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似乎带着笑,可那笑意却只令人觉得漫不经心,进而毛骨悚然。
这说明他根本不在意底下这些人的生死。裁决只是一时兴起,因为无所谓,所以无法被撼动,也无法被威胁。
审判行至后半,一个跪伏在地的魔修终于没有办法跟恐惧抗衡对峙,猛地抬起头,尖声叫道:“我是犯了事,可罪不至此!您为何不肯放我一条生路?!”
他像是豁出去了,声音嘶哑却愈喊愈响:“我们是魔修!魔修天生就该杀人作恶!您是从魔渊里爬出来的妖魔,不该最明白这个道理吗?!为何总要学那些正道伪君子的做派?!”
此话一出,满殿死寂。所有还活着的人几乎魂飞魄散,只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化作飞灰。
谁知卫亭夏却笑了。
“是啊,”他语气轻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确实不怎么在意这些。死活,反正也就那样。”
他稍作停顿,目光掠过底下战栗的众人,仿佛若有所思,继续说道:“但我总得替别人在意一些。”
说着,他貌似无意地抬了抬手腕。
衣袖随之滑落一截,露出左手腕上那个深深刻入皮肤的“燕”字,那是裁云君的字迹。天下哪怕真正禀明天地的道侣,手腕上也未必能签上别人的字。
卫亭夏这是在拿他们的命,哄一个正道修士开心。
“既然人家愿意跟着我,”卫亭夏唇角微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我总不能做得太难看。”
“毕竟坏事你们做了,好处你们也拿了,如今付点代价,不过分吧?”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锥落地,敲碎最后一丝侥幸。
……
等到该杀的全都杀干净了,卫亭夏才朝着另一处侧门的方向偏偏头:“既然到了,就进来。”
话音落下,又是几次息的安静,随后才有脚步声响起。
沈岩白从侧门走入正殿,首先注意到的,同样也是石壁上的字迹,接着他才向卫亭夏行礼。
“照夜君。”
“难得了,”卫亭夏坐直身体,“能看见你向我行礼。”
大殿里,地砖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湿漉漉的一大片。沈岩白面上恭敬,心里仍然不想往那些地方踩,因此只是靠着墙边站。
他道:“之前多有得罪。”
卫亭夏一挑眉:“你得罪我什么了?”
沈岩白有点犹豫。
如果论真的得罪卫亭夏,那他确实没做什么,但他身上这毛病太严重了,一感受到魔气就想吐,后面更是说了不知多少遍的恶心脏。
沈岩白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放在心上,所以又抬起手,恭恭敬敬地冲着卫亭夏的方向鞠了一躬。
他虽然洁癖,但心里是个有分寸的,知道以现在卫亭夏的实力,他们没有资格指指点点。
所以沈岩白干脆换了话题:“师兄呢?”
“在后面,”卫亭夏说,“是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沈岩白点头。
“那你可以过去,”卫亭夏也起身,“他躲人呢,不过躲的不是你。”
之前跟老道吵了一架,燕信风有点心虚,特别嘱咐如果来人是沈岩白或者伏客,就可以见。
“不过我估计伏客来不了,那孩子一出门就眼晕头昏,人家把他绑了,他连脸都看不清,还是趁早别下山了。”
他是这么说的。
现在卫亭夏看看沈岩白的身前身后,发现他一点都没猜错。
于是朝后殿走去的短短几步路里,两人默然无声。
卫亭夏在不恼火的时候还是很体贴的,尽力离沈岩白远了些,而沈岩白则一直在沉思纠结,有点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等两个人终于要到后殿,已能感觉到栖云剑的破风声时,沈岩白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话。
“师兄要突破了。”他说。
卫亭夏停住脚步,偏头看回去。
“我知道。”
“你不回来,他心中有愧疚难舍,尚且能捱一阵,但现在不行。你回来,他太高兴了。”
高兴就会得意忘形,燕信风距离那道门槛只有短短一寸,平日心思沉郁,所以修为也跟着如死水一般。但现在稍微有点波动,他可能就要再次投身进雷劫,然后万劫不复。
于是卫亭夏重复自己之前的回答:“我知道。”
沈岩白什么都不说了。
推开后殿大门,两人先看见栖云剑静静悬于半空中,剑身流转如水清光,映得四周格外明亮,却没有找到它主人身影。
等再向深处望去,才望到燕信风盘膝坐在窗边一张宽椅中,正拿着一块素白绸布,细细擦拭手中的赤华枪。
这柄枪随卫亭夏杀过很多人,饮血无数,是锋刃不染尘、见血不自沾的神兵,根本用不着这么小心擦拭。
可它显然也承了几分主人的脾性,爱干净又脾气大,因此一发现燕信风是个会随它胡闹的人,它就开始要求很多。
卫亭夏戳戳跟过来的栖云剑:“你擦它干什么?根本不脏。”
“我太无聊了,”燕信风回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沈岩白,很稀奇地挑起半边眉毛:“欧呦,没吐?”
沈岩白:“没。”
燕信风继续,明显不怀好意:“外面血丝呼啦的,我在这儿都能闻见血腥味,你居然不恶心?”
“你再说两句,”沈岩白咬紧牙关,“我就真要吐了。”
卫亭夏抬脚就踹:“不许说了!”
