太监还额外提起,说皇帝听说燕信风带回来一个大夫,据说医术高超,想见一面。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旁边,等卫亭夏决定。

见卫亭夏点头,他才领旨谢恩。

进宫的马车里,卫亭夏很好奇,一直试图掀开窗帘往外看。

“确实很大,”他语气感叹,“而且也很好看。”

“家里不好看吗?”燕信风反问。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都不想说你那园子,那么大,却空得跟北境似的。”

燕信风平静道:“我不常在京中,人多也无益,况且从我之后燕家无嗣,迟早要荒废的,早晚的事情罢了。”

卫亭夏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难不成是你们家功劳太大,压了子嗣性命?老侯爷在时,起码还有你这一个孩子,怎么到了你,就一个孩子都没有。”

“其实也未必。”燕信风说,“云中侯府有没有下一代,主要看另一个人。”

卫亭夏放下窗帘,转而盯着燕信风:“什么意思?”

燕信风顶着他的眼神,气定神闲:“如果他能生,生几个都好,如果他不愿意,或者不能,那我一个也不要。”

他好像是在说眼前人,又好像不是,语气暧昧,飘忽不定。

他俩的关系还没到讨论生孩子的这个地步,可卫亭夏没忍住,小声说:“我不会生孩子。”

燕信风惊讶:“妖怪也不会生?”

语气中的震惊遗憾不似作伪,问完以后他还紧跟着确认:“真的不行?”

卫亭夏:“……”

马车外面,赶车的马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叽里咣啷的一阵响,接着就是人体磕到车壁上的闷闷响声,他有点担心,喊了一声,两边的亲卫也凑上前去。

两息之后,车子里的燕将军咳嗽一声:“没事。”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燕信风先一步下车,转身伸手去扶卫亭夏。卫亭夏本想拒绝,但看到周围肃立的侍卫和太监,还是将手搭了上去。

“云中侯可算来了。”

一位身着紫袍的大监迎上前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陛下已等候多时了。”

燕信风微微颔首:“有劳高公公。”

高公公目光转向卫亭夏,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这位想必就是侯爷带回京的神医了?果然气度不凡。”

卫亭夏刚要说话,燕信风便不着痕迹地挡了半步:“卫大夫初入宫中,不懂规矩,还望公公多照应。”

“侯爷言重了。”高公公笑眯眯地说,“陛下特意吩咐,他与侯爷有要事相商,让咱家的小徒弟带卫大夫去太医院转转。所谓医者仁心,卫大夫如果与太医切磋后有所收获。回去也是造福一方的事。”

燕信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转头看向卫亭夏:“你可愿意?”

卫亭夏眨了眨眼:“我还没见过太医呢。”

“那便去吧。”燕信风声音低沉,“我谈完事便去寻你。”

高公公招来一个年轻太监:“小顺子,带卫大夫去太医院,好生伺候着。”

小顺子躬身应是,领着卫亭夏往西侧宫道走去。

第62章 魁梧女子

高公公的徒弟小顺子, 瞧着不过十六七岁,引着卫亭夏往太医院去的路上,嘴就没停过。

“卫大夫, 北境当真像戏文里唱的那么荒凉?”

“还好,”卫亭夏道,“有些地方是不大中看,但多数还是好的, 尤其养马。”

“那军营呢?军营是啥样?”小顺子又问。

“与京郊大营相仿, ”卫亭夏答道, “只是北境不同,除却防务, 筑城修墙诸事也得兼顾, 总之,无所不包。”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茫然。他从未出过皇城,千里之外的北境于他,不过是脑中模糊的影子。

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絮叨。

“燕帅用兵如神, 北境能有今日太平, 全仗着他呢。”

卫亭夏从这话里咂摸出了一丝异样。

他不动声色地接道:“陛下知人善任。”

燕信风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得皇帝肯用。功劳是他立的没错,可归根结底,这份荣耀终须归于御座之上。

卫亭夏不动声色地替燕信风表了次忠心,谈话间,两人终于走到了太医院。

小顺子紧赶两步抢到卫亭夏身前, 站定,清了清嗓子,手中浮尘一扬, 对着院门高唱:“卫大夫到——”

这阵仗着实有些隆重,卫亭夏微微一怔。

小顺子话音方落,原本肃静运转的太医院内骤然喧腾起来,紧接着,几个年过五旬的老太医脚步急促地迎了出来。

为首那人身着院判官袍,神色端肃却难掩激动:“卫大夫何在?”

余者也纷纷附和:“是啊,人呢?”

