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侯夫人,侯夫人
话音未落, 卫亭夏已如一道裹挟着寒霜的飓风,猛地撞开房门!
“哐当——!”
巨响撕裂了门外压抑的死寂。
跪在廊下,额头红肿渗血的管家, 还没缓过柳暗花明的劲儿,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浑身一哆嗦。
他茫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惧。
待看清是卫亭夏提着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杀气腾腾地冲出来时, 他整个人彻底懵了, 嘴巴张了张, 像个脱水的鱼,只发出一个短促无意义的疑问词。
廊下侍立的两三个仆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端药的小厮手一抖, 药碗险险扣在自己脚面上;另一个举着铜盆准备接水的, 盆子哐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水泼了一地。
从卫亭夏随着燕信风回京, 他们便没见过这个漂亮整洁的卫先生有过这种姿态,手握利器的模样仿佛变了个人,杀气鲜明, 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冷。
就在这空气几乎凝固、连管家都忘了磕头的死寂瞬间——
“咳!咳咳咳——!卫亭夏!你站住!”
一声嘶哑急促、带着几乎要把肺咳出来的呛咳声, 猛地从洞开的房门内传来。
所有人,包括那杀气冲天的背影,都下意识地顿了一瞬。
众人惊惶回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燕信风竟然不知怎么的,挣扎着半挂在了门框上,一手死死捂着肩头, 指缝间赫然又洇出了刺目的鲜红,另一只手则青筋暴起地抠着门板,整个人摇摇欲坠, 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豆大的冷汗顺着惨白的脸颊往下淌。
“拦、拦住他!”
燕信风喘得像个破风箱,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是凭着本能对着那几个吓傻了的仆役嘶吼,声音劈叉得不成样子,“快!给我拦住他!用拖的!用抱的!别让他出这个门——!”
他这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血都快流干了还硬撑着要追出来拦人的模样,比卫亭夏手里的剑还吓人。
仆役们被这双重惊吓砸得魂不附体,一时间竟不知该先顾哪头,管家更是哎呦一声,差点真晕过去。
好歹有两个小女使还算机灵,一见这副场景,知道卫大夫要去干蠢事,放下水盆以后毫不犹豫地向前快跑两步,跪在地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用力抱住卫亭夏的腰,不让他走。
“卫大夫,卫大夫……”
她俩苦苦哀求,“把剑放下吧……”
卫亭夏一动不动:“你俩先放开我。”
小女使疯狂摇头,小心躲避着他手里长剑,继续道:“放下吧,侯爷又流血了,您快回头看看……”
她说着就要哭,手还不住地扒拉着卫亭夏的袖子,明明自己都怕得要死,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竟然敢来拦他。
卫亭夏低头看着两人含泪的眼,心里的火降下去些,深吸一口气后,一只沾着温热血迹的手从身后伸来,缓缓盖住了他的手背。
从床上爬下来的燕信风,终于艰难赶到了他的身边。
“别去……”
他的声音比呼吸声重不了多少,失血休克后即便苏醒,身体仍然虚弱不堪,半个身子直接靠在了卫亭夏的身上,血也顺势蹭湿了他的衣袍。
“陈王负责京中布防,刺客混进来必然与他有关,可未必就是他主谋,我知道你恼你恨,但、但还需从长计议……”
伴随着话语,扣在他手背的五指突然用力,卫亭夏偏过头,与一双暗含恳求的双眼对视,不觉便松开了手。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松了一口气的燕信风差点儿也摔到地上去,好在两个小女使眼疾手快托了他一把,接着卫亭夏手一伸一扯,扣住燕信风没受伤的那一边,把人抱进了自己怀里。
伤口撕裂,血流不止,连卫亭夏的素色衣衫都染鲜艳。
燕信风的脸白得像纸,而终于在旁人搀扶下站起身的管家,则像是真正要死的那个。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到两人面前,二话不说又要跪:“求侯爷和夫人给老奴留一条命,这把年纪,真是经不住折腾了——”
卫亭夏连忙伸腿拦住他下跪的动作,也不计较别人叫他夫人了,“行了行了,我知道,裴舟人呢?”
太后寿宴出事的消息刚传出来,裴舟就跑到了云中侯府,现在正从前厅等着呢!
听见旁人回答后,卫亭夏环视一圈,点点头:“快把他叫过来,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让他也趁乱喝一口。”
管家明白,抹了把泪,麻溜溜地直起腰板:“老奴这就去!”
他跑了,卫亭夏重新把人抱回卧房,一路走,一路滴血,等到床上的时候,燕信风又快昏过去了。
“我去你全家!”
卫亭夏压低声音骂他,“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功夫才把你救回来吗?!”
燕信风不知道,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怎么可能知道一枚系统空间的救命药值多少钱?
都够卫亭夏打三十次申请的手续费了。
“那麻烦你了,”燕信风一字一顿,声音格外轻,“等我醒来,以身相许。”
卫亭夏面无表情:“这算恩将仇报了。”
然后不等燕信风申辩,他干脆利落地解开扣子,挑开包裹的纱布以后,一把止血粉直接撒了上去。
压抑的痛哼声回荡在房间里。
另一边,管家一瘸一拐地来到前厅,正好撞见急得直转圈的裴舟。
一看见管家出来,他想都没想就直接问:“怎么样?人没死吧?”
换在平时,管家可能会因为他的嘴上不把门而感觉不舒服,但是刚刚经历的那一遭,管家已经彻底看脱凡尘,因此只是平心静气地摇摇头。
“没有大碍了,”他说,“救回来了。”
裴舟大大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他死不了!”他坐回椅子上,用力一拍大腿,“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死在这种破事儿上也太不值得!”
管家接着又说:“卫大夫请您过去一趟。”
裴舟一瞪眼:“我?”