“好好好。”燕信风没办法,双手平举到头顶,做投降姿势,“我不说了。”
他闭上嘴,可眉宇之间的洋洋自得还是非常刺眼,显然在骄傲卫亭夏为了他大开杀戒的事情。
沈岩白远远看着他俩之间的相处,觉得非常有趣,同时悬在胸膛的心也终于沉下去,落回原地。
人人都说裁云君情深似海,可两人中只有一个用情至深是没用的。如果卫亭夏仍旧冷心冷情,那即便纠缠到最后,恐怕也是人财两空。
沈岩白很担心自己的师兄就是这样的倒霉蛋。
不过现在看来,应当没什么问题。
正好他也不想在这儿多待了,见两个人相处很好,沈岩白索性抬手又行了一礼:“此次前来,只是看看师兄是否安好,既然一切无恙,我就先告辞了。”
“不留下来吃顿饭?”卫亭夏问。
沈岩白摇头拒绝。
他走得很快,给人一种出门找地方吐的急促感,卫亭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一点心疼。
“以前见他的时候也没有这样,”他说,“是不是更严重了?”
燕信风放开赤华枪,抬手一拽,把站得好好的人拉进怀中,先在额头上亲了一口才道:“何止,上次宗门大比的时候,人家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手,他当着人家的面就吐了。”
修仙之人不食五谷,他吐也吐不出什么来,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干呕,实在太丢人。碰了他的那个小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吓得差点哭出声。
燕信风没见到现场,但听伏客复述的时候,觉得头都大了。
他叹了口气,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还是你好……全天下的人也比不上你。”
说着,他低下头,寻着卫亭夏的唇角想要再亲。
温存的气息交织片刻,卫亭夏却忽然抬手,按在了燕信风的胸口,止住了他进一步的动作。
燕信风动作一顿,眼中透出些许困惑。
随即,他听见卫亭夏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方才的温情:“这一次突破,你有多少把握?”
“……”
燕信风沉默了。
方才还流转着暖意的空气仿佛骤然冷却。他久久没有作答,只是避开卫亭夏的目光。
半晌,他忽然另起话头,声音刻意放得轻快,说起倚云峰上四时流转的风景,说自己这一生没攒下什么家业,零零碎碎全都收在乾坤袋里了,又说那袋子卫亭夏随时都能打开……
他絮絮叨叨,语速比平日快上几分,却始终绕开了那个关于破境的话题,只字未提。
但在场没有愚钝之人,他的避而不答,本身便是答案。
卫亭夏静静听着,并不出声打断,反倒是说到最后,燕信风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该与你结契的。”他道。
这是燕信风平生第一次生出悔意。
他揽住身边人的腰,手指小心地丈量那截腰身的弧度,只觉得太过清瘦,惹人心疼。
道侣本该同生共死。当初他存了几分私心,赶在天劫来临之前先完成了契约的一半,心想如果卫亭夏日后反悔,两人既有契约相连,至少雷劫可共担。
可惜契约终究没能完成。
本来最多心中有几分遗憾,不算大事,可没料到后来卫亭夏复生,还是同他拜堂成亲,残缺的圆迎来另一半。
契约既成,两人便成了真正的道侣。
“若我死在这次破境之中……”
燕信风声音极轻,是难得的迷茫。
“你又该如何是好?”
契约能断,人怎么办?
第89章 食你之肉
他该如何?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望着燕信风等待答案的眼睛。
如果燕信风真被天雷劈死了, 他能怎么办呢?
“……我会吃了你。”他说。
这是卫亭夏很早之前就讲起过的,他会把负心的丈夫吃掉,像是在新婚夜吞噬了丈夫, 借此来孕育子嗣的螳螂。
他也会吃下燕信风的骸骨,如果那时候有剩下的话。
妖魔的爱是一种在吞噬之中感知到的绵绵情意,凡人之爱,大多消弭于咽气后的点点滴滴, 但妖魔不一样。
妖魔会把点点滴滴也吃下去。
燕信风的力量永远在他身体里。
可说完这些以后, 卫亭夏的脸上忽然也多了很多忧愁, 他靠坐在燕信风怀里,额头抵住他的肩膀。
“但你不要死。”他又说。
“天下没有人是不死的, ”燕信风说, “都说突破大乘以后可以成仙,但谁也没有见过仙人, 想必即便某天能执掌风云,也有道陨身消的一天,只不过人家看不见。”
于是卫亭夏改口道:“那你晚些死, 不要死在最近。”
“为什么呢?”
“你死了, 我怎么办?”
卫亭夏将同样的问题抛回给燕信风。
卿须怜我,我怜卿。
燕信风本来就不舍离别,硬是憋着一口气才问了卫亭夏,没想到面对问题的人将问题又抛了回来。
如果卫亭夏不知道答案,那他就更不知道了。
燕信风叹了口气。
“你就……”
他琢磨着:“你就做你的照夜君,四处游历, 看看山河。”
“有什么好看的?”卫亭夏问,“石头和水而已。”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燕信风反驳。
“是吗?那我以前怎么说?”
“你以前说,山水如画, 不愧天地生万物。”燕信风一字一段地复述,“你从前是很喜欢看这些的。”
照夜君生在魔渊,所以最烦魔域的暗沉无光,一旦得空便往外跑,虚弥宫里常年冷清,落针有声。
这样喜欢人间风景的妖魔,竟然也有一天会评价山河万里为水和石头。
“因为陪我看山河的人不在了。”
“……”
话音落地,余音消散于空气,然后在燕信风的心口重重一锤。
卫亭夏好像不知道自己这一句话有多大威力,说完后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屈起左膝,将下巴搭在那是,自己琢磨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又接了一句:“再找一个的话,也不知道有多少年。”
他竟然还想再找一个。
一时间,燕信风心中的愁气也散了,憋屈也没了,满心满眼都是卫亭夏要再找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音:“这就筹划着要再结一次姻缘了?”
“干嘛?”卫亭夏偏过头来看他,“你如果死了,难道要我孤苦一生吗?你指望我为你守贞一辈子。”
燕信风想要辩解:“我没——”
卫亭夏打断他:“都怪你,如果不是你一直缠着我,我未必这么喜欢和人相伴,说到底都是你的错。”
天大一口锅扣在身上,燕信风差点背过气去,怎么这也能成他的错?