七八道目光急切扫视,掠过门前诸人,最终齐刷刷落在卫亭夏身上。

小顺子抬手止住众人,踱回卫亭夏身边,躬身一礼,面上堆着笑:“卫大夫有所不知,今日这场面,原是院判大人昨日为陛下请脉时,三求五告才求来的恩典。”

说话间,那强抑激动的院判已行至卫亭夏跟前,郑重道:“燕帅的沉疴,我等钻研多年,束手无策。不想卫大夫妙手回春,实在令我等……钦佩之至!”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太医一同应和:“是啊是啊……”

从明帝开始,便一直有一个疑难问题悬在太医院所有太医的头顶,那便是云中侯独子的病。

云中侯护国有功,常年镇守北境,先帝爱屋及乌,对他留在京中的独子非常照顾,可惜燕信风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甚至有早亡之像,不少名医皆为他诊治过,得出的结论皆是这位年轻侯爷活不过而立之年。

而自从他代替父亲驻扎北境,时时随捷报传来的,还有他日益病重的消息,陛下心急如焚,多次派太医去往北境为其诊治,但并没有什么收获。

院判执掌太医院数十年,为这件事,没少被素日心善的皇帝责骂,他被逼急的时候也撂下过狠话,说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难治好云中侯的病。

没想到如今,大罗金仙真来了。

昨日诊脉,他被皇帝嘲笑了几句,索性心一横,求了皇帝把人送来,他们彼此交流切磋,医术指不定还能再上一层楼。

院判笑容满面,老脸上皱纹开出花:“卫大夫,快请进,茶已经沏好了,今日你我必定要好好聊聊。”

小顺子也在一旁笑着拱了拱手:“那小的就先告退了。”

卫亭夏毫无办法,只能被一帮太医围着,走进太医院。

他面无表情地敲0188:“快救我。”

他哪懂什么医术,他能治好燕信风,全靠0188给的药方,顶多是在应用过程中增添了一些奇思妙想,让药效更好发挥。

这帮太医要和他讨论医术,他可别把人带歪了。

0188冷静出声:[交给我。]

……

……

另一边。

进入御书房以后,还不等燕信风下跪请安,就被早就等着的永康帝托住胳膊。

“裁云不必如此,快起来!”

燕信风直起膝盖,躬身道:“陛下万岁。”

“哎,好了好了,”永康帝松开手,“你与朕四年不见,何必行此大礼,显得多生分。”

燕信风道:“我与陛下四年不见,陛下还是一如既往。”

永康帝闻言大笑。

他是先帝长子,姓李,单字一个昀,生得一张圆脸,身材微胖,笑起来时眼睛便眯成一条缝。性情温慈和善,为人不拘小节,便是穿着龙袍也显出几分随意来。

他一边笑着,一边踱步到书桌后面坐下,“赐座。”

燕信风从他手侧的扶手椅上落座。

刚坐下,李昀便开口:“如今北境如何?”

“很安静,”燕信风道,“朔国没有大动作,只是偶尔会有一些小偷小摸,不碍事。”

李昀点点头:“你把他们打怕了。”

说到这里,他很感叹:“你刚去北境的时候,母后有几夜晚上都睡不着觉,生怕你到那儿后水土不服,捱不过去,每每到中秋,便催着朕写信问你安康,你若回复晚了,她便着急。”

燕信风微微垂眸:“太后慈爱,只是北境不能不守,况且我未曾回复晚过。”

“隔着这么远呢,送信的兵卒若是多休息一会,在她看来便是晚了。”李昀笑了,“其实不光她,朕也时常忧心。”

他刚登基,手底下的文官倒是不少,但武将只有燕信风一个,不比其他那两个兄弟在军中势力广厚。

如果燕信风死了,那他算军中基本算是孤立无援,即便两位藩王没有反心,要根植自己的势力,恐怕也得花上好一阵功夫。

而等那几年过去,说不定又是另一番光景。

所以燕信风活着,对李昀来说,实在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他偏了偏身体,将胳膊压在扶手上,摆出很好奇的模样。

“朕可听守城的门将说了,你回来的时候带了位大夫,放在马车里精心照顾,可就是他解了你的毒?”

“算是吧。”燕信风回答。

李昀皱眉:“什么叫算是?解没解毒你自己心里还没数吗?”

言罢,他认真打量着燕信风的脸色动作,思索道:“确实好了太多,看起来不像以前那样了。”

燕信风闻言抬头:“我以前什么样?”

李昀:“这个不好说。总之看着叫人心里发慌。”

“可否不堪入目?”

“此话怎讲?你有骨相在这儿,就算瘦脱了相,也不至于不堪入目……”

李昀琢磨出不对劲来了。

“不对,”他直起身子,“你以前从不在意这些。”

他眼神锐利:“只有盯上人家姑娘的小伙子才会在意自己的容貌,裁云,你盯上谁了?”

只能说两人从小长大也不见得都是好处。

燕信风只是随口一问,便让皇帝察觉出不对,果断拿出长兄的气势逼问,恨不得马上把那个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姑娘的家世门第全部打探清楚。

“……”

燕信风不说话。

他怎么说?他看上的不是姑娘,是小伙子,而且这个小伙子说不定还是妖怪。

别把皇帝吓死。

见他一直不张嘴,李昀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来的闷葫芦,就这样还想追姑娘?人家被你吓着!”