“是,”管家复述刚才听到的话,“卫大夫说现下侯府都乱成一锅粥了,让您也趁乱喝一口。”
裴舟:“……”
*
*
等裴舟到后院,先闻见一股混着药气的血腥味,这种味道让人想起北境军营,却又比北境军营多了几分云谲波诡。
裴舟眼尖,看见在靠近边角的地方,有两个小姑娘,正在玩一柄长剑,那剑挺重,小姑娘举不动,两个人摇摇晃晃地提着。
院子中间的长道上,还有几个家仆正在洒水清洗路上的血迹。
一看就知道在他来之前刚起了一场风波,也不知道是谁要提前杀人。
可能是卫亭夏,这妖怪脾气又急又烂,不过能急到为燕信风杀人,也算他兄弟熬出头了。
管家停在门口,示意裴舟自己进去。
而还不等裴舟迈步,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双沾满血的手搭在门框上,卫亭夏探出脑袋。
“来了。”
他向裴舟问好,接着看向管家:“你先去回禀陛下,说侯爷暂且无事,但是血气亏损,恐怕要养上许多天。”
管家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接着卫亭夏将门完全推开,对裴舟道:“进来吧。”
房间里用布帘照着光,一片幽暗,让人联想起志怪小说里的妖兽洞穴。裴舟咽了口唾沫,走进去,没两步就踢到件衣裳。
上面沾着血。
“他这辈子流的血估计也就这么多了,”卫亭夏从他身后说,“好消息是没死。”
裴舟看向床榻,燕信风半靠在两个叠在一起的枕头上,呼吸微弱,睁着眼,确实没死。
“……好吧。”
他找了个凳子慢慢坐下,感觉到自己的里衣全部湿透,没说话,先把脸埋进手里,深呼吸几次后才缓缓抬头。
那时候卫亭夏已经坐在了床边,帮燕信风调整了一下姿势,顺便把被子扯过来盖在两人的腿上。床下又是一滩染血的布巾。
裴舟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太后寿宴上,有敌国刺客行刺,这件事往大了说就是两国邦交问题,处理不好,北境又要起战乱。
说句不中听的,裴舟现在甚至有点庆幸受伤的人是燕信风,而不是李昀。
李昀如果出事,眼下的情形会瞬间变得不可控。
听见他的问题,燕信风没有立即开口,卫亭夏问:“皇帝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下令禁足,在事情查清楚之前,陈王不能离开王府。”
卫亭夏点头。
京城换防由陈王主持,刺客混入城中,无论是不是陈王主谋,他都脱不了干系。
“那晋王呢?”燕信风问,“他怎么样?”
“没有消息,例行公事以后就回府了,直到现在也没出去。”裴舟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然后头疼,“到底是谁这么有病?”
他百思不得其解:“朔国人终于疯了?”
好不容易安稳几年,又来挑唆事,打又打不过,还总是不服,现在更是闹到太后寿宴上,是真不想要太平了?
卫亭夏闻言摇头:“刺客是朔国人,但主谋未必是,现在打仗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国内还在闹乱子呢,得多大的病才会想到这时候来挑衅大昭,内忧外患,还活不活了?
这话说到了每一个人的心头,裴舟沉默了。
卫亭夏在床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小心躲开燕信风肩膀上的伤口,让两个人躺得更舒服。
方才缝线的时候,他带着私怨,故意戳了几下,燕信风现在很老实,让怎么样就怎么样。
等卫亭夏躺舒服了,他才操着一口沙哑虚弱的嗓音问:“如果这次寿宴上皇帝出事,那谁受益最大?”
卫亭夏哼笑:“还用说?谁会打仗谁受益。”
皇帝出事,朝野倾覆,边关也要随之大乱。
而边关一乱,就要起战事。
现如今大昭能扛起事的武将不多,北境的燕信风、黄霈、裴舟,镇守东南的吴克、祁故放,京城中的几名老将,还有就是晋王陈王。
一旦开始打仗,兵临城下,晋王陈王必定会受到重用,到那时候无论皇上身体如何,是死是活,权柄都要朝着他们移动。
“……”
裴舟喃喃自语:“我真受不了这群神经病了……”
为了争个皇位,要拖整个大昭下水,这两个人完全疯了!
“现今之计,是看好他们两个,免得他们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整天像个搅屎棍似的在京城捣乱,”卫亭夏道,“而且我感觉很不好。”
此话一出,躺着的坐着的眼神都变了。
裴舟小心翼翼地问:“你哪里感觉不好?”
“说不上来,总之不太舒服,”卫亭夏盯着床帘,“留意一下京郊大营还有其他几个兵营的人员变动,必要的时候,把其他地方的备战兵调过来。”
京郊大营里,有不少都是随着先帝还有晋陈二王出征过的兵员,到了关键时分,很难说准他们会不会临阵倒戈。
与其如此,不如直接调一批新的人过来。
附近几省的备战兵都是最近几年才凑齐,领兵将领忠于李昀,用着安心。
裴舟点头。“行,我之后就去安排。”
他站起身,最后一次打量自己好兄弟的脸色神情,确定没什么问题以后便转身要走。
“小心行事,别让他们知道,”卫亭夏从他身后嘱咐,“如果这件事真有李济李彦参与,那李彦一定是主谋,他比李济城府深,会演戏,你多避着点。”
“知道了。”
裴舟推门离开,没觉出有什么不对。早在北境的时候,遇见难事,他俩就听卫亭夏的,现如今虽然两年不见,但回到京城,该照旧的还是照旧。
……
……
门锁合拢,燕信风低咳两声,眉毛不自觉地皱起。
卫亭夏偏头看他:“扯到伤口了?”
“没事。”
“疼也是活该,”卫亭夏冷笑,“谁让你追出来的?”
燕信风反问,语气细若游丝:“我不追出来,你真要提剑去砍他?”
