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祸乱人间的妖魔鬼怪,何曾见过燕信风这般存在?
不是不怨不恨了,而是怕了。
卫亭夏嘴角含笑地看着,忍不住伸手揪出一丝塞进嘴里嚼嚼咽下去,感觉全身上下都暖和了。
燕信风察觉到背后发生的小动作,没说什么,把祠堂内的污浊之气撕破后,他迈步大摇大摆地走进祠堂,然后就有两声怪异惊叫传出来。
里面不用想就知道脏得很,卫亭夏才懒得进去,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等待。
未散尽的邪祟之气对他避之不及,逃得远远的,露出一块干净地方。有时候这种没有灵智的东西反而直觉更准,知道什么人惹不起。
0188很担心卫亭夏饿着:[你不进去吃东西吗?]
“不进去,”卫亭夏道,“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里面肯定又脏又恶心。”
他虽然穿着裙子,但布料好歹是干净的,进去粘着什么东西,哪怕清理干净也膈应人。
0188忧心忡忡:[万一你饿死怎么办?]
卫亭夏却很无所谓:“不会的。”
他继续靠在柱子前等听,又过了一段时间,房间里面的怪异声响已经完全没有了,燕信风在里面喊:“小夏,进来!”
“不要,”卫亭夏停在门口拒绝,“里面一定很脏。”
“不脏,”燕信风道,“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怕脏?”
卫亭夏有自己的道理:“我穿的衣服是新的。”
燕信风:“……”
他难得好脾气,也是真被卫亭夏折腾没招了,安静两秒后,燕信风首先出现在房门口,接着卫亭夏看见他手里拖了个东西。
那是一团扭动的、掺杂着些许红白的黑色粘液,它出现的同时,卫亭夏闻到一股烧焦的糊味。
“本来没这么难看,”燕信风讲解,“烧了烧就这样了。”
他不提还好,一个“烧”字出口,那黑色粘液猛地翻腾起来,表面骤然裂开一道类似嘴巴的豁口,内里竟是已成型的人体口腔模样,只是牙齿全无。
显是被硬生生敲掉了。
燕信风将那粘液往前一掼,自己则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刃,一边朝粘液走去,一边没好气道:“我哪这么伺候过人?小妖魔也太娇气,是一点苦都没吃过吗?”
卫亭夏很诚实地慢慢摇头。
从他载入这个世界、傍上燕信风开始,他就是没怎么吃过苦。
燕信风也没想到他就这么干脆利索的承认了,只能低低叹了口气:“算了。”
话音未落,他一脚踏住那兀自翻涌的粘液,同时利落地矮身蹲下,手中短刃寒光一闪,干脆利落地将那团污秽之物划开。
刀刃精准地剔开粘稠的黑色物质,从中挑出一小团约莫拇指大小、散发着柔和纯净光晕的白色圆球。
这便是那接喜娘娘浑身上下、或者说其邪祟本体之中,唯一可堪入口的本源精华了。
燕信风把刀擦干净后收好,看都没看摊在地上了无生气的粘液,走到卫亭夏旁边,伸手将圆球递过去。
“吃吧,”他道,“还热乎呢。”
0188完全震惊了。
卫亭夏也很惊讶,他没想到燕信风这么体贴,直接把饭送到嘴边。
“哇,”他像模像样地感叹一声,“燕大哥,你人真好。”
语毕,不待燕信风反应,他眼疾手快地探手,一把将那光球从对方掌心拿走,然后快速塞入口中。
入口的一瞬间,精纯温润的能量在体内化开,暖洋洋的饱足感升腾而起,虽然只有三成饱,但也足以驱散长久萦绕的虚弱,四肢百骸都透出久违的轻盈舒泰。
饥饿感得到满足,枯竭许久的魔气终于也迎来了复苏时机,在卫亭夏的丹田里翻涌着跃跃欲试。
卫亭夏的眼睛在一瞬间染上了极重极深的暗绿色,又在眨眼的刹那变回黑润明亮。
他压制住体内的魔气,让自己看起来仍然像一个懵懂涉世未深的妖魔,很弱小很无助,需要别人保护。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迎上燕信风那点玩味的目光,真心实意地道谢:“你绝对是个好人。”
燕信风:“……”
一天之内被反复夸赞,燕信风早已波澜不惊,坦然应道:“多谢。”
“不客气。”卫亭夏再接再厉,“而且你和别人很不一样。”
燕信风礼尚往来:“你也和别的妖魔很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
燕信风掰着指头数:“贪嘴,胆大,还容易轻信他人。”
他没说出口的是,卫亭夏身上有种超乎寻常的平静,这在初生的妖魔身上实属罕见。若非他体内魔气微弱得可怜,燕信风会怀疑他也活了几百年。
“我平时其实很警惕,”卫亭夏为自己辩解,“只是看到你的时候觉得很亲切,觉得你像个好人。”
这话分明是照搬了燕信风方才的自语。
燕信风笑了:“多巧,我也觉得你很亲切。”
他向来嘴上没个把门,念头一起便顺口道:“既然我虚长你许多,兄弟相称未免乱了辈分。不如……你认我做叔叔,岂不更妥当?”
卫亭夏:“……”
这么会妄想的人不多了。
正当他犹豫着该怎么拒绝的时候,后院突然有一阵又哭又笑的吵闹。
燕信风神色一肃,手指搭上卫亭夏的肩头。风声掠过耳畔,眼前景物骤变,两人已经到了后院,面前是三对穿着婚服,哭得稀里哗啦的年轻男女。
接喜娘娘死了,瘴气森森的院子失去法术护持,变成一片荒郊野岭,众人脚下有白骨森森,远处太阳快要升起。
死里逃生,一群人又高兴又害怕,瞅见个跟自己穿一样的。便不顾形象地搂抱上去,眼都快哭肿了还在哭。
其中一位姑娘率先稳下心神,用袖子抹去泪痕,端端正正地屈膝跪下:“多、多谢二位仙长相救!此等大恩,我等……无以为报!”