“好好好,”他怒极反笑,“你找,你找一个我砍一个,我看看谁敢撬我墙角。”
“等你死了我再找,”卫亭夏语气平静,“到那个时候你如果能从我嘴里爬出来,抓一个砍一个,也是你有本事。”
燕信风:“……”
他气得有点说不出话,眼神落到卫亭夏的眉毛上,想都没想就咬下去,直直在断眉那处留下一个牙印才松口。
卫亭夏八百年没被人咬过眉毛了,浑身哆嗦着捂住额头,从燕信风的怀里逃开。
“你干什么!”
他生气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出一层水光。
燕信风端坐原地,看着卫亭夏泛红的眼尾,觉得牙还是痒,很想再咬一次。
他哼笑一声:“咬你一口,让你长长记性。”
“是你自己说的,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我只是回答了你的问题而已,”卫亭夏才不理他莫名其妙的脾气,“你如果有本事就别死,你不死我就不找别人。”
“行,你等着!”
燕信风本来心如止水,但被卫亭夏一句接着一句地激起了脾气。
不就是天雷吗,跟绿帽子一比也不算什么。
燕信风宁可自己被劈成骨头架子,也不想看见自己百年后卫亭夏又跟别人纠缠在一起。
果然话本里说的什么宽达容人都是胡扯,燕信风光是想想那个场景都觉得自己能被气吐血,更别提这个不长心的混账竟然真有实施的想法。
“我非得把你这个爱胡思乱想的毛病治过来,”他咬牙切齿,“天底下你还想找到第二个跟我一样的人?不可能!”
说着,他气势汹汹地站起身,丝毫没有注意到卫亭夏偏头躲闪时眼底划过的丝缕笑意。
这才对嘛,活着多好。
……
……
裁云君在魔域住了一个月,然后才在众多修士急切焦躁地期待中返程离开。
基本是他刚回到沉凌宫,还没喝上口水,就有客人登门拜访。
来人是几个大宗的长老,玄清宗的秦长老、灵霄山的莫真人、云霞殿的苏长老。他们为何而来,再明显不过,无非是想从燕信风这里探听一下魔域如今是如何情况。
这件事避是避不开的,燕信风索性端坐正殿等着。
等那几人进来,一番场面话过后,便有人耐不住性子,径直问道:“敢问裁云君,如今魔域情形如何?”
燕信风神色未动,语气平静道:“死了不少人。不过即便他不出手,将来正道遭遇,也肯定要清理干净,没事。”
问话之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安静下来。
片刻后,又有人低声开口:“那……照夜君现今如何?”
问这话的用意很明显,不是想知道卫亭夏是否安好,而是想知道他是否比往日更难应对。
也不怪正道修士这样琢磨,毕竟非为同族,再好再亲热,也得怀有警惕之心,现在只是打听几句,还能接受。
于是燕信风从心里斟酌后,嘴角牵起一抹锐利而显眼的笑意。
“他啊,”他语气柔和,字字揉着笑意,“实力更胜从前。”
这分明是不准备掩饰他和卫亭夏的关系了,谁看见这抹笑,都会知道浓情蜜意四个字怎么写。
秦长老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裁云君走到今日实属不易,也该自珍自重。”
“秦长老谬赞了,”燕信风翘起二郎腿,“何为自珍自重?”
“这……”
秦长老瞪了瞪眼,嘴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最后都憋了回去。
他不能当着燕信风的面说卫亭夏的坏话,这两人是一条心,如果燕信风把这当玩笑讲给那个杀神听,他们宗门焉有好日子过?
因此几番踌躇,秦长老只是叹息后摇头。
而这些举动也没有超出燕信风的预料。
“既然秦长老都没有办法说出口,就不要再劝了,”他笑着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所有人,“燕某不才,侥幸熬到化神臻境,日后是福是祸难以预料,诸位不必耗费心神,为旁人担忧。”
把不想叫别人管闲事说得这么端正礼貌,已经是沉凌宫的体面。
如果还有人要多口多舌,沉凌宫中还有栖云剑。
所以三位长老来了又走,燕信风临时找来装样子的茶还没凉透,大殿里就不剩什么人了。
老道从屏风后面抱着胳膊走出来,看见燕信风以后,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冷哼一声:“还知道回来。”
“离家多日,回来看看。”
“哦哟,这是你家吗?”老道阴阳怪气,“我还以为虚弥宫才是你家呢!”
“那里当然也是,婆家和娘家不都是家。”
这混账信口开河起来真是一点都不顾及,想到什么说什么,老道本来还有点生气,但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以后,脸色顿时变了。
“你怎么这么没用?!”他气得不轻,拿拂尘点着燕信风的鼻子,“以前不是什么都得争个高低吗,怎么现在不争了?”
“什么高低?”
燕信风没听明白。
老道恨不得踹他一脚:“你说你长这么高这么壮有个屁用?嗯?他那么瘦白的一个人,怎么还把你拿下了……”
骂人的时候,老道突然想起前些日子的流言。据说魔渊里生了活物,而照夜君回到虚弥宫后,大开杀戒一番,扬言是哄人高兴。
哄谁高兴?
老道一张老脸臊得通红,没好意思把话说明白,但燕信风听懂了。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然后半真半假道:“师叔,若能同他沾上半点关系,嫁也好娶也罢,我都认。”
“你个不知羞的!”
老道骂了一句,却见燕信风面上笑意收起,神色平静了下来。
他看出老道虽然还在生气,却已经不如往日那般斩钉截铁地反对,便缓下语气,一字一句道:“刚才是开玩笑,但师叔,你知道的,我只要他。”
没有记忆的时候都敢上天入地找这么个人,如今有了记忆,怎么可能放手?