“……”
卫亭夏不说话了。
他方才真是气得一脑门子火,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把燕信风救回来,两个蠢货为了张破椅子又给人身上划那么长一道口,血流得像小河似的,如果不是卫亭夏背靠系统空间,人早救不回来了。
“气的我头疼,”他说,“我都没这么折腾过你,你现在还不如两年前,起码那时候能站起来走两步。”
“我现在也能起来走路。”燕信风说。
“别了,”卫亭夏嗤笑,“你的伤再裂开一次,就真不好缝了,我手艺不好,给你缝个蜈蚣出来。”
燕信风想说现在的缝线就很像蜈蚣,但他只是受伤了,脑子没坏,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人一定会生气,所以他安静一会儿,道:“我累了。”
卫亭夏叹气:“你也该累了。”
他摸摸燕信风的额头,语气难得轻柔:“睡吧,我守着你。”
……
……
等燕信风真正陷入黑暗,重伤的病痛才缓缓浮现。
系统空间给的药能救他的命,但不能替他清除痛苦,他还要熬上一阵子。
卫亭夏靠在床边,盯着烛光摇曳,心里想了很多事。
“我真吓到了。”他告诉0188,“头疼。”
[我看出来了,你的心跳飙得很高,]0188的机械声音里也有一丝人性的心有余悸,[幸好指数降下去了。]
燕信风遇刺的瞬间,跟警报声一起响起的,还有0188的尖叫。
主角人身安全遭到威胁,世界崩溃指数急速上升,先前卫亭夏费劲安抚下来的部分几乎全部作废,连宿主眼前的世界视角都晃了一晃。
如果燕信风死了,他们也可以变成烟花一起上天了。
[幸好,]0188总结,[没死就行。]
卫亭夏轻叹一声,也觉得无奈:“是啊,没死就行。”
0188难得出声关心:[所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是很好,”卫亭夏实话实说,“我越来越喜欢它们了。”
[它们是指?]
“燕信风们,所有长着这张脸用着这个名字的数据,”卫亭夏伸手,胡乱比划一下,试图用这种模糊不清的手势延伸出答案,“我越来越喜欢它们了。”
0188不明白:[这是问题?]
“去你的,当然是!”卫亭夏知道自己跟这个机器说不清楚,但他再不跟什么东西讲讲,他就要憋炸了,“问题不在于喜欢,而在于越来越喜欢。”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我不该这么喜欢,你知道吗?我迟早要走的,我要回本源世界,我要从所有数据身边离开,我有要回的地方。”
这种隐约的痛楚存在于他第一次见到燕信风,那时候的卫亭夏尚且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他爱着,但同样也等待着,当某个恰当时间到来,他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奔向自己的目标。
可现在,再让他离开,卫亭夏会很难过。
“我变软弱了。”他向0188承认,“我越喜欢他,或者他们,我就越软弱。”
[我很抱歉。]
而0188对此的回应是最无用的歉意。
卫亭夏迅速反客为主:“去你的,你当然应该抱歉,谁教你们弄出这串数据了,都是你们的错,你知道本源世界有多危险吗?我这样下去我肯定会死在那里的,而如果有人问起,你该怎么解释?”
他小嘴嘚啵嘚啵,态度的忽然转变,打得0188措手不及。
它安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进了一个套,但是无法挣脱,于是诚恳发问:[我该怎么做才能获取你的原谅?]
“你查一下刺客是谁安排的,”目的达成的卫亭夏得意洋洋,“我要确切的名字。”
0188:[……]
0188:[好的。]
它走了,卫亭夏也满意了。
眼下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和燕信风安静的呼吸。
卫亭夏半撑住脑袋,看向躺在床上深深昏睡的人,忽然起了点玩心,凑到燕信风额头上亲了一口。
燕信风的相貌,很俊朗,此刻阖着眼,更显出几分沉静的韵味,他的骨相生得好,因此即便在形容消瘦的时候,仍然动人心弦。
在很多很多很多年以前,卫亭夏第一次穿过人群望向他的时候,就觉得喜欢,现在仍然非常喜欢。
以前以为是色迷心窍一见钟情,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卫亭夏渐渐不这么想了。
“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在燕信风的耳边小声问。
燕信风没有回答。没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除非卫亭夏亲自回去看看。
*
*
0188的搜查程序运转了整整两天,在此过程中,它还专门离开任务世界,回空间打了次报告,终于在第二天的太阳将要落山时,得到了答案。
[我拉了389条对比线,追溯了前后5个月的时间轨道,还托别的部门的同事帮我对比纵横分析,希望这个结果可以换取你的原谅,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哪里对不起你。]
卫亭夏坐在院子里,切了瓣桃子放进嘴,闻言笑弯了眼睛。
他说:“爱死你了。”
0188沉默。
其实在返聘之前,它和卫亭夏的关系并没有这么和谐,他们是很标准的正式合作伙伴关系,几乎不在交谈时谈及私事以及个人情感。卫亭夏完成任务,0188提供辅助,一人一统都在朝着荣誉榜的最高位爬。
这些貌似细小的变化都是返聘之后发生的。卫亭夏更开心了,为人也活泼很多,有时候会逗一逗0188,而0188出奇的不觉得反感。
[我查出一个名字,是那个刺客的直接领导者。你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不重要,但是他的关系网可以延伸到晋王府。]
捏在手里把玩的小刀被捏成废铁,卫亭夏把那小团铁球随手扔在一边,起身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麻烦你把证据保留一下,后面肯定用的上。”
[我知道。]
独自在院中静立片刻,等起伏的心绪渐渐平复,卫亭夏转身回到屋内。
房间里空气冰凉,卫亭夏从门口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榻上沉睡的燕信风身上。
刺客那一刀,基本让燕信风全身上下的血都换了一遍,眼下他虽然正在恢复,但脸色仍然苍白,仿佛命悬一线。
卫亭夏静静凝视片刻,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管家隔着门帘低声禀报:“卫大夫,陛下……陛下甚是忧心,已多次遣人来问询侯爷的状况了。”
卫亭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燕信风身上,看都没看外面一眼,语气平淡:“问也没用。人躺在这儿,半条命都快没了,还忧心什么?”
话糙理不糙,燕信风现在醒都醒不过来,什么也指望不上。
管家没办法,无奈地退下去回话了。
卫亭夏坐在榻边,默默琢磨着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很想从长计议,但同样心里清楚,恐怕对手不会留给他们从长计议的时间。
果不其然,当夜深露重之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皇城内外。
从一干禁卫军的眼皮子底下,困居王府多日的晋王,失踪了。
第67章 名分
裴舟气得差点把桌子掀翻。
“他怎么跑的?啊?一队禁军都没拦住他, 他长翅膀上天了吗?”