余人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跪倒,七嘴八舌地诉说着感激涕零之语。
燕信风神色淡淡地听着,显然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待那杂乱的声音渐歇,他直截了当地问:“认得回家的路吗?”
其中两人直起身子左右环顾,然后点点头:“我们认得这里。”
“认得就好,快回家去吧,”燕信风摆摆手,“家里人快急疯了。”
随着他的动作,一层很轻的灵气以他为中心溢散开,将此地残留的最后一点邪祟之气烧灼干净。
众人均觉得身体一轻,知道自己虎口脱险,心中愈发感激。
刚想再说些什么表达对两位仙人的感激,再抬眼时,却发现眼前空空如也,那两位仙人早就走了。
……
另一边,燕信风带着卫亭夏离开以后,找了处辟静地把人放下。
“你家在哪儿?”他问,“我送你回去。”
虽然他心里很喜欢这个小妖魔,但燕信风也清楚,他们不是一路人,最好还是趁着缘分结深前分别为好。
第74章 算账
卫亭夏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但还是装作不解:“你这是要和我分开的意思吗?”
他问得直白,超出了燕信风的预料。
此时天光熹微,树影婆娑, 两人站在一处香樟树下,听见远处有流水潺潺。
燕信风颇为无奈地摸摸后脑勺,然后点头承认:“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呢?”
卫亭夏追问,“我做了让你不喜欢的事情吗?”
“这个倒没有, 你很好。”燕信风道, “我走是因为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找你的道侣?”
燕信风点头。
承认以后, 他往边上走了走,离卫亭夏远了些, 站在山巅最边缘。朝阳初升, 洒落的第一缕晨光扑在他的背上,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卫亭夏好奇:“你说你不记得他了, 既然不记得,为什么要找呢?”
“小东西,道理不是这样的, ”燕信风耐心解释, “他是我的道侣,无论记不记得,我都要找到他,看看他是否安好,这个叫责任。”
妖魔不懂责任:“你喜欢他吗?”
喜欢吗?忘了。燕信风只记得一双眼睛,潋滟明媚, 锐利倔强的眉毛仿佛薄刀裁柳叶,裁出弯弯一抹,又在眉尾断开, 是惊鸿景色。
于是他实话实话:“喜欢的。”
不喜欢的话,他不可能直到现在还记得那双眼睛。
有很多人都说那个漂亮男人心如铁石,骗了燕信风一次又一次,让他不要追究前尘往事,安安稳稳修自己的道。
可燕信风就是忘不了,他做梦都会梦见那双眼睛。他必须得见到那个人。
望着还在思索困惑的妖魔,燕信风笑了。
“你刚出生,不会懂的,”他说,“我的道侣长得太好看,我太喜欢他了。”
你的道侣就站在你面前,可你认不出,分明是只剩下执念了。
卫亭夏没有拆穿,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拍燕信风的胳膊。
“那你走吧。”他说,“我祝你好运,燕大哥。”
“不用我送你走?”燕信风问。
“不用,我没有家,在哪里都可以,”卫亭夏说,“你也祝我好运吧。”
“……”
燕信风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要穿透这具妖魔的皮囊,窥探其下更深的灵魂。
半晌,他才缓缓移开视线,声音沉静:“好。我祝你好运。”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息。
燕信风并未再看卫亭夏。他微微侧身,面向那轮喷薄而出的朝阳,化神后期剑修的气息,此刻并未刻意张扬,却自然而然地从他周身弥散开来,无声地扭曲了周遭的光线,连婆娑的树影都为之短暂地静止。
“走了。”
二字吐出,卫亭夏只觉得有清风送来,再朝那里看时,只有一片叶子悠悠落下。
0188:[主角已离开。]
卫亭夏当即重重吐出一口气,“快把组件关了!”
那玩意儿烧钱呢!
0188默不作声地终止组件运行,卫亭夏倒退两步靠在树上,看着一层隐约的薄膜从自己皮肤上退去。
他急忙撸起左手袖子,看向手腕。
刚才他和燕信风拜堂的时候,手腕内侧的一块皮肤上有烧灼般的剧痛,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加上那种诡异的连接感,卫亭夏本能觉得情况不对,却因为燕信风一直待在身边,不能轻易查看。
现在人走了,他终于掀起袖子。
只见一片细白莹润的肌肤上,突兀地遍布大片红肿,宛如朵朵灼烫的梅花烙印,深深刻入皮肉筋骨。
然而卫亭夏无暇顾及这些灼伤,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腕下两寸处,那里有一个新鲜烙上的、笔锋狂草的大字。
那字像纹身,触碰时又带着灼心的烫意,仿佛有层层叠叠的无形丝线缠在卫亭夏的脉搏上。
“风”
那是燕信风的笔迹,燕信风的名字。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
*
沉凌宫主峰大殿内,来了个客人。
不,应当说是来了个故人。
伏客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盘腿坐在棋盘边,小心翼翼地喝了口,听见人走进来,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招招手,茶盏里便灌满灵茶,热气氤氲。
“快坐吧,”伏客嫌弃,“一身风霜气,把我的茶都污了。”
“装什么装,你的茶也是风霜里长起来的。”
燕信风坐在他对面,两指捻起茶杯前后看了一圈,然后一仰头,把茶水全灌进嘴里。
这等粗人,就该给他喝水,往杯子里放片叶子就算暴殄天物了。
伏客从心里翻了个白眼,问:“这次去了多久?”