老道瞪着他看了好半晌,终于败下阵来,摇头叹气:“我知道。我要是不知道,现在就该打断你的腿!”
况且比起道侣这种小事,如今更让他放心不下的,是燕信风突破。
老道朝着殿外的流云清风看了好一会儿,低声问:“这一次……你有几成把握?”
燕信风闻言勾起唇角,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跟自己无关:“没几成,看着来吧。”
“这个怎么看着来!”老道又朝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不是有那个秘法吗?用啊!”
只能说当年燕信风为了替卫亭夏扛过雷劫,上下前后全求过了。老道虽然没找出靠谱法门,但结契共度这件事情他确实是知晓的。
他想得很明白,如今两人既然已经结契,那就相当于有了天然的保障,只要卫亭夏愿意跟燕信风共度难关,突破雷劫也算不得什么。
“他如今实力远在你我之上,若是肯助你一臂之力,还有什么可愁的?”
明明破局之法近在眼前,老道实在不懂燕信风还在犹豫什么。
“他不愿意?”
燕信风摇头。
“那你是不愿意?”
燕信风沉默不语。
“你是不是有病?”老道只觉头昏脑涨,“都到这节骨眼了,你有什么好不愿意的?”
燕信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不是不愿意,是还没告诉他。”
他抬眼望向窗外,语气渐渐缓了下来:“我不想他因为我受这些牵扯负累。”
“道侣之间,怎能叫牵扯负累?”
老道急得拂尘一甩,恨不得敲他头上。
燕信风轻轻叹了口气,把从没告诉过别人的话从嘴里吐出来:“他未必真心愿与我结契,当初是我逼他的。已经逼过一回了,就不太舍得再逼第二回。”
他语声渐低,似是说给窗外流云听:“小夏本是天地所生,无牵无挂,孑然一身,来去自在。我能与他走到今日,已是死缠烂打求来的缘分,也不好一直纠缠不休。”
老道怔了怔,声音发涩:“你的意思,是要同他分开?”
“那倒没有,”燕信风微微一笑,眼中却并无笑意,“先别让他替我扛这一劫了。我说不定……自己也行。”
他如果自己来,那就是九死一生的局面,从天罗地网里找个空隙钻出来。
老道眉毛拧得像疙瘩,越看越觉得情爱害人。
……
……
另一边。
趁着燕信风回沉凌宫的空档,卫亭夏尝试和0188做交易。
“三万,这是我的底线。”
[太少了,往日大促销的时候,打八折也比三万多。]
“可我只有这些。”
[三万五,最低报价。]
“没有,”卫亭夏摊开手,“你就算是把我卖了,你也凑不出那个五千来,我的钱怎么花的你心里有数,没有就是没有。”
0188:[……]
卫亭夏确实没有。
来到这个世界前,卫亭夏购买的灵魂碎片组装模块消耗了账户中大半的数据点,后来零零散散地又用了些,到现在,剩下的就这些了。
“快点的,”卫亭夏不给它思考可能,“燕信风真让雷劈死了,还得倒带重来,到那个时候你的积分榜第一就真保不住了。”
要钱还是要积分榜第一?
这是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叮
提示音过后,一本颜色陈旧的书掉进卫亭夏手里,封皮上一个字都没写,翻开以后却密密麻麻、有图有画。
卫亭夏稀里哗啦地翻了一遍,把基本内容默记在心里。
“好用吗?”他向0188求证。
[不太清楚,但商品评价写得很好,9.6的好评,]0188回答,[我给你打了很大的折扣,如果有可能的话,记得在我的评分表上打五星。]
卫亭夏低头翻书:“我一直给你打五星。”
[是的,对此我很感激。]
知道感激的系统最讨人喜欢,卫亭夏满意地笑了声,等着燕信风回来。
他能看出燕信风最近在想什么,大概就是在考虑要不要邀请他一起挨雷劈,很纠结,不想死,但也不想再逼卫亭夏做选择。
修士到后面,每一次突破都是九死一生。况且燕信风还有突破失败的先例在,身体旧伤未愈,本来就不是突破的最佳时机。
可灵气这种东西又不是可以随用随丢,他已然到了厚积薄发的最后阶段,哪怕不想,也得被推着往前走,去探一探那通天高台。
“你觉得他能撑到第几重?”
脑海中,0188闪烁一瞬,谨慎地做出选择:[第五重。]
突破天雷一共九重,前几重劈肉身,后几重劈神魂,燕信风上次突破失败,神魂上的伤口没有愈合,恐怕撑不下去。
而卫亭夏却摇头。“他至少能撑到第七重。”
他话里话外很信任燕信风的能力,但同样也肯定燕信风抗不过去。如果卫亭夏不准备出手,那接下来等着他们的就是天人永隔。
“这种事怎么让我碰见了?”
卫亭夏看完书,懒散地将书本扔在一旁的小桌上,自己则向后靠住榻背,半仰着头,笑眯眯地注视着从沉凌宫赶回来的剑修。
燕信风走的时候,天蒙蒙亮,卫亭夏从床上半睁着眼看他穿衣离开,临走时还很坏心眼地勾了一下他的手掌,让他走了也分出一丝心神记挂在这里。
现在虚弥宫里只有他一个人,卫亭夏衣服穿的很不板正,半截袖子顺着肩膀滑下去,水一样垂在地上。
一个知道自己好看的人,会在穿着打扮方面很随意地挑选颜色来衬托自己的精致难得,再艳的颜色也能被他压下去,沦为陪衬。
卫亭夏笑着注视离家不过半日的人靠近过来,阴影铺在他的睫毛上。
他伸出手,示意燕信风弯腰,然后摸了摸他的侧脸。
他的性情相较于这个世界的燕信风,要稍微板正一些,但真挑逗起来,也很有自己的一套本领。
“裁云君真好看。”他说。
被他摸脸,燕信风的眼神沉了沉。
他现在的气息已经是可以感知到的沉重,灵气仿佛火烧,触碰肌肤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太阳灼烧后留下来的点点疼痛。
他反手盖住卫亭夏的手背:“疼不疼?”