他从房间里急得团团转,脸上胡茬都冒出来了,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工作多日身心俱疲的沧桑感, 眼睛里冒红血丝。
卫亭夏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撅过去,冲着旁边摆摆手,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使马上冲上前,用蒲扇一般的手托住裴舟的胳膊, 声音好似铜钟从耳边敲响。
“裴将军, 您先坐下!”
被一个比自己还高的女人扶住, 裴舟身形一僵,眼神都凝住了。他缓缓落座, 同时颇不自在地甩开对方的手。
“无妨, ”他瞥了眼退开的女使,转向燕信风确认, “……抡锤的那个?”
燕信风点头,他现在终于能下床走几步了,脸色也比之前好看不少, 没有了之前那种随时都会死过去的苍白。
他和卫亭夏并排坐在前厅的座椅, 卫亭夏在左首,他在右首,一个主君位,一个主母位,看得裴舟眼皮直跳。
女使回到墙角站好,卫亭夏随口补充:“她不知道晋王在哪儿, 况且就算真动杀心,她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按兵不动, 做好本职工作。”
裴舟:“……”
“不说这个,”他翘起二郎腿,“你俩到底能不能懂现在情况有多麻烦?”
卫亭夏也把腿搭起来:“不太懂,不如你说说?”
闻言裴舟阴沉沉地瞪了燕信风一眼,意思是你也不管管,燕信风眼眸微垂,当看不见。
“我说就我说。”
卫亭夏抬手屏退左右,等房间里除他们三个外再无别人,裴舟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语气平稳:“现在什么情况,你们也看见了,陈王被圈禁,皇帝重怒,下旨彻查,晋王这个时候失踪,算怎么回事?”
燕信风拨开杯盏,声音平静:“还是自己跑了,还是被人抓走?”
“这重要吗?”裴舟反问,额角青筋隐约浮现,“他是怎么走的,这他娘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在哪儿!”
谈起这件事,他又要着急,脑袋上的发髻乱出几缕碎发。
卫亭夏接道:“上一个这样在王府失踪的人,再出现,是在远隔几百里的小城里造反。”
“对,”裴舟连连点头,“再上一个,最后是在井里找到的。”
失踪就意味着没好事,晋王现在是死是活?死的话在哪里?活的话又在哪里?
裴舟暂替陈王料理城中军防,现在真是一脑门官司。
燕信风又问:“晋王妃没说什么吗?”
裴舟摇头。
“陛下派人去问过了,一问她便哭,带着全府上下男的女的一起哭,晕过去好几次。”
“哭成这样?”卫亭夏诧异。
“谁说不是呢,我估摸着她就算知道,也不多,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是演不出来的。”
燕信风没有否认裴舟的推测,淡声道:“如今的晋王妃是陛下赐婚的续弦,与晋王仅育有一女,其余府中子嗣皆是先王妃所生,她和晋王不亲近也是情理中事。”
那这事儿可就麻烦了。
“还有谁会知道?”裴舟迷茫地问。“城里每一口井我都翻过了。”
堂堂二品将军,带着人没日没夜地查水井,查得脑子都快进水了,命怎么能苦成这样?
他看看燕信风,又看看卫亭夏,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卫亭夏身上。
而顶着如此期待的眼神,卫亭夏不太自在地放下腿。“其实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裴舟瞬间坐直身体:“谁?”
“陈王。”
坐直的身体又塌回椅子上。
裴舟:“他当然知道,但他不会说的。”
“你问过吗?”
“他现在正在圈禁,陛下下旨不许人探视,我怎么问?”
闻言,一直吊儿郎当坐在主君位上的卫亭夏,终于慢悠悠地站起身。
“既然你没问过,那我去问问。”
说罢,他哼笑一声,好像很期待接下来的会面。
裴舟本能觉得他要公报私仇,心里其实很赞同,但嘴上还是在问:“那你准备怎么见?”
卫亭夏不答,只含笑望向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的燕信风,似乎在等他开口。
而恰在此时,府外来人急报:
“侯爷,陛下宣您即刻入宫!”
……
……
近日,陈王府里,安静得连鸟雀振翅的声音都听得到。
王妃坐在廊下,一边伸手让女使给自己贴花瓣指甲,一边细细留意着墙外禁军迈步换防的动静。
“这是第几天了?”她问身边人。
另一个侍女半跪下身,低声道:“回王妃,已经七日了。”
已经这么些天了吗?
自从太后寿宴上皇帝遇刺,燕信风替他挡了一刀,陈王被圈禁在王府,已经整整七日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何晨姝收回手,百无聊赖,“王爷还一个人闷在书房里吗?”
“是,”女使回答,“王爷吃穿都在书房中,旁人进去便被打出来。”
何晨姝皱眉:“怎么脾气这样坏?”
她起身走进偏廊,想去看一眼闹性子的丈夫,却被另一个从边上跑来的孩子抱住腰。
“母亲!”
那孩子还没有何晨姝的腰高,小小一个,声音也软乎乎的。
一看见他,何晨姝面上不自觉便露出个笑:“景儿怎么出来了?”
跟着他跑出来的嬷嬷连忙回答:“小世子想王爷王妃了。”
何晨姝闻言没说什么,哄了孩子一会儿,叫侍女带着他去一旁的花园里玩。
等人走了,她才缓缓站起身,面上亲和的笑容荡然无存,冷声问:“世子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不知道吗?”
嬷嬷大惊,腿一软在地上:“王妃恕罪,老奴没想这么多,王妃恕罪……”
她边说边磕头,没一会儿就磕出了血,语无伦次的告饶伴随着沉闷的叩击声,额角很快见了红。然而周遭所有人,连同何晨姝自己,皆冷眼旁观,无一丝动容。
何晨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打量着王府如今势颓,便连我的规矩都敢不放在眼里了?你的胆子,倒是养得越发肥壮。”
“老奴不敢!老奴万万不敢啊!”