“一两年吧,心里没数,”燕信风换了个姿势半躺下,撑着头去看棋盘上的棋局,“刚救了几个人。”
“你身上的因果线又多了几根。”伏客说。
他抬起头,眼睛是一种奇怪的浅金色,看向燕信风的时候,声音变得空洞。
燕信风毫不意外,随手捻起一颗白子落下:“很重吗?”
伏客摇头:“很轻,过几天就断了。”
对于那些凡人来说,燕信风对他们有救命之恩,但对于燕信风来说,不过风中一粟。如果没有大灾祸,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因果线也不长久。
伏客以为这次对话会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可他说完以后,燕信风的神情却有了变化。
“挺好的,”燕信风说,“一直连着可麻烦了。”
他眼中似有遗憾,伏客看到了。
那变化极其细微,常人根本无法察觉,是伏客的眼睛太厉害、太毒辣,才能捕捉到他须臾的转瞬即逝。
和自己这位大师兄不同,伏客一辈子都不会下山,他虽然不喜欢凡间的各种纠葛,但有时候也难免会好奇。
燕信风极少时候会这样,他忍不住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别装傻,”伏客道,“你这次不对。”
燕信风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没想过能瞒过去,但被人这样直截了当地戳破,还是有点不爽。
不爽之后,燕信风回答:“遇见个人。”
伏客下棋的手顿住,慢悠悠地落下一子:“什么人?”
“一个小妖魔,”白子打吃,“刚出生没多久,又笨又贪吃。”
“……”
伏客试图在四周起势:“你确定刚出生?”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燕信风奇怪,“魔气微弱得很,懵懵懂懂,被邪祟骗去结婚,被吓到的时候只会瞪大眼睛冲你看。”
“妖魔出世,会有灾祸,”伏客说,“你不应该放他走。”
“那就是个孩子,没坏心,不能以出身论生死,”燕信风说,“我又不是没杀过邪祟,只留下了他一个而已。”
他就是认为晏夏是好妖魔。
“那他现在在哪儿?”伏客又问。
“不知道,我们后面就分开了。”
分开了?
伏客闻言眯起眼睛,再一次抬起头。
淡金色的瞳孔在光下犹如散开的光晕,伏客认认真真地将燕信风全身看了一遍,然后问:“你这回救了几个人?”
“七个。”
分明只有六根线。
“……”
伏客低下头,下了一招大飞,声音不变:“你还在找他吗?”
“找啊,”燕信风道,“你们又不肯告诉我他是谁,在哪里,我只能自己找。”
“那找到了吗?”
“没有。”
伏客沉下一口气,如往常一般劝说:“既然两方别好,就该各走各的路,对你们都好。”
“我怎么没觉出哪儿好?”
燕信风皱眉,把手里棋子一丢,不下了,“好只是你们觉得我好,我可没觉出来。”
他坐起身,懒得看一团乱麻的棋局,眼里闪过回忆。“我都不睡觉了。”
“你本来就不用睡觉。”
“这不一样,”燕信风道,“以前我想睡就睡,现在我是不敢睡。”
他一睡就会梦到那双眼睛,时而含笑,时而怨怼,时而泪光盈盈,看着他的时候,让他的心都刺得发疼。
真舍不得,可又不得不舍,人哪经得起这种煎熬。
燕信风又快突破了。突破要过心魔劫,他觉得自己八成趟不过去。
他若有所思地按揉着手腕上的某个固定位置,片刻后微微撩起衣袖,视线下落。
在手腕下两寸的位置上,有一笔字,笔锋张扬,骨架清瘦,收笔如刃。
那是一个“夏”字。
燕信风看了几十年,早把这个字刻在心上了。
他问:“他名字也带了个夏,那他全名叫什么?”
伏客也撂下棋子,不下了。“你为什么总问这个?”
“他是我道侣,我当然得问。”
“那你为什么不问别人?”
“他们恨不得我这辈子都找不着他,”燕信风看得明白,“你说不定还能策反一下。”
伏客:“……”
他推开棋盘,硬邦邦地说:“你该走了。”
他这个师弟不会撒谎,遇见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就直接闭嘴不说话。
燕信风已经过了那个被拒绝以后发疯生气的时候。
“行吧,不说就不说。”
他吊儿郎当地站起身,从袖子里掏了掏,找出一个木雕的小乌龟扔进伏客怀里。“随便买的,感觉挺像你。”
制作用的原料廉价暗淡,但雕工尚可,小乌龟气宇轩昂,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伏客没觉得像自己,但还是很小心地将木雕拿在手中。
燕信风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峰打坐练剑。
然后他刚走到殿门口,就听见伏客从身后道:“你对那个刚出世的妖魔印象很深吗?”
这话来得不明所以,燕信风回过头。
伏客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头也没抬,只是把玩着那只小乌龟。
他感觉到了燕信风的疑惑,捡起袍子上的一枚棋子,看也不看便下在棋盘上。
“师兄,做人做事都该要善始善终,”他道,“不要中途转弯,半途而废。”
燕信风离开了。
……
另一边,卫亭夏伸了个懒腰,站在一处极巍峨的宫殿门口。
宫殿后面是万丈深渊,魔气狂暴着奔涌似河流,时时有天雷在此处凝聚,一旦察觉魔气浓郁,便劈下一道雷将其压制。
这是妖魔的诞生地。
能从万道天雷下诞生的妖魔,一旦成了气候,必然能为祸四方。
三百年前这道深渊里爬出来一个极漂亮的妖魔,唇红齿白,左眉有一道断痕,那只妖魔叫卫亭夏,他是三百年间虚弥宫的主人。
后来妖魔消失,虚弥宫也换了个主人。
“里面坐着的是谁?”卫亭夏问。
0188道:[你以前的二长老,徐峰。]
徐峰是魔修,以前一直在卫亭夏手底下混口饭吃,看着忠厚老实,实则满心满肺都是坏水,卫亭夏以前眼瞎,信了他一次。
后来他陨落在穷华山上,也有徐峰的一份力。
卫亭夏现在要躲燕信风,所以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人报复,但徐峰这种货色,杀就杀了,能怎么样?