“没有,”燕信风淡定反驳,“他才不怕,还拿枕头砸我。”

李昀琢磨:“性子这么勇武,看来是北境姑娘。”

好不容易挖出点信息,他还想再问,但燕信风不想说了。

“陛下叫我回来,就是问我娶侯夫人的事吗?”他道,“太后寿宴在即,也该琢磨些别的事情,一直留外人在京中,陛下睡觉难道很安稳吗?”

话音落下,李昀嘴角的笑更明显:“所以你回来了。”

四目相对。

聪明人讲话,甚至不用把话说明白。

……

太医院。

为贵人取药的小太监小宫女走进来,看见房间角落里叽叽嚷嚷地围了一群人,正不知在说些什么,那些人大多都是二品及以上医官,甚至还有院判大人,正聊得面红耳赤,异常激动。

他们这些在宫中做事的人,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不由好奇多看了几眼。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只见那群须发皆白的老太医中间,安然坐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唇角含笑,正静听众人言语。

“六年前,老夫曾为云中侯请过一次脉,”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医正枯瘦的手掌用力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微响,“毫不夸张,那脉象便如风烛草露,悬于一线!谁能想到,竟真有枯木逢春之日……先生真乃神人!”

他话语间对卫亭夏推崇备至,说着说着,又重重叹了口气:“老朽今年六十有二,早到了颐养天年的岁数。若陛下再遣我去一趟北境,唉,真不知这副老骨头,是要折在去的路上,还是埋骨归途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老医官纷纷点头附和,面露戚戚之色。

北境路途艰险,气候酷烈,绝非他们这些垂暮之年、筋骨衰朽之人所能承受。

况且即便去了,多半也是束手无策,回来还要担上办事不力的责难,何苦来哉?

卫亭夏能出现,实在是上天眷顾,不光眷顾了云中侯,也眷顾了他们。

就这样被夸了半个时辰,卫亭夏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我也只是碰巧了,”他轻声说,“也是侯爷福泽深厚,不然断断不能夺得这一线生机。”

他这番谦逊之词,更是赢得一片好感。

太医们心中其实猫抓似的,极想探问那一线生机究竟是何等妙法,竟能逆转乾坤,治愈连他们都判定为油尽灯枯的沉疴。

然而,云中侯身份贵重,其病情内情复杂,牵涉甚广,甚至可能涉及宫闱秘辛。

再想想如今这复杂局势,云中侯回京想必也不单单是贺寿这么简单,诸位在太医院就职数十年,各种云诡变幻都见识多了,当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于是,话题自然而然又小心翼翼地转回了他们熟悉的领域,氛围逐渐变得轻松。

正谈论到一剂古方在风寒重症中的变通之法时,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清亮而带着内侍特有腔调的通报:

“圣旨到——!”

喧哗声戛然而止,如同沸水被瞬间冰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陛下身边的高公公已迈步入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精准地落在卫亭夏身上,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卫先生安好。陛下口谕:赐卫亭夏即刻前往大明殿,陪驾用膳。”

……

……

卫亭夏行至大明殿时,远远便望见殿门前伫立着一道人影。

“怎么在这儿等?”他走近问道。

终于等到人的燕信风伸出手,稳稳扶住卫亭夏踏上最后一阶石磴。

“出来接你,”他语气平淡,“御膳房菜肴精致,但你未必喜欢,皇宫里有很好的瓜果。”

卫亭夏好奇地偏头看他:“皇帝赐宴诶,这也能左右?”

燕信风笑笑:“又不是要别的,瓜果而已,有什么不能。”

他亲自给卫亭夏推门,带他来到皇帝面前。

宴席已经摆好了。

卫亭夏要下跪行礼,然而腿刚弯了弯,就被人用力托住。

他抬起头,看清了这个任务世界的当朝天子。

“卫大夫,你不必如此。”李昀说。

他生了一副慈善眉眼,不似他父亲爷爷那般勇武锐利,可对于如今的大昭来说,一个仁慈宽厚的君主,要胜过马背上的帝王。

卫亭夏站起身,恭敬地后退半步:“陛下仁爱。”

“不是朕仁爱,是你对裁云有恩。”李昀说,“朕要多谢你。”

说完,他摆摆手:“快坐。”

卫亭夏与燕信风对视一眼,两人落座。

李昀坐在正座,道:“裁云说你爱吃新鲜瓜果,恰好最近有新供来的香瓜蜜桔,朕把他的那份也给你了。”

哇偶,卫亭夏起身行礼:“陛下厚爱。”

“快坐下,不用这样,”李昀靠在椅子上,“朕素日最烦这些繁文缛节,你救了裁云一命,就算是家人,家人之间说话不必如此——况且朕也只是拿这些瓜果来贿赂你罢了。”

贿赂?