凄惶的求饶并未换来半分怜悯,反而更添何晨姝心头的烦恶。她不耐地一摆手,命两旁家丁将这碍眼的老奴拖下去。
然而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尖利刺耳、穿透力极强的宣喝,如同丧钟敲响:
“陛下有旨——!开门——!”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压,瞬间撕裂了王府内紧绷的死寂。
何晨姝猛地转过身,心脏狂跳,在她的注视下,紧闭七日的王府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
*
门洞大开。
超出陈王妃预料的是,门外并非寻常传旨内侍的仪仗。
映入眼帘的,是黑压压一片肃杀的兵卒,冰冷的铁甲在暮色中泛着幽光,无数柄出鞘的长刀利剑寒芒闪烁,将整个王府大门死死围住。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铁锈与血腥气息,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刹那间,何晨姝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拍,她太明白这样的场景意味着什么了。
或许陛下终于容不下他们,或许陛下真要顶着灭杀亲族的骂名,也要处理掉他们,又或许……
然而,正当她绝望到无以复加的时候,有一道身影却缓缓从兵卒之后踱步而出,立在了正门中央。
那人穿着素净的长衫,身姿清瘦颀长,宛如一竿孤直的修竹,与周遭的兵戈铁马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将周遭兵卒的杀伐之气尽数压下,成为一切的焦点。
门外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长身玉立,静默无声。
何晨姝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张脸,可那人望过来的眼神,却仿佛他们早就相识。
门前人伸手接过内监手中的手谕,向前迈步跨进王府大门,何晨姝如梦初醒,跪伏在地:“圣躬安。臣妾何晨姝,谨听圣上手谕。”
“陛下敕令,着臣与陈王密晤。王妃——”
来自头顶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种莫名的熟悉,“陈王何在?”
何晨姝屏着一口气,低声回答:“因宴上的事,王爷近日神思惶恐,时常忧虑懊悔,已然病倒了,不能出来接旨。”
卫亭夏挑眉:“病倒了?”
“是!”
“不碍事,我亲自去见他,”卫亭夏蹲下身,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宣旨,反而将手谕直接递到何晨姝面前,“我与王妃也有些日子没见了……王妃,接旨吧!”
他们素昧平生,何时见过?
何晨姝心中不明其身接旨的时候,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卫亭夏含笑的眉眼间,忽然觉得耳边的声音异常熟悉,她左思右想,眼睛倏地睁大,失声道:“是你!”
她听出来了。
半月前。玉峰观。
那个道士。
“——是你!!”
何晨姝此刻全明白了,她和李济从最开始就被人做局了,她被眼前这个人利用,而李济,则做了别人的垫脚石。
他们夫妇,何其愚蠢!
知道她明白了一切经过,卫亭夏眼中的笑意更加深情。
他将圣上手谕往前递了递,语气轻柔:“王妃,天下没有能通生死的卦象,但千秋万代史笔如铁,你确实该想想如何善终。”
何晨姝颤抖着手指接过圣旨,深深叩首:“臣妾领旨谢恩!”
……
陈王李济,在书房里听完了全程。
当卫亭夏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半躺在地上,自己跟自己下棋。
房间幽暗的角落里,几盆不见天日的花草都快枯萎,光落进来的时候,有尘埃在空气中漂浮。
侍卫从身后合拢房门,卫亭夏缓步走到棋盘旁边,伸脚踢开几枚掉在地上的棋子,平淡开口:“看来陈王已经听见外面的动静了。”
“卫大夫从外面闹出那么大的阵仗,我想不听见也难。”李济随手将棋子掷在棋盘上,抬眼挑衅地看向卫亭夏,“怎么,是为了你的主子报仇来了?”
他摆明了要破罐子破摔,既然皇帝认定他跟那夜的行刺有关,那他就不否认了,爱咋咋地。
“王爷误会了,我不□□,”卫亭夏坐下,“如果刺客行刺的事情真是你主使,那自然有人跟你见面,我这次来是为了别的。”
“晋王在哪里?”
李济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随即化作一脸茫然:“二哥?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他撑着身子坐直了些,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惊讶,语气焦躁。
“我已被关在这方寸之地整整七日!外间是风是雨,是死是活,半点也透不进这铜墙铁壁!别说晋王,就连从我家房檐上路过的鸟都被射下来了,难不成卫大夫觉得我见过他?”
他话音未落,卫亭夏已冷声截断,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凿穿那层虚伪的惊诧:“七日囚禁,挡不住王爷的手眼。京城换防由你一手主持,刺客混迹其中如入无人之境——
“即便刺杀之事非你主使,也必有你的默许或失察。如今圣上洪福齐天,侯爷却伤重难起……”
卫亭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死李济眼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晋王殿下却凭空消失了,王爷觉得接下来会如何?”
李济咧嘴一笑,不把他话语中隐含的威胁当回事:“我怎么知道?该好好问问那些禁军才对,他们奉旨看管晋王府,却让我哥平白无故消失了,该罚。”
李济那副油盐不进、事不关己的轻佻模样,终于点燃了卫亭夏心头压抑的怒火,他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也彻底消失。
“该罚?”
卫亭夏猛地倾身,手重重拍在棋盘边缘。
哗啦——!
整盘棋局被震得四分五裂,黑白玉石棋子如冰雹般飞溅滚落,砸在地上案上,发出噼啪乱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枚棋子甚至弹跳着滚到了李济的衣袍边。
从来没被人摆过脸色的陈王殿下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随即又化作更深的嘲讽,但眼神深处掠过不易察觉的警惕。
卫亭夏并未收回手,他俯视着因震动而略显狼狈的李济,声音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带着淬毒的寒意:“你以为他失踪后你按兵不动,就能独善其身吗?你真以为如果事成,李彦能跟你共天下?”