况且他现在正饿着呢,吃了徐峰,还能再恢复点力气。
“一刻钟,”卫亭夏对0188说,“我把里面所有人的脑袋都串在赤华的枪尖上。”
话音落下的刹那,卫亭夏右手随意一握。
虚空中,寒意骤生。
一柄银红长枪出现在他手中,枪身修长锐利,表面附有一层流动的赤红纹路,枪刃两侧那精心锻打出的血槽,凹陷处浸染着凝固的暗红,仿佛是擦洗不干净的血肉。
……
今天从太阳刚冒头那会儿起,徐峰心里就莫名发毛,像是某种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自从执掌虚弥宫以来,徐峰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不安的感觉了。
他本以为只是错觉,可试着运转了一□□内魔气后,却发现平时如臂使指的力量,此刻却像掺了沙子,滞涩得让他心头发堵。
每一次周天,都带来一种细微却清晰的凝滞感,仿佛经脉被无形的淤泥堵塞。
“怎么回事……”
徐峰烦躁地在议事厅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异常沉闷。
窗外是虚弥宫一贯的景色,魔气翻涌的深渊,间歇劈落的雷霆,徐峰早就看惯了,可今天看着,总觉得那翻滚的黑潮里藏着噬人的眼睛。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荒谬的念头驱散,可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寒意,却像附骨之疽,牢牢钉在他后颈。
又几次尝试运转,徐峰强迫自己坐下,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凉透的灵茶,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非但没能压下那股烦躁,反而激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太静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蹦出来,像根冰冷的针扎了他一下。
徐峰猛地顿住,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虚弥宫这种地方,就算他成了新主人,也不可能真正安静。
巡逻魔卫铠甲摩擦的轻响呢?远处深渊魔物偶尔传来的嘶鸣呢?侍从在廊下走动、器物碰撞的细微声音呢?
全都没了。
仿佛有一张巨大的黑色绒布,瞬间覆盖了整个宫殿。刚才他还能听到自己踱步的声音,现在连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都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冷汗唰地一下湿透了徐峰的里衣。
不对!这绝对不对!
他几乎是弹跳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什么凝滞的魔气,什么不安的预感,此刻都化作了最纯粹的恐惧。
他得先离开这里。
徐峰跌跌撞撞地冲向议事厅侧门,那是通往他私库和一条紧急密道的方向。
慌乱中,他只想赶紧找几个还有点用的心腹魔卫挡在身前,充当一下肉盾,为他争取哪怕一丝逃命的时间。
然而刚冲出侧门,拐进一条光线稍暗的回廊,徐峰急促的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高温灼烧皮肉骨骼的焦糊味,蛮横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就在徐峰前方不到五步远的廊柱阴影下,歪歪扭扭地靠着一堆东西。
那曾是他的一个贴身护卫。徐峰认得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制式魔甲。
但此刻,那具尸体只剩下腰部以下还算完整,头颅不见踪影。
尸体的脖子断口处一片狰狞的焦黑,像是被某种极端高温瞬间熔断,连骨头都成了半凝固的、黑红交错的熔渣状,断口边缘的皮肉和甲胄如同被最炽热的火焰舔舐过,呈现出一种扭曲又凝固的恐怖形态。
见此情形,徐峰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认得这种手段。
修真界里,只有一个人、一柄枪,能做到如此地步。
卫亭夏。
他回来了!那只妖魔回来了!
他来报仇了!
徐峰仓皇转身,恐惧激发下魔气暴涨,眼眶周围瞬间爬满黑色纹路。
“出来!”他嘶声大吼,“是不是你!”
眼下情景,跑是跑不掉了,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能争得一线生机。
然而徐峰吼声回荡,却一无所获。
虚弥宫依旧死寂一片,人死时甚至发不出声音,血都被烤干了。
就在徐峰惊慌失措几近癫狂之际,远处的石阶上,终于传来金属敲击的轻响。
叮。
叮。
叮。
赤华的枪尖点在石阶上,在徐峰骤然缩紧的瞳孔中,倒映出一道修长的红衣身影。
卫亭夏还是三百年前的模样,嘴角含笑,艳丽张扬。杀了那么多人,一滴血也沾不上身。
天生妖魔,无情无爱。
“怎么怕成这样?”他笑着问徐峰,与徐峰这些年仅有几次的噩梦有一拼,“当初背叛我时,也是一边哆嗦一边告密的么?”
“当年之事非我主责,”徐峰咬牙止住身体的颤抖,“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我知道,”卫亭夏点头,“你不过就是一只告密老鼠,真以为自己能掀起大风浪吗?”
闻听此言,徐峰知道自己再也没有生还可能,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裹挟着暴涨的魔气,疯狂地扑了上去。
……
……
燕信风难得回沉凌宫,各路麻烦事都找上门。
他拒了其中几件,但有一件不好推辞。
“有几个孩子,要去风骨秘境,历练嘛,”胡子花白的老头靠在他门口,颇有一副你不同意就不走的架势,“我是没空送去了,你去吧。”
这老头是燕信风的师叔,当年他重伤后修为倒退,是他费尽心思地找来无数天灵地宝,燕信风欠他恩情。
但他还是问:“为什么非得我去?”