贿赂他什么?卫亭夏可不记得如今皇宫中有人正在生病。

他本能望向燕信风,却发现燕信风的脸色很阴沉,神情仿佛在懊恼。

有意思。

卫亭夏重新看向李昀,却发现李昀笑容揶揄:“朕听说你们侯爷在北境有了心上人,不知卫大夫有没有见过?那姑娘姓甚名谁?长相如何?家中有多少田产?父母可在,是否有兄弟姊妹?”

永康帝是承和十二年生人,今年三十七,正正好好比燕信风大了十岁。加上燕信风从小便在宫中由贤贵妃抚养,两人时常见面,李昀几乎算是燕信风的兄长。

兄长打听起弟弟的亲事,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

卫亭夏有点犹豫,但心里更多的是坏水,“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别的?”

“那姑娘应当相当勇武,”李昀说,“会扔枕头砸人的。”

一声脆响从旁桌传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燕信风耳根通红如血,手中酒杯竟被他生生捏扁,像块废铁般丢在桌上。

本来就是逗人玩的李昀大笑出声,笑了一会儿后又低喘着平复心跳。

“能让裁云动心,那姑娘有本事,若能得一见,必然要封赏一番,只要她看得起。”

李昀未必有打听出心上人究竟是谁的心思,但逗弟弟的意图已经太过明显,眼瞧着再戳几下燕信风就要发火,才命人传膳。

待宴罢,两人告退出宫。高公公奉上清茶。

“陛下今日龙心甚悦,进膳也多些。看来云中侯回京,陛下心头安稳了不少。”

李昀抬了抬眼皮,若有所思:“倒也不尽然。”

“哦?”

“方才席间,他二人的反应,你可瞧见了?”

高公公细细回想:“侯爷初时是有些窘迫,卫大夫应对倒是得体,瞧着心思豁达。”

李昀轻笑:“他耳朵红了。”

“是了,侯爷久镇北境,面皮薄些也难怪。”

“老东西,这你就不懂了?”李昀把玩着茶盏,语气闲闲,“哪有跟旁人聊起心上人时羞成那副模样的?分明是当着心上人的面,觉得不好意思了。”

心上人?

高公公惊了一下,当时席间一共就三个人,除了陛下之外,能当心上人的不就只有——

“陛下,莫不是……?”

他欲言又止,不敢贸然说破。云中侯虽非皇族,却与陛下休戚与共,他若钟情一男子,但凡传开,皇室难免也要承受些风波。

李昀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放下茶盏,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半倚在御座上,目光飘向殿顶繁复的雕梁画栋。

他思忖良久,诸多念头在脑中翻涌。

“算了吧。”

侍候在侧的高公公听见他这样说,“男人也挺好的。”

若燕信风真认定那个男子,一心一意一生一世,那么云中侯府便会断在他这一脉。侯府无人,便无荫蔽可仗,玄北军重新擢拔将领,军权又将重归皇室执掌。

毕竟再亲,也不是一个姓。

此举于国于民都大有裨益。不过是听他人几句闲言碎语罢了,不算大事。

想通这些,皇帝正拈起茶盏呷了一口,却听见高公公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可是陛下,老臣还听说,侯爷在北境那些年,身边一直跟着个谋士,据说用兵如神,算无遗策,是否……”

他仍旧没把话说完,可李昀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天子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温热的盏壁,良久,将茶盏轻轻放下,唇角牵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既然裁云不愿说那位谋士是谁,只肯带回来个医师,”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那朕便当一切只是如此好了。”

他抬眼望向殿外明烈的天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何必揭开,徒惹是非。”

……

……

回府的马车上,卫亭夏抱着个大香瓜,打了个哈欠。

燕信风坐在他旁边,伸手敲了敲香瓜表面,听见砰砰砰的响声以后,满意地勾起唇角。

这是临走时高公公送过来的,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抱着香瓜跑得还挺快,一路追到宫门口,把瓜塞进卫亭夏怀里,说这是皇帝送给卫亭夏的见面礼。

“过段时间还有岭南来的荔枝,”燕信风道,“今年新种的,听说味道尚可。”

如今京都也能种荔枝了,果农费了不少心思。

卫亭夏抱着香瓜点点头:“我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对。”

“谁的眼神?”

“皇帝。”

燕信风直觉有问题,因此选择沉默。

然而卫亭夏有话要说。

“侯爷在北境有个心仪的姑娘,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他戏谑地看过来,眉眼弯弯,完全没有被人谈及私事的羞怯,尽是捉弄人时的愉悦嘚瑟。

“……不在北境,”燕信风嗓音紧绷,“在京都。”

卫亭夏笑了,他向后靠到软枕上,目光有意无意地朝着外面瞥去,语气也变得颇有暗示意味:“京都有这样勇武的姑娘?”