这个问题,王妃也问过。
李济嘴角抽动:“卫大夫,你说这话是十足的僭越,不要以为燕信风护着你,你就能随意乱说。”
“哦对,”他像是刚想起来,“刺客那一刀够狠,燕信风怕是一年都拿不动剑,未必护得住你。”
李济嘴角浮起嘲弄的冷笑,仿佛已报了那日午后的屈辱。
他得意忘形,丝毫未察觉身后阴暗角落里,那几株枯死的植物骤然疯长,藤蔓瞬息间便爬满了角落的墙壁和地面。
几根怪异尖锐的藤蔓从肥大的叶子中央探出,带着植物的柔韧和金属般的冷光,无声地向着李济的方向蔓延。
而面对李济面上的笑意,卫亭夏心中的暴怒忽然如滚铁落进冰水,消弭成烟。
他平静道:“你觉得我不能杀你,所以有恃无恐,想看看再拖几天会怎么样。毕竟李昀李彦都是你的兄弟,谁登上皇位,都不会真的杀了你。”
话音落下,不等李济惊异他敢直呼当今圣上大名,藤蔓便迅速绕过他后背,仿佛有人操纵般将李济狠狠勒倒在地,同时不断收缩,直接把人的脸勒成了猪肝色。
李济根本没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被勒住的时候惊慌失措,手脚乱蹬,用力扣住脖子上的藤蔓,试图给自己留下一丝空间。
但那藤蔓的力量大得惊人。李济本是上马拉弓能一箭穿三人的猛将,此刻却毫无反抗之力。茶盏书卷在挣扎中被扫落在地,茶水墨汁洇湿一片。
卫亭夏冷眼看着他徒劳挣扎的丑态,片刻后,才慢条斯理蹲下身,轻声问:“现在还觉得我不敢吗?”
李济被勒得眼珠外突,喉头咯咯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卫亭夏扯了扯嘴角,继续道:“王爷,皇帝仁善,怕落下残害兄弟的骂名;燕侯命轻,未必担得起杀生的罪罚,我也不舍得他担。”
“但我不一样。”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如刀,“惹我不高兴的人,我想杀便杀了。一颗脑袋滚到地上,都用不了半柱香,快得很。”
话音落下,藤蔓终于轻了一些,李济狼狈地吐出一口气,同时开始剧烈呛咳。
等气息稍微平稳,他艰难开口:“我、我现在还没有罪名,你若杀我……便是残害皇亲!将来有千万条割你骨血的罪名等着你!你以为你会好过吗?!”
一个在沙场征战多年的王爷,怎么会说出这么天真的话。
卫亭夏冲着藤蔓的方向招招手,于是藤蔓再次收紧,李济刚喘匀一口气,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不剩了,只能像案板上的猪羊一样任人宰割。
他惊骇欲绝地瞪着卫亭夏那张艳丽却冰冷的脸,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一个跟在燕信风身边的民间大夫,怎么能有这等气魄和毒辣心肠。
而卫亭夏眉眼弯弯,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信手拈起几枚掉在李济袍子上的棋子,像抛弄石子般随意扔进一旁的花瓶里,对身旁王爷濒死的窒息与绝望视若无睹。
直到李济翻着白眼,眼看就要昏死过去,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王爷,这天下间,还没有我想办却办不成的事。” 他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冰锥,“如果我真想杀你,等你脑袋滚落尘埃,那所谓的罪名兴许还在路上磨蹭,所以王爷实在不必替我忧心这个。”
藤蔓倏地松开。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李济剧烈呛咳,涕泪横流。此刻再看卫亭夏的脸,那艳丽之下,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威胁。
“我们再来一遍。”
卫亭夏淡淡道。
“晋王,到底在哪里?”
……
……
何晨姝凄厉的哭喊声被隔绝在厚重的门扉之后。卫亭夏听着身后大门缓缓合拢的闷响,高公公已悄然走到他面前。
“卫大夫,可问出来了?”高公公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
卫亭夏没说话。
他目光越过挤挤攘攘的禁卫军,落在道路尽头一架熟悉的马车上。
燕信风来了。
卫亭夏步履未停,径直走到马车前面。
车帘微动,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帘内伸出,精准地牵住了他。
那手指节分明,掌心和指腹覆着厚厚一层沙场磨砺留下的硬茧与疤痕,无声诉说着主人的过往。这手稳稳地扶着他,将他轻巧地托上了马车。
高公公隔得远,却将那手的特征看得分明,那是燕侯的手。
他心头恍惚了一声,还未及细想,身旁一个年轻内侍便凑近,压着嗓子急急问道:“公公,可要管一下,告诉皇上吧?您听,王妃哭得太惨了!卫大夫他……他肯定用了些不那么敬重王爷的手段啊!”
高公公霍然回头,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针,抬手就给了那小内侍一记响亮的耳光!
“掌嘴!”
他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扎进人耳朵里,“混账东西!胡吣些什么?哪里就不敬重了?!”
小内侍被打懵了,捂着脸,嗫嚅道:“可、可王妃……”
“王妃?”高公公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王妃哪里哭了?啊?!本公公站在这儿听得真真儿的,里头安安静静!你年纪轻轻,耳朵就烂成这个样子了?!在宫里当差,长了双烂耳朵,还生了张惹祸的破嘴,你是活腻歪了?!”
他目光如刀,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其他人,最后钉在那小内侍煞白的脸上:“再敢妄议主子是非,胡乱听风就是雨,仔细你的皮!滚下去!”
训斥声在空旷的街道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马车内,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
卫亭夏坐稳,反手便握住了燕信风那只扶他上车的手,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他掌心那道最深的旧疤,仿佛在确认什么。
他并未去看燕信风,只是低声问:“肩膀疼不疼?”
车外,高公公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厉色,又恢复了那副恭谨模样,对着马车方向微微躬身,扬声道:
“卫大夫,燕侯,您二位慢行。老奴……这就回宫复命了。”
等高公公走了,车内车外俱恢复安静,卫亭夏长舒一口气,确定燕信风肩膀不疼以后,身子一歪就倒在了他的大腿上。
“累死了。”他说。
燕信风垂眸看他,手指搭在两边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按揉:“辛苦你了。”
他这样一说,卫亭夏当即喘起来,抬手拍拍俊侯爷的胳膊,装模作样:“为了你,我甘愿。”
“你愿意为了我威胁陈王,你我也算共患难了,”燕信风慢慢道,手指拂过卫亭夏的眉梢,很珍惜,“我很感动,应当以身相许。”
卫亭夏睁开眼,仔仔细细打量着燕信风此时的神情。
“你认真的?”