“有一点。”
卫亭夏实话实说。
“疼就松开。”
话是这样说,可燕信风一点儿都没有躲开的意思,口是心非地装正经。
“不要,”卫亭夏拒绝了,“你摸起来暖暖的。”
他变本加厉,手掌滑到燕信风的后脖颈,扯着他把腰弯得更深,直到两人嘴唇交叠在一起。
燕信风在面对卫亭夏的时候,从来不是有自制力的人,他容易变得软弱和易被操纵,亲吻很快便不再局限于浅尝辄止的试探,朝着贪婪饥饿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卫亭夏轻哼一声,抬手勾在燕信风的脖子上,让他把自己抱起来。
他像猫也像狐狸,把尖齿利爪藏起来的时候,软乎乎的一团,娇媚又可爱。
燕信风小臂穿过腿弯,把人像抱孩子一样搂到胸前,大摇大摆地往后殿走。
他们没有再谈起突破的事情,燕信风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卫亭夏则是已经下定决心,所以谈不谈无所谓。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躲在虚弥宫过日子,不管外界的种种流言蜚语,直到某天,卫亭夏感觉到了从空气中跳动的微小电花。
燕信风从修炼内室走出时,脸色比往常白了一些,气息也有些不稳,却仍强撑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对卫亭夏说:“我得出门一趟。”
“不行,”卫亭夏斩钉截铁地拒绝,“就在这儿,哪里也不准去。”
燕信风愣了一下,环顾四周后迟疑道:“在这儿……恐怕不太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卫亭夏语气平静,“你就算把这座殿劈穿了也无所谓。”
燕信风依旧犹豫。正道修士身处魔域,受天地魔气压制,修为本就要打折扣,在这渡劫,无疑是难上加难。
可卫亭夏目光清亮而坚定,见他仍不表态,终于一字一句说道:“燕信风,我不会眼睁睁看你送死的,你知道吧?”
——其实他不知道。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知道。
燕信风有些发怔,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卫亭夏于是轻轻笑了,语气也轻快起来:“那你去准备吧,我等你。”
半个时辰后,天象骤然阴沉。
黑云自远处层层压来,翻滚如墨,顷刻吞噬了整个天空。
云间电光隐现,沉闷的雷声自天际隆隆逼近,仿佛天穹即将崩塌。狂风呼啸卷地,吹得殿阁在呜咽声中隐隐震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凛冽的气息,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卫亭夏退至十里之外,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静静抬眸,迎向那片越来越低的雷云。
就在这时,第一道天雷轰然劈落!
刺目的电光撕裂昏暗,如同天罚之剑直贯而下,将整片魔域映得一片煞白。
也正是在这一刹那,远处道道流光疾掠而至。
——老道率领沉凌宫众人,终于赶到了。
看清卫亭夏的刹那,老道气还没喘稳就急了:“你怎么让他在这儿突破?”
卫亭夏从心里数着数,闻言偏过头:“这有什么不好的?”
“这里是魔域!你看看这魔气!”老道点点魔渊的方向,“他本来就伤口未愈,又在这里突破,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卫亭夏背着手,语气悠悠,“天雷劈他,也顺便把这里的魔气也劈一劈,明年春天说不定能开花。”
“你还想明年的事!”
老道从一来,看见卫亭夏没在雷劫里面,就觉得心凉,现在一看他还琢磨着明年种花的事情,心就更凉了,颇有一种婆婆遇上恶媳妇的无措感。
“你、你……”
他哆哆嗦嗦地指责,“我家裁云把清白之躯都给了你,你怎么能负他?”
嗯?
卫亭夏本来还很随意地听着,结果越听越不对。
“你们沉凌宫还真是……”
他斟酌着评价:“文采斐然。”
第90章 怪责
他话音未落, 第二道天雷已轰然劈落。
电光撕裂长空,震得人耳中嗡鸣不止,劫云翻滚愈烈, 更恐怖的威压正在层层蓄积。
“文采斐然?这什么词?”
见他不懂,卫亭夏耐心解释:“就是夸你们特别会说话的意思。”
“你……”
老道还要再说,第三道天雷却接踵而至。
这一道远比先前更加暴烈,刺目的雷光几乎将虚弥宫照得如同白昼, 映照出一片片残破的阵法与符文。
卫亭夏终于不再理会身旁之人的絮叨。
他双手背在身后, 在天雷滚滚的一亮一暗中舒展了一下手指,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诡光。
就在这一刻——
深不见底的魔渊之中,蛰伏已久的暗色藤蔓骤然苏醒, 如蛇一般扭动攀升, 携着浓郁魔气,朝着虚弥宫的方向蔓延而去。
它们无声无息, 却迅如鬼魅,所过之处,土地都跟着微微震颤, 先前被天雷劈开的裂缝竟然有合拢的征兆。
隔得太远加上有暗影遮盖, 远处的众人并没有发现藤蔓的存在,卫亭夏慢悠悠地活动手指,仿佛有另一双眼睛在天雷阴影下缓缓睁开。
……
电光撕裂长空,震得整片大地隆隆作响。
卫亭夏布置好周围后,短暂地将注意力落回自己身边。
沉凌宫这次出动了大半人力,老道身后站着沈岩白。
此时他正眉头紧蹙, 天雷劈下的时候下意识地向后撤了半步,很怕溅起的尘烟碎石弄脏他的衣服。
但尽管仍然有怕脏爱干净的毛病,沈岩白的指节仍然按在剑柄上, 清光隐现的长剑半出鞘中,显然已做好随时出手相助的准备。
伏客难得出门一趟,蒙着双眼蹲在一旁,脑袋深深埋下,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每一声雷鸣都让他浑身一颤,却仍固执地守在原处,不肯再退半步。
其余弟子奉师门之命前来历练,此时皆站在更远处观望,虽然面露惊惶,却仍强自镇定,紧盯着这难得一见的破境场面。
恰在此时,天边又掠来数道流光,其余几个宗门的人也陆续赶到。
有几个眼尖的一眼认出卫亭夏,当即恭敬行礼,低声唤道:“照夜君。”
卫亭夏仿佛未闻,等老道看不下去,拿拂尘戳了他一下,他才跟回过神来似的,挨个点头问好。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老道瞥了他一眼,发现这妖魔虽然没表现出太多惊慌担忧,可面色却是苍白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好像一触即破。
恐怕他心里也没有面上这么冷静。
想到这儿,老道感觉心里的气诡异地松了一口。
倏然间,第四道天雷再度撕裂苍穹,直贯而下!