老头闻言吹鼻子瞪眼:“我一把年纪了,难不成要我去护送他们?这一路上多少麻烦!”
嫌麻烦是真,老头还有一句话没说。
身为倚云峰峰主,燕信风长年累月地在外面找一个根本找不着的人,宗门有他没他一个样,一身才学都浪费。
他是绝世剑修,这次去历练的孩子里也有几个练剑的,他们多交流一下,也算造福后辈了。
燕信风看懂了他的未尽之言,想着自己在峰上也是胡思乱想,静不下心还不如做点事,于是同意了。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老头满意了,从鼻子里喷了口气:“明日午时。”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天:“老道我最近夜观星象,总觉邪祟之气大盛,风骨秘境临近魔渊,还是正午出行保平安。”
燕信风笑了。
“有我在,还怕邪祟缠身?”
老头瞪了他一眼。全天下被邪祟缠得最深的人就是你。
这话他不能说,只冷笑一声,离开了。
……
将虚弥宫杀得没有活人后,卫亭夏提着枪离开魔域,一路走一路吐血。
他现在看着凄惨得很,脸色惨白,眼角划出细长的伤口,衣服上没有一块干净地,血渍呼啦,好像被人打得很惨。
随意走进一片森林,卫亭夏找了块干净地方停住脚步,赤华枪一收,盘膝打坐时又呛出一口血。
——吃撑了,有点伤身。
他强运了几个周天,费劲地压制体内翻涌的魔气。眼睛一闭一睁,天色已昏暗下去。 0188无声浮现在视野边缘。
蓝色葡萄问:[还好吗?]
“好得很,”卫亭夏用袖子抹了把嘴,“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他现在只是看着可怜,实则境界已恢复小半,妖魔和人不同,人恢复实力需要修炼,但妖魔只需要把自己喂饱。
0188闻言没有再追问,抛出世界崩溃的指数图。
指数有些许回降,不多,大概也就小拇指甲盖那么大。
“这次的主要问题在于他不认得我了,”卫亭夏总结,“要是认出来肯定会炸。”
不幸中的万幸,但也很倒霉。
0188不否认:[你做事确实有些……]
它想说缺德,但想起这是它和卫亭夏的共同决定,所以默默修改:[有些着急。]
卫亭夏靠在树上:“从长计议吧。”
为今之计,只能是先别让燕信风认出来,等确定两人之间究竟该怎么相处以后,再慢慢显露真身也不迟。
况且燕信风对晏夏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那剑客以为自己装得天衣无缝,但实际上卫亭夏一眼就看出来了。
也不知道王八蛋是整天对好看的一见钟情,还是别的怎么。
卫亭夏想得有点儿烦,调整了个姿势半躺着,停止思索,怕自己又吐血。
蛇类进食后行动缓慢,弱点也更加明显,很容易被天敌攻击,卫亭夏此时的状态与之同理。
战斗后吸收的魔气还未完全驯服,需要一段时间的调整驯化,才能恢复他本该有的实力。
这时算是他的虚弱期,最好躲着点,少惹事。
“我昏一会儿,”他嘱咐0188,“替我看着点,有危险就叫我。”
[我知道,]0188答应了,[你放心。]
第75章 缘分躲不掉
卫亭夏蜷缩在树林深处一块冰凉的石头上, 枕着从旁处揪下的几片肥厚叶子,他昏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只记得这时候最好侧躺, 免得半夜吐血把自己呛到。
惨白的月光艰难地穿透浓密树冠,投下破碎的光斑。夜风卷过林间,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和隐约的血腥味,吹得他裸露的皮肤阵阵发冷。体内那股强行吞下的魔气仍在躁动冲撞, 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有点冷。
卫亭夏隐约记得自己嫌脏脱下来的袍子就在旁边, 闭着眼伸手到旁边胡乱摸索, 找到以后一把揪来盖在身上。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肯定很像一具被人抛尸荒野的尸体, 但他太累太冷也太疼了, 懒得管,一切都等明天醒来再说。
这念头如同最后一块坠落的石子, 卫亭夏朝着更深的黑暗彻底坠落下去。
夜风呼啸,0188尽职地悬浮在视野角落,周身散发着幽微的蓝光, 像一颗沉默的守夜星。
在系统的至高视角中, 0188可以无视一切数据阻隔,直观感受到卫亭夏现在的状态。
它觉得这一夜的卫亭夏,无限接近于他们相遇的那个下午,一样的伤痕累累,一样的意识恍惚,一样在忍受疼痛。
0188很少会具体的回忆相遇那天的细节, 但卫亭夏的种种反应,却不容许它将那段记忆如往常一样放置生灰。
它的合作伙伴很在意那个世界,哪怕一点记忆都没有剩下, 仍然固执地要回去。
0188很想知道,在哪里,究竟有谁在等着他。
……
晨光熹微。
魔气在体内折腾了一晚上,终于慢慢老实下来,卫亭夏其实是在凌晨时分才真正开始休息,因此当天光大亮的时候,他的唯一反应只是蜷着翻了个身,用衣服挡住眼睛。
[不起床吗?]0188问,[现在是调和魔气的好时机。]
“除非有人来杀我,”卫亭夏含糊道,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否则我躺着也能调。”
0188:[……]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懒的妖魔,0188毫无办法,只能继续充当护法的角色,在卫亭夏睡着入定的时候从旁边盯着。
就在这静谧时刻,0188的传感器突然捕捉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树枝被踩断的脆响,显然不止一人。
“师叔!这里有死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陡然炸响,惊得林间飞鸟四散。0188的数据流瞬间紊乱,它立刻调出防御程序,准备唤醒卫亭夏。
而比0188防御程序启动还要快的,是随之而来的些微灵气,这种灵气记载在0188的数据库中,属于第一级别。
[……]
0188看看还在睡的卫亭夏,又看看绕过树叶草丛迈步前来的一行人,默默关闭了防御程序,转而启动了另一组组件。
好巧,真的好巧。
缘分有天注定。
*
*
沉凌宫今年要前往风骨秘境的年轻人,一共有六个。
燕信风都是第一次见。
“这是你们的师叔,”老道拿着自己的浮尘,挨个指了一遍,“常年不着家,难得回来一趟,让他送你们去。来,叫师叔!”