燕信风点头。
“你怎么这么盼着成亲,”卫亭夏就不明白了,“这样不也挺好吗?反正我也不会去找别人。”
闻言,燕信风低下头,语气异常认真:“我想要个名分。”
这已经快变成一种执念了,好像只有拜过天地,两个人的命运才能完完全全地纠缠在一起,再也不用担心分别伤神。
卫亭夏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偏执,默默对视片刻后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你别着急。”他道,“我知道晋王在哪里了,等这事结束以后再说。”
第68章 回家
霁山。
作为扼守入京要道的边关险隘, 莽莽群山中驻扎着一支部队。
士兵小孙首先感觉到了最近几天的异样氛围。
军队的守卫明显加强了许多,原本三步一岗的哨卡,如今五步一哨, 明桩暗卡密布,巡逻队往来穿梭,连夜里火把的光亮都比往常刺眼几分。
王将军更是举止怪异,小孙是新兵, 见他不多, 但也知道他是个豪爽粗犷的汉子, 如今却像只惊弓之鸟。
他常在中军帐内踱步至深夜,稍有风吹草动便厉声喝问, 眼神总是疑神疑鬼地扫过营帐的阴影角落, 好像那里藏着什么肆意窥视的东西。
更让小孙心头打鼓的,是营地最偏僻的西北角。
那里不知何时支起了一顶孤零零的灰色帐篷, 与整个营地格格不入。里面住了一个人,从未出现在大家伙面前,连送饭的亲兵都严令禁止进入, 只能将饭食放在帐篷门口, 等他自己拿。
而且,随着那个人的到来,营中的操练也变了,从最开始的日常操练应付事,到如今变得异常频繁和严苛。
号角声一天能响七八遍,兵士们被驱赶着在尘土中摸爬滚打, 练阵、练刀、练弓,仿佛随时要开赴血肉横飞的战场,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孙心里那点不安, 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他只是个新兵蛋子,但再迟钝也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危险和秘密的味道——尤其是那顶死寂的灰帐篷,里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人?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凉。
……
与此同时,军营内又来了一个客人。
王将军把他带到西北角的营帐前面,一手掀开帐帘,一手紧握钢刀,盯着客人的眼神像是恨不得一刀劈了他。
“请进吧!”
他粗声粗气地说,客人不言语,冲着他拱了拱手,随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幄帐。
甫一踏入,他甚至没有抬眼看清帐内情形,便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额头触地,操着一口生硬古怪的大昭官话道:“王爷安好。”
话音未落,几粒坚硬的花生米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砸在他的脑门上,发出“嗒嗒”轻响。
隐在帐内深处阴影里的床榻上,李彦的声音冰冷刺骨:“本王很不好!”
这是废话,他能好吗?
刺杀失败、收到消息以后,李彦从京城一路窜逃至霁山,到了也不敢露面,只能像只耗子一样躲在幄帐里,堂堂王爷,千金之躯,何曾有过这种时候?
而面对他的诘问,客人却只是笑了一下。
“小人相信,接下来要说的消息,会让王爷觉得这一路辛苦……物有所值。”
他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眼神闪烁。
提起这个,李彦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不满稍稍收敛了几分。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病态的急切:“你当真握有燕信风的把柄?”
“王爷,”客人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我们朔国在北境与燕信风鏖战十年,对他的了解,或许比大昭朝廷还要深。京城没有的风声,我们耳朵里都有,燕信风竭力隐藏的秘密,我们心里都门儿清。”
他隐秘暗示的话语中,藏着李彦野心的最后希望。
其实最开始意识到刺杀失败的时候,李彦已经死心了,他看不出接下来有任何转机,准备认命。
可一个端茶倒水的粗使丫鬟,却将一封密信交进了他手里。
那个丫鬟长着完全的大昭面孔,却说:“既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王爷何不再搏一搏?”
李彦也是鬼迷心窍了,竟然真的信了他的话。
“你说你是朔国人,在北境效力,”李彦紧盯着对方,试图从那模糊的面容上找出破绽,“那你究竟是谁的部下?又听命于谁?”
客人闻言,笑容更深了几分:“小人乃符炽符将军帐下一名军师。”
“哦?”李彦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是朔国一员悍将,“你此番冒险来见本王,是得了他的授意?”
“正是,”军师点头,语气带着刻骨的恨意,“燕信风在北境屠戮无数,手段残忍,与我朔国将士的血仇早已不共戴天!若王爷能替我们除此大患,符将军及朔国上下,必将铭感五内,倾力相报。”
李彦才懒得理会他们之间那些血海深仇,他眼中只有那根救命稻草。
他急切地朝着军师的方向招了招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废话少说!告诉本王,燕信风究竟有什么把柄?”
军师并未立刻回答,反而眯起眼睛,慢悠悠抛出一个名字:“王爷,您可认得一个叫卫亭夏的人?”
“卫亭夏?”李彦皱眉,迅速在记忆中搜寻,“认得。不就是燕信风身边那个大夫?听说救过燕信风两次性命。”
“非也,非也。”军师摇头,发出一阵低沉而略带嘲讽的轻笑,“这位卫先生,哪里是什么大夫?他乃是燕信风身边最得力的谋士,阴诡奇谋,算无遗策,替燕信风在北境赢下了多少恶仗!”
李彦微微一怔,他暂时没办法把那个娇纵的漂亮大夫,和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顶级谋士连接在一起。
军师继续道:“他可是燕将军的素日最爱,行走坐卧、无微不至,恨不得当个宝似的揣怀里。”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切齿之恨:“只可惜,两年前,这位卫先生弃了燕信风,投奔了我朔国符将军帐下。后来……后来燕信风大军围困我军于落鹰峡,断绝粮道水源,眼看就是一场屠戮……”
他话音微顿,似在咀嚼那惨烈光景:“符将军万般无奈,只得将卫亭夏的性命当作筹码,与燕信风谈判。本是权宜之计,无人料想燕信风会为一个叛徒动摇分毫……”
“未曾想,燕信风竟真应了!他放我军一条生路,只为换回卫亭夏!”