“没有,”燕信风会意,提高声音道,“这样的人很少见,几百年才能出一个,既然出现那也不管男女了,都好。”

“是,能砸元帅的人确实不多。”

卫亭夏把香瓜塞进燕信风怀里,让他替自己拿着。

他重新将声音压回正常交流的音调:“如果皇帝看穿了,心里应当会很高兴,从你之后,再没有云中侯,玄北军可以换个人来当老大了。”

燕信风安稳抱住未来侯夫人后面几天的口粮,语气淡定:“从来没有人可以完全执掌一支军队。”

如果玄北军只听云中侯的,那云中侯的灾祸就要到了。

所以没有就没有吧。

回到府上,燕信风把香瓜交给管家,扶住卫亭夏下车以后,看见随军回来的医官正老老实实地在门口等着。

“侯爷、卫先生,该请平安脉了。”

卫亭夏挑了把椅子坐下,吊儿郎当:“我没事,光给他请就行。”

医官道:“还是要小心一些,二位都要请。”

自从上次卫亭夏说他家的祖传药方喝起来像是有人死了以后,医官又找好多人求证过得,出来的结论都一样,所以在面对卫亭夏的时候他总有些心虚。

闻言,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把手搭在扶手上,医官快速上前,片刻后收回手。

“确实没有大碍,甚至先前的旧病痛也基本没有了。”

卫亭夏:“这是好事,对吧?”

“对,但是很奇怪,还是不要往外说了。”

医官又转身看向燕信风,“到你了,侯爷。”

*

*

深夜的皇城,有隐秘消息不胫而走。

从皇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鸟雀,静悄悄地飞进王府中。

陈王晋王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消息。

燕信风今日进宫,与皇帝密谈半个时辰,随后入大明殿用午膳。

随膳的还有一名医官,据说医术高超,可解燕信风胎中带出来的阴毒。

而更令两个王爷惊讶的,是三人在用膳时的一段谈话。

“燕信风喜欢魁梧女子?”晋王语气怪异地重复,“能抡大锤的最好?”

传信人跪在地上,身体压得很低:“是的,在外面听起来是这样。云中侯似乎格外钟爱北境女子,因为性格勇武、武艺高超,陛下听后大喜。”

这有什么好喜的?

晋王挠挠下巴,还是觉得不对劲:“有别的吗?”

“……”

传信人沉默了。

晋王脾气暴躁,最烦这种一句话折成三段来说的,见他这样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脚。

传信人被踹也不敢出声,只是咬牙忍下后大声道:“好、好像还有!云中侯似乎还在马车中与医官提起说,如果这样的女人不多,男的也可以!”

第63章 道士

同时, 陈王李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喜欢抡大锤的女人就算了,怎么如今连男人都看上了?

北境苦寒,难不成还有变通人心之效?

传信人走后, 他叉着腰原地转了好几圈,完全想不通。

“莫不是皇帝故意放出消息蒙我?”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燕信风喜欢男人的样子,他对这个云中侯的印象还挺深刻,小时候常在太后那边见到, 挺瘦的一个小孩, 脸白得像纸, 好像风一吹就倒。

后来上了战场,气势大变, 言谈举止间有了老侯爷的风范, 那是在千百万次的厮杀间磨练出来的冷如铁石。

无论如何都不像喜欢男人。

一旁的王妃揣着手,看着他乱转圈的样子, 翻了个白眼:“喜不喜欢又能怎么样?难不成你还真要送呀?”

“死马当活马医嘛,”李济道,“他这时候回来, 除了给太后贺寿, 皇帝八成也想让他逼我们俩去就藩,眼下京郊大营里多了队他的人,如果他不插手,那就好办了。”

陈王妃叹了口气:“难啊,他是从太后身边养大的,是皇帝那边的人。”

“难道我就不是娘的孩子了?”陈王瞪眼, “都是一个娘生的,凭什么他只向着大哥,不向着我?”

还好意思问, 陈王妃从心里翻了个白眼。连他这个从不入宫的世家小姐都知道,当初陈王看燕信风病弱,三番五次地嘲弄,俩人都快结仇了,还指望燕信风帮他。

“唉,我是管不了了,”她叹了口气,理理衣服站起身,“明日我要去玉峰观上香,你自便吧。”

说完,她准备离开,刚路过陈王就被抓着胳膊拽回来。

“怎么了?”

看自己夫君面色凝重,陈王妃睁大眼睛,以为是什么要紧事。

然而陈王沉默片刻,问:“你那边儿有会抡大锤的婢女吗?”

陈王妃:“……”

*

燕信风还不知道外界把他传成什么样子,等到了就寝时分,他坐在卫亭夏的床边,一手伸进被褥,确定温度合宜后才端正坐好。

湿润后的皂香气从边上飘来,卫亭夏湿着头发坐下,两个人挨得很近,几乎触手可及。

燕信风默然不语,找来布巾后细细擦拭面前湿润的发丝,两人之间的安静如流水般流淌。

等到发丝稍干,卫亭夏才开口:“虽然如今没有大碍,但还是要小心,真的要平心静气。”

他在说燕信风的病。

“我会的,”燕信风说,“今日在太医院,真的聊了?”