一堆年轻人齐声高喊:“燕师叔!”
燕信风没忍住,笑了一下:“怎么这么正式?”
“你以前也是这么见我的,”老道说,“这六个人里面,有三个都是练剑的,你有事没事多指导这些,他们要是能学到点你的皮毛,那就算他们运气好。”
燕信风点头。
“况且你快要突破,就别打打杀杀,平心静气才是第一要务,须知凶险都从这急字上面来,”老道继续说,“我可听伏客说过了,你这几年就没闲过,成天见义勇为,没人说这不好,可你如今情况不同。万一哪次动手时气机牵动,不小心越过了那道坎儿,我们谁也救你不得!”
眼下确非燕信风突破的最佳时机,他心境未至圆满,纵然强行迈过那道门槛,也会让天雷劈回来的。
他被劈一次还能救回来,劈两次可就不一定了。
况且上回还没有心魔劫这一遭,这次说不准……
老道没继续想下去,甩开浮尘,在众人中央画出一道灵光四溢的圈,唯独把燕信风除在外面。
“这是风骨秘境的护身灵符。一个个都警醒些!你们师叔本事大是不假,可也不能事事指望他护着。历练,终究得靠自己!”
众人齐声道:“明白!”
老道满意点点头,转而又看向燕信风:“你也小心点。”
燕信风也道:“师叔,我明白的。”
一行人离了沉凌宫,登上一艘青玉色的天舟。
此物形如巨梭,是沉凌宫远行代步的宝物,需以精纯灵力催动,方能御风疾驰。
眼下七个人里面。唯一有能力催动天舟的,只有燕信风。
只见他伸手拍拍船边栏杆,一股沛然灵力涌入舟首枢纽,天舟嗡然一震,船体灵纹次第点亮,旋即化作一道流光,破开云层,向着风骨秘境的方向飞驰而去。
舟行平稳迅捷,脚下山河如画卷般掠过。
进入沉凌宫几百年,燕信风早就坐惯天舟了,因此没什么新奇反应,找了个地方坐下,等待行程结束。
但他这么淡定,不意味着人家也可以。此行六人都是第一次做天舟,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跟小鸟似的叽叽喳喳,跑来跑去。
有个来自弃五峰的小姑娘,名唤阿箐,最是擅长锻打炼器,从天舟上玩了一会儿后,她拿出一个随身的精巧玩意,开始绕着天舟踱步,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布满细密符文的玄铁罗盘,按照阿菁的说法,这个罗盘可以探测周遭魔气波动。
因风骨秘境离魔渊很近,她便想趁此机会试试这罗盘的效用。
其他五人没见过炼器的本事,也很好奇,时不时就凑上去看看问问,天舟上安静了一些。
天舟飞了约莫半日光景,下方出现一片暗绿色的连绵森林。
阿箐一直低头摆弄着那罗盘,忽然“咦”了一声,眉头微蹙,盯着盘中一根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指针。
“是我的罗盘坏了吗?”
她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讶异,“这底下好像有股魔气。很弱,几乎感觉不到,但……似乎异常纯净?”
此言一出,舱内几个年轻弟子都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目光齐刷刷投向舷窗之外。
纯净的魔气?
天底下有这样的东西吗?
燕信风原本闭目调息,闻言缓缓睁开眼。
他并未立刻放出神识探查,阿箐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突兀地投入他沉静的心湖。
纯净的魔气……
不知怎的,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打了个旋儿,竟鬼使神差地勾连起一个尚且清晰的身影——
穿着红色嫁衣、眼神懵懂懵懂的小妖魔,初临人世,不辨善恶,一身魔气却是……
难得一见的纯净。
这时,六人中年纪最大的开口了:“我听我师父说,天底下是有至纯至净的魔气的。”
“这怎么可能?”另一个人当即反驳,“魔是最脏污的东西,还至纯至净,齐明,你可别是紧张的脑子糊涂了。”
名叫齐明的剑修淡定解释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魔渊内魔气最盛,常常会引来天雷劈打,雷火锤淬,魔气聚涌成型,便成妖魔。”
“妖魔?”
阿菁很惊奇:“那是什么?”
“也算一种天地灵物吧,”齐明自己也没太有数,“生于天地间,最精纯的魔气,当然也至纯至净。”
“那这底下的就是一只妖魔咯?”阿菁猜测,“可也太微弱了。”
正自己琢磨着,忽然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众人,一抬头,发现原本还坐在窗边闭目养神的燕信风已经来到了众人面前,眼神同样停在那个罗盘上。
与此同时,天舟的速度放缓放慢,并开始逐渐降落。
“妖魔百年难出一只,”燕信风道,“反正距离秘境开启还有几天时间,带你们下去看看。”
“哇!”
陪阿菁一起坐着的女孩惊呼:“师叔,这也是能看的吗?”
燕信风闻言一挑眉,压住心中隐约的担忧:“为什么不能?”