雷光消散的刹那,卫亭夏问0188:“他现在怎么样?”
0188沉默半秒后回答:[状态尚可。]
那就是还能等。
卫亭夏动动手指,藤蔓长得更快,爬上了虚弥宫没断开的几处主要支柱。
燕信风的身影就在雷劫降落正中央的地方。
从藤蔓的视角感受过去,卫亭夏能看见一个被天雷劈出来的深坑,土地分裂、地砖粉碎。燕信风在其中显得微小,栖云剑横在他膝前,随着电光震颤。
化神大能的渡劫现场难得一见。天雷劈下后的余波,甚至震塌了不远处的一座山峰。燕信风的剑气是一种接近刺眼的亮色,似火似光,一剑杀尽百里魔气,恐怕要不是有天雷压着,这块的魔域早就天晴了。
可见即便受着魔气压制,燕信风的实力仍然没话说。
卫亭夏搓搓手臂,凝视着远处的阴云。
在他和0188谈话的功夫,又有一道雷劈了下来。
这是第五道,也就是0188认为燕信风会就此崩溃的一道。
卫亭夏的呼吸顿住,心也提起来。等雷光散去之后,他看到燕信风的身形只微微一晃,随即再度稳住。
看来还能再撑。
他心下稍定,继续静观其变。
另一侧,一直蹲在地上的伏客在雷声中缓缓起身,扯落蒙眼的布带,朝着雷光最盛处望去。
仅看了一眼,那双总是浅金色的眼眸便转为一种近乎漆黑的深黯,凝视不过片刻,伏客的眼角滑下两道鲜红的血痕。
这场面太过诡异,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
沈岩白差点以为他瞎了,后来发现伏客眼珠能动,就问他看出什么,伏客却摇头,一句话都不说,只默默将视线转向卫亭夏的方向。
燕信风的剑光与天雷并不会伤他目力,但另一种存在可以。
迎着他的目光,卫亭夏罕见地露出一丝心虚。
他也没料到自己衍化出的这部分本体有这种威力,他略带歉意地招招手,示意伏客来到面前。
等对方走近,卫亭夏抬手轻轻在伏客额间一点。一股清凉之意瞬息涌过,杂糅多种气息的力量被抽离开,伏客眼中的刺痛消失,流血也止住了。
他乖乖向卫亭夏道谢,然后系上布条,没再朝远处看。
卫亭夏让0188拉出主角的生命指数图,亲手在上面标了个红线,一旦指数跌过红线,就到了他出场的时候。
从第五重天雷往后,雷劫劈的就不光有身体,还有神魂。
远处观望的众人虽然无法看清雷光中心的具体情形,但光是看着道道紫电狰狞劈落,天地间电光呼烁,就知道情况正在急转直下。
第六道天雷后,栖云剑鸣响彻四野,却已不复先前清越激昂,剑光渐黯,威势明显不如从前。
这下是真快被劈死了。
0188的图上,燕信风的指数猛地往下跌了一大截,不到危及生命的地步,可确实证明他神魂的伤没有愈合。
“师兄之前一听到你的名字便会吐血,想来也跟这个有关。”伏客轻声开口。
卫亭夏偏头看过去,只见伏客眼角未干的血迹染透布带,洇出一片片红色。他语气很平静,提起往事时有隔岸观火之感。
“你会救他吗?”伏客又问,“你不救他,他一定会死。”
这是所有人都能看清的现实。
当年那个一剑斩平四洲的裁云君,命如千钧悬于细丝之上,悬在卫亭夏的一念之间,怎么不算一种因果报应?
卫亭夏没有回答。
第七重天雷悍然落下。
电光撕裂天幕,刺得人双目灼痛。
老道只觉得心头一绞,马上要喘不过气。当年师兄临终之际,最放不下的便是门下这三个弟子,郑重将他们托付于自己手中。可还不到几百年,便已折损一人。是他辜负了师兄的嘱托。
他正自哀痛难抑,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师叔。”
卫亭夏望着雷光翻涌之处,语气如常:“如果这次燕信风能活下来,您愿不愿意承认我二人的婚事?”
老道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卫亭夏依旧没有转头,轻声继续:“当然了,我没有特别在意这个。是他,他很在意。”
也不知道是在哪个世界受了刺激,这串名叫燕信风的数据,对名分之类的东西特别执着,他把老道当长辈,虽然平时嘴里动不动就说根本不在乎,但实际上,他很想得到老道的承认和祝福。
好像只有人家认定了,他才能真的跟卫亭夏长长久久。
老道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原本死沉的心忽然像是透进一丝光亮,生出些渺茫却真实的希望。
他颤声应道:“好!只要他能活下来……别说承认,我再给你俩证一次婚都行!”