军师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阴影中的李彦,一字一句道:“王爷,您说,一个如此深恨的叛徒,燕信风非但不杀,反而珍之重之,甚至不惜牺牲唾手可得的军功也要换回……带回身边,依旧委以心腹重任,百般宠爱,还为了他屡次出头……”
闻听此言,李彦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
他猛地从床榻上直起身子,昏暗的光线下,脸色先是煞白,继而涌上一种病态的潮红,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又狂喜的光芒,声音也因极度的震惊和抓住把柄的激动而微微变调:
“他……他竟敢如此?!将这等背主叛国、十恶不赦之徒堂而皇之地带在身边,如此宠爱!还为他罔顾军国大义,出头护短?!”
“是啊,”军师连忙附和,“燕信风此人,简直狂妄至极,形同叛国!”
伴随着他的话语,李彦胸膛剧烈起伏,潮红已蔓延至耳根,眼中狂喜的光芒几乎要刺破帐中昏暗。
这哪里是什么把柄?这分明是燕信风亲手递到他手中的,足以将其置于死地的利刃!
直到走到这一地步,李彦才知道上天还是垂爱他的,接近山穷水尽时,又让他柳暗花明。
“好!好一个燕信风!好一个情深义重!”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有此一事,他那忠君体国的假面便再也戴不住了!他为了一个叛徒,这么大张旗鼓,动机昭然若揭!
“届时,便是本王替天行道,清君侧之时!”
他猛地转向军师,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点燃:“先生献此奇策,功在社稷!待本王功成,定不负先生与符将军的一番苦心!”
他语速极快,许诺如同泼水般轻易,巨大的诱惑已近在眼前,哪里还顾得上细细思量。
话音未落,李彦霍然起身。几步便撞开厚重的帐帘,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军营特有的铁锈与尘土气息,却丝毫未能冷却他沸腾的热血。
帐外守卫的亲兵被他骤然冲出姿态惊得一愣,站在不远处的王将军也随之回过头。
“王定山!”
李彦的声音在寒等中炸开,如同惊雷,“传本王令!全军即刻整装,拔营起寨!随我回京!”
他站在帐前,身形在摇曳的火把光影中显得异常高大而扭曲,贪欲的火苗在心中疯狂燃烧。
李彦好像已经看见了燕信风死在他刀下,而他踩着鲜血登上皇位的模样。
……
……
铁蹄踏破冻土,卷起漫天尘烟。
李彦率麾下精锐疾行数日,心头那团名为野望的烈火越烧越旺,回京清君侧的宏图仿佛已触手可及。
然而,行至扼守京畿咽喉的川前关,李彦预想中的紧闭城门的景象却没有出现,那依山而建、雄踞险隘的巨大关城,此刻竟然门户洞开。
残阳如血,泼洒在斑驳古老的城墙与广袤荒凉的川地上,天地间一片肃杀的金红。
而就在那巨大幽深的门洞中央,一人一骑安然立在原地,剪影被背后的光阴拖得很长,仿佛薄薄冷铁横切在地面上。
气氛瞬间透露出一种冷淡荒谬的诡异。
李彦身后是两万铁骑,身前却只有一人,那人的面容完全隐没在逆光的暗影里,唯有一个冷峭而清晰的轮廓。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但静默却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沉沉压在奔腾而至的千军万马之上。
李彦猛地勒紧缰绳,死死盯着逆光中纹丝不动的身影,指关节因用力攥着缰绳而咯咯作响,青筋暴起。
他咬牙切齿:“……故弄玄虚。”
而在他身侧,从刚才开始便一言不发神色僵硬的军师终于有了动作。
这个从北境远道而来的阴谋家,脸色褪成僵白,那双在北境风沙中磨了十年的眼睛,几乎在瞬间分辨出了自己的一生仇敌。
一声嘶哑的惊叫从他嘴里发出来,猝然刺破了凝滞死寂的空气:
“卫亭夏——!”
这三个字,如同裹挟着北境风雪的惊雷,狠狠砸在李彦耳中。
他难以置信地猛地扭头看向失声的军师,又霍然转回头,目光如利箭般死死钉在城门中那尊逆光静默的身影上。
卫亭夏?!
他怎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大军压境的川前关?
燕信风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晋王已经不敢再拿轻佻轻视的姿态面对这个的漂亮大夫,他知道背后一定有阴谋,只是暂且分辨不出阴谋为何。
他偏头看向侧边,吩咐道:“带一队人跟我走。”
身后将领一言不发,选了一队精锐跟在李彦身后,朝着城门慢慢走去。
距离城门数丈之遥,李彦终于看清了卫亭夏的面孔。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还真是你。”
同时,李彦认出了卫亭夏骑的马是燕信风的坐骑,心中愈发警惕。
他轻磕马腹,又往前靠近了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卫亭夏全身:“怎么?燕信风就派了你一个?其他人呢?”
“我已经在这儿等王爷两天了,”卫亭夏的声音中掺杂着些许笑意,“其他人等烦了,走了。”
李彦对那等烦了的托辞嗤之以鼻,却也没有深究,只是点点头:“是老三告诉你的。”
李济是个没用的软骨头,李彦对他没报多大希望。
“是,”卫亭夏直接承认了,“他要过安生日子,不想再陪王爷上刀山下火海了。”
“真是个废物。”
李彦的目光在卫亭夏平静无波的脸上逡巡片刻,忽然扯出一个带着几分狎昵与试探的邪笑。
他用马鞭虚虚一点卫亭夏:“卫先生,既然你是被符炽送回燕信风那儿的,想必也是不得已?不如……跟了本王如何?”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道,“跟在一个曾被你背叛过的主君身边,难道你每天夜里还能睡得安稳,做好梦吗?”
他声音中的嘲弄意味太过明显,卫亭夏听完竟然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