“我师尊常说魔气污秽,能蛊惑人心,让我们有多远离多远,”女孩回答,“别说亲眼看了,听都不让我们听的。”
她师父是燕信风最小的师弟,沉凌宫出了名的古板迂腐,认为全世界的人都脏污,管天管地,连老道贪杯都要絮叨几句。
燕信风也不知他与那些魔修究竟结下了何等深仇大恨,恨之入骨,这恨意甚至殃及池鱼,连他们这些同门也时常遭其冷眼。
燕信风更是倒霉,这几十年来统共就见过小师弟两面,回回都挨瞪,缘由至今不明。
“孩子,”燕信风操纵着天舟稳稳下落,声音轻松,“世事若只知避讳,终究是水中捞月,毫无进益。不亲眼见一见,终会枯成阁楼里的老木头。
“别听你师父瞎说,他年轻时炸死的魔修,怕是比你见过的还多。”
天舟轻震,稳稳降落在下方一片古老而幽深的森林边缘。
参天巨木枝叶交错,遮蔽了大半日光,只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泥土、腐烂落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寂气息。
燕信风率先步下天舟,踏上铺满厚厚落叶的松软地面。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阖上双目,将一缕精纯神识如无形的丝线般悄然释放出去,向着阿箐罗盘所指示的森林深处,细细探寻。
然而,那股纯净的魔气虽在感知中确实存在,却飘忽得如同林间晨雾,微弱至极。
它仿佛被森林本身的生机所稀释,又或是其本身已如风中残烛,濒临熄灭。燕信风的神识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方向,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无法清晰锁定源头。
但燕信风同样能感知到,那股力量始终停留在原地,未曾移动分毫。
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不安,悄然爬上燕信风的心头,沉甸甸地压着。
前几日与晏夏在山顶分别,是燕信风当时认为的最好选择,本以为此后两人一别两宽,再见面恐怕要过上个几十年,却没想到还能再起波澜。
那小妖魔才降世不久。孤身行于莽莽人世,修为低微,打不过又贪嘴,指不定何时便不自知地惹了祸端。
如果这缕魔气的指向对象真是晏夏……
“跟紧些,别走散。”
他沉声吩咐,率先迈步踏入林间阴影。
几个年轻弟子相互对视一眼,既有好奇也带着几分对未知密林的紧张,连忙跟上。
林中异常安静,只有脚踩落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在回荡。
走了一段距离以后,魔气已经到了可以被轻易感知的地步,燕信风默默加快脚步,带着几人前进。
古木参天,虬枝盘结,光线愈发昏暗。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探路的两个年轻弟子忽然齐齐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刹住脚步。
阿菁指着前方一棵需数人合抱的老树根部,声音都变了调:“师叔!这里有死人!”
闻言,燕信风的心沉下去一瞬。
他面上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周身灵力却骤然翻涌,无声无息地化作一道流转着微光的屏障,将身后六个弟子牢牢护在其中。
做完这一切后,燕信风步伐未停,甚至更快了些,越过几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径直走向那棵巨大的古树。
绕过盘根错节的粗壮树根,他的视线投向树根交错的阴影深处。
在那巨大树根形成的天然凹陷里,镶着一块表面平滑的灰色岩石,而在那岩石上,一个人影静静地侧卧着,蜷缩在一件艳红血腥的长袍下面。
两侧葱郁的树枝仿佛被什么东西凌空斩断,叶子窸窸窣窣地落了一地,六个年轻人停在原地不敢再靠近,可燕信风却一步步踏过落叶,行至那人身边。
他缓缓俯身,抬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轻轻掀开了那血袍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细长的伤痕。
伤口斜斜划在妖魔苍白眼睑之下,渗出的血珠早已干涸凝结,化作一道刺目的暗红印记。
呼吸在燕信风的指尖清浅又虚弱,仿佛感知到有人在看,晏夏的眉毛皱得很紧,眼睛也颤抖,却始终无法睁开眼。
清秀苍白的小脸在血迹的映衬下,更多了几分疲态和无助,可想而知分别的这几天,小妖魔受了多少苦。
突兀地,燕信风的指尖疼了一下。
不该就这么分开的,他想,好歹教他用用剑。
……
……
卫亭夏睁开眼时,有一瞬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系统空间。
终于还是贪吃到把自己撑死了吗?
他慢慢坐起身,环顾四周才确认自己没死,只是换了个地方。
“我这是被捞到哪儿去了?”卫亭夏撑住隐隐作痛的额头,“你一点都没有叫醒我的打算吗?”
[易容组件已开启,]0188的声音响起,[你现在位于沉凌宫的天舟上。]
原来如此。卫亭夏恍然大悟,难怪觉得附近这么眼熟。
他下意识揉了揉额角,指尖不慎触碰到眼睑下的伤口,猝不及防的锐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徐峰临死前的反扑,凝聚了那魔修毕生怨毒的魔气,极难祛除愈合。
细微的抽气声传入刚推门而入的燕信风耳中,他脚步微顿:“醒了?”
卫亭夏循声望去,眼神迷茫了一瞬,随即缓缓亮起:“燕大哥?”
“嗯,”燕信风应了声,走近过去,“还能认人,看来是没大事了。”
“我本来就没事。”
卫亭夏说着便要起身,谁知刚一动弹,强烈的眩晕便猛地袭来,他身体一晃,险些又栽倒回去。
他愣愣地盯着雕花繁复的天舟顶篷,“……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捡到你时,人家都以为捡到具尸体。”
燕信风将带来的灵药放在一旁案几上,自己则站定于榻前,“幸亏我探了探鼻息,否则你现在已经入土为安了。”
听着他信口胡诌,卫亭夏安静半晌,才慢悠悠地接话:“可见我与你有缘,你又救了我一回。”
“那我算你的救命恩人了,”燕信风顺势接道,倒出一粒灵药递过去,“你预备如何报答我?”