得到他的同意,卫亭夏低头微微一笑。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话音还未落定,身形已倏然一晃,如轻烟般消失在原地。
……
燕信风觉得,这一回,自己恐怕是真的撑不过去了。
第七重雷劈下后,他喉间涌上阵阵腥甜,再抑制不住,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来。
神魂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尖针同时刺入识海,每一次天雷落下,都像是要将他的三魂七魄彻底震散。
燕信风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鸣不止,连栖云剑的哀鸣都显得那般遥远。
突兀地,在神魂撕裂的剧痛中,燕信风想起过去的小事。
他把野花别在卫亭夏鬓边,花瓣簌簌地蹭过他耳际。卫亭夏站在悬崖边,风吹过的时候,他的衣袖扬了起来,他回过头,眼里倒映着千百万里之外的夕阳。
那时候的燕信风还没看懂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是盯着妖魔的眼睛,仿佛陷进一片水里,久久回不过神。
记忆里,卫亭夏好像比他明白的还要早些。
于是趁着夕阳将坠未坠,他问:“燕信风,你在看什么?”
看你。
天雷压顶,燕信风意识恍惚,但还是在记忆中回答。
我在看你,怕以后看不到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溃散、身形摇摇欲坠之际,忽觉一片阴影笼罩而下。
他费力地抬眼,在一片朦胧间,一个微凉的身体撞入他怀中。
燕信风下意识地将人紧紧搂住,低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记忆中簪花而立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雷劫中心,此刻被他环在胸前,脸上不见半分惊惧,反而眉眼弯弯,笑得轻松自在,仿佛这不是九死一生的天雷劫,而过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燕信风咳出的血迹溅上对方衣襟,鲜红刺目,可卫亭夏看也不看,只伸手替他抹去唇边的血渍,动作轻缓,毫不在意。
直至此时,燕信风才从剧痛朦胧中发觉,四周早已不是先前崩裂的土地与肆虐的雷光,取而代之的是遮天盖地的幽深藤蔓。
藤蔓交织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茧,将二人温柔地包裹其中。天雷残余的电光偶尔劈落于藤蔓之上,却竟似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巢穴,外界一切风暴骇浪,皆被无声阻隔。
“……你怎么过来了?”
燕信风没办法控制自己,将手臂收得更紧,像要把人嵌进怀里,“你快走。”
口不应心,卫亭夏只当没听见,笑眯眯地弯起眼睛,探直身体,在燕信风的唇角亲了一口。
燕信风浑身哆嗦一下,眼睛红了半圈。
外面天雷蠢蠢欲动,他躲在藤蔓下,却仿佛拥有了难得的庇护,怀中人甚至还有心思偷来一吻。
燕信风几乎要疑心是心魔劫又发动了,他无路可逃,只能在幻觉里引颈受戮。
可他还不至于分不清孰真孰假,卫亭夏的气息太深刻,燕信风抬手蹭过他的眼角,将一滴极小的血迹擦干净。
卫亭夏不偏不躲:“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来?”
“我没这么觉得,”燕信风不愿临死前还要说谎,低声道,“是舍不得你来。”
“为什么?”
“你在魔渊被天雷劈了那么久,才终于生灵智化人形……我不忍心。”
八十三年前那一幕,燕信风至今难忘。
天雷本是由弱渐强,可那时卫亭夏才受第一道,便已口吐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想来天雷诛邪,落在他身上,远比寻常修士更痛。
所以燕信风无论如何都要自己硬扛试试,心里想着万一呢?万一就苍天垂怜,饶他一命,妖魔就不用再受苦了。
燕信风叹了口气,露出血肉的手指小心理过卫亭夏的衣衫。
“宝贝,现在走还来得及。再晚可要陪我一起挨劈了,很疼的。”
他声音温柔,几近诱哄地劝说。
卫亭夏却恍若未闻,又一次仰首吻了上来。
嘴唇接触间,燕信风本能地想推开他,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天雷悬顶,生死一线,怎么还这样糊呢?万一真被劈死了,那死相多难看。
可他的拒绝没有用,被完全无视了。
卫亭夏今天格外缠人,吻不到唇,便辗转吻向颈侧。温热触感落于皮肤,混着伤口烧灼的疼痛,激起一阵细微战栗。
四周藤蔓遮天蔽日,将雷光与声响尽数隔绝在外,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处安宁巢穴。
燕信风被亲得心神恍惚,直觉这些亲吻有问题,可又察觉不出问题在哪儿。直到随着亲吻深入,一股温润如水的暖意缓缓渡入他几近碎裂的神魂,燕信风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垂下眼,目光里全是震颤与难以置信。
“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才买来的,”卫亭夏察觉到他心中的疑问,一边亲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可贵了。”
再贵的密法也比不过今刻。
燕信风发誓他真的有在忍耐,为了两人死后的体面努力,可卫亭夏是个烂脾气,亲了一会儿得不到回应就烦了,往上瞥了一眼,威胁似的在燕信风脖颈侧边咬了一口。
这一口深可见血,与此同时第八重天雷落下,震撼的力量击打在藤蔓上,世界都为之震颤。
燕信风终于忍不住了,他低喘一口气,猛地按住转而开始亲吻伤口的卫亭夏,将人牢牢压进怀中,低头狠狠吻了回去。
……
……
卫亭夏的梦中也在生长藤蔓。
那片暗沉幽深的森林正在逐渐变得清晰,藤蔓缠绕在每一棵向上而生的植被上,带着一种狰狞渴求的蓬勃生机。
他望着这一切,莫名觉得这些藤蔓的颜色很不讨喜。太深了,深得发暗,几乎像是淤血凝固之后的色彩。
可他毫无办法。这座森林正在变成这幅样子,阴暗、潮湿、不见天光,什么都不好看。
想到这里,梦里的他无端难过起来。他向后靠了靠,脊背贴上一片熟悉的温热——那人就在身后。他轻轻蹭了蹭,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对方的怀里。
“这都是你们的错。”
他闷闷地说,声音里缠着一股挥不去的烦躁。
可他确实没有别的办法。那个人还伤着,他不能对他发脾气,更不能把他从这棵依偎的树上推下去。于是所有情绪最后只化成一句抱怨:“你们让这里变得太难看。”
而一直默默听着的那个人仿佛真的被这句话刺痛,沉默了一下,然后有一根手指很轻很缓地蹭过卫亭夏的额角,抚过他的眉梢,像在抚平某种不安的褶皱,指尖带着心疼的温度。
“对不起,”那人低声说,嗓音有些哑,“真的很对不起。”
卫亭夏闭上眼睛,问:“你还要在这里躲多久?”