“是啊,他们都可崇拜我了,觉得我救了你。”

神医只是幌子,燕信风本来都想好和皇帝串通一气,替卫亭夏瞒下来,结果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撑起了这副幌子。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不动声色,“裴舟后来告诉我,是黄霈送来的一副药,他们死马当活马医,给我灌了下去,没想到吐了几口血,竟然真就好转了。”

卫亭夏神色不变,随意道:“那不很好。”

他伸手向后摸了摸头发,确定干了以后微微偏转身体,半扶半趴在燕信风肩头。

“你不该把那颗救命丹药给我。”他说。

全天下仅此一颗的救命药,被精心封在白瓷佛像中,日日受人参拜,本该发挥最大用途,却被燕信风摔碎后取出,却被喂进了当时神志不清无法反抗的卫亭夏嘴里。

白白浪费了一颗好丹药。

柔软的呼吸缠绵在耳畔,伴随着身体接触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烧在燕信风的身上。

卫亭夏此时的姿势是乖顺的、柔美的,可话语中却带着一层无论如何都无法掩盖的冰如刀铁,那是他的本质。

燕信风短暂闭了闭眼,反问道:“不给你用,难道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吗?”

“我未必会死。”

“可我不想赌,我在战场上赌得够多了,下了战场,我要一切都安安稳稳。”燕信风道,“你如果死在我的账中,我由生至死都不会忘记你,死前都要一边吐血一边喊你的名字。”

妖怪修道,是讲因果的。

因果太重,难脱轮回。

如果卫亭夏不肯为了他动一动恻隐之心,留下来,那燕信风死也要死成他的因果,也算生生世世的报应纠缠。

卫亭夏听懂了。他难得没有生气,侧脸蹭过燕信风肩头的布料,像只困倦发懒的猫。

他说:“傻子。”

燕信风笑了。

他心里有一团缓缓烧着的火爆了灯花,没有按耐住冲动,偏头在卫亭夏的断眉处留下一吻。

那是很轻的一吻,却是两人至今最亲密的接触。

卫亭夏倏地睁开眼睛,看见烛火下,燕信风的脸上又泛起了一层红晕。

明明不是第一世的姻缘,可燕信风每每脸红,就好像把他也拉进了那个羞涩懵懂的阶段,会因为心上人的一点举动就心跳失控,难以自持。

卫亭夏有点受不了了,眼瞧着燕信风要走。他想都没想就伸手扣住人的脖颈,自己往前挪动,亲了上去。

唇瓣相触间,心脏疯狂跳动。

只能说少年情事太过动人,连亲吻都留了三分余地,只是温柔缠绵的触碰,仿佛面前人是不可僭越的存在,多一分贪欲都是侮辱。

瞧着燕信风通红的耳尖,卫亭夏不怀好意地张嘴,在面前人的唇角咬了一口。

“……”

燕信风一动不动,任由他咬,等卫亭夏咬完,他缓缓离开,镇而重之地在断眉处又留下一个亲吻。

亲完以后,他低声道:“你我……尚未兴合卺之礼,不可如此。”

刚才亲的时候没有半分羞涩,现在倒是开始不好意思了?

卫亭夏一挑眉,抿抿泛红的嘴唇:“不拜天地,就不能洞房?”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急色,好像恨不得现在马上就礼成。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先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然后才道:“理当如此。”

卫亭夏:“……”

他感叹:“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物?亲都亲了……”

话音未落,燕信风的脸又红起来。

“方才是我失态,”他说,“以后不会了。”

卫亭夏好奇:“意思是如果我不允你,你以后就再也不亲我了?”

燕信风想点头,可目光流转间,又长长久久地停在卫亭夏含笑的眼角眉梢。

此时烛火昏黄,光影摇动,衬得头顶身下的床褥都有了几分融融红色,心上人离得那么近,白而软的里衣没有系好扣子,露出的皮肤晃人眼睛。

此情此景太过和美,让人心生遐想。

燕信风犹豫了。

他咳嗽一声,不再看卫亭夏:“你我皆无父母族亲,既然已互表心意,那、那便算定亲了,亲近些也无妨……”

卫亭夏大笑出声。

*

*

第二日,京都下了一场淅沥小雨。

卫亭夏把枣树枝搬到院子里,自己撑了把伞,陪它一起坐着看花看草。

燕侯回京,皇帝赐休沐三日,燕信风不去上早朝,就在书房里看兵书。

雨水只来得及润湿街道,很快便停了。

而雨一停,管家就说有客来访。

卫亭夏撑着伞,溜溜达达地走到燕信风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眼眶下方,确定那点乌青不真切以后才收回手。

昨晚说到定亲,卫亭夏笑得有点太开心了,燕将军恼羞成怒,两人闹了一会儿,睡得晚了。

“猜猜来的是李济还是李彦。”

燕信风放下书:“你觉得呢?”