卫亭夏做出思索的模样,片刻后开口,声音带着虚弱的飘忽:“话本里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还看话本?这小日子过得倒惬意。
燕信风心下微哂,将药递得更近些:“你知恩图报,只是可惜我已经与人结契了。”
“是啊,”卫亭夏接过药丸,却没有吃下的意思,只捏在指尖对着舷窗透入的天光细细端详。
那珍珠般的药丸流转着莹润光晕,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那只能下辈子再来报答你了。”
这话无端戳中了燕信风,他唇角微扬,连日沉郁的心绪竟因此松动了几分,也起了玩笑的心思。
“小夏,这些报答听着可没什么诚意,”
他踱步到榻尾坐下,小心避开卫亭夏的腿,“既然有心报恩,怎么能因为对方有了家室,便轻飘飘推给下辈子?”
这人又开始信口开河了,好不要脸。
卫亭夏闻言,目光转向他:“你是要我缠着你?”
燕信风:“……”
燕信风:“……我并非此意。”
卫亭夏:“我也觉得。”
他依旧没吃药,而是小心翼翼地将药丸纳入袖袋深处,还仔细抚平了袖口的褶皱。做完这一切,他才又正色看向燕信风,重复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我知道。”
“我会报答你的。”
“你是个好妖魔,”燕信风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自然有恩必报。”
被如此直白地夸赞,卫亭夏眉眼弯弯,绽开一个浅淡却纯粹的笑容。
燕信风移开视线,顺势转了话锋:“所以,你到底是怎么伤成这个样子的?”
短短两日不见,原先还活蹦乱跳的小家伙竟落得如此境地,如果不是燕信风抢先找到人,只怕让林子里的狼叼走都有可能。
回忆着当时情形,燕信风仍心有余悸。
将人挪上天舟后,他已经仔细查验过,晏夏周身最触目惊心的便是脸上这道伤痕,魔气森然翻涌,浸透了浓烈的怨毒。
若非仗着妖魔天生强横的恢复力,这张脸怕是早就溃烂。由此推想,这条细长的伤口应当也不是卫亭夏全身上下唯一的伤处,其余伤痕只是稍微轻些,已经强行愈合,才未显露。
“你是惹上了什么仇家?”燕信风先入为主地问道。
卫亭夏并未停下整理衣袖的动作,只是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映着天舟内柔和的光晕,一派天真懵懂,仿佛不谙世事。
“嗯……”
见燕信风如此笃信自己无辜,刚把一宫人的脑袋串枪上的卫亭夏便顺势应道:“是一个据说很厉害的魔修。他想吞噬我,我敌不过他,只能……勉强逃出生天。”
说完,他才似想起脸上的伤,抬起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道斜斜的暗红印记,指尖微微一顿。
紧接着,他仿佛终于意识到这伤口的棘手,眼神倏地慌乱起来,带着后知后觉的无措:“这个伤口会好吗?”
他望向燕信风,声音里透出真切的担忧,“要是……要是好不了,那该如何是好?”
燕信风被他这迟来的堪称笨拙的惊慌逗得几乎失笑,心底那点残余的后怕也被冲淡了些。
他安慰道:“没事,一定会好的。”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卫亭夏染血的苍白侧脸上,那管不住的嘴又溜出了声,“你生得这般好看,若真留了疤,只怕老天爷都要替你觉得亏欠。”
话一出口,燕信风才觉不妥,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三番五次被人直白地夸赞容貌,饶是卫亭夏心知肚明,也禁不住有些羞涩。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身下的锦被,一层薄红悄然自耳根蔓延至颈侧。
“……”
燕信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小夏,我……”
他欲要解释,卫亭夏却抢先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总说我好看。”
“……是。”燕信风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卫亭夏抬起头,眼神干净:“这是实话吗?”
燕信风点头又摇头,心里认定自己的嘴是没救了,这辈子要完蛋。
好在卫亭夏似乎并不打算深究,见他语塞,便自顾自地将这茬轻轻揭过:“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见他不再追问,燕信风暗自松了口气,心底指天画地发誓绝不再嘴贱。
“风骨秘境。”
“那是什么去处?”
“一处供人族年轻修士历练的秘境,”燕信风解释,“我护送几个小辈过去。”
“哦,这样。”
卫亭夏闷闷地应了一声,神色平淡,既无重逢的欣喜,也无特别的失落,仿佛只是听到一件寻常小事。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燕信风忍不住追问,“那魔修还能寻到你的踪迹吗?”
人都死透了,上哪儿寻去?
卫亭夏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仍然保持着茫然:“不知道,应该不能了吧。”
“应该不能了?”
燕信风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眼前仿佛已看到卫亭夏被凶残魔修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凄惨景象。
这可不行,他心下断然否决。既认了晏夏当弟弟,岂能放任他独自面对如此凶险的世道?
“你可曾去过风骨秘境?”燕信风问道。
卫亭夏摇头。
他自然没去过。那种给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小打小闹,乏味得很。
“那我带你去见识见识,”燕信风当即拍板,“那地方景致颇佳,山明水秀,也没什么大危险。”
他暗自决定,在卫亭夏恢复自保之力前,绝不让他独自离开。
听见他这样说,卫亭夏笑了。
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扫尽了方才的平淡无波,眼波流转间竟有潋滟生辉之感。
“你是要保护我吗?”他好奇发问。
“对,”燕信风郑重点头,语气笃定,“大哥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