他听见对方似乎想开口——
可就在那一刹那,梦碎了。
卫亭夏睁开了眼睛。
*
*
修仙界后来讨论过为什么明明天劫过去了,虚弥宫的旧址上还会出现一段震动。
有人说是天雷余波,也有人说是魔渊暴动,总之当七彩祥云挂满天空时,震动传来,除了个别几个修为高深的人,其他全都趴到了地上。
伏客一个踉跄直接摔在沈岩白背上,两人顿时跌作一团。沈岩白猝不及防啃了满嘴泥土,跪在地上又咳又吐,眼泪直流,场面一度狼狈不堪。
老道一时也懵了,手忙脚乱地去扶这个、拉那个,甚至顾不上为燕信风成功突破而感到喜悦,就先哄起了孩子。
“哎呦,你这傻孩子,有什么好哭的?”他匆忙召来清泉与手帕,远远递到沈岩白手中,“不过是摔一跤罢了,不算什么大事,洗洗便好!”
“还有你!”他一把将伏客从地上拎起来,“都多大岁数了,连站都站不稳?”
直到有人上前道贺,恭祝沉凌宫终于出了一位大乘修士,老道这才猛然醒悟,天上那漫天祥云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的师侄挺过来了。
他要有侄媳妇儿了。
而就在此时,天幕垂落雨丝,淅淅沥沥间,在场所有剑修所持之剑,在同一刻自发长鸣,清越剑吟汇作洪流,震颤不绝,像是在恭贺,又像是在表达敬畏。
与此同时,魔域深处那些被天雷劈得七零八落的焦黑藤蔓,也在此时悄然复苏。它们蜿蜒蔓延,抽出新芽、绽出嫩叶,更有点点花苞无声绽放。
不过顷刻之间,原本死寂的焦土之上,已然生出一片绵延起伏的柔软花田。
两种气息纠缠交融,有很明显的姻缘红线牵扯其中。
这下不用昭告天下了,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他俩已经结契了。
“我先前只知道裁云君有了道侣,没想到竟然就是这位,”一个和老道站的比较近的修士捋捋胡子,语气揶揄,“玄微,你好福气啊!”
老道冷笑:“哼,那当然了,你以为大乘期的修士是白菜吗?”
普天下,除了那些陨落的,现如今活着的大乘期修士就燕信风一个,卫亭夏的实力不太清楚,但肯定也不会差。
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反过来肯定也是一样。
他们沉凌宫一下子有了两个大乘期修士,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以前担心他们只能同甘乐,不能共患难,现在看来也没什么,这不挺好。”
老道双手抱胸,看着远处感叹,“新一辈终于起来了,其实以前就该起来,不过……”
他摇了摇头,不再提过去的事情,反而看向蹲在地上一脸恍惚的沈岩白。
“都是练剑的,你师兄都大乘了,你还搁这儿吐呢!”
“我也不差,”沈岩白缓了缓,忍住恶心,“以后我也行。”
老道闻言哼笑,没对他的豪言壮语做任何评价。
“行了,看戏也看得差不多了,走吧。”
他招呼身后的弟子们随他离开,趁着雷劫消散,抓紧找个地方体悟才是正道。
至于那两口子,什么时候缓过劲来,什么时候再见面也不迟。
……
……
燕信风抬起头,开花的藤蔓依旧遮天蔽日,将他们笼罩在一处隐秘而安宁的空间里。
他忍不住开口问:“你准备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在他腿上,卫亭夏刚从昏睡中醒来,浑身仍透着一股松散,他还在回想方才的梦境,随手将被天雷劈开的衣服扯到肩膀上。
听见他的问题,卫亭夏侧过脸,懒洋洋地靠在燕信风胸前,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倦意:“急什么?这里不好吗?”
燕信风心想当然好,他这辈子从未见过能抵御天雷的藤蔓,更不必说此刻它们竟焕发生机,化作一片清新生动的颜色,与先前截然不同,实在奇妙。
可也不能在这里面住一辈子。
燕信风正想着怎么开口,卫亭夏忽然低声问:“你怪不怪我?”
燕信风微微一愣,没反应过来。
卫亭夏又补充:“那时我丢下你走了,你怪不怪我?”
燕信风明白了:“不怪。”
他答得太坦然,卫亭夏反而皱了眉,追问道:“为什么?”
“不怪就是不怪,哪有那么多缘由,”燕信风低下头,在他额间轻轻吻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笑,“小妖魔,我早就说过了,你长得好看,我喜欢你。”
喜欢到无论发生什么都好说,都原谅。