“我?”卫亭夏把盆栽放在燕信风书房的小桌上,细心调整位置,随意道,“我觉得是李济。”

“陈王?”

“对啊,陈王爷性子相对急些,带兵打仗的时候就容易急冲冒进,心里忍不下事,恐怕他从你回京的第一天就在打探消息,今天你休沐在家,他忍不住了。”

燕信风眸光一动,注视着卫亭夏整理枝叶的背影。

“那晋王呢?”

“他?”卫亭夏想都没想直接说,“李彦性格深沉,他能压住李济,本身就说明他有谋略,恐怕对他来说,上马杀敌、下马谋划,都不是难事。”

“我估计呀,他们赖在京都,迟迟不肯就藩,就是他的主意,就好像前几年修史的时候弄出来的那档子事……”

话音落下,身后迟迟没有回应。

卫亭夏意识到什么,缓缓转过身,看着燕信风端坐在书桌后面,眸色沉沉。

“我记得……你是十年前到的北境,从未回过京都,怎么知道这些?”燕信风缓缓发问。

卫亭夏刚才无意提起的修史之事,实际上是礼部为了给先帝修订史书,闹起的一场风波,当时跟随先帝北伐的数名将领一同发难,认为李昀有失偏颇,甚至闹到了太后面前。

因为影响范围太广,加之李昀登基不久,在军方根基尚浅,不得已修改史书加以安抚,还给好几个将领升了官。

这件事发生迅速,处理得也快,从头到尾至多半个月,旁人看来不过就是皇帝臣子之间拌嘴,不会想这么多。

卫亭夏把话说出口,也意识到自己的嘴比脑子快了。

对啊,一个两年前叛逃,十年没回过京都的边境士兵,为什么会知道修史的事情?

卫亭夏笑了笑,表情很尴尬。“听别人随口说的。”

两人四目相对,有隐隐暗流波荡奔涌。

片刻后,燕信风点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这时管家又来禀报,说来人是陈王李济,独身前来,只带了几个侍卫。

燕信风问卫亭夏:“一起去吗?”

“不去,”卫亭夏摇头,“他摆明了是想和你打太极,我才不要围观,万一听着听着睡着了怎么办?”

“那你出去转转?”

“可以啊,”卫亭夏没有推辞,“附近有山吗?我想去山上玩。”

他目的很明确,院子里的植物雨水已经满足不了他了,要上山汲取日月精华。

燕信风颔首:“我叫几个人跟着你,晚饭前记得回来。”

“好嘞。”

两人一起离开书房,又从门廊拐角分开。

卫亭夏高高抬起手,冲着燕信风的方向挥动:“晚上见。”

等燕信风走了,他伸个懒腰,看向跟在身边的家丁:“帮我套车,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最好是山水。”

家丁想了想,“附近有座玉峰山,山水奇美,且刚下过雨,人少,很合适。”

卫亭夏点头:“行,就那儿吧。”

家丁转身去套马车,半刻钟后,卫亭夏出发了。

马车驶出城郭,不多时便到了玉峰山脚。

雨后初晴,山色空濛,山下人烟稀少,只有来往几个行人。

在临近山口的位置,停着一辆用料昂贵但装饰很少的马车,卫亭夏留意看了几眼,看清了马车轮子上的雕刻标志。

是陈王府的车驾。

这时候还有心情出来踏青?

车驾停稳,卫亭夏跳下马车,眼神再没往后面瞥,心中默默有了盘算。

山涧中溪流潺潺,水量比平日丰沛不少,新洗过的树叶青翠欲滴,整座山仿佛一块巨大的、被精心擦拭过的碧玉。

随行三人都是燕信风的亲卫,跟着卫亭夏上山的时候一言不发,神色非常警惕,好像担心从哪棵树上跳下贼人,把人掳走。

卫亭夏没有理会,他现在感觉非常舒服,体内的力量稳定活跃着,一种源自深处的悸动与满足正在缓缓涌现。

燕信风以为他是妖怪,但卫亭夏慢慢不这么觉得了,这种力量带给他的感觉并不妖异,反而稳定温暖,只是因为刚刚苏醒,所以难以控制,显得暴戾些。

他一路往山上走,踩过几节沾着水的青石台阶,忽然嗅到了些许香烛燃烧的气味。

气味很淡,被山风和草木气息冲散了大半,若非他此刻感官似乎变得异常敏锐,几乎难以察觉。这气味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更高的地方。

卫亭夏脚步微顿,心中有些诧异。

雨后初晴,又是午后,谁会在这深山里焚香点烛?他凝神细辨气味的来源方向,同时在心里默默询问:“这山上有什么特别的建筑吗?”

0188回答:[有个道观,叫玉峰观,香火很旺,很受欢迎。]

卫亭夏瞬间想起离开边境之前,燕信风的嘱咐。

京中有个道观,里面的道士据说法力高强。

说的恐怕就是这个玉峰观了。

0188显然也想起了燕信风的嘱咐,有些担忧:[要不走吧,别被收了。]

“去你的,”卫亭夏从心里给它竖中指,“真把我当妖怪了?”

[只是以防万一,]0188为自己辩解,[你体内的力量很不稳定,如果你在道观内失控的话,场面不会很好看。]

何止是不好看,简直就是妖怪下山砸场子,把一众道士的脸按在地上打。

卫亭夏想了想,把手揣进袖子里,假装自己很乖:“我什么都不碰就行了。”

陈王府的马车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既然李济本人在燕信风那儿,那么现在在山上的,就只可能是陈王妃。

卫亭夏必须得去看看。

……

……

陈王妃姓何,闺名晨姝,她今天来玉峰观,是听说近日有个云游道士来到玉峰观暂住,这位道士算得一手好卦,可通天地。

传闻或许浮夸,但能传成这个样子,想必道士也有几分真才实学,陈王妃心中有些问题,想要听他解答一二。

因昨夜下雨,今早才停,道观里香火不如往日多,几个贵妇人上香后快速离开,不想让雨水弄湿鞋袜裙摆。

王妃不急着算卦,先像往常一样捐了香火钱,又挨个拜过,诚心祝祷,等她终于空出手可以去茶室喝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道长在哪里?”

跟随的女使小声道:“道长一天只见一位,现如今正在偏室等候呢,奴婢偷偷去看了一眼,支了好大一个屏风,真是奇怪。”

“嘴上愈发不把门了,”何晨姝淡声道,“道观这种清修之地,你也敢胡乱嚼舌根吗?”

她语气平静,可内里蕴藏的意味却让女使的腿哆嗦了一下,她连忙后退跪下,朝着真人塑像的方向磕了个头。

“奴婢不敢。”

何晨姝擦干上香时沾了些许香灰的手:“起来吧。”

女使战战兢兢起身,再不敢多言,只小心扶住她的手臂,引至一间侧室门前。

她推开门,室内的景象映入何晨姝眼帘。

房间颇为整洁,陈设也如道观别处一般朴素,青砖地面,原木桌椅,壁上悬着几幅淡雅的水墨道图。

只是这寻常的素净却被房间正中央的庞然大物彻底打破。

一座极其高大的屏风巍然耸立,几乎将整个空间一分为二。那屏风骨架厚重,蒙着厚厚的素绢或细麻,密不透风,将后方的一切彻底隔绝。

室内的光线因这巨大的阻隔而显得幽深,唯一的光源似乎来自屏风之后、靠近里侧墙壁的窗牖。

带着雨后湿气的天光从那一边透过来,在屏风素白的表面上勾勒出一个清晰的、逆光的剪影。

那是一个男子的身影。

受屏风阻隔,何晨姝看不真切,但透过影子可以看出,那个男人身量极高,瘦削挺拔,头顶似乎束着道冠,其余五官、神情,乃至衣袍上的褶皱,都被那厚厚的屏障彻底吞噬,只余下一个沉默而神秘的轮廓。

何晨姝的目光在那剪影上凝了一瞬。

屏风的存在隔绝了视线,却将一种无形的、沉静而略带压迫的气息弥漫开来。她莲步轻移,踏入室内,身后的门被女使无声地掩上。

她坐在房间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道长安好。”

屏风后面的影子动了动,“夫人亦安好。”

那声音听着年轻,有清越之感,配合剪影,确实让人觉得超凡脱俗。

何晨姝抿唇笑笑:“听声音,道长很年轻。”

“一个人的年龄,与他的声音,往往是不太相符的。”

剪影踱步到屏风正中央,施施然地坐下:“我听夫人的声音,威仪却略有凝滞,看来心中有事。”

“道长卦起得那样好,为何不算一算?”

男人闻言大笑出声。

“夫人,听你谈吐便知道你有见识,自然也该知道天下事不是几枚铜板、几根签子就能决定的,若事事求签问卦便能得偿所愿,那还要什么王侯将相、文武百官?”

一个靠算卦扬名京城的道士,竟然直接否认了自己的卦,何晨姝非但没觉得冒犯,反而心中升起新奇之感。

她问道:“既然如此,道长是不能算卦吗?”

剪影摇了摇头,语气中仍然含着笑意。

“非也非也,”他道,“卦是可以算的,只是要不要信,信几分,就要看夫人自己了。”

“江湖骗子一般都会这样说。”

“普天之下,说自己会算卦的人,大多都是骗子。想当年,太祖皇帝身边还有个道士呢,据说起卦能通天地,结果不也那样?”

他说的那个道士,是太祖皇帝的军师之一,替太祖打了不少胜仗,可惜老了以后放纵过头,没得到善终。

何晨姝闻言心中也惊了一下,她没想到道士这样胆大包天,连这种旧事都敢谈起。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心里对道士的传言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